第三章 海渊
《宛如星辰的你》 · 凪良汐 · 6.2万 字
井上晓海
二十六岁 冬
和櫂分手之后,我本以为自己会稍微轻松一些。
可是我的期待未能实现,我的痛苦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我有时会被悲伤、寂寞、不安等消极感情的暴风雨所吞噬,有时则会被囚禁于一潭死水般的风平浪静中。我心中有一片无法驾驭的大海。它从未保持过平稳,可表面上却看不到一丝波澜。
我无法因为厌烦就把家里的事情以及工作全部抛开。可是最让我觉得难受的,还是分手第二天櫂给我发来的信息。他觉得我们这次不过是暂时的吵架而已。而这也是他完全没有理解我心中想法的证明。
在最初的三天,櫂还会给我发信息,在那之后便音讯全无了。假期结束櫂回到东京之后,他便回归到了他自己的现实中去,而在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我的存在。我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下定决心要分手的我是正确的。可是正确并不能当饭吃,在那些如同裂隙一般突如其来的空闲时间里,想要和櫂联系的冲动便会涌上心头。
「我也说得太过分了,抱歉」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说得过分,所以还是删掉了。
「我也想了很多,比方说我妈还有工作之类的」
这不过是单纯的发牢骚而已,所以还是删掉了。
「你最近忙吗?」
主动分手的人说这话太轻浮,所以还是删掉了。
「你还好吗?」
这样的问候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还是删掉了。
我不停地往聊天框里打字,最后又删掉,辗转往复过后便筋疲力尽,最后作罢。一个人自我拉扯实在是太蠢了。承认自己对于分手这件事情感到后悔实在是太过丢人,可是压抑住自己心中想要联系櫂的冲动也同样痛苦,为了不胡思乱想,我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
前些天交货的披肩和迷你包反响很好,订单也是不断增加。就连东京的精品店也尝试性地下了一单。瞳子阿姨由于工作原因去东京的时候,把我的作品给老板看了一下,对方的评价貌似也很不错。
「让刺绣仅仅停留在兴趣层面太浪费了,要不朝着专业方向认真地发展一下吧」
面对瞳子阿姨的劝说,我只能回答说『让我考虑一下』。母亲和工作上面的事情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我深刻地感受到不能再这样下去。
在制作客人追加下订的披肩时,我想起了和留在岛上的女孩子们聚会时的事情。前几天,一位去了大阪的朋友说她要结婚了。她和男朋友是在公司里认识的,明年春天就要举行婚礼。她还发信息让我们去参加婚礼。女生们都说着『好羡慕啊』『我也想在大城市工作奋斗呢』,聊得不亦乐乎。另一方面,留在岛上的女孩子们都千篇一律地说想要早点结婚生子。因为那并不是梦,而是现实。她们都有交往了很多年的男朋友,正朝着人生的终点而不断努力。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没有乘上和櫂结婚的列车,还是说乘上了和櫂分手的列车。连这种事情都找不到答案的我,实在是愚蠢到了极点。
「保佑?」
——你就算现在想再找,岛上的男人可全都已经名花有主了啊?
唯有在面对瞳子阿姨的时候,我才能不加掩饰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在前往今治医院的途中,我一直握着母亲的手,重复地向她道歉,可是我为什么要道歉呢。我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可即便如此。
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转过身去,站在我面前的正是櫂。
母亲被我吓得发抖。我不能生气,要是冲她发火的话,她的精神就会变得不稳定。我一直都是这么忍下来的。可是这一次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我侧耳倾听着那平稳的海浪声,想象着那辆幻想中的列车。
「能借点钱给我吗,求你了」
我的额头冒出了些许冷汗。只能用力地摆出一副笑脸。
在那天同样闪耀的启明星光之下,我已然走投无路。
第二天早上,我抵达了涩谷,由于时间还太早,我便走进附近的一家网咖,刚一躺下便昏昏沉沉地睡去。等我起来已经是下午了,我乘坐电车去了櫂的公寓。我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那个地方,可如今我还是站在了他家门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母亲并没有对我和櫂分手的事情说些什么。我第二天回到家里的时候,虽然她还是纠缠不休地问我『你没和青埜一起回来吗?』,可是看到我什么都不说,母亲也就不再过问了。恐怕她也察觉到了吧。我松了口气,如今的我就连一克的重量都已经无力背负了。
「真的吗?不过我年轻的时候一有什么事情就会哭个不停呢」
没等母亲说完,我就冲到了客厅里。我打开用来放重要文件的橱柜抽屉,取出了存折。翻开存折,余额数字已经所剩无几。所有的定期存款也被取了出来。我转过身来,和胆怯的母亲对上了视线。
瞳子阿姨苦笑着,起身再去给我倒了杯茶。父亲小声地告诉我,瞳子阿姨的视网膜出了些问题,作业要求极为精细的刺绣会对眼睛带来很大的负担。
「比方说看到一辆不知道开往何处的列车,就算那有可能是开往地狱的列车,我也能不加多想地跳上去」
「你要是真为我好的话,就别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究竟放弃了多少东西啊?我和櫂也是因为你才分手的,如果你没有得病的话,我早就去东京了,早就已经和櫂结婚了啊!」
探病回来的路上,我下定了决心,于是便在今治车站坐上了一辆开往东京的夜行巴士。尽管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车程对已经疲惫不堪的我来说十分煎熬,可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了。我靠在椅背上,想着赶紧睡一觉,可是我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妈,那些摆件是什么?」
「愚蠢?」
『不加多想……』我又重复了一遍。
母亲装作没有听到我的问题,我只好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老是让你这么辛苦,挺对不住你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能够祓除厄运的」
「融资?」
——看还是能看到的。但是肯定没有在岛上看到的那么漂亮。
「没事的,你还这么年轻」
听我把事情给说完之后,瞳子阿姨和父亲都沉默了。
我想了很多东西,或者说,想了太多东西,以至于让我自己已经无法动弹。我无法离开这座小岛,可是我又找不到在这座岛上活下去的方式。我感到不安、害怕,因此我必须将自己的心给削平、放淡,让它变得麻木和迟钝。我装出一副自己什么都没有想、平淡得令人惊讶的模样。可实际上,我一直觉得自己走在一个永不破晓的黑夜中。
我呼出一口气,靠在座位上隔着车窗眺望逐渐坠入暮色中的大海。西边的天空中有一颗星星正闪烁着光芒。高中的时候,櫂告诉我说那是启明星。
——朦胧美不也别有一番风味吗。
瞳子阿姨果然还是轻柔地笑了。
母亲说着些不明所以的话,心虚地摸了摸茶杯的边缘。
「嗯,要是一辈子就只谈过一次恋爱也太可惜了」
停下来,不要再说了。可是没等我反应过来,母亲就已经冲出了家门。我连追上去的力气都没有,再看了一遍存折,几乎归零的余额数字没有任何的变化。我想尽办法忍住了没有当场瘫倒,门外却传来了引擎的声音。
「啊,那个可以保佑我们的」
「我好想死」
「你听我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和青埜分手到底怎么想的啊?所以我才拼命地帮你祈祷的。希望你能跟青埜和好——」
过了几天,他们给我汇来了一百万日元,说是金额太少也帮不上我的忙。
我有些自嘲地这样说道,瞳子阿姨便从手上的刺绣里抬起了头。
「我以前在濑尾家的婆婆那里拿到过宣传册」
——你在东京能看到它吗?
如同羽毛一般轻柔,发自内心地这样跟我说的人只有瞳子阿姨。
我走到母亲的房间,打开灯四处环顾。仔细地看了一下,我才发现不仅有摆件,门檐上也贴着符咒,她去医院看病时提的那个包包的把手上还挂着一个钥匙圈,钥匙圈上歪歪斜斜地刻满了我看不懂的文字。
大家都在拼命地安慰我,她们很温柔,于是我也笑着说『谢谢你们,确实呢』地予以回应。可即便如此,大家说不出口的那些话,也还是让我的心为之震颤。
「我感觉我这辈子都没法结婚了」
「真的。他也已经不和我联系了」
「真的假的」
母亲双手握着方向盘,身子前倾地瘫倒了。
我忍住了没让自己说出这句话来,我痛苦得好似快要窒息。
「可我没有瞳子阿姨你那么厉害」
「那些东西是买回来的吗?花了多少?」
在场的人顿时鸦雀无声。
休息日的早上,我发现家里多了一些陌生的玻璃摆件。因为平时每天都很忙,所以我基本上没有注意到,我仔细一看,发现到处都有。不管是鞋柜上也好还是母亲房间的衣柜上也好,都能找到那个玻璃摆件,它里面放了一张金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椭圆形状的镇纸。
「你不要这样子!」
「我是很想帮你,可是我最近才跟银行融资了一笔钱」
「视力不太行了,要是过度用眼的话可能会有损伤」
我今年二十五岁,虽然等到明年开春就是二十六岁了,但总体来说也还是能归类到年轻女人的群体中去。如果是在城市里,那么大家肯定都会觉得结婚还为时尚早。可是女人的价值在乡下地方会比大城市里贬值得更快。所以大家都早早地确定了一个可以许诺终身的恋人。
周末,我乘坐公交车前往今治的医院,探望住院的母亲。我家的车还在修理,维修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我现在打心底里后悔当时因为家境拮据没有给汽车买保险。
瞳子阿姨检查着我交货的披肩,有些滑稽地说道。
我的眼泪几乎就要流出来了。父母分居了九年,他们的离婚调停终于在去年完成了。迄今为止父亲给我汇的那些生活费、精神损失费,以及在夏冬季节我自己那些微薄的奖金,我全都存在了银行里面。
「欸,你们分了啊。这也是一种选择」
「怎么了吗?」
岛上的人都知道我和櫂从高中开始就在一起了。而这个岛上一般不存在会和『别人玩剩下』的女人结婚的男人。将目光投向岛外的男性倒也是一种选择,可是在我当下的生活圈子里也没有机会遇见。虽然如今电视和网络上都经常提到约会软件,可我身边还没有一个人真的通过约会软件发展成了恋爱关系。就算真的顺利地找到了恋人,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给大家解释他的来历。在我为这些事情而苦恼的时候,我也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变成岛民的思维了。
来到大马路,我一眼就发现了我家的车停在了路上,旁边还停着一辆快递车。对方司机下车之后便跑向我家的车。这是一场交通事故。我扔掉自行车,拼命地冲了过去。
我语塞了。櫂的身旁跟着一个漂亮的女人。櫂疑惑地眨巴着眼睛,我深知死刑终究是要来临,暗自攥紧了拳头。
「我觉得我不是厉害了,只是变得愚蠢了而已」
「很厉害哦。在我认识的女人里面,你是最厉害的那个」
「我哪里厉害了?」
这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和我们同一个村落的濑尾婆婆在五年前去世了。我小时候她还挺疼我的,可是在她去世前,我听说她沉迷于某种宗教,还把自己的亲戚给卷了进来,闹出了一堆麻烦事。想到这里,我开始微微地起了些鸡皮疙瘩。
我去探望母亲,她躺在病床上,涕泗横流。
「不会的。我也是在四十岁之后才认识那个人的」
「晓海?」
救护车上,急救人员本打算将母亲送到岛上的医院,可是却遭到了她的激烈抵抗。她大喊着说不要去岛上的医院,要送她去今治的医院,不然还不如去死。
「欸?」
「我们分手了」
「……啊」
「那些摆件就是那个宗教的东西吗?」
母亲无视了停车让行标志,直接冲出了路口,与快递车相撞。事故导致快递车上的几件货物发生了损坏。汽车的交强险并不足以支付对方车辆的维修费用以及赔偿货物。母亲自己也因为没系安全带而胸骨骨折住院了。最糟糕的是,我的存款不仅被她挥霍一空,她甚至还用了信用卡额度来购买那些奇奇怪怪的摆件和符咒。单靠我自己已经无力解决眼下的困境。
「关键就在于你放空自己脑袋的那一瞬间,剩下的就只是大步向前,因为已经不能回头了」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行驶在海岸线上,前面突然间冲出来一个不知名物体,吓得我赶紧踩下了刹车。一只黑色的小动物迅速地消失在了暮色之中,还好我没撞到它。
「妈!」
父亲向我低下了头。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死的人是我啊。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婚礼是在东京举行对吧?」
瞳子阿姨歪着头,仰望着了无一物的天空。
「这是怎么回事?」
吃午饭的时候我向母亲询问了一下。
我也去找了亲戚帮忙,可是他们一听到和宗教的事情有关,便立刻拒绝了我。大家并没有忘记濑尾婆婆那时候的骚动。而我家的事情大概也很快就会人尽皆知。
「那可是好东西啊」
「求你们了,借我四百万」
——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和男朋友分手是闹哪样?
「我今年打算在岛上开一间咖啡店,顺便当成刺绣产品的试销点。现在不是有很多从城市里搬过来的人吗,而且游客也越来越多了。所以我就一直想着能不能把岛上分散的店铺给链接起来。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不过我最近做刺绣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由于分手的时候把钥匙放在了酒店里,我只能按门牌号呼叫他。可是没有人回答。櫂是个夜猫子,所以有可能还在睡觉。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等待被执行死刑的犯人。无人应答该说是多活一阵呢,还是说恐怖的延续呢。无论如何,死刑都会降临。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不是和青埜分手了吗?」
「很难想象」
「好羡慕晓海啊,有一个人气漫画家当老公」
我透过窗户向外张望,发现母亲正准备开车出去。她吃了安眠药,医生是禁止她驾驶的。我慌慌张张地骑上自行车追了出去。
大家又一次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才终于尴尬地开口了。
我没有做任何的解释和说明,便向着櫂低下了头。我能感受到他的惊讶。
「那个,要不进屋说吧」
「在这里说就行。求你了,借我点钱」
我把头又往下低了一些。沉默在我们之间降临了。我只能看见我们三人的鞋子,而这时,櫂身旁的那双高跟鞋有了些动作,女人转过身去,伴随着一阵脚步声走远了。
「你要多少」
「三百万」
「好」
我惊讶地抬起了头。
「你把银行账户发给我」
櫂那过分干净利落的回应让我这个开口央求的人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你现在很为难吧。别担心了,我马上就打给你」
我的眼睛和鼻子都被一阵如同麻痹般的疼痛所包围。
我不想让櫂看见我流泪的样子,只能再一次把头低了下去。
「我能问问原因吗?」
我摇了摇头,母亲沉迷于宗教这样的原因我实在是说不出口。
「知道了。你保重」
櫂那温柔的声音让我差点掉眼泪,我只好拼命地咬紧了嘴唇。櫂因为漫画大卖而过上了奢侈的生活时,我曾教训他说『你飘了』。可是我如今却要来找他借钱。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加丢人、羞耻和不堪了。
我只能不断地重复着『谢谢』和『抱歉』这两句话。就在我逃跑般地准备离开时,我看见了那个和櫂在一起的女人。她靠在门口摆弄着手机,一眼都没有看过我。我能感受到她和我完全不一样,是那种在大城市自力更生的女性,她一定能够和櫂平等地对话吧。既然她跟到了家里来,那么她应该是櫂的女朋友吧。明明提分手的人是我自己,可这样的想象还是给予了我沉重的打击。
返程的巴士上,我把自己的银行账户发给了櫂,然后心不在焉地浏览着网上的新闻。如果不用其他的事情填满自己的大脑,我想我甚至无法扛过这一痛苦的瞬间。政治斗争、国际形势、明星绯闻,网上全都是这些和我的生活毫无关系的新闻。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报道,我的手指却突然间停了下来。
——人气漫画家涉嫌性侵男高中生?
