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同樣的心Q
《永別了,我所有的憂鬱》 · welca · 8442 字
和玲醬約好去動物園的那天,第五節課和班會都提早結束了,我比約定時間早了整整三十分鐘,到達了玲醬學校附近的車站。
雖然已經過了下午三點,但夏日的陽光依舊毫不留情。
事務所也嚴厲警告過我們絕對不能曬黑,加上我也無事可做,便坐在了站前樹蔭下的長椅上。百無聊賴地盯着手機屏幕。
和玲醬約好的時間是三點四十分,所以在玲醬到達這裏之前,至少還得再等上二十分鐘吧。
不知何處傳來的蟬鳴聲,灼燒着我的耳朵深處。
除了工作以外,會和我約好在外面見面的人也就只有玲醬了。而且每次和我出去玩,玲醬總是比我先到,在約定好的地點等着我。所以直到現在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等人是件如此讓人坐立不安的事。
玲醬的高中,就在能俯瞰這座車站的小山丘上。
建在平緩坡道上的校舍,從下坡到車站只要五分鐘,但上坡時就像是輕度登山一樣——玲醬之前這麼說過。
我坐在站前的長椅上,眺望着遠處那略顯陳舊的校舍牆壁。即使不用地圖APP確認,我也知道那一定是玲醬就讀的高中。
「玲醬,還沒到嗎?」
在腦海中如此自言自語後,我突然想到:如果我直接去校門口接她的話,玲醬會喫驚嗎?
我所上的星華學園畢竟是所藝能高中,因此校門口的警備非常森嚴。
所以基本上,不會有外校的人在校門口等人。而且,對那些在校期間就已經小有名氣的學生來說,那些事務所的車也會來接她們,校門前停滿事務所的車也是常有的事。在那種情況下,就算允許等人,也肯定會畏畏縮縮,根本不敢進去吧。
但是,在普通學校上初中的時候,放學後在校門口有外校學生等人什麼的,可是家常便飯的事情。玲醬上的學校也並非藝能高中,所以我想和我的初中肯定也是一樣的。
雖然在這酷暑中走出蔭涼讓人有些猶豫,但興奮的心情還是驅使着我邁開了腳步。走出樹蔭,朝着通往校門的坡道前進。
和別人約好見面有很多次,但像這樣悄悄地去接人,我還是第一次。
爬上坡頂,用毛巾輕輕擦去微微滲出的汗珠。
站在校門前,我發現除了我之外,還有個穿着外校制服的男生好像也在等人。視線不小心和他對上了一瞬,我立刻移開目光,靠在校門的牆上。
沒過幾分鐘,大概是班會結束了,學生開始從教學樓裏走出來。
我斜着眼,看着男女混雜的人羣穿過校門,我注意到剛纔那個男生偷偷瞄了我幾眼。但我不想製造搭話的機會,便望向遠處,裝作沒看見。
「要是知道春醬會來,我打掃衛生的速度快上一百倍,然後一個人出來了……不過,春醬穿着制服在這裏等,肯定會引人注目的,可能會被誰發現的吧……」
無邊的羞恥和抱歉的心情湧上心頭。
我抬起視線,對上了那雙明亮的棕色瞳孔。
大概是聽到了她的話,玲醬的朋友們七嘴八舌地嚷着「這不是當然的嗎!」、「喂,你剛纔說我們是很吵的朋友是吧?」之類的話。
又或者,只是因爲玲醬從未對我生過氣或表露過不快,我才無法想象——也許對玲醬來說,我是個讓她感到難堪的,拿不出手的熟人?
「那,爲什麼你說不想讓我來接你……?」
聽我這麼說,玲醬慌忙地左右擺手。
「太危險了所以不想讓她們看到」——這是什麼意思?
