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來訪的變化

正如林哈德的宣言，兩人用一個晚上就抵達了王都附近。雖然速度驚人，不過多虧了林哈德的風魔法，她並沒有被吹走。

即便是晚上王都的人也很多，降落在那裏有被發現的可能性，所以兩人在臨鎮的森林裏着路。就是大約一年前史黛拉穿越樹海所抵達的那個村落。

然後兩人乘上馬車，在白天移動時小睡了一會兒，於日落前的傍晚到達王都。

下了馬車，史黛拉環顧了周圍。

「原來是這麼安靜的城市來着……？」

本應是國內最爲發達、最爲熱鬧的王都卻毫無活力。尤魯路克的氣氛看起來還比較開朗。

就連幾乎都是在戰場度過、不太熟悉王都的史黛拉都能夠看出空氣中飄散着異樣的氛圍。

林哈德握住搖搖欲墜、失去了冷靜的史黛拉的手。僅是如此，她就像是腳踩實地般心情平靜了下來。

「哈爾，我想等太陽完全落下之後再去恩人的宅邸。這種氣氛說不定連警備也加強了，可能會被人看到臉。」

「我知道了，我也跟妳一起去。」

「嗯，謝謝。」

喫完晚飯後，他們來到了宅邸前，眼前的景象卻令史黛拉啞然失聲了。

以前應該在的門衛不見了，本應修整過的草坪也荒蕪了。明明是夜晚，可宅邸裏卻絲毫沒有照明，也沒有人的動靜。鐵門深鎖着，就像是在拒絕拜訪一樣。

「雷……蒙德大人。」

砰的一聲，某種冰冷的東西穿透了胸口深處。與一年半前最後一次看到時大爲不同的宅邸的模樣，讓她陷入了腳底搖搖欲墜的錯覺之中。

「史黛拉，振作點。」

「哈爾……」

林哈德晃了晃她的肩膀，令她嚇了一跳。她在什麼都沒確認的情況下就下了結論。

史黛拉望着宅邸，思索著有沒有什麼好方法。

「我想去街上的酒館打聽一下關於宅邸主人海斯家的事情。好歹也是男爵家，也許會有什麼傳聞。」

「是啊。有可能只是單純搬家了而已，快走吧。」

「當然。那麼，要從何說起呢？」

然後稍稍分開身體，再次確認對方的臉孔。

「啊！史黛拉，妳這不是變得比以前漂亮多了嗎？妳有好好地過生活吧？」

「不好意思，今天已經結束營業了。」

「我是亞人。因生病而外出旅行的期間，在最東邊的尤魯路克那塊地遇到了史黛拉。請你也稱呼我爲哈爾就可以了。」

「怎麼會！爲什麼？明明是寶貝的兒子。」

史黛拉脫下深戴在頭上的兜帽，露出了臉來。同時史黛拉的眼裏也清楚地映出了對方的臉孔。

他們緩緩地推開門，伴隨着框啷一道鈴聲走了進去。不是很大的空間裏陳列着各色古董品。

海斯夫婦的破產沒能被阻止。史黛拉失蹤期間，他們仍賣掉了宅邸裏的寶石和畫在晚會上玩耍，過着豪奢的生活。因爲那樣的品行無法受人信賴，墓地維持費也募集不到，生活資金眼看着就見底了。

雷蒙德有些煩惱地娓娓道來。

「我調查過剩下的藥，發現那並不是藥而是毒。並不是史黛拉實力不行，即使史黛拉用治癒魔法治好了，可只要我繼續服毒，治療就沒了意義。導致我身體不適的原因就是藥。」

「難道說你是──」

「錢可比兒子重要多了。他們好像是想用我的病情來套牢史黛拉。他們似乎認爲一旦我康復了，史黛拉就會逃走。」

「雷伊哥……雷蒙德大人，我是史黛拉。」

「那，雷伊大人，我可以問問海斯家怎麼樣了嗎？」

到達的地方有一棟可以說是店鋪兼住宅的稍爲有些氣派的獨棟房子。

史黛拉離開宅邸一週後，海斯夫婦就停止了購買雷蒙德的藥。

他們將目標鎖定在一位慷慨大方的紳士身上，請了他一杯高級紅酒後便進行了試探。

「就是這裏。營業好像已經結束了，不過燈還亮着……史黛拉，要進去看看嗎？」

兩人立刻被帶到了二樓的客廳。只要看到質地上承而簡約的沙發和茶几，就知道對方並沒有過得多窘迫，於是史黛拉微微一下子鬆了口氣。

「我很高興妳能過來。我們單獨兩人喝杯茶吧？還是說，史黛拉後面的人也一起比較好？」

那是史黛拉作夢也在想的、令她十分懷念的聲音。

「太見外了，叫我雷伊就可以了。」

「聽我說啊～這個人是我的冒險者搭檔林哈德先生。這次也是託哈爾的福，我才能來到這裏。」

雷蒙德綻放出笑容歡迎了林哈德。

「太過分、太差勁了。」

「嗯。雷蒙德大人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擅自過來了真是對不起。我一直、一直很想見你。」