我的思绪总是错综复杂,最后流向同一个地方。它已经没有扩散的余地,整颗心也都随之沉没在沼泽中,我想那很快就会变成一滩烂泥。这还能称之为是爱情吗。为了不让绘理小姐发现,我安静地回到了寝室。
我正准备伸手去拿杯子,可是绘理小姐的话却让我僵住了。她露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她是想趁我放松警惕了然后突然杀我一个措手不及。所以说编辑真的是……
绘理小姐哭到快要崩溃的声音,和记忆中的母亲重叠在了一起。
我回到家,在昏暗的房间里抱住自己的膝盖,心中不断翻腾的委屈、愤怒、以及对将来的不安长久地折磨着我。我很熟悉这种感觉。小时候等待不回家的母亲时我也是这样的感觉。如今的我已经长大成人,可我本以为早已和这样的感觉无缘。
和晓海分手之后,我便一直对绘理小姐抱有好感。因此虽然心中有些失望,但我也有仿佛有种在看推理小说大结局的感觉。
再难忍受的我把脸埋进毯子里嚎啕大哭。我本已下定决心不再依附于櫂,想要守住自己那仅有的底线。可是我却在这个最糟糕的关头主动突破了自己的底线。
「你也该开始动笔了吧?」
绘理小姐和晓海见过,不对,应该说是看到过晓海。
两年前,晓海曾经来找我借过钱。她以前总是训斥我说花钱太大手大脚了,因此她能来找我借钱,事情肯定超乎寻常,但我还是在没有得知原因的情况下借给了她三百万日元。我很想帮晓海,甚至想要借此机会和她重归于好。可是我的想法完全是一厢情愿,把钱汇给她之后,我发了不少信息,表示想和她好好聊聊,可是她也只会回复我一句『借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可是你的心早已遍体鳞伤了。
「就算写出来了,也肯定不会像我的漫画那样畅销的」
「现在哪儿还有杂志肯让我发表漫画啊」
我很久之前就知道这个精明能干、自力更生的漂亮女人其实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当时她喝醉了,便全部说了出来。那个时候她也哭诉着说好想死,我没法让她一个人回家,只好把她带回了家里,我本想着安慰她,可是不知怎的就安慰到床上去了。氛围这种东西还真是可怕。
等候回到小岛的公交车时,我告诉自己,以后不准再向任何人撒娇了。只有你自己才能支撑起自己。包括母亲以及其他的事情我都要全部支撑起来。以后不准再流眼泪了,有功夫哭鼻子还不如多去赚点钱。有时间擦眼泪还不如迈步向前。井上晓海,你要坚强起来。
我和绘理小姐在一如既往的居酒屋碰面,她很是兴奋地探出了身子。
我拿起菜单,说着『要不点杯日本酒尝尝』,试图搪塞过去。
「你意思是作为编辑的身份喜欢上了是吧」
绘理小姐双手交叉在胸前,她点了点头,又一次激动地朝着我探出了身子。
绘理小姐混杂在啜泣声中的哭诉和平日里那副理性沉稳的模样相去甚远。她在好几年前就和一位畅销书作家开始了交往,而对方年过四十,已有家室。
网民们乐不可支的时候,我们已是伤痕累累。连载被腰斩,已经发行了的前十四卷成为绝版。杂志上的报道引发轩然大波之后,小圭的高中、真名、照片全都被曝光到了网上,这让他没有办法去上大学了。尚人尽全力地想要联系到小圭,可是在对方父母的严防死守下完全没机会。过了差不多两个月,小圭给尚人发来了这么一条信息。
「我写不了小说,我就是个画漫画的。我都说过多少遍了」
「你的表情不一样了呢」
尚人尽管保住了性命,可是他的心已经被彻底击垮。我每天都去探望他,但是看着每况愈下的尚人,我也无能为力。尚人对一切都丧失了气力,甚至没办法给自己洗头,他家里人只好把他送进了医院的心理内科住院。在那之后他便拒绝了会面,就连我也见不到他了。画漫画的事情自然也是无从谈起。
我朝母亲打招呼说早上好,她却胆怯地躲进了被窝里。
和绘理小姐做爱非常舒服。人那暖和的体温本就令人舒服,和符合自己喜好的女人缠绵床笫就更加舒服了。可话虽如此,今晚实在是喝多了,所以真的就只是睡觉而已。
在她声音轻柔的吻中,我感慨万千。
绘理小姐从我手上接过菜单,说了一句『不过我会耐心地等着你的』,然后给我点了一杯名叫久保田的日本酒。
微醺的绘理小姐的脸颊微红,她抬眸望眼般地注视着我,眼神中透露着些许妩媚。
「对。因为干这行的人大家打心底里都是喜欢书的」
二十八岁 夏
我慵懒地躺在床上,回想起她在深夜时那副悲惨的模样。
「那要不去写小说吧」
——无论如何,就算去喝泥水也好,我也一定要把这笔钱还上。
如果我真的喜欢绘理小姐的话,兴许我还能落得轻松。可是在和绘理小姐的交往中,我却感受不到当初和晓海那般的真切。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那份真切就是正确的。倘若朝着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狂奔叫做恋情,那么朝着一个应许之地不紧不慢地漂流便是爱情。
「请你给我一些工作,求你了」
(注释: 此处绘理小姐故意模仿櫂的口音说话,但是并不标准)
『一直以来谢谢你了。请你把我忘掉吧。抱歉』
「你想喝酒也没事,但是记得要好好吃饭」
我无法离开这座小岛,因此我只能在这里活下去。梦想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东西,只能拼了命去将其握在手中。旁人的眼光与我何干。
我很了解编辑的嘴上功夫到底有多厉害。不对,应该说是他们太清楚要如何调动作家的干劲了。可是每天虚度光阴,嗜酒如命,连一个字都没有写过的我早就已经不是作家了。我觉得让绘理小姐这么忙的编辑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并没有价值。
「……我好想死」
绘理小姐把自己的外表整理得近乎完美,用手撑着床把脸凑了过来。
「畅销当然也很重要。正因为有那些印了初版之后马上就会加印的当红作家,我们才能吃得起饭,新人作家也能出得起书。我很感谢那些人,所以必须要珍惜才行。但是与此不同的是,在与金钱并无瓜葛的地方,也有着像是『我喜欢这个故事,所以想把它出版成书』这样极为单纯的价值,或者说是欲望」
第二天早上回到今治之后,我在快餐店里等待医院的探望时间到来。
我向着走出门来的瞳子阿姨低下了头。不管是什么样的工作我都要做。只要能给我工作,要我给你下跪也可以。因为下跪就会受损的自尊心不要也罢,那只会成为阻碍。我需要钱,多少钱都不够。我要一边上班一边做刺绣的工作。我也不需要休息了。
我以后再也没有脸见他了。我用力地咬紧牙关,甚至发出了摩擦声。
第二天早上,绘理小姐把我摇醒了。
「我说你啊,青埜,你太瞧不起我们编辑了」
我睁开朦胧的睡眼,绘理小姐背对着我,在镜子前戴着耳环。我以前跟她说『你戴耳钉也挺好看的』,但是她却回答我说『不想伤害自己的身体』。
我的鼻子深处一阵疼痛,只好往下半身用力,忍耐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最近这阵子母亲的事情已经让我不堪重负,而且由于不愿再去想櫂的事情,我主动屏蔽了和他有关的信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在这种时候才知道这条新闻呢。我丝毫不清楚櫂目前的情况有多糟糕,就跑去跟他借了那么大一笔钱。我羞愧得像是挨了一耳光。要是我知道的话,我绝对不会去跟他借钱的。绝对,绝对不可能。
「无论多少年我都会等你,这话我也说过很多遍了」
「瞎说什么呢。没事的,钱我会想办法的」
「你不是说会和你老婆离婚吗?」
——可这一切,都不是尚人的错。
母亲用含糊不清的声音不断哭诉着,可我的感情已经没有丝毫的动摇。
听到绘理小姐那蹩脚的京都方言,我想起了第一次和她见面时的事情,不由得笑了出来。
「进来吧,给你慢慢介绍你能做的东西」
「青埜,我还得去开会,就先走了」
我坐上开来的公交车,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瞳子阿姨家里。
尚人憔悴到了极致,看不下去的植木先生通过对方的律师打探到了一些消息,小圭的父母貌似让他休学去了国外。很多人说既然没干过坏事,那堂堂正正地在一起不就好了,我只想让他们也亲身经历一下。尽管当今时代在不断地讴歌多样性,但是在非自我意愿的情况下暴露了自己的性取向无疑是一种精神上的拷问。而害得我们饱尝痛苦的那些人居然没有被追究责任,我反而觉得这更加奇怪。
我透过被子抚摸着母亲的后背,她一个劲地重复着说对不起,而我也不断地重复着说没关系,让她不用担心。没过多久母亲就哭累了睡着了,将母亲托付给医院的护士之后,我离开了医院。
——也许绘理小姐也很痛苦。
「我哪有脸去写一个把我甩掉的女人啊」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年。网络上的骂战本身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消停了。那些吵吵嚷嚷着对我们口诛笔伐的人忙着奔赴下一个火场,我们的事情没过半年就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这场保质期不过半年的狂欢令我们的漫画、不对,甚至是人生都遭到了消费。
青埜櫂
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我这么一说,绘理小姐便将酒一饮而尽,把酒杯用力地放到了桌子上。
我听到了绘理小姐的声音。果然和我所预料的一样。
我抬起头来,只见瞳子阿姨轻轻地笑了笑。
「绕多少次我都要让你写粗来」
「我觉得你只是需要时间而已。你们从高中开始认识,能写的事情肯定有很多,一旦你开始动笔之后,你的灵感就会喷涌而出,想停都停不下来」
我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这样说道。
——为什么。
绘理小姐那保养细致的发丝不断地垂到我的脸上,她的脖颈有一股清香,纤细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高档手表。她的一切都仿佛是教科书式的『好女人』,和昨晚那个对着自己的情人嚎啕大哭的人实在是相去甚远。
和绘理小姐认识两年,她对我的称呼依旧有些生分。
夜里,我醒来发现绘理小姐并不在我身旁。我想了想估计她又是老样子,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下一次睁开眼时发现她还是不在,我有些担心,来到客厅之后发现她靠在阳台的窗边,还不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尚人尝试过自杀,但是并没有成功。当时如果我们不管的话,尚人是不会吃饭的,所以我们每隔三天就会去看看他,而某天我们来到他家之后,却发现他在浴室里烧炭自杀。还好发现及时救了下来,但是等到他醒过来之后,我却突然间失控想要殴打他。最后还是植木先生从身后控制住我的双手才把我带出了病房。尚人得救了让我感到很安心,可是如今的事态究竟拜谁所赐的这一怒火也冲昏了我的头脑。
谁都没有错。谁都没有做过坏事。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写不了,也不会满大街地传播,所以我已经不是作家了」
——世上并不存在什么完美无缺的人。
「早餐做了蛋包饭,我放在桌子上了,沙拉在冰箱里面」
怎么可能,这绝对是假的。尚人和自己恋人的交往真挚到了离谱的程度。绝对是搞错了什么。我输入漫画的标题检索了一下,第一条结果就是出版社的官网。上面刊载了一份声明,包括对读者的道歉以及宣布连载结束。日期则是在几周之前。
和连载漫画的时候一样,我早上总是起不来。尽管如今的生活已经完全告别了漫画,可这种坏习惯却一直保留到了现在。我支起疲惫的身子,为了消除胃部不适而带来的口臭,起身去卫生间刷牙。刷完牙我走到客厅,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毫不犹豫地打开。碳酸强制性地让我清醒了过来,与此同时,酒精也让我的意识变得模糊了起来。
「怎么又绕回来了」
——无论多久我都会等着您,漫长的作家生涯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也想以更加长远的目光去支持作家老师。
——晓海,你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你难道觉得畅销是我们唯一的价值标准吗?」
离开居酒屋之后,绘理小姐跟着我一起回了家,我家的公寓和车站位于反方向。我们自然地牵起了手,聊着『家里还有没有面包拿来当早餐』之类的事情。这两年里,尽管我没有写过一个字,但绘理小姐还是一直当我的责任编辑。她若即若离地看着我每天喝酒喝得昏天黑地,我们偶尔也会在居酒屋里一起喝,而在某次机缘巧合之下,我和绘理小姐睡了,我们的关系也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晓海,对不起,我当妈当成这样还是死了比较好吧?」
「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我不能接受就我一个人遍体鳞伤,老师你像个没事人似的什么损失都没有。我要把事情全都说出去,至少也要两败俱伤才行」
「我去上班了」
「你写和那个女孩子的事情不就好了吗」
「哪有你这种京都方言的」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不想看到和漫画有关的新闻,可是在我翻动页面之前,那个叫做『久住尚人』的名字就已经映入了我的眼帘。尚人?我惊恐地点开那条新闻,极为过分的报道内容让我屏住了呼吸。
「作家就是能把这种事情也给写成书,然后满大街地传播的人」
——借他的钱我一定要一点一点地还上。
绘理小姐为了维持住那个完美的自己,或者说为了让自己能够奋发起来,她需要我这个装置来让她做出正确的行动。她既是一个愚蠢的女人,会相信渣男口中老生常谈的『我一定会和老婆离婚』,同时她也是一个优秀且宽容的编辑,支撑着我这个人生遇到挫折的年轻男人。绘理小姐希望通过扮演这样的角色来消解掉那不堪的自己。她既不冷漠也不理智,反而相当感性。
既然绘理小姐希望如此,那我也很乐意去扮演一个废柴小白脸。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苦衷,无论舞台背后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在那一层薄皮之下,隐藏着一个软弱到不禁落泪的自己又有何妨呢。
「绘理小姐,你不要走」
我伸出手,做出一副要把她拉进被窝里的样子。我注意着不弄乱她上班前仔细打理好的发型、衣服还有妆容,谨慎地朝她撒娇。绘理小姐高兴地笑了。
「好孩子乖哦。我会再来看你的」
绘理小姐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就像是在对待一条没有教养的狗。她露出了一副精明能干的表情,离开了寝室。我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念叨了一句『工作加油』。
编辑每天都需要去伺候那些千奇百怪的作家,让他们鼓起干劲,提升作品的销量,也许是想要从工作中喘口气,绘理小姐在恋爱中极为痴情。她其实很聪明,可她的生活方式『油耗』实在太高了。
——那也怪不得她老是会缺油了。
——不及时补充的话,车子就开不动了。
我突然间想起了母亲。她知道我的漫画被腰斩了的时候,她还在电话里哭诉说『我本来想着有你在就没问题的』,我只能回答说『没事的,有我在呢』,可与此同时,我也知道对母亲来说,让她安心的并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赚回来的钱。
我应该如何解释那时我心中难以言喻的感觉呢。那是一种均等地混杂着爱和放弃的感情,不知为何,我在绘理小姐身上也能感受到那种感情。我知道应该如何处理它,只要忍受着让它过去就好,因为反抗只会让自己受伤。尽管逆来顺受会让自己心中的某些部分被挤压变形,但是毫无曲折地活着反而更难。我很想将这种感觉倾诉给谁听。
——你说是吧,晓海。
我们并肩坐在沙滩上,有聊不完的话题,那时的海滩风景在我的脑海中重现。睡意再次沉沉地来袭。在我坠入梦乡之后,我又被冲到了一如既往的那个地方。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昨天是这样,前天也是这样,我想,明天一定也是这样。
我只有在喝酒喝了个通宵的时候才会见到清晨的太阳,醒来了也无事可做,便靠在沙发上喝啤酒,然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下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我今天也开了一罐啤酒,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这时绘理小姐给我发来了信息,问我吃饭了没有。除此之外我会收到的就只有广告邮件了。
「吃了你做的蛋包饭,好好吃」
我撒了这么一个谎,便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我透过窗帘的缝隙呆滞地眺望着逐渐坠入黄昏的天空,我突然间想到,每天除了喝酒什么事都不干的自己究竟还有什么活着的价值。可即便如此,上吊自杀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无论有没有价值都好,只要还没死,就必须要活下去。
——对了,今天是26号。
刚一这么想到,我便马上站起身来。从抽屉里取出银行的存折,穿着两天没换的T恤离开了家。经过三分钟的路程来到附近银行的ATM机给存折记账。等到机器把我的存折吐出来之后,预存金额一栏上印刷着一如既往的文字。
——那个是要和尚人一起画的。
去年,植木先生给我介绍了一位网络漫画的编辑,我和一个新人漫画家搭档在网上发表了单卷作品,然而反响却极其惨淡。我自己其实也知道故事的创作并不精良,因此也无可奈何。然而植木先生却很是不解地训斥了我。
不知为何,我甚至笑了出来。这么大一个人居然只靠着一段小小的汇款数字活着,真是蠢到家了。我一定很蠢吧。可是我真的好寂寞。我好想被别人所需要。就算那不是爱也可以。每当我这样想到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永远都是晓海的面容。这样的痛苦究竟还要重复多久呢。
如果我真的喜欢绘理小姐的话,兴许我还能落得轻松。可事情不会称心如意,这个月的二十六号,我依旧兴奋地跑来银行记账,可是记完账之后便没有了目标,在垂头丧气回家的路上回想着和晓海之间的点点滴滴。既然我已经陷入了回忆之中,我便想捏造出一些被渲染得美轮美奂、对自己极其有利的记忆,可是唯独这种时候我的大脑却清醒得有些多余。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的那些事情,如今却比当时更加清晰、正确地勾勒出了画像,收拾起来反而更加麻烦。
不知道櫂最近怎么样。他去年在网络上发表了一篇漫画,可是作画的人已经不是尚人了。在那之后他好像就没再以漫画原作者的身份活动过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在那次骚动之后换了个笔名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了解他的近况了。
「抱歉,下个月开始还你四万」
收到櫂的那条信息时,我刚吃完晚饭,还在收拾餐具。我压抑住自己心中的动摇,迅速地给出了回答。我洗好碗,叠好衣服、洗澡、烧热水。完成了所有应该做的事情之后,我跟母亲打了声招呼,说要稍微出去一下。
我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连载因为尚人的事情而被腰斩之后,我意识到,我解构自己而编织出的故事,其实也只是一种可以被代替的工作罢了。工作基本上都是如此。缺了某个人很快就会有别的人补上去。这世上并不存在多少独一无二的才能。
——为万人唾弃也要握在手里。
我也知道每个月只还三万五有点少了。櫂说过很多次不用还也可以,甚至还说有没有机会和我修补关系。可是只要我还欠着他的钱,我就没办法回答说『不行』。櫂今晚的信息让我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一旦牵扯到钱,我就会有种自己还跟櫂藕断丝连的感觉。我明明已经发过誓不再去依赖他了。
我把存折塞进牛仔裤的裤袋里,离开了银行。接下来要去做些什么呢。是要买份饭回家吃呢,还是说找个地方填饱肚子了再回家呢。我想起了绘理小姐给我做的蛋包饭,但我却不想吃那玩意儿。我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望着街道渐渐地坠入那稀薄的暮色中。黄昏时分,来来往往的行人在我的眼中也变得模糊了起来。可是在人群之中最为模糊的身影,大概是我自己。
『井上晓海 汇入 35000』
「这么说来,你觉不觉得,自己十来岁时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子是特别的」
「你要去哪?」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受千夫所指也要狠心舍弃。
我偶尔会想到,如果那个时候的尚人没有崩溃会怎么样。
看到櫂的那条信息之后,我突然间很想跑到外面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海边一把跳进海里。羞耻和自我嫌恶使我的身躯都快要扭曲,可我在现实中居然还能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做完了该做的事情才跑出来,看来我的脸皮也是厚了不少。
「平凡且平稳,这就是幸福」
我慢吞吞地抬起头,街道已经大半坠入了暮色中,可是我却看不见月亮和星星,我想我已经在这令人难堪的朦胧中迷失了一切。
二十八岁 夏
——櫂,你听我说。青埜櫂是有才能的。我相信青埜櫂一定能东山再起。我很想再读一次青埜櫂创作出来的故事。我很想通过你的故事再一次感受到兴奋。
已经熟络起来的老板把玻璃杯放到了我的面前。
「去小结那里,她说想和我聊聊升学的事情」
我坐在护栏上,前倾着身子翻阅着存折。
老实说,其实我曾经按照绘理小姐的建议,偷偷地把自己和晓海之间的事情给写成了小说。可是小说极为糟糕,那弥漫着留恋和自我正当化的文字惨不忍睹,我只能全部删掉。我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呢。我很想和尚人或者是植木先生聊聊。可是尚人在心理内科出院之后,时至今日也还是窝在家里不愿见人。植木先生貌似也要去应付出版社刚招募的新人。
小时候,故事对我来说是用来逃避苦痛现实的手段。而当我靠着故事来赚钱的时候,『逃避』便失去了它的功效。我将那些本来还是忘掉更好的记忆给挖掘出来,把它们写成台词,编成故事,使得那些记忆在我的脑海中愈发强化。那些我由于痛苦而不愿去面对的部分,植木先生都为我修改得更加有趣。『你这里能不能写得更加深入一些呢』——植木先生对我的童年时代并不熟悉,可他从来都不会遗漏掉故事中的浅薄之处。
井上晓海
——我知道,但是那家伙绝对会回来的。
如果母亲能难得地靠谱那么一回,发自内心地鼓励我振作起来会怎么样。
和老板闲聊着的过程中,我很快就喝完了第一杯,便将杯子推向了柜台。老板和我很熟,也没问我什么,便给我再倒了一杯。
有一些作家可以做到将自己和创作分离开来,可我不行。我只能通过将自己分割售卖的方式去创作故事,一切的原因都仅仅如此。
也许我是错的。但无论任何事情都好,一旦到达顶点,接下来就只会不断向下。那场骚动对我和母亲来说就是一座山峰。所以最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这样想着,努力地坚持了下来,可好像还是太过天真。
可是那个时候的我却找不到理由可以更加残酷地去解构自己了。晓海曾经说她想要成为专业的刺绣作家,我当时断言说她的这个梦想很天真,可实际上,最天真的人是我自己。我不忍直视不堪的自己,只能通过酗酒来掩盖自己的感情。我的存款多到就算不用去工作也不至于饿死,这也更加助长了我的怠惰。
晓海丝毫没有兴奋的样子,也从未表现得高兴过。我在高档餐厅以及夜总会里挥金如土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总是透着几分厌恶。性格较真的晓海成为了一个靠谱的成年人,为了支撑自己和母亲的生活而优先于工作,她逐渐不再听音乐,也不再看电影。老实说,对于当时沉浸在梦境中的我而言,那样的晓海非常无趣。
我想这是植木先生近乎断肠般的劝告。在我和尚人初出茅庐的时候,他就一直扶持和培养我们。人生在世,一定会面临名为『选择』的分歧路。
母亲最开始很生气,可是看到我什么反应都没有,只能伏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向我道歉。我忍住了自己想要伸手去抚慰她的冲动。面对母亲向自己低头所带来的痛苦,我只能拼命地忍耐住。我和母亲正面相对,平静地告诉她『我会加油的,所以妈你也要加油』。自从母亲患上抑郁症,我还是第一次跟对她说『加油』这个词。
晓海来找我借钱的时候也是如此。她这么较真的一个人,面对本应地位平等的我,却朝我低下了头,说『求你借我一点钱』。更何况先前还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分手。
「也许这就是男人特有的诅咒吧。可是女人对这种事情一般都烦得不得了」
「开玩笑的,你还好吗?」
每个月的26号,我都会想很多,喝很多。当我走出酒吧门口的时候,我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我撞到了几个人,只好坐在护栏上稍作歇息。可是由于存折还插在屁股的口袋里,咯得我生疼,我只好把它给抽了出来。税务师给我发来了信息,我没怎么认真看就给关掉了。什么交税什么资产管理,对于我这个醉汉来说不过是麻烦的数字罗列。自从我的存款超过一定数额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关心过余额有多少了。我想看的数字只有那么一个。
在『如果』和『要是』的不断重复中,三年光阴悄然飞逝。
连接着我和故事之间的那根绳子已经断掉了。
——那个不行。
「没什么好不好的。每天都一样」
——为什么当时我就不懂呢。
——为什么?我觉得完成得很好啊,那个情节构思绝对能大卖的。
那个时候我和尚人的漫画大卖,就连什么时候加印了也都不清楚,版税收入源源不断。晓海会在长假的时候来东京看我,我便把她带到那些奢侈品店里购物。晓海用自己那微薄的工资努力地打扮自己,穿着一条廉价得不得了的连衣裙,实在是太过可爱。
「开玩笑的,你还好吗?」
——你知道吗,晓海。
『你能还我四万吗?』
——所以你就要把那个情节构思给束之高阁吗?
