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阿瑪利亞的機緣

史黛拉和林哈德把籃子裏的東西攤到桌子上。是和宴會一樣的菜色，甚至還有剛在迷宮打倒的黑獅子的肉排。

色澤通紅的肉被切得很厚實，皮上還有脆脆的焦皮。輕輕放入口中，比外表看上去更柔軟多汁，其美味程度令史黛拉都瞪圓了眼。這點對林哈德似乎也是一樣，兩人對視了一眼後，臉上都綻出了笑容。

「真的打倒了呢。我終於有了實感，儘管如此還是有種做夢的感覺。」

「這次是運氣太好了。規模很小又發現得早魔物還很少，所以才能夠立即接近迷宮。當下不僅有高等級的狩人，而且銀翼隊抵達的也很快。若稍有差池，城市恐怕會蒙受巨大的損失。」

「是啊，沒死人真是太好了。」

「對了，今天也來喝一杯慶祝酒吧。」

林哈德將蜜色的果酒倒入杯中，遞給了史黛拉。一入口就在嘴裏噗哧噗哧地彈着，蘋果清爽的甜味和香氣穿過了鼻腔。酒精的辣度也很充足，喝完之後感覺似乎暢快得能讓人一口接一口地喝下去。

「好好喝。」

「這是阿瑪利亞的國寶酒。我把它拿來了。」

「國寶酒!? 」

她拿着杯子的手顫抖了一下，不知道現在這一口值多少錢。爲了能更好的品嚐，她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我真的對史黛拉感到很抱歉，本來只想讓妳愉快地觀光一下而已。身爲阿瑪利亞的王兄，我再次爲將妳捲進來的事情表示歉意。」

林哈德一臉乖順地朝史黛拉鞠了一躬。

「怎麼會？」

「並且我由衷地感謝妳。如果沒有史黛拉這位最高級別的回覆術士，狩人會因負傷而減員，而且也沒辦法在銀翼隊到來之前控制住魔物，城市大概會也被襲擊吧。謝謝妳和我一起守護了我的故鄉，我也很感激妳在我身旁戰鬥。」

「抬起頭來吧。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罷了。與其說是城市，倒不如說我只是想保護哈爾而已。」

林哈德抬起頭，以眩人眼目的眼神看着史黛拉。

「那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知道我是龍的人，誰都不會在站在我身旁。作爲強者，我被要求站在比誰都還要前面的位置。會想保護我的，就只有史黛拉而已。」

史黛拉想，林哈德是寂寞的。

因爲是龍，所以和自己等人不一樣――因此被他人區別開來，他對不在身旁，而是隻在身後的夥伴有了距離感，注意到的時候，敵人的面前就只有自己一人。她察覺到了，自己也曾品嚐過那種孤獨。

林哈德的嘴脣短短一瞬間觸碰到了史黛拉被捧起的指尖上。那個小小的接觸點就宛如起火點一般，燃遍了她的全身。

「那倒是沒錯啦……如果有亞人的做法，你沒有必要去迎合人類的方式，被人隨便模仿可就傷腦筋了。」

「沒事的。而且他還猜到了我的不安，笑說我很傻。」

史黛拉慌忙地抽回手藏到背後。

他並不是沒體會過父母的愛。相反地，他們對期待已久的林哈德的誕生倍感欣喜，從而導致過度溺愛的舉動。他們一刻也離不開林哈德，甚至到了不讓他外出，讓他無法做出正確判斷的程度。

