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夏意漸消

夏意漸消，秋天的街道，瀰漫着溫柔的水色氣息。

將城市的一切都映照得銳利刺眼的夏日光芒正逐漸消逝，但學生們潔白的襯衫和短裙的長度，依然殘留着濃厚的夏日餘韻。

九月初的午後，我乘坐新幹線，中間換乘乘客較少的海濱慢車，在久違的休假中得以喘息。

玲醬離開我居住的城市已經兩週了。

那句「我還會去看你的」的約定彷彿還在耳邊迴響。還沒來得及真正品味玲醬離開所帶來的寂寞，正式選拔奪冠後的日程工作就如同雪崩般將我掩埋。

企業合作的洽談、冠軍採訪、雜誌特輯拍攝，還有新曲錄製……

雖然本以爲自己早已習慣了工作和訓練，但這兩週還是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忙碌。因爲是學生，電視相關的錄製只能到晚上九點，不過之後還必須背新曲的樂譜、填寫雜誌特輯附帶的問卷。

學校的課自然是不可能去上了，每天就在接送車、工作現場和家裏三點一線的忙碌着。

透過接送車的車窗，我靜靜地眺望着街道，總能看見穿着制服的女孩子們嬉笑着結伴而行。和玲醬在一起時每週都出去玩的那幾個月，如同幻影般遙遠。

新任的經紀人一邊開車，一邊接連不斷地向我說明着今後的行程。

在等紅燈的間隙，我聽着街上的喧囂，看着在街上行走的女孩們的身影。經紀人略帶同情地問道：「您也想像那樣去玩嗎？」

我搖了搖頭。

如果說，和某人漫無目的地散步，沒有明確的週日計劃，在無意識中度過的日子就是閃閃發光、無可替代的青春的話，那麼我的青春似乎在正式選拔奪冠的那一刻宣告終結了。

不過，這樣就好。因爲只要有和玲醬一起度過的那如夢似幻的幾個月，就等同於我一生的青春。

「小此木春在獨立樂隊時期出的那首夏日輪廓，你聽了嗎？超厲害的！都登頂排行榜了，聽說比Miyui和第七團什麼的還火呢！」

「聽了聽了！曲子和聲音超級搭啊！」

我正乘坐着地方上的便車沉浸在追憶中，但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還是忍不住反射性地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坐着幾個看起來像是女高中生的女孩，正看着智能手機聊着什麼。

無論身處何處，即便遠離市中心，只要有網絡就毫無阻隔。由於是以歷史最高分奪冠，媒體也做了大量報道。受此影響，過去在獨立樂隊時期發行的歌曲，如今也重新受到關注，在熱門榜單上名列前茅。看來那些女孩也聽過那些歌啊。

星華選秀的影響力，真是驚人啊。事到如今，我才事不關己般的感慨着，出門前經紀人硬要我戴上帽子，帽檐被我悄悄往下拉了拉。

女孩們沒注意到我，在下一站下了車。車內的廣播響起，提示我目的地所在的車站終於要到了。

「這樣啊。幾歲了？」

這算哪門子的道歉啊。

「差不多該回家了吧？大概走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看到玲醬這麼開心，我也由衷地感到高興，但也忍不住會想，這麼漂亮的女孩子作爲轉校生出現，肯定會相當引人注目吧。我開始擔心玲醬在新的環境裏會不會對誰動了心，便裝作不經意地問：「有遇到可愛的孩子嗎？」

「那就是初二？肯定很可愛吧」

「礦泉水就好，謝謝」

「那孩子啊，真的是超級喜歡春醬哦。要是讓她知道春醬今天要來我們家過夜，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而且，要是知道我和春醬關係這麼好，她可能會激動得大哭大鬧……」

「那個……今天春醬要來這事，我跟爸媽說了，但沒告訴妹妹……」

回想起來，感覺已經走了相當遠的路。從明天起，肯定又要被令人眼花繚亂的繁重工作吞沒。下次能像這樣悠閒的假日，不知會是何時。想到這裏一股混合着寂寞與驕傲的感傷，突然掠過心間。

明天一早，我就要坐首班車返回市中心了。

「她要是和春醬對上眼，說不定會暈過去……到時候就抱歉了哦……！」

「是嗎？我家的人可都是春醬的粉絲哦，完全沒問題的！而且我也跟他們說好了，絕對不會做給春醬添麻煩的事哦！」玲醬微笑着，像是在說「放心吧」。

雖然不可能有一整天的時間來自由玩耍，但哪怕只是短暫片刻也好。我也好想見到玲醬。

無法讓自己感動的人，也無法讓別人感動。

我在坡頂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我當然不會責怪她，於是代替言語，輕輕用自己的手臂挽住她的胳膊，用身體貼近她。玲醬嚇了一跳，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接着白皙的臉頰慢慢泛起紅暈。再加上我故意抬眼盯着她，玲醬明顯地飄忽了一下眼神，然後用耳語般的聲音微笑着說：「有點心動啊，好開心」

一看到我，她的眼眸也溫柔地眯了起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也變得放鬆了。

但也正是因爲珍視着某個人，我才能超越現在的自己。

大概是覺得對着天空發呆、駐足不前的我很奇怪，玲醬輕輕喊了我的名字。

真壁紗織的話語在耳畔復甦。

離玲醬家只剩五分鐘路程的時候，玲醬說要去前面那家便利店買點東西。確實，我只帶了簡單的換洗衣物和伴手禮，其他的什麼都沒準備。我正想一起過去，卻被她輕輕攔住了。玲醬說怕我累了，主動攬下了買飲料的活。