「今天心情不太好?」
我借给她三百万,她每个月还我三万五,算下来要七年多一点才能还完。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年,还有五年。在这五年里,我和晓海还会通过这一形式连接在一起,这使我感到安心,但这也意味着,这五年里,我也没法把她忘却,这实在是太过无奈。
就算是网络漫画还是别的什么漫画都好,要是我俩继续并肩奋斗下去会怎么样。
老板叹息着说自己好寂寞,我也只好随便地说些什么应付他,顺带着想了想那个名叫『初恋女友』的诅咒,它总是在无意识间淡然地留存在心里,我对它的处理方式也如同是旧伤一般。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在我数数的同时,我的鼻子深处也开始发酸,为了忍住眼泪,我反射性地吐出了唾沫。走在我身旁的女人被吓得踮起了脚,她身旁的男人则看着我咂了咂嘴。他脸上轻蔑的神色很是明显。我低下头,毫无意义地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流于形式的笑容,然后轻轻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
在我为了网络漫画而着手创作新故事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一件事情。
而我就连这一点都未曾觉察,甚至想要通过借钱这件事情和她重归于好。真是愚蠢和卑鄙到了极致。我要是真的想和晓海修补关系的话,那我就不应该借钱给她。可是我又无法拒绝她那迫在眉睫般的请求。谁能告诉我当时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甚至想到,要是我和晓海没有分手的话会怎么样。
——尚人现在可不是能回归的状态。
前些天,老板貌似找到了他高中时期女朋友的脸书。虽然本来没打算联系对方,但是在喝得醉醺醺的下班路上,还是借着酒劲给人家发了信息。
——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个情节构思上哪去了?
——没有这样的觉悟,人生只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实际上,现在的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没事的,我新写出来的那个也挺不错的。
櫂应该是喝醉了吧。他很温柔,所以趁着酒劲才能开口提钱的事情。一想到我居然让櫂说了这么难堪的话,我就觉得自己丢人丢到了家。眼泪就快要夺眶而出,我告诉自己不准哭,用力地把它们给憋回去,那些被我忍住没有流出来的眼泪,也差点将我完全吞没。
母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沉默地去洗澡了。
漫画业界里从来不缺干劲满满的新人,大家都在这里激战,而植木先生特地给了我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我也很想回报他,因此我认真地、真挚地创作了一个新的故事。结果却惨不忍睹,故事和台词都宛如空中楼阁,我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在创作优秀故事时那种将世上一切都抛开般的疾驰感和兴奋感。
植木先生沉默了。我能切实地感受到,他的沉默中包含了无言的逼问『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新写出来的那个故事烂到家了。
我从故事中逃之夭夭,可又在虚构的『如果』中不断逃避,矛盾到了极致。
櫂晚上给我发来的那条信息,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植木先生愣住了。
当时我回复完信息,就把手机给关掉了,我也没再看过櫂之后发了些什么。我在惊恐中,小心翼翼地点开了他的信息。
按下发送按钮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后,一股名为后悔的惊涛骇浪便朝着我汹涌地袭来。这可不行,太卑劣了。我的醉意顿时开始清醒。要赶快把消息给撤回才行,要赶快。可是在我心焦气躁的时候,信息已经被晓海标上了已读。
「你能还我四万吗」
每个月发薪日之后的第二天,晓海都会给我汇来三万五千日元。她在乡下地方的小公司里工作,月收入十四万,不过现在应该多少涨了一些。但不管怎么说,对晓海来说三万五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我发过很多次信息告诉她不用还也可以,可是她从没有回复过我,取而代之的是每个月26号无比准时的汇款。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两位年轻的女孩在我身前擦肩而过,聊着这个周末的打算。走在我身后的大叔说着社交辞令,故作轻松地挂断电话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极为勉强地发出了这条消息,希望晓海能把刚才的那句话当做是我的一个玩笑。可是她已经没有再给信息标上已读了。
瞳子阿姨的那番话从我的记忆深处涌上心头,那也许是一种预言。
我知道的,我很清楚,我是自己选择了让自己更加复杂。我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尚人的事情刚刚引发骚动的时候,我甚至后悔过当时没有趁早和尚人撇清关系。可我当时没能彻底下定决心、一直拖延到了现在。如今这份软弱也绊住了我的后腿。
我开始给晓海发信息。我心中有一个冷静的自己告诉我说不要这样做。我也知道等明天酒醒之后心情一定会糟糕得无以复加,可我还是停不下来,也许这就是诅咒的力量。
「哦,那你小心点」
我离开家,开着车来到了远离村落的海岸线上。今夜的大海也是风平浪静。我在月光的照耀下走到了沙滩上,坐在海边打开了那瓶从家里带出来的威士忌。虽然我发现自己忘记带杯子了,但是我也并不在意,对着瓶口就喝了起来。
我在ATM柜台的角落里凝望着印刷上去的铅字。确认了那是来自晓海的汇款之后,我心中的高昂便会达到最高潮,然后一下子又掉落谷底。今天过去之后,距离下个月的26号又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请你不要在创作上面有所松懈。
老板用双手撑着柜台,饶有兴趣地探出了身子。
如果晓海在我身边陪伴着我的话会怎么样。
自从那次的事情之后,我就当着母亲的面剪掉了所有的银行卡,并且坦白了自己在瞳子阿姨那里接刺绣工作的事情。虽然我感觉母亲隐隐约约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事到如今才坦白确实有些太晚了,但我的宣言也意味着今后我会堂堂正正地去做这件事情。而且我也向她重申了一遍自己已经和櫂分手了。
我抬起头来,缓缓地左右摇摆着脑袋。再过一阵街道就会被夜色吞没,我朝着前方那家在搞酒水促销的酒吧走去。酒精能让四周的杂音顺畅地流淌而过,同时也会让我的感情变得低落。我想要尽快地喝醉,因此一进店就点了一杯威士忌。
面对晓海这条时隔数年的回信,我顿时凝固了,从头顶一直麻痹到了指尖。我那些极为丢人的想要和好的信息被她给全部无视,可是和钱有关的信息却得到了秒回。晓海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较真的女孩。对于她的未曾有变,我感受到了安心,也对于自己卑劣地利用了她这一点而不禁发笑。我笑着笑着,感觉自己被夜晚那一片漆黑的大海所渐渐吞没。我想尽办法,想要浮上海面,可是我却不知道要往哪里游才是正确的方向。我只能拼命地挣扎,胡乱地用指尖打字。
晓海在那个时候打破了自己的底线。
我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卑劣到极致的男人。我缓缓抬起自己低垂的头颅,仰望夜空,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一道愿意为我闪烁的星辰。
「抱歉,下个月开始还你四万」
我点了点头。因为我也已经趁着醉意给晓海发了好几条信息。『你在做什么』『最近怎么样』『没有烦心事吧』『能见一面吗』『我好想你』『哪怕见一次也行』
「你能懂这种感受吗?」
植木先生的表情极为痛苦地扭曲了。
『井上晓海 汇入 35000』
还好。还剩下一百九十五万日元,晓海还要还五十六个月,还有四年零八个月。在这期间,我们依旧连接在一起。可是四年之后呢?我要怎么办?我会怎么样?
我给她买了很多衣服、包包、鞋子,不管是什么,只有她喜欢我都会买给她。我很想看到晓海高兴的样子。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份爱不过是居高临下的给予和慈悲,我和晓海本应是平等的地位,可她也许切实地感受到了来自我的侮辱。
分手了三年,到头来我还是没法彻底把櫂放下。我决定了要坚强起来,可是在那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背后依旧是那个软弱的自己。我的这种感情究竟会持续多久呢。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轻松起来呢。我真的想变得轻松起来吗。如果这件事情就意味着要把櫂给忘掉的话——
「晓海——?」
就在我喝到几乎酩酊大醉的时候,头上传来了呼喊我名字的声音。我抬起头,有人用手机上的手电筒照了我一下。那尖锐的光芒使我皱起了脸。那个只有剪影的人说着『果然是你啊』,从防波堤上下来了。他站到了我的身旁。
「我刚才看到那辆车就觉得很像你的。咋了?黑灯瞎火地一个人在这干嘛呢」
这人是谁啊。虽然感觉有点面熟。
「啊,我是『Platform』的幸多。我有个朋友之前戴的就是你做的那个主题项链。晓海你做的小首饰超级火的」
「啊……谢谢」
我的大脑由于醉酒而迷迷糊糊的,但还是隐隐约约地回想了起来。『Platform』是那群城市移居者去年在岛上开的咖啡店兼杂货店,而这个人好像就是老板两夫妻的弟弟。
「你一个女孩子在这乌漆嘛黑的地方对瓶吹威士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幸多像是一条巨大的鱼,旁若无人地闯进了风平浪静、悄无声息的大海中。他也没问我同不同意,就坐到了我的身旁。
「一个人喝闷酒?咋了?」
「没什么,老样子罢了」
「这样,不过世上确实有很多烦心事啊」
(注释: 此处幸多说的是和櫂一样的京都方言)
他那突如其来的语调让我被吓了一跳。
「幸多你是关西人吗?」
「不是,我东京的」
我一下子就泄气了。
「瞧你这反应,男朋友是关西人?」
「前男友」
「友梨是幸多的女朋友」
「……我想搬家」
「没事的,不客气」
「……瞳子阿姨」
「井上,我想和你聊聊」
可是我到底哪儿『不检点』了呢?男人就算再怎么『不检点』,也还是处在挑选女人的位置上。可为什么唯独女人就要不断地贬值呢?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未来的道路也会越来越窄,终有一日走向尽头。到了那个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
「是啊,是没法放下。我们生来就是有着诸多烦恼的生物,所以才需要大道理去作为最后的堡垒,让我们把所有烦恼都给放下」
「谢谢你的关心」
父亲在我们家里的时候,说得难听点就连把竖的摆成横的都不会,可他现在已经能制作咖啡店菜单上的所有单品了。人无论到什么年龄,都会不断成长、不断变化。
幸多的话里开始不断地掺杂着京都方言。他一定很喜欢他的女朋友吧。即便两人如今已经分手了,他也还是没有忘掉来自她家乡的方言。也许是因为喝醉了,我莫名地有些想哭。
幸多站起身来,向我伸出手,邀请我去他家。我很清楚还是不要去为好。可是他和櫂一样的口音还是让我也站起了身。
「这样的大道理可没法让我放下烦恼」
母亲已经知道了我和幸多之间的那些事情吗。这破地方的风言风语传得也太快了。
「都得感谢瞳子阿姨你能给我这么多工作」
「不,你没有」
穿过那条连接着两座小岛间的桥梁时,我努力地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一旦自己的心产生了些许动摇,那么堆积在我心中的那名为不安的粉尘便会漫天飞舞。
「京都?」
(注释: 此处并非法律意义上的义务)
「老师你是会读心术吗?」
「我有责任支撑自己的家庭」
我低着头,强忍着不断向我袭来的深切绝望。
为了那个疏于照顾自己的母亲,櫂从初中开始就给家里的酒吧帮忙。在那些日子里他还实现了成为漫画原作者的梦想,不到二十岁只身闯荡东京,还给阿姨买了房子。我以前还说『不能她想要什么你就买什么』,现在想来我居然有脸对他说这种话。櫂曾经做到过的事情,我连一件都做不到。
「刺绣这边的事情也是越来越多了呢」
「别这么难过嘛。人生在世是无法避免意外的。虽说是一技之长,但是谁也没法保证你手中的东西就是永恒的。还好咖啡店那边挺顺利的。我们趁早做出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人现在就连点心都会做了」
我不由得望向了瞳子阿姨,她指了指前方,让我注意安全驾驶。
「低气压快来了,我很担心」
「嗯,没准吧」
聊着聊着就已经到了瞳子阿姨的家,她说家里烤了柠檬蛋糕,想留我下来吃晚饭。由于我还得回家做饭,只好拒绝。瞳子阿姨欲言又止,好像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地回了家。其实我也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嗯」
「不是的,我不是想要你道歉」
「我还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那个我也比较担心」
母亲哭了。我打心底里厌恶自己,居然把母亲给弄哭了。对于自己的渺小无力而绝望的我逃跑般地离开了房间。为什么我会这么的软弱无力呢。
听着身旁幸多的鼾声,时至今日我才终于产生背叛了櫂的感觉,可我们在现实中早就已经分手了,整整三年之后我才意识这一点,真是蠢到家了。
我给餐桌上的盘子全都盖上保鲜膜,往包里装上一瓶威士忌就离开了家。为了不重蹈覆辙,我这一次没有开车。我走在连路灯都没有的昏暗道路上,朝着附近的沙滩走去。
「蛤蜊对宿醉很有效」
「你就别操心我了。你还是多想想自己以后的人生吧。我的刺绣技术已经全都教给你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客户也全都过渡到你那边去。我觉得你一定没问题」
「好久都没想起过她了,搞得我也有点想喝了」
我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眼睛。那些毫无价值的疲劳还在不断地累积。
我回到家,做好晚饭之后便去叫母亲吃饭。可是我喊了好几声,她既不应声、也没有从被窝里出来。抑郁症有时候就像是海浪,时好时坏。我只能留下一句『如果你想吃饭的话就跟我说』,随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不用你说,这一点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北原老师说着『我要是会的话就好了』,他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没管他,而是径直地走下了防波堤,老师则跟在我的身后。我们在沙滩边坐下,北原老师向我递来了一袋东西。虽然因为天黑看不太清,但里面装着的貌似是蛤蜊。北原老师说那是学生的父母送的。
「晓海你最近脸色好差。你左眼下面还一抽一抽的」
我很想更加靠谱一点。想再多赚一点钱,想寻常地结婚生子,让母亲不再操心。在我悔恨得咬牙切齿的同时,我也再一次认识到了櫂究竟有多厉害。
我转过身去,母亲慢吞吞地从被窝里出来了。
「虽然不至于失明,但是做刺绣顶多只能做一个小时了。肯定是不能当成工作了。」
我和幸多聊着各自的回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到快要天亮,幸多说他困了,于是我们便睡到了同一张床上,而事情也自然而然地发展为了那样的气氛。拒绝他怪麻烦的,最关键的是,时至今日也还对女朋友依依不舍的幸多和如今的自己重合了起来。
「你已经没办法在这里结婚了吧?」
我把酒瓶子递给了幸多,可他却接连拒绝。
和幸多缠绵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櫂。由于我只和櫂有过那样的关系,因此幸多触碰我头发和肌肤的手、他的温度和味道,都让我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到他和櫂的差异,也再一次让櫂在我心中的轮廓变得鲜明了起来。
「我前男友倒是不会这样」
「京都人无论是男是女都很难伺候呢。他们自尊心太强了」
「已经很晚了。去海边很危险的」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是开车来的。这下我也没法开车了。察觉到自己什么都没有多想,我皱起了眉头,幸多却饶有兴致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瞳子阿姨坐在副驾驶告诉了我这一事实。怪不得她会是那样的反应。既然连瞳子阿姨也知道了个大概,那么也就意味着,整座岛上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佐久间奶奶刚好路过,她说好久没看见我了还怪乐呵的,她还说你干了些不得了的事情」
我坦诚地点了点头。对方也不是岛上的居民,我反而没什么撒谎的必要。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去过自己的人生呢?
「你家?」
「我不是在监视你,只是碰巧路过而已」
「我的眼睛真的不行了」
「要来我家喝两杯吗?」
我把脸埋进了膝盖之间。我真下贱啊,下贱得不能再下贱了。
周末下午,我和瞳子阿姨一起去『岛猫』那里交货。老板看到我做的那些耳环很是高兴。那是以深绿色的斜纹环配上金色圆珠的异国风情耳环。在老板给我下新订单的时候,店里的兼职友梨走了进来。我朝她打招呼说『工作辛苦了』,可是她却不悦地挪开了视线。
「晓海,我们离开这座岛吧?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也会去工作的」
于是,我便把自己的车停在了海岸线上,坐上了幸多的车。经过五分钟左右的车程,我们来到了大量城市移居者聚集的村落,其中的一间独栋就是幸多的家。岛民们难以处置的老旧独栋对于城市移居者而言可以随意地装修改造,政府得知情况后也拨了不少补助金额。因此幸多的家很是时尚。
不仅仅是城市移居者,最近东京的商店下的订单也是越来越多了。我认真地往刺绣的职业道路上发展才过了两年半,收到的工作量就已经远超自己的职业生涯。
「你就把车停在那里呗,我明天再送你回来」
「我完全没有想到那方面的事情……」
我本想说『你是在挖苦我吗』,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自暴自弃地说出了这句话之后,马上就后悔了。
「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说到底恋爱也不是光靠正确与否来衡量的,如果你真的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话,那也是一种选择。你能做的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而努力地去战斗」
我当时甚至因为幸多不是岛上的男人而感到安心,现在想来真是太过大意了。
「为什么?」
老师没有说『能和你聊聊吗』,而是说『想和你聊聊』。不用我回答倒也算是落得轻松。
真的,还是把他忘了吧。
北原老师的回答非常迅速。
你跟我这个岛上的土著说些什么呢。
北原老师依旧骑着自行车。
「你前男友也是吗?」
他那极其老套的说辞让我气不打一处来。
我回到房间里,跪在了她的床前。我凝望着低头沉默不语的母亲。
我感觉一阵不快,仿佛自己遭到了岛上所有人的监视。
「你要不考虑一下自己独立发展吧?」
「欸?」
就在我刚准备走下防波堤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某人的声音。虽然因为天黑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可是对方的声音和那袭飘荡在夜色中的白大褂还是让我认出了他是北原老师。
「但我不会和老师你睡的」
「再这样下去,你和你母亲都会撑不住的」
「我来这里之前也是刚刚分手,她是京都人」
「公司那边的事情稍微有点多。突然间有俩销售辞职了」
岛上依旧单身的年轻男女本来就少,我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和一个在岛上人尽皆知的名人交往,最后分手了。有些人猜测我和櫂分手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漫画被腰斩了,甚至谣传櫂的漫画事业已经戛然而止,我也没法跟着飞上枝头变凤凰。我本想着这一茬算是过去了,可是我又睡了岛上其他女孩子的男朋友。岛上肯定不会再有男人肯和我这个不检点的女人结婚了。
技术也好、客户也罢,瞳子阿姨都破格地提出了想要把一切都让渡给我的想法。我知道,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向我做出的道歉,因为她曾扭曲了我的人生。虽然瞳子阿姨没有特地说出口,但她自己也还是个现役的刺绣作家,她说想让我独立发展,还把资源和机遇都拱手相让于我。我很感谢瞳子阿姨,可是也正因为太过感谢,我反而无法回应她,我对这样的自己都感到气愤。
「抱歉,当我没说过」
「我今天还挺精神的,就在院子里洒水」
你担心的就只是海浪吗。
「可不兴酒驾啊」
「很遗憾,我不会」
「抱歉,让你担心和难过了」
「子女并没有义务赡养父母」
母亲要是真能去工作的话我倒是求之不得。可是她的状况时好时坏,循环往复下来,压根就指望不上。我也不能辞职。在摇摆不定之间,我甚至能预感到未来的自己抓不住瞳子阿姨向我垂下的那根救命稻草。
瞳子阿姨那斩钉截铁的口吻和过往别无二致。即便被人戳脊梁骨也好,她也从来不会舍弃掉最本真的自己。她的任性、温柔和坚强三者共存,使我无比憧憬,可我却学不到一星半点。
幸多若有所思地呢喃着,用手撑着沙滩,抬头仰望着天空。
「井上?」
「我前女友眉眼细长,嘴唇薄薄的,皮肤白皙光滑,虽然乍一看有点土气,但是仔细瞅瞅却又不好说究竟算不算是五官端正,虽然我朋友说她长得不好看,但我觉得还挺可爱的,所以就说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没太理解北原老师的意思,只能抬起头来望着他。
「像你这种性格较真、责任心强的孩子很容易变得过分早熟」
「……早熟?」
「就是说你把本来应该由大人承担的责任给扛到了自己肩上」
我不由得干笑了两声。
「老师,我都快三十了,早就已经是大人了」
「我知道。十七八岁高中毕业之后,你就舍弃了自己的人生,拼尽全力地支持着母亲,一直到了现在。有很多早熟的孩子都不会意识到这一点,岁月在不知不觉中飞逝,等到有朝一日才会终于醒悟过来。可是这些孩子也不知道事到如今应该要怎么样才能找回自己丢失的人生。尤其是在这座岛上,根本就没有工作能够养活一个孤零零的女生」
我很想让老师闭嘴。这些东西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所以不要再给我施压了。我早已无路可退,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就算我深知终有一日会坠入深渊,可是在摔得粉身碎骨之前,我也不想看到在自己身后不断膨胀的威胁。既然早晚会有那么一天,那我不想再多受一分恐惧的折磨。我希望坠入深渊的那天能突然到让我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我们一起来想想今后应该怎么办吧」
北原老师勉励般地向我伸出了手,我反射性地将其甩开,可是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准落泪,要变得坚强起来,可是在不经意间这份要强也变成了铠甲,将任何人的温柔都拒之门外。如今的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从容。
「这不是你的问题。我不应该神经大条地对女性进行肢体接触的。我只是不知为何想起了一些往事,所以觉得不能放任你不管。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北原老师再没说些什么,只剩下微弱的海浪声回荡在我的耳畔。这片生我养我的大海温柔得令人害怕。它慰藉着我,安抚着我,也让我一点点地冷静了下来。
「老师你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吗?」
听到我的问题,老师在夜色中望向了我。
「嗯,虽然情况有些不同,但是当时的她也同样被逼上了绝路」
「她是你的学生吗?」
「嗯,同时也是小结的妈妈」
我惊讶得再问了一遍。
「那个,不好意思,是我听错了吗?」
「你没有听错。小结的妈妈就是我当时所在的高中的学生」
我也想得到櫂的满腔深情——这句话太过羞耻,我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好羡慕她」
「你说这话我可高兴不起来」
「你很喜欢她吗?」
女人说着充满活力的话语,又给我倒了杯酒。
——所以我已经提醒过你很多次了吧?