雖然是出於希望他能住手的意思而進行的譴責，但這卻對林哈德傳達了另一種意思。

「即使病好了，爲了家人和國家的安定，還是不要回到故鄉比較好，在這麼想的我背後推了一把的人是史黛拉。」

「……妳說的負責任，是指要照顧醉鬼嗎？」

史黛拉喝光了杯子裏剩餘的冰鎮國寶酒。

二十年後，林哈德出生時母親已變得體弱多病，父親一直在看護母親。

「哈、哈爾！」

林哈德是對恩人的摯愛之情，與史黛拉隱密的情感是不同的。她差點就誤會了。

不知爲何林哈德開始心神不寧了。史黛拉無視了他，又把杯子朝他直直地推了一下。

「妳這是什麼意思……？」

而後，林哈德還講述了他小時候的故事。

聽說想成爲國王不僅需要戰鬥力，還要有謀政的頭腦。只接受過普通政治教育的林哈德是不可能通過國王選拔考驗的。

「適當保持距離讓父母恢復了理智。然而我卻因病瀕死，這又讓父母痛苦不堪了。他們是不是又病了呢……這點也讓我很害怕。但是沒事了。我的容身之處一直都留在阿瑪利亞。」

爲了不讓自己察覺而壓抑着的情感，就快要溢出來了。

「再來一杯！在那支瓶子空了之前，請給我全部斟滿！」

他的母親在孵等了好幾年都孵不出來的蛋的過程中，整個人完全萎靡了下去。

代替那樣的父母直接撫養他長大的，是已經成年的現任國王亞歷山大。聽說林哈德是和弟弟亞歷山大的孩子如兄弟般長大的。

「意思是我的心在史黛拉身上。」

「史、史黛拉？」

「替換國王――外頭有人一直在這麼嚷嚷啊？所以哈爾纔會病好了也想隱瞞周圍的人？那麼，你的家人又是如何想的？」

「你、你做什麼……？」

至今爲止爲了壓抑自己而用的藉口煙消雲散，心情整個滿溢了出來。

「人類在致贈敬愛或摯愛之情時，是這麼做的吧？不是嗎？」

史黛拉腦海裏的防線被突破了。

林哈德從椅子上起身，把他的臉頰貼在了史黛拉的臉頰上。雖然他很快就離開了，可她的臉頰卻熱得卻宛如要燙傷一般。

林哈德握住了史黛拉的手。

「阿瑪利亞是強者爲王的國家。強大之人不管本人的意願如何都會被人向上推舉，被要求以國王之位爲目標。而擁有龍之姿的我，單論強度是立於頂點的。我的存在讓弟弟本人想要的、拼命得到手的、他一直守護着的立場變得岌岌可危……這讓我過去一直很害怕被亞歷克疏遠。」

「亞人會以相同的部位蹭在摯愛之人身上。這種想法越強烈，就越是接近臉。」

「哈爾，你要負責任！」

（啊！我果然好喜歡哈爾。已經無法掩飾了……所以說他爲什麼要用這種讓人誤解的說法啦？他能仰慕我我非常高興，但是意思不一樣好難受。不對，哈爾並沒有惡意，錯就錯在不同文化的差異。亞人的文化真的好恐怖。）

「沒錯！你要負起把這麼好喝的酒帶來的責任。」

「臉頰意味着什麼？」

他大概也沒有能夠傾訴那種心情的對象吧。他的立場不容許他在別人面前示弱。

「即使知道我是龍，即使我表現出沒出息的一面，即使我隱瞞了一些事情，無論是什麼樣的我，史黛拉都還是接受了。所以妳讓我有了家人或許也沒事的希望與確認的勇氣。我已經沒有祕密了。請讓我再說一遍，不，無論說多少遍都不夠，史黛拉，謝謝妳。」

「我什麼也沒做啊？」

她並沒有動臉，只是將視線橫向移動，然後就撞上了金色的眼眸。

他高興地苦笑說，最後亞歷山大還怒斥道：「不要小看我，也不想想是誰扶養了哈爾？」

手邊有滿滿一瓶最高級的酒。史黛拉決定透過借酒澆愁來埋葬今晚的記憶和心情。她已經進入半自曝自棄的狀態了。

然而她的頭腦別說冷卻下來了，反倒還越燒越旺。史黛拉把空着的杯子對着林哈德。

「那就用亞人的方式。」

「我又不是要你負起責任把我娶回家，可以吧？來，給我～」

「……」

看着遲遲不給她倒酒的林哈德，她催促着再來一杯。他的臉上顯而易見地寫着「失敗了」。

林哈德臉上充滿了放棄似的笑容，將國寶酒倒入了杯子裏。

「我會認爲這是因爲妳比任何人都還要信任我喔。」

「我當然信任你啦。嗯～！好好喝～！再來一杯。」

「真拿妳沒辦法啊。」

史黛拉喝得很快，加之還殘留着的疲勞，她轉眼間就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