望着平靜延展的藍色水平線，我朦朧地回想起那座城市的一切——日子一天天過去，春意漸淡，天空奔流的熱意漸濃，每一次呼吸都彷彿滲入花朵的氣息又隨即消融。

「小我兩歲」

青澀的青春已經終結。驀然回首，唯你依舊美麗

如果心無所求，那應該就不會受傷，也不會悲傷了吧。

住宅區似乎建在坡道上。我們沿着平緩的斜坡走了一會兒。我們前面的人羣中，有人在坡道中途回頭拍照或眯眼眺望。我好奇地回頭一看，遠處竟能看到水平線。據玲醬描述，在這處坡道上望遠處的風景，是這座城市的網紅打卡點之一。

然後，我閉上雙眼，緩緩地背向那片湛藍。

我表示瞭解，玲醬放心的點了點頭。

雖然這麼想到，但要是真的發生了這種事到時候我也只能儘量扶住她。

「……嗯，我這就來」

「對了！還沒跟你說，我有個妹妹哦」

「去和人見面，去陌生的地方，在自身之外的事物中尋找你自己」

我和玲醬並肩走在海濱小城。依舊是轉學前就在穿的那件白襯衫，但配上了新買的淺灰色裙子。深藍色短襪和深棕色的樂福鞋也很相稱。對膚色白皙的玲醬來說，真是絕妙的搭配。兩週不見，玲醬的前發似乎也長了一點，多了幾分成熟的味道。

既然是玲醬的妹妹，肯定非常可愛。我正想象着那會是個怎樣的孩子，玲醬卻帶着歉意說：

正想着這些，玲醬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啊！」了一聲，說道：

視野豁然開朗，真是名副其實的絕佳景色，難怪被稱爲網紅打卡點。從丘陵上俯瞰，下方是色彩繽紛、彷彿凝聚了所有生活的住宅區，再往前，是遼闊無垠的碧海。天空漂浮的雲朵，依然如同夏日所見那般，巨大而迫近。

轉身望去，玲醬正帶着溫柔的笑容向我揮手。

教會我這些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春醬，這邊喲！」

玲醬似乎因爲我誇她而感到開心，毫不掩飾地笑着。

「嗯。是有點忙，但這點時間還是能擠出來的」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和玲醬逛了商店街，沿着海岸線漫無目的地散步。玲醬配合着我的步幅，開心地聊着近況：還和前學校的朋友們在SNS上聯繫；新學校裏交到的朋友似乎也都是好孩子，相處得很開心；還有，她把我的奪冠後採訪視頻當作珍藏好好保存着。

我跑近呼喚她的名字，玲醬像是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玲醬！」

玲醬給予我的東西在我空洞的心裏層層堆積，閃閃發光，爲我的世界蒙上了一層溫柔的濾鏡。

「……那身，是新制服？很合身哦」

「第一次見玲醬的家人，有點緊張呢」

我想，當變化來臨之時，我們總是站在某個入口，渾然不知那便是開始。一無所有卻無可替代的青春已然落幕，那個被稱爲菜鳥的、稚嫩的我，如今也已不復存在。如同日落夜至，這個夏天也即將結束，城市將迎來下一個季節。

在目的地的車站下車，穿過檢票口，海潮的氣息撲面而來。對這市中心所沒有的氣味感到新奇的同時，初次造訪的我把目光放在了站前進行搜查。稍遠處的鐘樓下，我看到了那熟悉的高挑身影。肯定就是玲醬。

「我去便利店給春醬也買點喝的！就在前面一點，春醬慢慢走過來就好！」

那個表情真的好可愛，但這麼快就交到新朋友了什麼的讓我有點在意。那個孩子肯定也是覺得玲醬漂亮又可愛吧，想到這點，胸口深處就有些悶悶的。玲醬肯定是對這種事情毫無自覺的類型，所以反而更麻煩。

我朝着玲醬的方向走去，但在那之前，我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碧藍無垠的大海。

偶像和粉絲的關係真是微妙。在培訓課上，我們甚至被教導瞭如何與粉絲保持適當距離的方法。既然家裏有如此喜歡我的孩子，真希望她能事先告訴我。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含糊地應了聲「這樣啊」。玲醬露出歉意的表情說：

「哇，好開心！我穿過來 就是想讓春醬看看呢。上午剛認識的新朋友帶我稍微逛了逛街，所以我就直接穿着制服過來了」

「想喝什麼儘管說！我會給你買來的」

當暮色開始浸染街道時，玲醬向我提議。剛好我也有點走累了，隨即從海邊折返，穿過商店街，走向住宅區。

「……因爲此刻的我，無論看向什麼，都會覺得美麗」

真可愛。

「爲什麼？」

玲醬點了點頭，加快腳步走到了我前面。淺棕色的長髮在風中輕盈地飄動。那背影如此耀眼，我不禁眯起眼睛凝視，溫柔的海風拂過臉頰。

「春醬最近很忙吧？我在SNS上看到好多消息。謝謝你這麼累還來看我」

今天我好不容易擠出了半天假期，匆匆趕往遷居到海濱小城的玲醬那裏。玲醬也說，因爲是週六，所以從今天下午開始就沒什麼安排了，爲了配合我的假期，我們決定來一場閃電式旅行。

這真是令人感激，雖然估計也沒人會想到我是玲醬的戀人，不過這樣也不錯，但要去見家長什麼的，還是會相當緊張。不過，既然是玲醬的家人，想必也是和她一樣是溫柔的人吧。我這樣想着，讓自己平靜下來。該怎麼打招呼好呢？雖然只帶了點簡單的伴手禮和點心，但是應該沒問題吧？

結果她極其認真地回答：「除了春醬以外，我好像還沒覺得誰可愛過，所以不太清楚呢」這簡直比偶像的粉絲服務檯詞還要誇張，反倒讓我害羞紅到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