由于存款已经见底,我将整套公寓连同着没有还完的房贷都给转让了。光靠着绘理小姐给我的随笔工作无法维持一个月的生活,因此我开始在居酒屋里打工,一个在店里认识的女人问我要不要去她家,我便依赖着她,在她家住了将近半年。
青埜櫂
北原老师变了。可是他变了的那些地方也让我感到舒适。我那一直紧绷着的心好像终于一点点地得到了解脱。我也因此感到难堪。我的脸开始发烫,眼泪夺眶而出,在我的脸颊上流淌。为了不让自己开始抽泣,我微微地张开嘴呼吸,我心中那些本真的想法变成了咸涩的泪水,流进了我的嘴里,让我的舌尖又湿又苦。
停顿了大概三秒钟之后。
「我已经不是作家了」
北原老师的这个秘密恐怕在岛上没有任何人知道,那是『最容易沸腾起来的传闻』。北原老师抱膝而坐,手臂搭在膝盖上,凝望着一片漆黑的大海,有些疑惑地喃喃道『是啊,为什么呢』。
「月底你再给我看一遍,还有下个月的随笔也拜托了」
「写得比之前好一些了。再改个几遍估计就差不多了」
「櫂你那家店的东西还真是物美价廉」
「你能和我结婚吗?」
可是我却不想被别人所触碰。
女人拿起了桌上的杂志,兴奋地翻阅着。
我对于创作已经失去了任何的热情和敬畏,虽然现在偶尔会写一些随笔发表在绘理小姐公司出版的文学杂志上,可是连那些随笔我都写得极为艰难。我想不到素材,到了截稿日的时候,甚至自暴自弃地去写那场骚动的事情,真是有够卑劣。
北原老师的回答轻描淡写,可是却斩钉截铁。
女人拎着剩菜,很是高兴地走向了厨房。我洗完澡出来之后,客厅的被炉上已经放好了啤酒和打包回来的剩菜。女人对我说工作辛苦了,我们便轻轻地碰了碰杯。我们看着深夜的娱乐节目,聊着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情。
「我是这么想的」
最后,比起漫画,植木先生还是更加关心我的私生活。我想肯定是因为我的样子看上去极为寒酸吧。我的酒量越来越大,现在几乎每天都要喝掉一瓶威士忌。我的大脑总是迷迷糊糊,眼白也浑浊泛黄。
女人把通心粉沙拉给倒进餐盘里,喊我尝尝。
「还要写啊」
——想必压力一定很大吧。
「如果真能轻松一点的话就好了」
「哇哦,土豆炖肉和通心粉沙拉。要不来喝两杯吧」
「是啊。所以这大概也是我逃到化学世界里面的原因」
我早已决定要留在这座岛上,背负着母亲生存下去。事到如今我不会想去逃避这个责任。如果我现在逃避了的话,我会后悔不已,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抛下一切跟着櫂去东京。然后对母亲和这座岛产生憎恨。
绘理小姐鼓励我说『你写那份绝望,就能让你撑到下个月』,这也让我见识到了编辑这一类人的扭曲。绘理小姐为了小说会不留情面,杀伐果决,可与此同时我也被她所拯救。因为她告诉了我,像我这种渣滓也有能活下去的地方。我早已没有了什么应该守护的自尊心。现在只是乘着那股势头写一些类似于小说的东西,写好了拿去给绘理小姐看,然后被她给否决,循环往复。
我和北原老师同时抬头仰望着夜空。
女人有些高兴地说道。
我好想有人来帮帮我。
我很惊讶。总是平静冷淡的北原老师居然也会有如此激烈的言辞。
「你说」
「今天主任说你很厉害呢」
我想起了尚人。他和自己未成年的男朋友发生了关系,以至于将櫂的未来都一并卷入,最后摧毁殆尽。我当时相当憎恨尚人,可他无疑也有着自己的理由和情况。人看事情的时候总是会带着自己的滤镜,因此到最后,问题都会变为『自己究竟相信什么』。
(注释: 鳍酒是日本特有的一种酒,将鱼鳍割下,用小火烧烤片刻之后浸泡在清酒中饮用)
我随便地应付了两句,又开了一罐啤酒。
绘理小姐对着那杯刚端上来的鳍酒『呼呼』地吹着气,她左手上的戒指闪闪发亮。绘理小姐和那个出轨的作家分手了,去年和一个经营广告代理店的男人结了婚。绘理小姐仅仅利用了我,并没有把我当成结婚对象考虑,她很聪明。也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罪恶感,我们才保持了如今的这种关系。虽然她在工作上不留情面,但是在私底下,我还是觉得她重情重义。
三十岁 冬
「互帮互助多多少少会轻松一点」
北原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我那支离破碎的心不断地从开了个洞的口袋中滴落。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是绘理小姐勉勉强强地将我和现实连接在了一起。我和她莫名其妙地发展为了肉体关系,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朋友关系,如今我们则作为编辑和一个不入流的作家持续着来往。
我心中的善恶以及常识正在一点点地扭曲。北原老师和未成年的女学生恋爱,并且导致对方怀孕,他毫无疑问是个坏人。可与此同时,我迄今为止也被北原老师所拯救过无数次,我很感谢他,比起他所背负的秘密,这更加现实也更加沉重。
「那肯定会有人予以谴责的。但是如果只说我的感受,我会觉得她得到了你的满腔深情,所以我很羡慕。其他人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我突然间产生了难以言喻的伙伴意识,便没有多想地这样问道。
结束了关店营业之后已经是深夜两点,我沿着乱糟糟的后街回家去。由于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屋里的女人说着『欢迎回来,外面很冷吧』,出来迎接了我。
「这样。啊,对了,有吃的」
「为什么。我觉得很厉害啊,我还是第一次认识作家」
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就能找到正确的答案。那是在我们的世界中并不存在的明瞭。
——你有好好吃饭吗?不能成天喝酒的。
原来如此。毕竟我家从父母那一代开始,就一直是岛上风言风语的中心,老实说我对这些事情早已不厌其烦。
我不想因为他人的触碰而知道自己是一个软弱无力的人。
「而且櫂你也帮了我不少」
「嗯,我换了个班,明天休息」
我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下来。我久违地听到了有人跟我开玩笑,我也发现了自己身边实在是太过严肃,这对于精神健康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后悔」
我不想变成那样。可即便我再怎么不情不愿,有朝一日也会变成那样吧。在快要溺亡之前,我拼命地挣扎,可我也不知道究竟游向何方才能浮出海面。
「人果然是矛盾的集合体」
「真亏你居然没有抛弃我这样的渣滓」
「羡慕?你的想法还挺新颖的」
「突然间说些什么呢」
「我的确曾经犯过错,可我的犯错并不是临时起意,我清楚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我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去犯错的。虽说我并不后悔,但是那样的错误有过一次也已经足够了」
「如果答案永远都只有一个的话,人生该有多么轻松呢」
「我是一个没有任何特长的凡人,所以很羡慕像你这种不仅有才华,还能追逐梦想的人。你的生活由我来支撑,所以櫂你只要努力地去写小说就好了」
「櫂你除了喝酒真的完全不吃东西呢。这样子对身体很不好的」
「你的意思是人生皆苦吗」
「可是为了找到那个唯一的答案,不知道要绕多少远路」
植木先生发掘并一手栽培起来的新人漫画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在书店里看见那个人的漫画堆积如山。经过去年的动画化之后,如今那部漫画已经成为了社会现象。
「我今天在休息室里看你发表在杂志上的随笔。主任很意外,他惊讶于我也会看小说,我就跟他说我男朋友在上面连载,把他给吓了一跳」
我刚才那番话其实是极其不负责任的,可是不同的人有着各自不同的痛苦、悲伤和幸福。每个人手中都有着一个小小的世界,我们都想守护它,同时不想它遭到他人的侵入,人总是难以相互理解。正因如此,寂寞总是不断加深,总是羡慕别人,总是渴求别人。这是永恒持续的循环往复。我们渴求着能在不断的重复中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可是又因为相互交汇而受伤、疲惫,想要维系住固定的伙伴们。
「为什么嘛。我觉得以前的事情无所谓的。大家都已经忘掉了。而且那本杂志还是超级有名的出版社发行的,你不仅在上面连载,编辑也对你抱有厚望,等着你把小说写出来不是吗。这说明他们很看重你的才华,所以不要在意什么漫画不漫画的了」
本以为再怎么花也不会花光的钱很快就消失殆尽了。原因在于母亲。她当时说想和小达开一家便当店,所以我就给他们提供了启动资金,可是便当店开着开着就变成饭馆了。母亲虽然说小达年轻的时候在京都的传统料理店里工作过,可是仔细一问也不过是打了一年的下手,每当它们的饭馆经营不善时,我都会注资帮助母亲维持运转,在不断的敲骨吸髓下,我的存款很快就被挥霍一空。面对表情呆滞的我,税务师也叹了口气。
八点多左右,我们离开了居酒屋,绘理小姐回编辑部去了,而我则向着位于车站另一边的居酒屋走去。不过我并不是去光顾的,而是作为兼职去上班。
「也许是因为,你会当作没有听过吧」
我从没对女人说过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但是她自己在网上搜我的名字,过去的那些报道便全部冒了出来。女人貌似将那些东西也当成了是出名的证据。每当她天真地聊起那些事情,我的胃都会一阵抽痛,并且意识到自己还被梦想的尾巴给牵绊住。
我刚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便摇头作罢。尚人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我除了在网络上发布过一篇新作以外,就没有发表过其他作品了。不久前植木先生约我出去喝两杯,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在创作些什么,我也只能回答说没有。
「你还没睡?」
由于我今晚已经吃惊了太多次,所以这句话并未让我太过惊讶。
「你的意思是类似于互助会吗?让彼此之间都有所欠缺的人一起抱团取暖」
和曾经有过肉体关系的人聊天令我感觉轻松畅快。
「我不用了。你不是爱吃这个吗?全部吃掉好了」
「这种事情就别往外说了」
「……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呢?」
「井上」
我们约在了车站附近的居酒屋里,绘理小姐给了我一份打印出来的原稿。上面用红字写满了修改建议。提交、修改、循环往复。老实说,我并不想把它写得有多尽善尽美,未完成的原稿已经渐渐地变成了我和绘理小姐喝酒的借口。
在那恒久往复的黑夜中,北原老师默默地陪伴在我身旁。
女人三十过半,在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家具店里工作。虽说年龄不小,但女人总是一副轻飘飘的样子,还会像年轻女生那样问『你喜欢我吗』,让我很是头疼。
——櫂,你脸色好差。好像瘦了不少?
极为不靠谱的母亲让我知道了社会的险恶,但实际上我也的确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我因为漫画大卖而赚到了大钱,一下子忘乎所以,还觉得担心我的晓海很是烦人。这么想来,那些看我的随笔以安慰自己『他比我更烂』的人是正确的。
「你后悔和她之间发生的事情吗?」
我在狭窄的门口脱掉自己的鞋子,把打包回来的剩菜递给女人。
猛灌下一口啤酒,我的胃有些隐隐作痛。
绘理小姐看着菜单,朝着厨房喊了一声『麻烦给我一杯鳍酒』。
「没事的,这一行的渣滓多了去了」
原来如此。那这样的话,我如今的深切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也许有朝一日我也能找到自己心中的正确答案。倘若事情真是如此的话,就得更加努力才行。可是神明大人,你能告诉我那究竟是哪一天吗?在找到正确答案之前,我真的能撑下去吗。
我顿时有些不知作何回答。
「这不是废话吗。櫂你的废柴日记在郁郁不得志的中年人群中还挺受欢迎的。大伙看到你写的东西,就会觉得原来不仅仅是自己废柴,还有比自己更加废柴的人在,也许就会变得比较安心吧」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放任她不管的话,就如同是杀死了我自己一样」
「这不对吧」
「欸?」
「你的中心是你自己,就算你再怎么喜欢都好,你也不能把属于自己的领地给交出来。不要说自己是个凡人。你的价值是由你自己来决定的」
女人先是一愣,随后高兴地笑了出来。
「櫂你果然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你说话好高深哦」
「真的假的」
「我最珍惜的就是櫂你了,所以想要给你支持。这就叫做女人的幸福」
女人撒娇似地朝着我靠了过来。
「櫂,你喜欢我吗?」
『我不是在和你说这个』——可是这样说也怪麻烦的,我只好点了点头。
晓海舍弃了自己的人生,选择支撑母亲。尚人认为自己活着就是罪过,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做最本真的自己听起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是其中的万千困难我自己也再清楚不过。我为什么要装模作样地说那些话呢。这个女人和我的母亲简直如出一辙,在和她的生活中,我也渐渐地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白天,我窝在客厅里慵懒地喝酒,母亲给我打来了电话。
『櫂,好久没给你打电话了,最近还好吗?』
「还行。你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住哪儿啊?』
「荻洼」
(注释: 荻洼位于东京都西边的杉并区)
『哪儿?』
「你听不懂就算了。有什么事?」
『啊,其实』
「无所谓。我要上班了,先挂了」
「她只是要钱没要到才顺便跟我说的」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我时至今日都没有主动问过一个女人的生日。就连晓海的生日我也没有问过。我想,这并不是因为爱情的有无,单纯只是因为我对他人的漠不关心。在感觉抱歉的同时,我也觉得,如果女人要因为生日之类的事情而念念叨叨,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说什么支持我,支撑我之类的话就好了。也许这也是男人极为自私的借口吧。
我身为作家的职业生涯其实早就已经结束了,可我还是故意发了这么一条宣言。
女人声泪俱下地哭诉着,这也让我的愧疚与沉重数倍增加。
我有些没搞懂他的意思,但是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去追问。
——你那不是温柔,而是软弱。
「你要是喜欢我的话,一般都会主动问的吧?」
一大早就开始下起了雪。我把随笔的原稿发给了绘理小姐,今天也不用去居酒屋打工。女人也上班去了。我躺在被炉里慵懒度日,北原老师却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听见了母亲那发自内心感到失望的声音。我的胃疼又一次加剧了。喝下一口已经变温了的啤酒,我想,如今的我早已没有了那样的细腻。
『你果然很受伤啊』
「谢了。但你这不是在夸我」
『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情,请你自己告诉晓海』
别想了。想再多也没有意义。只要晓海能幸福的话,那这也是一种选择。期望晓海能够得到幸福的同时,我自己也能得到救赎。所以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女人有些呆滞地抬起头来望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做餐饮不都这样吗」
我也把她那因为泪水而粘在脸上的头发给拨开了。
「滚」
「你啊,不能为男人付出太多的」
『哪里尴尬了?』
我挂断电话,呆滞了很久,随后像是电池没电似的把脸伏在了被炉的桌面上。我深切地感受到一切都结束了。被炉的温度通过桌板传到了我的脸上,可是我的心中早已一片空洞,没有任何能够被温暖的东西了。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空虚的热度,客厅的拉门突然间被打开了。
我靠在墙壁上,慢悠悠地坐了下来。北原老师看上去比较平平无奇,可是在我十几岁认识的成年人里面,他是最靠谱的一个。对晓海来说,要将和我之间那些令人焦虑的感情完全切割,北原老师是最好的结婚对象。可是他俩究竟是怎么样走到结婚那一步的呢。他们是如何度过那些我所不知道的时间,又是如何交换心意,决定以后要共同生活的呢。
这种自我展示的欲望让我为之前的自己而感到无比的羞愧。
我觉得那十万日元是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次消费。迄今为止我不知道挥霍了多少钱财,可是在最后还是好好地完成了清算。我心情畅快地取出手机,把那条一直没能发出去的信息发给了植木先生。
「我借了钱给她」
「老婆和前男友一直纠缠不清,你也会觉得很不舒服吧」
北原老师并没有说什么『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之类的寒暄,他的一如既往让我笑了出来。
话虽如此,晓海还是会继续给我还钱,因此送出去的礼金三个月就会又回到我的手上。我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也挺蠢的。
「你怎么说话跟我妈似的」
「以前的事情了」
我本想打趣搪塞过去,可是北原老师却没有笑。
「你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晓海是你前女友是吧」
女人望向我的目光很是悔恨。
『我一打开信封发现里面全是现金,把我给吓到了。请问那是什么』
『啊,对了,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可是,早就已经中断了不是吗。
『前阵子?可是我跟你母亲说起结婚的事情已经是今年夏天了,在今治的烟花大会那时候』
女人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我轻轻地把她拉开,继续往纸袋里装衣服。虽然还有一部分留在房间里面,但是也无所谓了。女人满脸疲惫地瘫倒在了地板上。我有些于心不忍,用衬衫的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你知道吗,我上个月生日」
『井上晓海 汇入 40000』
「对了,记得转告晓海,我祝她新婚快乐」
『我觉得我和晓海之间的婚事好像不是什么能顺便说出口的事情』
「我要隐退了。谢谢你迄今为止的关照」
「这不挺值得祝贺的」
「这很尴尬吧」
「什么事?」
『哪里值得祝贺了。我可是想让晓海当咱们家媳妇的』
母亲那试探般的声音让我的胃又痛了起来。
『櫂,你还没画新的漫画吗?』
「她每个月二十六号都给你汇四万块钱」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这个消息给了我一记重创。
『你上班是在做什么?』
「对了,老师,你帮我转告晓海剩下的钱不用还了,就当成是礼金好了」
母亲无论什么时候,都对男人万般娇纵。
「礼金,祝贺你要和晓海结婚了」
『北原老师』
女人走向了寝室,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过了一阵子,女人拿着我的衣服和纸袋回来了。她把所有东西都给扔到了地板上。
我空虚地抬头仰望着蓝天。酒精所带来的浮游感让我觉得一丝微风也能把我刮跑。就算是从大楼的屋顶上跳下来也好,我觉得也许也不会摔在地上,而是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这种不可思议的悠闲想象让我不禁发笑。现在就算从楼顶跳下来摔个粉身碎骨也无所谓了。
「和谁?」
「抱歉,我开玩笑的。我刚才说的是气话,你不要走」
『你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这些事情就算了。总之你要让晓海幸福」
被母亲这么一说,我还是想尽办法保持了平静,说了一句『没什么』。
——太好了。晓海,恭喜你。
紧随而来的第二记攻击更是让我头晕目眩地扶住了额头。
「打工」
「你倒是说嘛,那我还可以——」
「不觉得。是我欠缺考虑了」
我来到厨房,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随着喉咙和胃一阵发热,我感觉自己心中的脓包都被完全烧干净了。一旦放松警惕,我的大脑就会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为了阻止自己乱想,我一杯接一杯地猛喝,终于让自己的意识朦胧了起来。
简短地回答过后,我挂断了电话。再聊下去我就受不了了。
「我妈是这样的」
「不能再麻烦你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
「给你添麻烦了?」
面对逐渐麻烦起来的事态,我皱起了脸。
我话还没说完,女人平时上班背的包包就朝着我飞了过来。它在我身旁掠过,撞在墙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我在那堆东西里看见了自己的存折。她是什么时候拿去的呢。
『可我不想看到小达这么垂头丧气的样子』
「……櫂你还真是温柔」
『你这么做的理由我知道了,可是作为礼金来说也太多了』