「嗯、嗯！」

當時雷蒙德覺得繼續服藥已經沒有意義了，於是也停止服用剩下的藥物。結果身體的狀況反倒逐漸好轉。

「――是嗎？哈爾先生也請來喝杯茶吧。」

說到蒐集情報，就當屬酒館了。爲了追求正確性，他們儘量選了一間品質良好的客人聚集的乾淨地方。

有着茶色眼瞳與髮色的青年，喫驚地用手捂住了張開的嘴。

店裏沒有半個客人，一名青年從櫃檯邊回過頭來如此說道。

他們隨即離開酒館，前往傳聞中的古董店。史黛拉自然地加快了腳步，不過林哈德還是默默地跟上了。

林哈德脫下兜帽，向雷蒙德深深鞠了一躬。

在一陣互相凝視、短暫地沉默過後，兩人相互跑過去擁抱在一起。

「我是被史黛拉小姐救過性命的林哈德。」

雷蒙德還是一如往常那麼瘦，但是看起稍微比以前長了點肉，臉色也很紅潤，眼睛裏充滿了生氣。

「史黛拉……是史黛拉嗎？」

「好久……不見了。」

「雷蒙德大人，那個──」

於是打聽到的是海斯家沒落的事實。原因不明。宅邸現在正在出售當中，海斯家搬到了哪裏他也不清楚。只得到了有一個肖似雷蒙德的青年在古董店工作的消息。

「誒？」

史黛拉憤怒了。雷蒙德摸了摸史黛拉的頭安撫了她。從被收養起，雷蒙德就沒有改變過撫摸的方式，史黛拉把臉頰貼在他的手上蹭了蹭。

「雷伊大人也很痛苦啊。」

被親生父母背叛，生命被對方掌握。他不可能不受傷。

「剛知道的時候是這樣。不過我漸漸戰勝了憤怒，認真地承擔了責任。我向國家告發了父母的所作所爲，他們倆人因殺人未遂被捕，落到我身上的爵位也歸還國家了。父母已經淪爲平民，法律適用平民法。他們現在大概穿着像破布一樣的囚服，被迫和他人共同生活從事強制勞動吧。因爲我請求把他們關押在那樣的地方。」

對史黛拉而言，這個刑罰實在是太輕了，不過只要雷蒙德能接受就好，她不會多說些什麼。

他們至今爲止的人生都在靠雙親的遺產和史黛拉的援助金享樂，一次也沒有勞動過。可以想見，他們一定會體會到屈辱的心情吧。

根據故事的後續，他們預定在二十年後出獄，不過雷蒙德已經提交了斷絕關係的文件，所以今後他並沒有扶養他們的義務和道理。

而且國家還對他們下達了禁止接近雷蒙德的命令，如有違反將處罰金或再次逮捕。

從沒好好工作過的兩人出獄之後一定會經歷真正的辛苦。

「那是他們自作自受。只要能讓他們知道賺錢的辛苦就好了。」

「說實在的，要是能把史黛拉被剝削的錢還給妳就好了。」

「不用了！你前面做的已經足夠了，我現在心情十分暢快。」

「史黛拉的心情能稍微好轉就好。犯了罪就得接受懲罰，要讓他們認知到自己的罪行。」

「可是勞動這種普通的事情居然成了一種懲罰，感覺好奇怪。」

「因爲屈辱一事因人而異啊。如果時間拖太久，自己也會很疲憊。這回最有效、最容易一口氣搞定的方式就是訴諸法律。」

史黛拉同感地點了點頭。

憤怒會讓人疲憊、視野變得狹隘、思考變得遲鈍、體力被剝奪。要想持續憎恨，就必須化作憎惡的形狀，燃燒內心的業火。

幸運的是史黛拉也擁有比復仇更重要的存在。那就是在一年半前的災難的最後，她感受到了雷蒙德對她的愛。

雷蒙德也沒有被憤怒吞噬，他一如往常的溫柔令史黛拉很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