「你没给我买过任何东西,可是为了那个晓海,你能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掏空」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离开家去了附近的便利店。我把最后用来应急的十万日元给取了出来。十万日元应该足够体面了吧。我随便买了个信封,把钱装进里面,在地址一栏填上小岛的那间高中,扔进信箱里寄给了北原老师。虽说普通的快递不能寄现金,中途丢失了也没有保障。但是我已经不在意了。
——这下,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工作辛苦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把年纪了,还对生日这么在意显得很蠢?」
「为什么,我无所谓的。我喜欢你啊」
『我们打算把店给关掉了。只做晚上的话生意不行,白天试着做套餐也赚不到什么钱。干得累死累活却赚不到钱害得小达整个人都蔫了』
每个月的二十六日,她都会准时给我汇款。每当看见这个数字,我便能感受到一种和她还维系在一起的安心,以及除此之外再无关联的焦虑。还款记录每多一条,我都会害怕我们之间的连接会不会就此中断。
『你误会了,我和晓海只是互助会的成员』
「我妈前阵子跟我说的」
越是待在一起,就越是无法相互理解,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努力地去填补或是挽回些什么。我把被扔在地上的衣服给装进纸袋里,女人却抓住了我的手。
「毕竟受了老师你很多照顾,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你居然有钱借给别人?」
『晓海要结婚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让我滚倒是没什么,可是她哭了。我尤为害怕女人在我面前掉眼泪。母亲被男人抛弃之后,痛不欲生地伏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样子深深地烙印在我心底,如今女人哭泣着缠着我的身姿,同样也是难以言喻的沉重。
我语塞了。
「没有。倒不如说我很感谢你。但是你不要觉得,给男人付出了所有,就能得到对方的爱。把男人耍得团团转才好呢。下次记得要这么做」
『你真的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吗?』
我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从包底里取出存折。
母亲发出了如同年轻女生般的声音,光是听她的音调,我就能猜到她找我是想干嘛了。
我连做出反应的力气也没有。
「暂时没这打算。所以抱歉,要钱的话我帮不了你」
「我真是这么想的,现在不会再有男人对我说这种话了」
女人自己擦了擦眼泪。
「最后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实在有些残酷。
「嗯,喜欢过」
女人脸上的神色倏忽褪去。
「你喜欢的只是我的名字吧?」
精准而又致命的一击。我本想笑一笑,可我的脸却只能羞愧地抽搐痉挛。
「再见了,秋美」
(注释: 日语中秋美与晓海同音)
我拿起少量的行李,离开了女人的公寓。
我坐在寒冬里的公园长椅上,漫不经心地想到自己居然一下子就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由于天气实在是太冷,我不得已只能给母亲拨去了电话。尽管很不情愿,但是在我存到一笔能租房子的钱之前,好像只能去找母亲接济我一阵子了。然而母亲却没有接我的电话。我这个大孝子有难的时候你倒是来帮帮我啊。不过我从头到尾也没有指望过她就是了。
我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瓶威士忌,姑且跑到了网咖里面去避难。那昏暗而又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污秽气味。可是网咖里很暖和,光是能够遮风挡雨这一点就已经让我感到安心。明天开始该怎么办呢。我的存款已经空空如也,身上的现金也没剩下多少。
——为什么活着会这么麻烦呢。
我把威士忌倒进自己准备好的纸杯里,可是随着醉意的来袭,我连倒进杯子里都嫌麻烦,直接对瓶吹了起来。由于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我的胃持续地悲鸣。就在我想着要不要出去买点东西吃的时候,有人给我打来了电话,屏幕上是植木先生的名字。
『这么晚了才联系你不好意思啊』
「联系?」
「里江姐,和美姐,今晚给大伙做鱼吃哦」
我又喝下一杯威士忌,这次,我整个胃都如同痉挛般地抽痛了起来。
——我已经让北原老师帮我详细地查过了。
「毕竟是八人份的量,不知道我妈能不能应付得来」
「那你呢。你和北原老师肯定已经在一起了吧?」
赶过来的店员这样问道。我都吐血了你还问我有没有事?——我忍住没有怒吼出来,把手机递给了她,店员向植木先生说明了状况。
『你连一部新作都还没有写出来呢』
『因为我喜欢櫂你创作出来的故事』
——我很开心的。
我仿佛呆住了似的,倾听着母亲的话语。
「受了植木先生你这么多照顾,实在是无以为报,对不起」
我已经无法回答他,只能挣扎着爬出了单间。刚好从旁边出来的年轻女人看到浑身是血的我,发出了惨叫。人们开始从各个隔间里走了出来。
母亲打开冷藏箱,顿时两眼放光。
我还在叠衣服的手顿时僵住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北原老师的时候,他还是一如既往,非常平淡地表达了喜悦。过了几天之后,母亲向我提出,想要住进『向日葵之家』。
母亲好几年前就一直念叨着说想搬家,想离开这座岛。在岛上这个极小的社区里,母亲一直被视作是『被丈夫抛弃了的可怜人』,这早已让她疲惫不堪。可是考虑到经济状况和她的身体情况,搬家显然是不现实的。
——有一个能保护自己的人在,果然会安心很多呢。
「家母受你们关照了」
引发大量讨论的热门作品接二连三地发行,櫂和尚人的漫画早已被世人所遗忘。同样遭到遗忘的还有那件事情。我时常好奇,那些怒不可遏的人们究竟都上哪里去了呢。我甚至觉得,当时的那件事情被世人当成了是发泄口,用以宣泄他们那些难以言说的愤懑。
——好丢人。
母亲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过得自在才是最重要的。
「慰问品就这点够了吗?要不要再买些点心啥的?」
——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年没觉得开心过了。
「哇,好鲜活的鱼」
我买到了母亲想看的书,向北原老师喊了一声。他正站在教科书的卖场翻阅着参考资料。我们回到车上,北原老师开车驶向松山。
每次去书店的时候,我都会找一找有没有櫂新出的漫画。
「先生,电话里的人说他马上就会过来」
——晓海,你最近脸色都不太一样了。
两人看见冷藏箱里的鱼,都笑了起来。
我朝着两人低下头,她们『哪有哪有』地笑着回应我。
漫画柜台里最为惹眼的地方,一部最近成为社会现象的人气漫画堆积如山。在好几年前,占据那些地方的是櫂和尚人的漫画。
——你和阿姨说开了就好。
「北原老师,久等了」
『……这个』
自从那天晚上在海滩边的聊天之后,北原老师就开始频繁地出入我家。母亲虽然很厌恶与人来往,但她唯独能接受北原老师的造访。
——可是你最近的表情越来越温柔了,妈妈我看见你这样真的很高兴,我这才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是你的妈妈。
我给尚人发的消息,他现在连看都不会看了。
我的心中没有任何安稳的感觉。不管是尚人也好,还是我也罢,我们这对搭档真的是太会给责任编辑添麻烦了。我愤怒得想要一死了之,又自虐地想到要是自己死了不知道晓海和母亲会不会伤心,可是一想到自己真的在直面死亡之后,我的恐惧感便油然而生。
「妈,那你还是想要住进这里吗」
——没有。
我有半个月没见过母亲了。我有些担心她的状态,在不安中朝着『向日葵之家』前进,那是一家距离松山市中心三十分钟车程的老年公寓。
三十岁 夏
胃部传来的阵阵疼痛实在是太过难以忍受,我反射性地产生了焦躁。
『你先别管能不能和尚人搭档了,你要知道你是一个创作者。我觉得就算不局限于漫画也可以的。你的随笔我每个月都有看。虽然我身处漫画行业,不太清楚文学那边的事情,但是你的文章写得很有味道。那本杂志不也想让你写小说吗?』
「你知道尚人最近怎么样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我呢,怎么看我都已经落伍了吧」
「我要是真想写的话,果然还是想和尚人搭档」
「你好,你是志穗阿姨的女儿吗?」
我能在植木先生的言辞中感受到他的心意,我也很想予以回应。我好不容易才能让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可是我手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能用于回应他的棋子了。胃痛还在不断加剧。
——晓海,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真的很对不起。
「植木先生,真的对不住」
母亲把手放到地板上,脑袋朝着我低了下去,我连忙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我说着『突然间干嘛呢』,眼泪却不知为何夺眶而出。我明明发过誓以后都不准再哭,可是我却再也忍不住了。我和母亲不停地向对方道歉,仿佛在一条漫长而又昏暗的隧道尽头中,终于找到了那仅此一抹的光亮。那道光离我还很远,可是我终于看见它了,唯独这份喜悦是千真万确的。
植木先生强硬地打断了我。
「不用了。我妈说想让大伙尝尝我们岛上的鱼」
——老人公寓?你认真的吗?
——你在和北原老师交往对吧?
——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北原老师……
尚人和我不同,他并没有随意地挥霍积蓄。只要有钱的话,那么在家里窝一辈子也不是不行。至于对尚人来说这究竟是好是坏就无从得知了。
堆在车后座的保温箱里装满了刚捕上来的鱼。
『对,就因为这个,我们编辑说穿了,其实也都是因为喜欢故事而已』
「就是想让大家都尝尝我才让女儿拿来的」
『谁都会有创作难产期的。就算不是现在也好,我会等着你的』
——晓海,你不用太在意我的感受。
「到头来过了五年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写出来」
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肚子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内侧顿时产生了一团热量。那是一阵剧痛,让我被酒精模糊了的意识也瞬间清醒了过来。那团热量从我的喉间不断上升。还没等我用手捂住嘴,我便吐了出来,伴随着阵阵怪异的声响。
——老师,今晚想吃什么。
——其实事情全都是妈妈的错,可是我很怕你。我让你背了这么多的债,还害得你跟青埜分手了。全都是妈妈的错,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可是又很害怕你,一直踌躇不前。
完了,把房间弄脏了。呕吐物从我的指缝中不断滑落,我望了一眼,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染红了。胃部的疼痛依旧剧烈。好疼,这是为什么。我的思考还没转过来,我就又吐了一遍。我咳嗽得停不下来。吐出来的血四处飞溅。
『櫂?』
「好漂亮的樱花色啊」
——我也终于发现,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就因为这个?」
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见过母亲和同龄的女性如此高兴地聊天了。
院子里的枝叶已经狂野生到了如同茂密的小树丛一般,北原老师帮我修枝剪叶,我则跟在他身后把飘落的枝叶装进袋子里。母亲坐在套廊上,有些迷迷糊糊地望着我们。
——你这是最难为人的。
『请你不要自作主张地就宣告结束』
「这里的人都很好,也不会有人去东问西问的」
「果然鲷鱼还得是咱们岛上的好,弹力完全不一样。今晚我做成刺身给大家尝尝。伊佐木鱼就拿来炖或者是盐烤,要不做成鱼生也可以」
『我又没让他来保护我』——我刚想这么说,可是脑海中却极为自然地浮现出了北原老师的面孔。我对自己感到了些许疑惑。北原老师频繁出入我家之后,我再也没有大晚上去沙滩边喝酒了。北原老师说我要是什么时候想去,记得把他也给喊上。虽然我从没喊过他,但是有一个只要我喊了他就会来的人在,还是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心。
最后,我心中所有的感情,都归结为了一点。
井上晓海
——好吃的就行。
母亲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莫名的畅快。
母亲站起身来,来到了我身边,和我正面相对。
我呆滞地喃喃了一声。我真没想到那句充斥着留恋和自我展示欲的话会引来植木先生如此关切的反应。我早就已经不是作家了,而植木先生也早就已经不是我的责任编辑了。可他还是特意跟我说『这么晚了才联系你不好意思』——这个人能当我的责任编辑,也许真的是我运气好罢了。
「你没事吧?」
「我们也能尝尝吗」
「量还真是有够多的」
母亲向我缓缓地倾述着,仿佛把一直纠缠不清的线给一根一根地解开。母亲因为自己的事情而筋疲力尽,看不到身边发生了什么,当她注意到的时候,她的女儿已经变成了一个天天绷着脸,从来没有好脸色的女人。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会拖累女儿的一生,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感情的宣泄口。
在母亲动作麻利地检查那堆塞满了冰块的鱼时,我听见了有人打招呼的声音。两位和母亲年龄相仿的女性走进了『向日葵之家』的大厅。她们也许是刚刚散步回来,运动服搭配上帽子的造型显得健康而又年轻。
当天夜里,我在叠衣服的时候,母亲这样对我说道。
『心病难医啊。他的状态时好时坏,今年夏天的时候我向他的父母打探过他的近况,貌似还是一如既往地躲在公寓里不愿出门见人』
这个问题我倒是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我时至今日依旧对櫂心存留恋,工作和钱的问题也还是堆积如山,我根本就没有时间把精力放到恋爱上面。
『向日葵之家』是由一间独栋建筑改造而来的老年公寓,里面住着八位五六十岁的阿姨。她们虽然还不至于需要护理,但是一个人住也太过寂寞,因此就想着和其他人一起守望相助,过上充实的每一天。『向日葵之家』就是这样一个面向中老年人的民间公寓。入住者想要赚点小钱的话,也能在附近的农庄里帮忙干点活。母亲跟我商量想要住进来的时候,我非常惊讶。
晚上我和母亲在『向日葵之家』的厨房里一起做饭。由于母亲已经有好多年像是一尊不会动的石像那样,看到她动作麻利地杀鱼时,我居然有些想哭。
七月初,母亲体验入住了位于松山的老人公寓。我很担心精神状况极不稳定的母亲能不能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和别人相处得来。然而在那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母亲居然一点点地找回了原本的开朗。我也终于知道,在那座任何秘密都隐藏不住的小岛,人是很难重新出发的。
『櫂?你没事吧?怎么了?』
『你昨天给我发的信息,说你要隐退的那个』
我和小结关系也很好,因此他们两父女经常在周末来我们家吃饭。北原老师作为回礼,会帮我们干一些力气活,比如修理老化了的防雨窗以及排水管。当我注意到的时候,北原老师已经非常自然地走进了我的生活。
我说着说着,抬头仰望着天花板。可是视线所及却只有那个笼罩着我的四方形空间。
母亲望向了在柜台的另一端和其他阿姨们聊天的北原老师。虽然北原老师这人有点怪怪的,但是在年长的阿姨们里面,他倒也很吃得开。
「嗯,差不多……算是吧……」
虽然有些模棱两可,但我也算是承认了这件事情。
「你们要结婚吗?」
「这个嘛……情况比较复杂」
见我含糊其辞,母亲也停下了干活的手,望向了我。
「也是呢,情况确实很复杂」
情况复杂。只要人活着,就会遇上各种各样的复杂情况。
我和母亲默默地用菜刀处理着鱼。
「虽然以前让晓海你吃了那么多苦,但妈妈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
「……嗯,谢谢妈」
幸福。我一直对这个词装作视而不见,以至于我已经忘掉了它究竟是为何物。我必须要回想起来属于我自己的那份幸福才行,而这,与其他人无关。
我和北原老师准备启程回家时已经快到晚上了。在深红与深蓝相互交织的黄昏中,『向日葵之家』的阿姨们朝我们挥手告别,母亲站在人群中,她的身影在汽车的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一不留神就弄到这么晚了」
我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我妈好像还是打算住进去。总感觉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特别的自在,真没想到她在那里居然恢复得这么精神。多亏了北原老师」
我又一次向北原老师郑重地道谢。
「不用感谢我的,毕竟她以后也算是我的丈母娘了」
我正犹豫应该作何回答,北原老师又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了,前提是晓海你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各项事务的进展都令人惊讶般的顺畅。甚至因为过于顺畅,我反而有些不安,过往长久的停滞不前如今是那么的不真切。可是对于没有任何的不满而感到不安,某种意义上也太过愚蠢。
没想到在正式向小结汇报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她的祝福。
——我们结婚之后,我也能给予你经济上的支持。
这个问题我倒是给出了明确的回答。我通过自己的工作和刺绣,总算是支撑起了和母亲的生活。可母亲终归是会走在我前头的,我不知道我会在多大的年纪迎来和母亲的分别。可是那时候我作为一个女人无疑已经衰老了,也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足够的积蓄。在没有任何保障之下,也许等待着我的是今后孤独且漫长的中老年生活。在身体健康的时候倒是还好,可要是得了什么大病,我又该怎么办呢。我能独自忍受那份孤独吗。
「其实我一直都在找她」
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那些难以忘怀的事情,其实不用勉强自己去忘掉的」
「嗯。那等你决定了,我就请装修工人来了」
「总之晓海恭喜你啊,我会帮你把结婚了的事情转告给櫂的」
「犹豫指的是?」
八月份,我和北原老师还有小结三个人一起去了今治看烟花大会。小结去了松山上大学,说是以后想当公务员。而她的理由貌似是以后在迫不得已的时候,能独自生存下去。
「新婚快乐啊晓海,虽然阿姨很想你能当我们家的媳妇儿,但可能这就是缘分吧。櫂虽然以前还挺不错的……晓海你是个聪明姑娘,一定要幸福哦」
——孩子是孩子,父母是父母。如果把孩子视作父母的附属品,一定会引发悲剧的。
北原老师和櫂完全不一样。我和櫂之间是恋爱关系,我们年轻,无法相互谦让,也无法相互帮助。如今已经三十岁的我能否做到和櫂相互谦让、相互帮助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再也不可能知道了。北原老师和櫂在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他们不会彼此重叠,因此也不存在碰撞和摩擦。櫂如同一道我可望不可即的星辰,永远留存于那繁星闪烁的夜空。
小结嘟起了脸,开玩笑般地抱怨北原老师是个小气鬼。我眼神迷离地望着那些小摊,想起了高中的时候曾经和櫂在尾道约会过。
「你最近还好吗?阿姨多少年没有见过你了。感觉你好像比以前漂亮了呢」
「你是有所顾虑吗。我听说在女性眼中结婚和婚纱是两码事,有很多人对于穿婚纱是有着一定执念的」
我知道北原老师看穿了我的想法,这让我有些焦虑。我是不是应该找点什么借口呢。可北原老师肯定一眼就能识破我的借口吧。因此——
櫂的母亲独自凌乱了一会儿,然后朝着我低下了头。
烟花结束之后,我们在庙会的小摊前闲逛,小结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哦。我只是想拥有独自生存的能力,我可不想一个人生活」
「我认为不办也可以」
「我没有什么这方面的欲望」
不知为何,我产生了一种很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我和櫂无论再怎么努力,最终也还是分手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可是却没有正儿八经地看过一次烟花。小小一场烟花、仅仅一场烟花我们都没有看成。就算再怎么喜欢也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脑海中回响起了『命运』这个词,让我不由得有些想笑,因为自己就像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那样。
櫂的母亲握住我的手,不停地上下晃动着,我也只能点头回应。
「你不是想自力更生吗?大学生,自己买」
「怎么了吗?」
「你是想要一个空的房间,还是说在院子里重新建一个」
——你能和我结婚吗。
苹果糖、刨冰、章鱼烧,在热闹的小摊和人群之中,我踽踽而行。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心中却没有寂寞的感觉,因为在我身旁同样也有一个踽踽而行的人。
——老师你不是有小结吗?
「我认为这不是麻烦与否的问题。结婚之后你会把工作集中在刺绣上面,如果是往专业方向发展的话,你也需要一个能够集中注意力的地方。而且这不仅仅是为了你,如果你在客厅里工作的话,我和小结想必也会有些不自在。所以我认为还是有一个专门用于工作的房间比较好」
「这件事情还是先和小结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吧」
「那咱们接下来聊聊住房的问题。假设你打算住到我那里去,那么我应该要给你准备一个用于工作的房间」
「……好漂亮」
因此,在知道了他那天晚上说的话是认真的之后,我很是惊讶。
「北原老师,你偶尔会想起小结的妈妈吗」
「晓海你和我爸也是因为这个才结婚的吧?」
「欸?慢着?这不是你们高中那会的……北原老师?晓海你和北原老师结婚了?」
「啊,我没事的」
我一点也不想听,在那一刻,我向櫂的母亲告知了近况。
与此同时,我也想到,只要能结婚的话,那么无论和谁都没有区别。和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宠物也好、故事里的登场人物也好,只要当事人愿意,那么三个人四个人也好,就算理由和爱情以及恋慕无关也好,只要你想,那么都能结婚。就算不结婚,只要能有和结婚同样的保障就可以了。就算没有注册登记也好,在我做手术的时候我希望有人给我签字,在我病危的时候我希望有人能进病房里看我,在我想要处置遗产的时候,我希望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顺畅地处理遗产。想改名的时候我希望能改,不想改名的时候我希望就不改。我希望还有很多其他的不便或是不公都因此消失。
「我以前一直在想,如果晓海你能当我姐姐就好了,可是没想到居然成了我妈。晓海,我爸虽然比较不像话,但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了」。
原来如此,看来这的确不是我应该客气的时候。北原老师是一个能在关心和合理之中保持平衡的人,在共同生活这件事情上面,这是莫大的优点。
——晓海你不害怕今后永远都是孤身一人吗?
「快看,这里有八朔橘大福卖,爸,给我买一个」
面对困惑不已的我,北原老师果然也说了和那天晚上一样的话。
——害怕。
确认了老奶奶已经穿过了马路,北原老师缓缓启动了车子。他总是那么的礼貌、温柔,可是和这种稳重完全相反,北原老师从不在意别人会怎么看待自己。
「我觉得没有必要去在意别人说些什么」
「其实,我前些天在超市里见到她了」
「真的假的?啊……我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这和爱情以及恋慕完全不同,可那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加能拯救我。
我凝望着那在深蓝色的夜空中炸裂的硕大烟火,不由得发出了感叹。北原老师也在我的身旁安稳地微笑着,我们对上了眼神。烟花大会进行到一半,夜空中开始燃放起了物品形状的烟火。『刚才那个是条鱼吗?』『怎么看都像是蝴蝶结吧』。北原老师把脸凑到了我的耳边和我交谈。小结不时回过头来,用力地闪动团扇嬉闹起来。
「和我结婚了,你以后可能会被人说闲话的」
「小结你以后是打算要一个人生活吗?」
走在我身旁的两人即将成为我的丈夫和女儿,可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前的恋人。这种事情实在是难以启齿。我只好垂下了视线,北原老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北原老师的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我抬起头来凝望着他。
「晓海——」
诚然,我的不安与不满通常都和金钱有关。但是我又能给北原老师什么样的帮助呢。和我结婚,他能得到什么利益吗。
我拉起了站在身后的北原老师的手,说着『这是我老公』地把他推到了身前。
——如果你也害怕的话,以后能和我共同度过吗?
「你没事吧?」
确实如此。我自己也是被这样的悲剧所折磨的其中一人。
这种真切的感觉是突如其来的。我心里面有櫂,北原老师心里面有小结的妈妈,我们各自都有着自己所爱的人。这个世界宣扬爱是高尚的,爱能拯救地球,可是我们的爱却不能拯救任何东西。甚至可以说和诅咒更加类似。我们饱尝这种痛苦,如同一株并蒂莲般对彼此感受到了亲切。我们相互靠近,相互帮助,共同度过往后余生也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很害怕在今后的漫长人生里,永远都是孤身一人。
「我感觉只有我被你完全看穿了很不公平」
一旁的达也先生也走了过来。我朝他打招呼,低下头来。他有些尴尬做出一个拜谢的动作,向我道歉。櫂的母亲顿时愣住了。
「婚礼怎么办呢」
北原老师的这番话和那天晚上如出一辙,使我感到了同样的放松。虽然和浪漫完全不沾边,但是目的非常明确,听起来异常的温暖,这也让我很是喜欢。于是,我和北原老师加入了这个只有两个成员的互助会,约定好了今后相互扶持对方的人生。
——总而言之,以加入互助会的形式,先试试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小结朝我低下了头,我也连忙朝她低头致意。
「阿姨,久疏问候。我们确实结婚了」
也许有人会觉得我想太多了。可是那毫无疑问是我即将面对的现实。人生在世为何会如此的恐怖呢。在那看不见前方的深邃黑暗中,潜藏着数不胜数的妖魔鬼怪。工作、结婚、生育、衰老、金钱。无力抗争的我只能闭上眼睛,瘫倒在地。
「果然公务员还是更加安稳呢。女人看男人还是得看准点才好」
我惊讶地望向了身旁。北原老师又重复了一遍『应该说是我好像见到她了』。
突然间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四处张望,却看见人群中有一位身穿淡紫色浴衣的女性朝着我跑来。那是櫂的母亲。我大惊失色,她却高兴地握住了我的手,说着『好久不见』。
车子在人行横道前停了下来。一位老奶奶慢悠悠地横穿过马路,中途还停下来朝着我们低头致意。北原老师也非常有礼貌地低下了头。
「你别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恭喜人家结婚了不就是了」
「什么叫不像话啊,你是觉得我哪儿不像话了」
「包含这种事情在内,我们今后也继续互帮互助吧」
北原老师在餐桌的另一端细细地打量着我。他见我穿着T恤和牛仔裤,衣着很是随便,也认可般地点了点头。和櫂在一起的时候,我为了不输给东京的女孩子,努力地去穿衣化妆打扮自己,可现在我只追求整洁和舒适了。我本来也不是什么爱打扮的人,北原老师也土气得恰到好处,正合我意。
「欸,不用了,太麻烦了」
北原老师笑了笑,说我这个理由很有意思。
「你和櫂分了几年了?那孩子真是有够傻的,对不住啊。你是不知道,他现在——」
面对北原老师的回答,櫂的母亲无比惊讶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的想法倒是没有变过,只是有点犹豫这样到底好不好而已」
「我知道了,那么在各自的工作上继续使用原来的姓名,今年年内完成注册登记」
我们尝了传说中的地方特产八朔橘大福,结果味道并不怎么样,把我们都给逗笑了。但是经典的柠檬水味道很不错,里面放了一整只柠檬,喝完之后嘴里全都是柠檬籽。我们还吃了味道很棒的尾道拉面,约好了下次再来。可是到头来,在那之后我们就再没去过了。
小结的回答很是若无其事,我也只能苦笑着说『确实如此』
「阿姨,我已经结婚了」
北原老师有些委屈地念叨着,和小结相视而笑。响彻云霄的烟花燃放声在头顶炸裂开来。我们都齐刷刷地抬起头来仰望着夜空,发出了阵阵欢呼。
这也就意味着,并不存在什么想起不想起的,她一直都在北原老师的心里。
——我们彼此之间都有所欠缺,所以能和我抱团取暖吗?
「没有,我就是突然间感觉,原来我们真的结婚了」
我感觉自己被一根极细的针给扎了一下。我知道櫂的母亲并没有恶意。但是我也能听出来,她那句『聪明』无疑是对『冷酷』的一个下意识改口。不过单从我们分手时的状况上看,会误以为我抛弃了事业受挫的櫂也怪不得她。
「你要是累了的话我们就回车上去吧」
「欸?」
我和北原老师的婚事进展十分顺利。老师下班之后会来我这里,我们经常一起吃晚饭,顺便聊很多需要协商的事情。
不久之前,北原老师对我的称呼从『井上』变成了『晓海』。虽然我还没跟母亲说过,但其实我们已经跳过了交往阶段,开始谈婚论嫁了。不过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算是北原老师的女朋友。
「为什么突然间这么问」
从他爱上了自己学生的那天起,从他决定要独自抚养小结的那天起,北原老师心里就有了『除以之外一切皆可抛』的觉悟。某种意义上,他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通过和北原老师不断的聊天和对话,我逐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我方才还在笑着的嘴角僵住了。明明是我亲口告诉櫂的母亲我结婚了的,可是我却不想被櫂知道。櫂以前虽然会给我发想要复合的信息,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完全断绝了联系。如今每个月的二十六日,我给櫂汇款还钱成为了我们之间仅存的联系。可是钱很快也就要还完了,这次是真的和櫂永别了。
我这么想着,感觉自己迄今为止和櫂说过的那么多再见都变得滑稽了起来。在向櫂的母亲汇报我已经和北原老师结婚之后,我才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事到如今都还喜欢着櫂,喜欢到了需要一遍又一遍地暗自下定决心,告诉自己要把他给忘掉。
爱情在我心中并非是温柔的形状。它对我而言就像是诅咒和祈祷。我希望櫂能健康幸福,也希望他不要爱上别人,不要将我忘记。
青埜櫂
三十一岁 夏
我被送进医院接受了详细的检查,得知自己患上了胃癌。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医生告诉我由于胃癌已经发展到了第三期,今后的治疗方案会以切除手术和抗癌药物为主,观察病情的发展情况。对于自己的死期尚未临近这件事情,我感到了些许安心,可是转过头来一想,现在这种情况还有什么值得我安心的呢,纠缠不清的复杂思绪顿时向我袭来。
「我听说人的幸福和不幸都有一个定量,无论是谁,在死的时候都会把这笔账给算清楚,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这只是用来安慰那些不幸的人,给他们一丝希望的借口罢了」
尚人盘腿坐在茶几前,他回答我的时候还在吃着杯面。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温柔的格言。信则有不信则无。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要是你能熬过癌症这一关,没准以后还有极致的幸福在等着你呢」
「我完全想象不到什么幸福的未来。我一个画漫画的屁用没有。一个三十出头、没有学历也没有工作经验的大叔,怎么可能得到幸福。日本可不是这么美好的国家」
「这个国家里,失败过一次的人也很难挽回呢」
「你说得跟没事人似的,你不也没好到哪去?」
「我已经放弃自己的人生了」
尚人吃完杯面,甚至把面汤都给喝了个干净。紧接着,他又把塑料勺伸向了刚用微波炉热好的速食咖喱。各种零食和可乐也摆在一旁。
那场骚动已经过去了六年,那个身形纤细,穿着潮流的尚人早已不复存在。在令人质疑用药量是否有问题的大量抗抑郁药物的副作用下,尚人暴饮暴食,胖了将近二十公斤,包裹着他那虚弱身子的,是一件已经穿旧了的运动服。袖口上粘着数都数不清的毛球。
——原来疾病真的能让人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产生这种感想的我自己也是个病人,我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末路,心情又低沉了不少。
「櫂你要不要也吃点什么?你从早上到现在就什么都没有吃过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睹物思人,我鬼使神差地在手机上搜了搜『井上晓海』这个名字,结果居然弹出来好几条热门的报道,我很是惊讶,顿时坐直了身子。我本以为是同名同姓的人,可是那些报道里甚至刊登了晓海的照片,那毫无疑问就是晓海本人。
晓海非常较真,甚至较真到了不懂得变通的地步。曾经有过一段时期,晓海对自己那由于家庭而遭到扭曲的未来不知所措,因此将希望全然寄托于和我的恋爱中,为了和东京的女孩子争奇斗艳,她穿着并不适合自己的衣服,她察觉到了我的出轨,却没能出口指摘。虽然晓海在我心中的分量比任何女人都要重,但是从客观上看来,也许她也不是什么太好的女人。
我不由得咂了咂舌。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压根就不应该让尚人知道。
——你不要说这种话。不要,好可怕。
「喝死了也无所谓。我现在开心得不得了」
「还真是漂亮呢」
「你说谁土里土气呢」
那三百万晓海已经还得差不多了,还剩下大概五十万,再有个一年,我们之间就真的形同陌路了。
「嗯,多少杯都陪你干」
半年前,一场手术切掉了我三分之二的胃。手术本身就已经足够痛苦,之后的抗癌药疗程更是让我痛不欲生。我感觉在癌症杀死我之前,副作用就能要了我的命。
那是一本知名杂志上的报道。晓海没有露出杂志里那种常有的营业微笑,而是神色认真地抿着嘴,直勾勾地盯着摄像机。她的刺绣作品的照片也附在一旁。那是一件铺满了珍珠和施华洛奇水晶的婚纱下摆。晓海的刺绣是那么的细腻、紧密,使我不自觉地看得入迷。照片的一旁还写着一条介绍语『备受瞩目的刺绣作家』。
「梦想?」
——可是你那温柔拯救不了任何人。
「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的前女友。以前经常和我们一起玩的」
「多喝两杯」
尚人没有收拾已经吃完了的杯面,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台放在客厅角落里的台式电脑。他坐在一张能完全包裹住身体的电竞椅上,戴上了耳机,而这也就意味着,尚人不会再离开那个虚拟的空间了。
我朝着尚人的脑袋来了一下。
「这样啊,看来小圭也朝着自己的梦想在努力呢」
我把手机怼到了尚人的面前。
我不由得惊呼出声。二十多岁时,年轻气盛的我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线对晓海的这个梦想宣判了死刑,可是晓海如今却已然将其实现了。她要上班,要照顾母亲,要还钱给我,背负着太多本来不需要自己去背负的东西,可她还是披荆斩棘地一步一步爬了上来。极其讽刺的是,梦想已然破灭的我实在是太清楚那究竟有多么艰难了。
「行」
虽然还是白天,可尚人家的窗帘永远都是紧闭着的。房间里四处堆满了网购的纸箱。尚人在有些肮脏的昏暗房间中面朝着电脑,他背对着我玩游戏的身影像是一座小山。
我笑了笑,尚人却不解地眨巴着眼睛。
我往尚人的杯中倒入香槟。我们很快就喝完了一整瓶,又随便拿来了一些红酒和白葡萄酒,连杯子都没换就是一通猛饮。我的胃很快就开始痛了起来。果不其然又是倾倒综合征。可我并未理会,而是继续喝了下去。今晚就算是死了也要喝。
「晓海?」
「干杯」
每当我的心快要枯萎,我果然都会去看自己的存折。晓海依旧每月雷打不动地给我汇四万块钱。虽然我觉得那些钱她不还也没什么,但那是连接着我们之间的绳索,如今更是在现实层面成为了解我燃眉之急的钱。我借给晓海的钱不停地变换着模样,可无论何时,它都支撑着我活了下去。简直就像是晓海本人那样。
那件事情之后,尚人一直闭门不出,无论周围有多少人跟他说希望他能东山再起,他都没有理会过。可是在植木先生告知他我已经时日无多之后,尚人收留了已经无家可归的我。
「……开心吗……我懂了」
尚人有些奇怪地扭曲了表情。
虽然尚人给我提供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是向他借的钱我决定一定要还给他,我还得去挣自己的治疗费。虽说有医疗保险,可抗癌药还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由于我已经没有办法去做力气活,我只能随便起了个笔名,当网络报道的撰稿人。这也是绘理小姐给我介绍的工作,因此报酬相当可观。我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宣称自己写不出东西来,贬低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作家了。我要写作,为了活下去,为了赚钱糊口。
——但是,这微弱的联系,也很快就要结束了。
需要的东西通过网购来补充,每天静静地玩游戏、静静地吃饭、静静地睡觉,度过一日又一日。我能理解尚人的心情,每当我感情动摇时,我都痛苦得想要大喊大叫。为了不让那杯快要满溢而出的水倒出来,我们只能安稳宁静地生活下去,我和尚人果然是志气相投的好搭档,我们之间都早已没有了那个叫做『希望』的东西。
我喊了他一声,可是他并没有反应。我大步地走上前去,强行摘掉了他的耳机。尚人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他有些胆怯地望着我,那双眼睛早已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条细线。
——毕竟是因为我那些事情连累了你。
「我们庆祝一下吧」
我发自内心地为晓海感到高兴,视野也逐渐地朦胧。
「我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敢去搜」
「是啊,以前那个土里土气的女孩子现在居然……」
尚人在茶几上撑着下巴,眼神迷离地朝我说道。
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人就会被各自赋予完全不同的东西。有的人手中是闪闪发光的宝石,有的人脚上是嵌入其中的铅球。那是无论如何都难以舍弃的东西,恐怕早已和灵魂融为一体。从出生到死亡,每个人都气喘吁吁地与自己的灵魂相互牵扯。
不过照片上的晓海非常上镜。北原老师和只会让晓海感到痛苦的我不同,他一定能和晓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我认识的那个晓海也许早已不复存在了。她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我的心中翻涌起了由衷的喜悦和悲伤,此刻,我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能在这种大喜而又大悲的心境中迎来终结,也算是一种幸福。可即便如此,寻死也不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明天也好,后天也罢,我的往后余生,想必都会在身体的各处疼痛中如行尸走肉一般地活下去。
但老实说,我并没有想过要延长自己的寿命。我的真实想法也许更接近于『既然还没死,就只能活着』。倾倒综合征发作使我动弹不得的时候,我会觉得还不如就这样慢慢衰弱而死好了。
患癌的事情我姑且也告知了住在今治的母亲。
「对了,你看这个。很厉害吧?晓海」
尚人貌似还是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想向我道歉。可事情并非如此。我其实有很多能够东山再起的机会,只是全都被我自己给浪费掉了而已。听到我的解释,尚人苦笑了一下。
——你骗我的吧?为什么?不要啊。
「连吃东西都觉得麻烦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切胃手术引发的倾倒综合征也把我折磨得够呛。吃完东西之后我会想吐,随之而来的是疲倦感,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头晕到站都站不稳。由于不想遭罪,我的食欲也更加低落了。
「不能。但我还是想喝」
小圭今年二十四岁了,但是他那腼腆的笑容还是和过往别无二致。
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联络过母亲了,而母亲也没再联络过我。她还是老样子,一如既往地不愿意去面对那些自己害怕的事情。她与其说是我的母亲,反而更加像是一个沉重的累赘。而我也还是老样子,会想着『她毕竟是我妈,这也没办法』地予以原谅。
「喝两杯吧」
「不要。烦死了」
「……晓海好厉害」
尚人有些敬佩地点了点头。
我和尚人把残留着汤汁的杯面、开了口已经受潮了的零食、空了的饮料罐给一股脑地推到角落,然后开了一瓶香槟。开香槟时的声音令人心旷神怡。
「尚人,喝啊」
——你想多了。我当时只是没那个心情而已。
不用问也知道,尚人口中的『他』指的是小圭。
母亲哭个不停,我只能安慰她说『你不是有小达吗,和他好好过下去就是了』,没想到我这个时日无多的人还要反过来安慰她。我对于女人,尤其是母亲的眼泪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尚人一把夺过了我的手机,仔细地看了一遍屏幕上的报道。
我也耸了耸肩表示认可。这些话我已经听习惯了。我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我自己的原因。尚人并没有什么事情是对不起我的。
趁着复杂的悲伤还没有追上单纯的喜悦,我想要快点喝醉。久违的酒精很快就在我的体内扩散开来,我的意识也开始飘忽了起来。
——櫂你还真是温柔。
「联系个头啊。就咱俩庆祝」
「櫂,干杯」
「没有」
我躺在沙发上,手机短促地响了一声,通知我收到了信息。我打开来一看,才发现是催促我交稿的。截稿日期是今天的中午。
因为这些事情而辗转难眠的夜里,我独自写着随笔,可是大晚上思维也不太灵敏,我只好拜托绘理小姐帮我修改。可她却拒绝了我,说是没有修改的必要。我觉得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过羞耻了,可绘理小姐却勃然大怒,说写得不羞耻就没有人看了。所以说编辑真的是……
「无论过了多久,我还是这么没用呢」
尚人伏下了脸,我只好在手机上输入安藤圭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就连我自己都有些紧张,胃部的疼痛也更加强烈了。屏幕中的页面很快就得到了切换,最顶端的是一条INS的链接。我点开来,看到了在花店门前抱着一束玫瑰笑着的小圭。他的个人简介上写着他现在在英国的一家花店里工作。
——我以后要怎么办才好啊。
尚人的脸颊染上了红晕。我想那并不是因为酒精。
「你喝粥都想吐,居然想喝酒?」
「在喝了」
「要不要吃点粥?我这里有哦,不过是速食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花,还是自己过去的恋人,也许二者皆有。可是看到尚人淡淡地笑着,我却吃了一惊。因为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见过他笑了。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走出了房间。我推开客厅大门,凝望着尚人那壮硕的背影,他拒绝着这个凌乱不堪的房间,也拒绝了这个世上的一切。
尚人站起身来,打开了厨房边的储物间。里面堆满了速食食品和饮料,酒水也是应有尽有。尽管抗抑郁药物和酒精是完全相冲的,但尚人已经不在意这些事情了,而我也是同样。
尚人和我不一样,并没有大手大脚地乱花钱,因此他的存款至今也还有富余。那些钱将尚人囚禁在了这个房间里。也许最开始是因为事情所带来的打击,可是抑郁症也加重了他的绝望,我想,就连尚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无法离开这个房间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鼓起干劲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由于没有好好吃饭,我身体的营养已经跟不上了,这令我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辛苦。我点开了自己写到一半的稿子。那玩意的标题是『百分百能追到女生的方法·十选』。『彰显自己的专一吸引她的注意』『不要吝啬于旅行和吃饭的支出』。在不断地写这种东西的过程中,我感觉会看这种东西的人就不可能追得到女生。花了大概三十分钟,我把写好的稿子交了上去。内容暂且不论,为了赚钱糊口,我工作得比患癌之前要认真多了。
「你现在能喝酒吗?」
「对了,櫂,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看来他过得也不错呢」
「不还有三分之一吗?」
「櫂,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我准备网购了」
「我记得的。只是你放太近了我没看清而已」
「……你真是个不得了的女人」
「你能帮我搜一下他的名字吗?」
「尚人」
尚人那细长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一些。
——我听植木先生说了,你藏了一个很好的点子,想要和我一起创作。
我兴奋地举起了酒杯,尚人则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很喜欢花,一直说想要当一名花卉设计师」
「对吧,很厉害吧。那家伙居然真的成了一个职业刺绣作家」
「还真是晓海啊」
我支起自己疲倦的身子,打算回到房间。
「不要,我连胃都没有了」
「你现在还能联系到她吗?」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本想这样说,最后还是作罢。我的手术费、住院费都是尚人付的,现在甚至还住在尚人家里,说这种话着实不太好。我对尚人还是非常感谢的。
我们往对方的杯子里不停地倒酒,毫不顾忌地碰杯,满满当当的红酒摇晃着洒了出来。我说『这都洒出来了』,尚人回答说『这也是一种选择』。我们认同般地一口气喝光,再倒,再喝。尚人一直笑个不停,我的情绪也逐渐地高涨了起来。
「尚人,要不我们再画一次漫画吧」
酒精伴随着胃部的疼痛不断地渗透在我的全身,我趁着醉意这样说道。
「漫画吗」
尚人凝望着了无一物的天空。
「真要画的话,我只想和你一起画」
「我画不了了。我都快六年没握过笔了」
「这有啥」
「不行的。想要正确地传达自己的想法是需要技术的」
在我们职业生涯最巅峰的时候,尚人的画技神乎其神。因此在网上看到读者们『技巧不重要,人物看着够可爱就行』的评论时,尚人很是不屑地骂道『你当这是本子呢』。
「技巧确实很重要。但我觉得关键不在于这个」
「不懂」
「关键不在于画工是否精湛。因为漫画本质上是在创造一个故事,所以——」
我顿了顿,思考了一下。在那疼痛不已的腹部深处,我思考着自己最本真的核心。
「关键是灵魂啊」
和尚人对视了好几秒钟之后,他笑喷了。
「抱歉,你这真的很尬」
尚人那胖乎乎的肩膀也笑得发颤,然而我的表情依旧认真。
「怎么说呢。没有灵魂的话,是创作不出任何故事的。就算创作了出来,那也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而已。但那种东西确实也能赚到钱,可是我们想要创作的漫画和那不一样」
尚人的表情也顿时认真了起来。
我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事发时楼下的人上门抱怨,可是我已经无力回应,只能瘫坐在更衣室的地板上。过了一阵子物业公司的人过来打开了房门。他们问我是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我依旧无力回应,他们便发现了沉在浴缸里的尚人。急救人员和警察很快就抵达了现场,之后我的记忆就不是很清晰了。
我一直能听到有人在叫唤,实在是烦得不得了。
我突然间意识到那水声好像一直没有断过。
一直在大喊着『好烦』的人真的是我吗。两人不断地安慰着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他们的声音如同在沉没在水中一般扭曲了,我能听见他们的话语,可是在传达到我的内心之前便陡然消散。我的胃好痛,痛得让我想死。那已经切除了三分之二的、早已不复存在的胃用尽全力地给予着我痛苦。
确实如此。我迄今为止一直都是腐烂的状态,可是——
我很感谢绘理小姐。但是,的确是我推了尚人一把。
櫂,你跟我说我们再来一次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
我好高兴,好满足,所以,已经可以了。
「青埜先生,我待会再来给你量一下体温」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用力地支起身子,站起身来。由于头晕太过严重,我只能扶着墙艰难地行走,推开客厅的大门之后,我发现走廊已经是水漫金山。水不断地从浴室里流出来。
但是好奇怪,这里明明只有我和绘理小姐还有植木先生。
尚人抬头仰望着天花板。那上面只有一盏毫无浪漫可言的白色荧光吊灯,而且因为积了灰,它发出来的光亮也是灰蒙蒙的。那灰暗的光亮照在灰暗的我们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靠着房门慢慢地倒下,我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像一只无用的土人偶,可我的听觉依旧残存,不知道是谁敲门的声音在我的鼓膜上震颤。
在人们忙里忙外地不断进出之时,我被安置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一位年轻的警察监视着我,我却意外地发现在薯片的袋子里夹着一张纸条。昨天还没有这东西的。我知道还是不要看为好,我也不想看。可是我压根就没有不看的选择,我只能以最慢吞吞的动作抽出了那张纸条。
「咱俩反过来是不是更好呢」
绘理小姐从包包里取出围裙扔给了植木先生。她坐到了我的身旁。那双保养精致的手将我抱在了怀里。她安慰着我,说这不是我的错,梳理着我的头发。绘理小姐的声音如同纱布一般包扎着我。
「能和你再次聊到漫画的事情,尚人一定也很幸福的」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天花板在我的视野中旋转。我头晕得非常严重。恶心感和胃痛让我发出了近乎于喘息般的声音。
「你好——我是楼下的,你们家是不是漏水了啊——」
「那就画成漂亮的大叔吧」
一阵凉意顿时游走在我的全身,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和我一起就能画的」
是不是我亲手把你推入深渊的呢?
「虽然我自作主张不太好,但是我已经跟尚人的家属传达了你不会继承尚人的遗产。一来他其实没留下多少,二来考虑到有可能会引发和他家里人的争端,还是申请生活保障更加方便,也更加周到。我和政府的民生人员商量一下,手续很快就办好了,你放心吧」
——櫂,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高兴,真的好厉害。
在两人的陪同下,我们回到了尚人的公寓。我乘上那如同绞刑架一般的电梯,上到尚人家所在的十三楼,我头晕目眩,在植木先生的搀扶下回到了房间。那天我和尚人吃剩下的东西已经散发出了腐臭味。
「也是,那就交给你来收拾了」
「能行的,只要是我们搭档的话」
护士离开了病房,像是在和两人交班。
我惊恐地窥视着浴室,里面的花洒一直开着,热气弥漫,在朦胧的视野中,是沉在浴缸里面的尚人。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不对,也许我并没有喊,因为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我感觉到脑海中有些什么东西断裂了,伴随着阵阵怪异的声响,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断开,最后,那些将我维系在这世上的东西,全都断裂破碎了。
「我俩虽然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但只要想做肯定还是能行的」
当我下一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护士告诉我说,我在那之后又开始吐血,只能继续住院观察一阵子。
「我可不想画什么脏兮兮的大叔」
我记得我好像这样子大吼了一声,可也许我并没有吼。我已经找不到答案了。
「……尚人」
「给你买了很多东西,如果有什么缺的告诉我就好」
看到尚人开始了思考,我还以为他终于开始考虑复出了,让我激动得差点掉眼泪。我也很想和尚人重新搭档。其他的任何人都不行。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阿悟朝我搭话,我只能随便应付了两句。我呆呆地站在大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本以为是植木先生,没想到却是绘理小姐。
我也听到了植木先生的声音。他的声音实在是太过沉稳,让我一下就听出来他是在强装镇定,反而更加难受。谢谢你们,可是你们真的很烦。请你们现在不要碰我。
我躺在床上,朝着两人道谢。总算是把这话说出来了。
「我先收拾一下吧。植木先生,櫂就拜托你来照顾了」
「不行的。我已经画不了了」
尚人厌恶地嘟起了嘴。他一直都喜欢画漂亮的东西。我还记得植木先生曾经揶揄过他说『没见过污浊的人是画不出洁净的』,我当时也跟着起哄说『就是就是』,没想到植木先生却叮嘱我说『但我希望你创作的故事能更加洁净一些』
「和你这个家里蹲很般配吧?」
「我没有朋友」
绘理小姐的身后是如同亡灵一般失魂落魄的植木先生。
还真是有够和平。不知为何,我很想就这样沉沉地睡去,然后从此一觉不醒。我像一条干了的抹布那样凝固了,植木先生和绘理小姐走进了病房里。
「你这也太趋炎附势了」
「在找到之前都不能放弃。只要我们两个人搭档的话,就没什么好怕的」
「你这个时日无多的流浪汉口气有够大的啊」
对,是漏水了,全都漏出来了,要你他妈的多嘴。
随着醉意的逐渐上涨,我开始唾沫横飞地讲着一些蠢得不得了的话。
绘理小姐紧紧地抱住了我。
甚觉漫长的一分一秒过去了,我的疼痛也逐渐得到了缓和。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些类似于花洒的微弱水声。是尚人在洗澡吗。
「让植木先生帮我们想想办法好了。他现在都已经是主编了,让他用主编的权限帮我们争取一个连载名额好了。然后咱们的漫画不停地加印,小圭和晓海都会看到的。然后咱们再办个同学会,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大家在一起还是能有说有笑,一同感慨」
尚人的死被认定为是自杀。他的葬礼非常低调,只有他的家人、我、植木先生以及几个漫画界的朋友参加了。世界迎来了最为美丽的初夏,殡仪馆的四周都被富有生命力的翠绿所包围。生与死的交锋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站在尚人的坟前,流不出一滴眼泪。
「那就画成脏兮兮的大叔转生成了美少女或者是猫猫的故事吧」
「没事的,你的朋友已经帮你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我们要写个什么样的故事呢。要不就写一个人生输家的大叔努力往上爬的故事吧?」
我四处环顾,可是却没有看到尚人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回房间了。
「像是一场梦呢」
「谢了,让你操心了」
我卡里剩下的钱给你一半,另一半留给家里人。
尚人的笑容和话语如同摇篮曲一般,让我久违地在希望满盈中坠入了梦乡。
「我们能行吗」
「尚人,我们再来一次吧」
「植木先生联系我的」
「不是这样的,櫂,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恶心」
我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绘理小姐和植木先生都望了过来。我将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张被我藏了很久的纸条取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歪歪斜斜的文字。
我仿佛能听到警察心里面的声音。他确实没说错。往那个快要满溢而出的酒杯里倒进多余东西的人是我,让酒全都洒出来的人也是我。对于尚人那颗快要支离破碎的心而言,就算是梦想和希望这样美丽的东西,也不过是负担而已。
——该不会是你下的手吧。
「怎么想?那已经无处可循了」
绘理小姐把住院所需的替换衣物和日用品都给放到了床头柜上。
「回家吧。还有下一场葬礼要参加呢」
「不是的」
我爬着来到了厨房,吃了一点放在柜子里的止痛药。接下来我就只能像个婴儿一样蜷缩起来等待药物生效。昨天实在是得意忘形喝太多了。香槟、红酒、白葡萄酒、威士忌。在胃癌的治疗过程中这么个喝法无疑等同于自杀。
——他什么时候进去的?
我读完了尚人的遗书,仿佛在触摸着那简短的文字一般。我不想在此刻遭到打击,因为我很清楚,那会顿时将我杀死。可与此同时,我也希望有谁来终结掉我的生命。现在死掉的话,就能彻底解脱了。可我实在太过清楚,我的人生从来都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我难以忍受,发出了僵硬的笑容。我笑得停不下来,那位年轻的警察很是恶心地看着我。
——晓海,我好想你。
看到护士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这才想到应该先说声谢谢的。可是也没有力气,只能四处张望着。这个充斥着药味的四人病房里,回响着广播节目的评论员的声音。他们正在谈论着明星的出轨事件。
「快想起来」
「櫂,谢谢你,我现在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高兴,真的好厉害」
「……有张纸条」
「原来你还在和尚人联络啊」
「我没钱」
我疑惑不解。回家?回哪个家?
尚人,我的话是不是太沉重了呢?
「就算画出来了也没有地方发表」
绘理小姐的声音如同琴弦一般优美纤细,可如今听起来却是那么的聒噪。
「给你添大麻烦了。谢谢」
面对这个问题,我只能无力地点头。
「这是尚人留下的吗?」
尚人那纤细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线,他往我的杯中倒入红酒,我一下子就给喝光了。我的胃从开始喝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隐隐作痛,而疼痛也随着越喝越多愈发激烈。可是现在我并不在意了,我和尚人不停地碰杯,彼此之间都开始变得口齿不清了起来。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想要创作的漫画是什么了」
我还想再看一次櫂你创作的故事。
「是啊」
我本来就没打算要尚人的钱,而植木先生已经帮我省去了这些令我心力交瘁的麻烦事。我也不知道怎么道谢才好,只能在病床上朝着他低头。
「……真的,好丢人」
「怎么丢人了?」
绘理小姐有些惊讶地望着我。
「你不是有在好好地交税吗。你也好我也好,所有人都好,大家每天都千辛万苦地工作,害怕一不小心病倒了,还要把赚来的钱拿出一大部分交给国家。这有什么丢人的?病了的时候就堂堂正正地让别人来照顾不就是了」
绘理小姐滔滔不绝地说着,植木先生安慰似的把手放到了她那纤细的肩膀上。我只能回答说谢谢。绘理小姐是正确的。但有些东西是无法通过正确来得到拯救的。
「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创作」
表情十分认真的植木先生言辞激烈地打断了我,我和他四目相接。
「动笔写书吧。这一次你真的要以和死神赛跑的心情去创作了。然后,我们再来一次吧」
这是对一个时日无多的人应该说的话吗。但是我很清楚。植木先生平时总是说『我』,而当他说『我们』的时候,就是他想要动真格的时候了。所以说编辑这种人真的是——
但我还是略微地笑了一笑,谢谢你们。
井上晓海
三十二岁 春
我和北原老师的婚后生活非常顺利。
最为关键的是我经济上的压力得到了很大的缓解。我和北原老师都有着能养活自己的工作,而我在结婚之后辞掉了公司的工作开始专注于做刺绣,家务活则是和北原老师以及小结三个人一起分担。
我精神层面的负担也减轻了不少。在这个名为婚姻的互助会中,身为成员的我和北原老师自不必说,就连小结自己也是有需求的,她很担心等自己以后结婚离开了家,北原老师会变得孤零零一个人。
北原老师虽然当时表现得非常平静,但是在私底下他却蔫了,甚至还跟我说『能和你结婚真是太好了』。面对北原老师意外的纤细之处我也笑了出来。
我在岛上的人际关系也顺畅得令人惊讶。从各种各样的聚会到女人之间的闲话家常,我不再被视作是一个错过了婚期的可怜人,其他人也不必介怀,得以轻松地和我聊天。仅仅是因为结婚了这么一件小事,我就被容纳进了『太太』的圈子里面。
——果然寻常才是幸福啊。
「没事没事,谢了,你坐,想喝什么?」
——很适合你的。
刚一见面,櫂的母亲就在门口抱住了我,差点把我手上的蛋糕盒子给挤变形。
被我这么一说,北原老师脸上困惑的神情更甚了。他那少有的丰富感情让我不由得笑了出来。从高中的时候开始,我就得到了北原老师数不清的帮助。对学生来说,老师就是无所不知的存在。
「嗯嗯,真是好巧呢。进来吧」
小野太太哄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她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啊,抱歉」
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有那般亲密和激烈的性爱了。我其实觉得这没什么,可是我才三十二岁,我对于那已然丧失之物的耀眼和艳丽而感到无比的错愕。一想到今后那枯燥干涸而又漫长的时间,我便突然间变得有些惊恐了起来。
「你没事吧?」
「打小钢珠呢」
——自己去选择束缚住自己的那把锁。
「毕竟有些事情只能靠我自己想明白呢」
「好久不见。阿姨你看着还挺精神的」
「我倒也没有说想要孩子」
北原老师合上书本,关掉了枕边的灯。
十七岁时櫂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近乎完美地重现了,这让我自己都有些惊讶。当时是夏天,天气很热,我们尽管满身大汗却也不愿分开,而是一直腻歪在一起。迄今为止,我一直都将那些记忆深埋在心底,可如今甚至能鲜明地回想起当时自己头上那个风铃发出的清脆响声。我呆立在了停车场里面。
第二天,我驱车来到今治,把五件披肩用快递寄到东京的精品店里。上个月我交货的刺绣刚一摆上店面,就被预约抢购一空。店主拜托我能不能稍微多出一些货,可我现在也实在是忙不过来,所以只能拒绝掉。
我和櫂已经分手七年了。我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也很害怕知道,因此从没有在网上搜过他的名字。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画漫画呢。他交到女朋友了吗。他结婚了吗。他会不会已经生儿育女了呢。我希望他能幸福,可是我又希望他能不幸。每个月的二十六号,我的心情都同湖中月一般摇摆不定。
阿姨最后留下一句『我等着你过来哦』便挂断了电话。事情太过突然,也太过强行,我在一头雾水中将车子掉了个头,重新想了想。我很久没见过櫂的母亲了,所以总不能两手空空地上门。随便买点什么过去吧。就在我磨磨蹭蹭的时候,身后的车辆也用喇叭声催促着我的行动。
北原老师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我。
「晚安,晓海」
「这也是一种选择」
「你也差不多该改改『老师』这个称呼了。你已经是大人了」
一想到我的刺绣会为那位顾客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时刻增添色彩,我便干劲满满,因此那件连我自己都觉得做得很不错的面纱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好评。通过新娘的朋友介绍,东京的一本杂志甚至专门来采访我,那篇采访报道附上了我的照片,刊登之后我的订单便开始络绎不绝了起来。
『不好意思啊,突然间想起你了,就给你打电话了。你现在在哪?』
「好不容易遇到了小达,没想到还是变成了这样,就连櫂也是」
「阿姨你好,我是晓海」
——对了,明天就是二十六号了。
寄完快递,我去了银行,往櫂的账户里汇入四万块钱。辞职之后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发薪日了,可是在二十六号给櫂汇款已经变成了习惯而留存了下来。
「正常吗?」
櫂的母亲把啤酒猛地往桌子上一放,把我给吓到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虽然櫂的母亲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恣意妄为的,但是并没有这么横行霸道。我望着那罐啤酒并没有拿起来,她也并不在意,反而粗鲁地打开蛋糕盒子,直接用手抓起了蛋糕。她的粗鲁让我更加惊讶了。
「当然,我会回答自己能回答上来的事情。不过还是你自己想明白了会更好」
我独自支撑着自己和母亲的生活,同时干着两份工作,在睡眠不足中追逐着自己的梦想,比起化妆水,我更加关心这个月能不能还得起钱,以及今天能不能吃饱饭。我还和自己曾经发誓要共度余生的恋人分手了。如果想要得到什么,那么就必须要做好失去些什么的心理准备。
「那个,我买了蛋糕,不过看起来好像应该买点下酒菜比较好呢」
「我现在只想努力地工作」
我们会在睡觉前聊聊当天发生的事情,在一天即将走向结束的时候互道晚安,然后坠入梦乡,迎来下一个清晨。这就是我和北原老师会在寝室里做的事情。
「晓海」
櫂的母亲一边说,一边用手吃着奶油蛋糕。她用手背随意地擦掉粘在嘴唇上的奶油,一口气地喝光了杯里的水割威士忌。
北原老师的这番话和我一直渴望并持续挣扎着想要得到的东西是完全一致的。他说得一点没错,可不知为何,我却意外地感到不安。
要是被别人知道了的话,我们肯定又会被从群体中排斥在外吧。我以前很害怕那样的事情,可我现在觉得,就算被群体所排斥了,世界也不仅仅局限于这个小岛之上。
「晓海——阿姨好久没见你了」
「我把店给关了。虽然小达已经很努力地工作了,可是这种乡下地方也没有人会花这么多钱来吃饭。其实这也没什么,店里的装修我也没动,现在拿来开酒吧了」
毫无脉络地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这件事情,将我的思绪搅得更乱了。
但与此同时,我也拥有了某些其他的东西。虽然在一开始光顾我的都是从瞳子阿姨那里继承来的顾客,但是和主打民族风的瞳子阿姨不同,我的刺绣主打的是细腻动人,顾客层也渐渐地发生了转换。在这过程中,我接到了一件婚礼面纱的订单,而那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转机。
我很喜欢刺绣这份工作。但与此同时,我也想要拥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这和喜欢还是厌恶无关。我希望有朝一日北原老师提出了要离婚我也不会慌张,或者是我自己想要结束这段婚姻的时候我也有底气主动抽身。我想把自己人生的缰绳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真羡慕晓海啊。有一份能得到大家认可的工作。
「那个,不好意思,我是开车来的」
我和北原老师还有小结。
「达也先生是去上班了吗?」
「以前瞳子阿姨也跟我说过完全一样的话」
在大家聊得正起劲的时候,小野太太却说道。
——如果我有一份能自力更生的工作的话,没准我会带上自己的孩子离开这座岛。
「晚安,老师」
「如果你想要孩子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
『那很近嘛。你来我家坐坐嘛』
老师的眉毛垂成了一个『八』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被父亲抛弃的女孩子、错过了婚期的可怜女人,这些怜悯仿佛顿时不复存在,齿轮开始逆向地旋转。年轻的女孩子们开始向我投来了憧憬的目光,同龄的人们开始委婉地想要牵制我,年长的人们开始不知如何与我相处才好。可我真的变了吗。
我们夫妻之间将做爱给省略掉了。虽然结婚当晚姑且试了一下,但是气氛却尴尬得不得了,有种在和自己的朋友偷情的感觉,于是我们便商量着把做爱从互助会的明细规则中删除掉了。不过如果想要孩子的话,这件事情就得重新考虑一下了。
「自力更生是人生在世最低限度的武器。即便伴随着结婚或者是生育等环境的变化而一时收起了也无所谓。但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拿出来,也应该时刻进行维护和保养。等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能拿起这个武器来战斗。能飞到你想要去的地方。不管是单身也好还是结婚了也罢,有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你的人生都会截然不同」
还没等我回答,櫂的母亲就从冰箱里取出了啤酒。
「那就当那些人的话是耳边风好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去看问题的。所以你也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我在」
当天晚上,躺在另一张床上看书的北原老师这样说道。
櫂的母亲一边调着新的水割,一边念叨着。
我抬起头来,面前是那个喷了『Miss Dior』香水的女孩子。
「可我们本来不就是充满矛盾的生物吗?」
「这很正常的」
「我现在能赚到让自己自力更生的钱了。我也完成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但是你突然间告诉我,我能飞到任何一个自己想要飞到的地方去,我却会觉得很不安」
就算没有结婚也好,就算没有工作也好,就算没有生儿育女也好,人都能自由地活下去。而就算人有再多的自由,也终究是隶属于某个群体的。
「可是我……」
北原老师的视线回到了自己手头的书本上,他继续说道。
——『Miss Dior』
开车的途中,手机响了起来,看着屏幕上冒出来的备注『櫂的妈妈』,着实把我给吓了一跳。由于还在开车没法接电话,我本打算到家之后再拨回去。可如果阿姨找我有事的话,她肯定还会再打过来。我这么想着,不知为何把车停在了路肩上。我一边告诫自己不要拨回去,手却背叛了大脑,给櫂的母亲回拨了电话。
她露出了担忧和疑惑的表情,我又闻到了那熟悉的香味。那香甜而又华丽的香味仿佛要抓住我的衣领。我甚至有些害怕会不会被那香味给带回到十七岁的时候,只好匆忙道谢,逃跑般地回到了车上。早点回家去吧。回到那个我自己选择的地方,
——不行不行,生孩子和工作不一样,过了那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我的运气果然一直都很差呢」
这个一家三口,就是我自己选择要隶属的群体。
「我在今治」
「请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原来北原老师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谢谢,我没事」
阿姨招呼我进门的动作莫名的有些飘飘然。我打了声招呼,走进客厅之后,看见了桌子上的威士忌酒瓶和杯子,就知道櫂的母亲肯定是喝醉了,还真是老样子。
「没事的,待会让小达送你回去就是了」
——但是晓海不还有工作要做吗。
「自由是为了选择不自由,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神色恍惚地走在停车场里,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迎面撞上。我一边道歉,一边朝对方点头致意,这时我却闻到了一阵甘甜的芳香。
这些事情我们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我们显然不是正常的夫妻。虽然我们的婚姻并不是常人眼中的『美好姻缘』,但是我们在这种扭曲的关系中才终于得以开始安稳地呼吸。
我半开玩笑地这样说道。
我很自由,也很满足,可是我心中的那种失落究竟是为何呢。我会一直怀抱着这种失落直到何时呢。我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只要我问了,就会有人告诉我答案。长大成人后的我必须要自己找到答案。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还没等我把话说完,耳边就响起了她呼喊我的声音。
由于需要维持住迄今为止一直支持我的老顾客,婚礼面纱的预约订单已经堆到了好几年之后。我登上了那本有名的杂志这件事情,也在岛上引发了一些轰动。
『没事的,坐一会儿而已。好吗?来喝杯茶嘛』
「那个,阿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被那华丽的香味给吓到了,可是櫂却亲昵地蹭到了我的脖颈上。
那是我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櫂的母亲送给我的香水。
「毕竟人是群居动物。所以人如果不隶属于某个群体是活不下去的。我想要表达的是,决定自己隶属于哪个群体的自由,自己去选择束缚住自己的那把锁」
——剩下就是生孩子了呢。你已经三十二岁了,可没时间给你浪费了哦。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贫血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稍微有些复杂。
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让我被吓了一跳。
「我这么辛苦地把他养大,还以为能好好地享享清福了」
「我觉得……櫂他也很努力了」
「可他的搭档不行啊。他也和我一样,运气一直都很差」
「我觉得那个事情其实谁都没有错的,只是各种各样的误会重叠在了一起」
「谁都没有错?」
「嗯」
「所以说,那不还是櫂运气太差了吗?我有说错吗?」
櫂的母亲一边问,一边盯着我。她的嘴角看起来是在笑,可是却透露着近乎癫狂般的依赖。那实在是太过沉重,被她的这种眼神给注视着,男人也许是会想要逃跑吧。我也只能沉默地望了回去,櫂的母亲将手伸向了一个放在桌子边缘的信封。
「这是从东京寄过来的」
櫂的母亲把信封塞给了我。上面印着一个连我都知道的出版社的名字。还是不要看为好。绝对没有什么好事。我这么想着,惊恐地抽出了里面的文件。那是一张住院申请表,我的心跳顿时变得剧烈了起来。
「他需要一个住院担保人」
「櫂吗?」
除了櫂还能有谁。櫂的母亲用叹息予以了肯定。
「他……得了胃癌」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櫂一年前做了手术,可是最近好像又住院了」
「……能治好吗?」
櫂的母亲拿起了酒杯,我看到她的手都在颤抖。
「阿姨,我问你能治好吗?」
「嗯,我也不知道」
北原老师和我正面相对,四目相接。
「你不要拿一个早就已经去世了的人来当借口。现实中只有你是櫂的母亲了」
「所以更应该你去不是吗?」
「一些事情是指?」
我回答了一句谢谢,可依旧失魂落魄地一动不动。北原老师见状放下了手中的蔬菜。他牵起我的手,轻轻地拉着我,让我坐在了厨房的椅子上。
「是不是櫂发生了什么?」
我在呆滞中摇了摇头。
櫂的母亲依旧伏在地板上,她缓缓地抬起了头,眼睛已经哭到红肿。櫂的母亲无法独自站立起来,因此只能让别人来帮她负重前行。太沉重了,太痛苦了,让人很想装作视而不见。可她的身影实在是太过熟悉,因为那是不久前母亲的样子,也是年轻时我自己的样子。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
櫂的母亲睁大了眼睛,嘴巴像条金鱼般一张一合,却始终说不出话来。她的眼泪夺眶而出,突然间瘫倒在了地板上,开始放声大哭。
我总算是松开了自己一直紧咬着的嘴唇,艰难地开口说道。
「櫂现在就剩你这么一个家人了,他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这么自私啊?为什么这么软弱啊?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在世人的眼光看来,我的过去无疑是值得唾弃的。但是我并不后悔。当时的我就算舍弃再多东西也好,也想要实现她的愿望。而你不仅接纳了我那不堪的过去,还愿意和我共同生活」
「这份住院申请书我帮你收着,印章在哪?」
「比起晚饭,咱们还是先聊聊吧」
「什么?」
「是性命攸关的重病吗?」
「我再重复一遍。不管其他人说些什么都好,我们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也许我说的话是很奇怪、很自私的,但是那究竟是和谁比起来才显得奇怪呢?谁又能证明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呢?」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瞳子阿姨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北原老师也坐在了我的对面。
「嗯」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份上?」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好差」
「阿姨,我确实没有孩子,但是我有父母。所以我作为一个孩子求求你了。就算你没有多么坚强也好,也不要再让櫂背负多余的东西了。就算只能为孩子分忧解难那么一点点也好,我也希望你能当一个靠谱的大人」
「欸?可是……我觉得应该要先聊聊」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北原老师把信封递给了我,我一头雾水地接了过来,那是一个已经皱巴巴的老旧茶色信封。信封上面写着北原老师的联系方式和高中的地址。我的心跳突然间加快了不少,因为我认出了那凌乱的向右上方挑起的字体。我有些害怕地看了看信封里面的东西,结果那是十张一万元的钞票。
北原老师朝着我转过身来。
「櫂生病了」
今天轮到我做晚饭。
櫂的母亲小声地嘀咕道。
「阿姨,抱歉,我也说得有点过分了」
櫂的母亲一边哭,一边指着电视柜的抽屉。我从里面取出印章,往申请书上盖章,然后把文件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我来回打量着手中的茶色信封和北原老师。
「……晓海,对不起啊。櫂就拜托你了」
「不要,我好怕」
不管有没有伴侣、不管有没有孩子,人都应该要自力更生。这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不让别人来背负自己的软弱。人虽然是群居动物,可是相互帮助和依赖完全是两码事。
「稍微发生了一些事情」
「他一年前就做过手术了,可是现在又住院了,这说明是复发了对吧?櫂可是我的独生子啊?我这么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到这么大,我怎么能亲眼看着他去死啊?」
——别捡了,会割伤手的。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守望相助地一起生活吗?」
「你告诉他他就会明白的。不过话虽如此,他应该也不会收下。如果他不要的话,你就留着在那边生活用吧」
北原老师已经开始掏出手机帮我预约机票了。看到我还是一副失魂落魄一动不动的样子,他又语气激烈地催促了我一遍,我终于开始动了起来。
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当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站起了身,抓住了她那瘦弱的肩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实在有太多想说的话,再加上满腔的怒火,使我没法很好地表达出来。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里甚至有火花飞溅出来。
被我这么一问,櫂的母亲便顿时撒开了我的手。她甚至忘了往威士忌里掺水,而是一口气地直接喝光了。
我顿时失去了话语。
櫂的母亲胆怯地僵住了。那双和櫂十分相似的细长双眼开始流出了眼泪。
「就算我去了也只是给他添麻烦而已」
「我帮你去跟北原老师求情就好了。行吗?阿姨求求你了」
「嗯」
北原老师扬起了嘴角,那是由衷感到高兴的笑容。
不是这样的,否定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做好了我再喊你,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我混乱得不得了。不管怎么想这都不合道理。可是櫂的母亲无比真挚地在桌子的另一端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好』,便离开了公寓。
北原老师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想着有机会就还给他的」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抽痛。可是櫂一定比我更加痛苦吧。我一想到尚且年幼的櫂为了维持和母亲的生活,放弃了那么多的东西,甚至让自己的心都支离破碎,我就难过得不得了。
「……阿姨,你该不会从来没去探望过他吧?」
北原老师说过他很害怕孤零零地度过那以后那漫长的人生。可我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将他重新推回到孤独的状态。这无疑违反了互助会的约定。
「母亲也是人啊。我哪有这么坚强。就算爱着他也好,就算他很重要也好,有些事情也是无法忍受的啊。晓海你没有孩子你不懂的」
「可是老师——」
「……为什么?」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怕」
我确实没有孩子。
「我知道了,抓紧时间吧」
在我三十二岁的时候,北原老师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那这到底和什么有关系?
但是这和有没有孩子压根就没关系。
「待会再说吧,我先去准备晚饭」
「我帮了你什么?」
「我也没办法啊。那孩子的爹死的早,我一个人怎么能支撑得起他啊」
北原老师把手搭在了我的行李箱上。
「那赶快收拾东西吧。现在就出发的话应该能赶上最后一趟飞机。先收拾一些日用品和几天的换洗衣物。剩下还有需要的话我再给你寄过去」
「櫂是在东京吗?」
「你去看看櫂吧。交通费我出也行,阿姨求你了」
「……我不知道」
「我来做就好。晓海你休息一下」
我在迷惑中收拾着东西,北原老师好像想起了些什么,拿起了自己的通勤包。一通摸索之后,他从包里最深处取出了一个茶色的信封。
以前我也见过同样的光景。她当时被男朋友给抛弃,哭成了一个泪人。对方隐瞒了自己其实已经结婚了的事实。櫂愤怒地把那个男人的酒瓶给扔到了外面,她便癫狂般地冲到了店外,伏在柏油马路上收集着那个背叛了自己的男人的碎片。櫂以一种心如死灰般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母亲,可还是关切般地朝她伸出了手。
我还记得櫂那副疲倦至极的侧脸以及那依旧温柔的声音。当时的他才十七岁。
北原老师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我这边来,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走进了房间。一进房,他便打开了壁橱,从里面拿出了行李箱。
我不是去给櫂探病的。我要是见到他的话,很有可能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北原老师对此心知肚明,可还是执意要送我出门。
「你接纳了我的过去」
「晓海,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自力更生是人生在世最低限度的武器。即便伴随着结婚或者是生育等环境的变化而一时收起了也无所谓。但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拿出来,也应该时刻进行维护和保养。等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能拿起这个武器来战斗。能飞到你想要去的地方。不管是单身也好还是结婚了也罢,有没有准备好自力更生,你的人生都会截然不同。
我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话,我现在就想飞奔到櫂的身边。可我说不出口,因为这样做的话,我就会失去自己好不容易才终于得到的平稳且自由的生活。我会被小岛这个群体所排斥。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尚且还好,可现在连北原老师都会被卷进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堵在了我的喉头。
回到家之后,北原老师非常惊讶。
「可现在只有我单方面地受益」
北原老师从放在厨房地板上的那个蔬菜篮子里取出了土豆和胡萝卜。我呆立在原地,迷迷糊糊地想着他可能是打算做咖喱。
「一边收拾一边聊也可以的」
櫂的母亲是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口吻听起来像是一个在耍赖的小孩子。我知道她爱着櫂,可是我不知道应该说些才好,我也不想知道。
「这是櫂寄过来的钱,你帮我转告他,这钱我还是不能收」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去做某件事情,那么我一定会帮助你」
「能让你这么失魂落魄的,想必也只有他了」
我反射性地抬起了头。
——我自己有工作,积蓄也还算可以。这世上当然有很多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但是也有很多事情是因为有钱了,才会有自由。有了钱你才可以不依靠着谁,也可以不用低声下气地听命于谁。我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
我又语气强烈地问了一遍,櫂的母亲却突然间朝着我探出了身子。
我和北原老师隔着餐桌,神色凝重地对视。
「不会的。他现在孤零零一个人的。就连寄这个东西来的也是出版社的人,如果櫂有女朋友或者是老婆的话肯定就会寄给她吧。所以他现在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的」
「没有人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所以,你也要有所舍弃」
「……有所舍弃」
北原老师以前说过,我们生来就是有着诸多烦恼的生物,所以才需要大道理去作为最后的堡垒,让我们把所有烦恼都给放下。可如今他的这番话无疑是背道而驰。他告诉我要把那最后的堡垒也给舍弃掉。可是我很害怕,如果我连正确与否都舍弃了的话,那我就真的是一丝不挂了。
「或者说,有所选择」
有所舍弃,有所选择。
这两个词尽管意思不同,可是却极为相近。
我应该舍弃些什么,选择些什么才好呢。
父母、子女、配偶、恋人、朋友、宠物、工作,或是抽象无形的尊严、价值观、正义。全部舍弃也好,全部紧握也好,都是个人自由的选择。
这个极为重大的选择真的被推到我面前时,它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的宽广和深邃。它就如同那大海一般,而我即将独自渡过那深不见底的海洋。我害怕得不得了,就连踏出去的脚都在颤抖。可是向我发问的北原老师自己也是有所舍弃、有所选择的人。他很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北原老师过去所做的事情诚然与正确是相去甚远的,在那个女孩子的父母看来,他大概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男人。可是在那个女孩子眼中,他又是难以割舍的爱人。对我而言,北原老师代表着饶恕与赦免。我自己也被他的自私所拯救。
「我要去见櫂」
北原老师点了点头。他和櫂完全不一样,我也从未喜欢过北原老师。但我确确实实地和他连接在一起。我在那狂风暴雨的大海上仿佛看到了一只和自己共同飞翔着的鸟,他离我很远很远,可是却让我无比安心。即便我们孤身一人,也绝非是孤独的。
就在我把行李箱给塞进车子的后备箱时,小结回来了。
「晓海,你要去哪儿?」
就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北原老师代替我做出了回答。
「晓海要离开这座岛了」
小结有些疑惑地眨巴着眼睛。
「她要去见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小结先是一愣,然后心领神会地呢喃道。
「櫂吗?」
我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和迷茫,仿佛从一开始,事情就决定了会是如此。
母亲可能又要因为我而掉眼泪了。
我望着那早已司空见惯的风景,却震撼得有如初次相见。我想,我离开这座岛的时刻,也许从一开始已经决定了会是今天。如果我和櫂在十八岁的时候一起离开了这里,我的眼睛便只能注视着那耀眼的未来,也不曾了解到自己舍弃了的东西究竟有多么沉重,只能逞强地注视着前方。那样的话,也许我会和櫂迅速地、浅薄地走向结束。
「好了,出发吧」
一直被关在岛上的那些日子里,我始终未曾发觉。
可是心中的这种畅快和清爽究竟是为什么呢。
「虽然晓海你和我爸结婚了让我挺安心的,但是你俩看起来完全就不像是两夫妻。虽然我觉得你俩是一对好搭档,但晓海果然还是和櫂在一起的时候更加漂亮。要在一起的话,女人还是应该选择能让自己变得漂亮的男人更好」
我愿为了自己深爱的男人误入歧途。
这里的风景真的好美。
直到真的要离开的那一刻,我的心才终于被这片生我养我的故土之美所震撼。
我一定很蠢吧。
小结的语气非常轻松,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看到北原老师露出了有些受伤的表情,我和小结都笑了起来。我们并没有道别。
昨晚才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如今我就已经启程出发了。
——你突然间告诉我,我能飞到任何一个自己想要飞到的地方去,我会觉得很不安。
不对,这就是我自己选择的幸福。
穿过来岛海峡大桥的时候,我打开了车窗。我探出身子感受着窗外的海风,我也许再都不会回到这座岛上了,黄昏时分被染成了一片橙色的濑户内海深刻地烙印在了我的视野里。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去见那个已经时日无多的男人。
这次轮到我疑惑地眨巴着眼睛了。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四年。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我遇到了很多很多人。我伤害了别人,也被别人所伤害,我帮了很多人,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如今,我终于做好了准备。我深知自己舍弃掉的东西的价值,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自由地、凭借自己的意志、跟随自己的内心飞奔到櫂的身边。
就算无法得到幸福也无妨。
这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本应和櫂一同抛在身后的景色。
那个时候的我也许从未察觉到这份美丽。
为了赶上最后一趟飞机,北原老师开车送我过去。他平时开车都以安全为首要目的,可是今天却不停地变道超车。他那粗鲁的驾驶没有让我感到丝毫的害怕,反而让我心中的野蛮也随之得到了释放。我感觉自己心中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那些被关了很久的东西都奔腾而出。
「抱歉」
岛上的人们肯定不会理解我吧。
「这也是一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