「誒……」
因爲我沒有朋友,所以完全沒想過玲醬居然會和別人一起出來。
「……誒?」
話雖如此,我自己的臉大概也還紅着吧。和玲視線對上的瞬間,羞恥感瞬間爆發,兩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老虎啊,聽說它的前腿比後腿要大哦」
「……那個,對不起。沒想到你和朋友在一起……」
我害羞得連直視玲醬都做不到,慌亂地移開視線。玲醬卻好像比我更慌亂,用我至今聽到過的最快的語速解釋道:
「……那個,我之前也說過。對我來說,能稱爲朋友的人,一個也沒有……雖然這不是藉口,但我確實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抱歉。向別人介紹沒有朋友的人什麼的,很丟臉吧?」
像玲醬這樣漂亮的女孩子,因爲我而害羞成這樣,感覺心裏癢癢的。
然後不知是誰先邁開了步子,我們沿着平緩的坡道向下走。到車站時,因害羞和尷尬而產生的僵硬感已消解了大半。坐上電車時,我們之間又恢復了平日的氛圍。
一時沒明白過來,我凝視着玲醬的眼睛。玲醬直到連耳朵都紅透了後纔開口:
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地說。玲醬露出了想說又不能說的、苦悶的表情。
「不行嗎?」
玲醬似乎真的把地圖背下來了,她輕輕把手搭在我背上,引導着我朝大象所在的方向走去。
「唔……」
緊接着,根本沒有給我反應的時間,玲醬就繼續朝我投下了一顆近距離的超大炸彈:
「……如果讓你不高興了,非常抱歉。我以爲去接你的話,就能夠早點見到玲醬……但是,這給你添麻煩了吧。難得和朋友在一起……」夏日的陽光太過刺眼。我以此爲藉口,垂下視線道歉。
「那,從哪裏開始看?園區的地圖我已經牢記在心了,春醬想看什麼動物儘管說!」
入園後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玲醬停下腳步對我說。
突然被誇獎,我含糊其辭,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玲醬像是要強調似的繼續說着。
其實,就算是奇怪的意思,……我感覺也挺不錯的。
我悄悄從校門一側朝教學樓方向望去,看見玲醬正和兩三個像是朋友的女孩說着話,朝這邊走來。玲醬被夾在人羣中間,看起來非常開心。
「啊,沒事沒事!不用在意那個!倒是我那羣朋友太吵了,對不起……!不過她們不是壞人啦……!」玲醬慌忙說道。
聽到玲醬一如往常的聲音語調,心臟的溫度才漸漸回升。看來我似乎並沒有被討厭。
「……呼呼,玲醬,連脖子都紅透了呢」
「因、因爲……太危險了!」
「嗯。因爲……我其實不想讓你來接我……」
「不、不是的!不、不是那種奇怪的意思!啊,那個,要是春醬有了戀人之類的,那、那樣的話,我和春醬見面的時間可能就會變少了……!所以是『會困擾』這個意思……!」
「呃……是這樣嗎?」
「那我們先去看大象吧!大象和老虎離得近,看完那邊再去看長頸鹿!」
「嗚~別盯着看啦……!」
「抱歉。班會結束得早,我就過來了」
一瞬間,我感到時間好像停止了。
「我保證不會再這樣了,真的對不起」
「春、春醬⁉ 爲什麼……⁉︎ 不是說好在站前碰頭的嗎……!」
我完全插不進話,只能呆呆的看着。隱約聽到玲醬在着急地說着什麼「晚點再和你們說,對不起啦」、「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所以就饒了我吧」之類的話。
「嗯——果然還是大象啊長頸鹿吧?啊,老虎我也想看」
「是嗎?」
到達動物園時已經過了四點,但七月的天空依然很明亮。
「才、纔不是呢!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更不覺得丟臉,反而根本沒想到你會來接我什麼的,光是這件事就讓我覺得超級開心的……!」
「……所以,要是別人喜歡上春醬的話,我會很困擾的,所以不行」
「……沒關係的,真的。我不想勉強你……」
「玲醬」
「那個也不行」
或許,我的擅自行動,比我想象的更讓玲醬生氣。
大概是上午就來的人們開始準備回家的時間,動物園內的人不多不少,感覺正合適。
「……因爲太危險了,我不想、讓她們看到」
「啊——真是的,我爲什麼說了這種話啊……對不起,嚇到你了吧……!」
我不敢看玲醬的臉。
我不想看到玲醬厭惡或困擾的表情。
聽到這些聲音的玲醬,對着我似乎想說什麼,嘴巴開開合合,最後像是忍無可忍似的猛地轉過身,朝朋友們衝了過去。
對方不是粉絲也不是陌生人,是玲醬的朋友。不知爲何我緊張得要命,又小小地鞠了一躬。這時玲醬像要趕走她們似的,站到我面前,用力地揮舞着手臂。
「如果很難開口的話,不用勉強也可以哦」
真是個笨蛋。要是乖乖在站前的長椅上等着,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是啊!所以下次,如果春醬比約定時間早到了碰頭地點,希望你來接我之前先聯繫我一下」
「真是的,大家就愛捉弄人……!」
「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看了大象、貓頭鷹和水獺,然後走向老虎的籠子。
「突然跑過來很抱歉,真的……」目送着朋友們的背影消失後,玲醬像是完成了一項艱鉅任務般,整個人鬆懈下來。
「誒?」
「嗯,抱歉,我會的。不過,我早點來接你這件事本身沒問題吧?」
「嗯,因爲要用前腿制服或者按住獵物,所以比較大吧!」
不習慣做這種事所帶來的羞恥感慢慢湧了上來,我擠出微笑。這時才注意到,玲醬的朋友們正聚成一團,看着我和玲醬。
而且,還是那麼開心的樣子。我擔心出聲叫她會不會打擾到她,但既然已經來了這裏,不打招呼反而顯得更不自然吧。
「誒?春醬?是那個傳說中的春醬?」
在慌慌張張、手足無措地擋在我面前的玲醬身後,我稍微探出頭,朝聲音的方向望去,和其中一個女孩對上了視線。
想到這裏,明明是盛夏,心卻冰冷地難以忍受。至少,就算要去接,也該事先聯繫一下。原來,只有我一個人在爲了能早點見到玲醬而開心啊。
從玲醬口中不經意漏出的這句話,讓我瞬間變得透心涼。
我再次爲突然出現而道歉,玲醬小聲地說:
雖然我也羞得要命,但看到玲醬不僅臉頰和耳朵,連脖子都紅了的樣子,覺得有趣,不禁笑了出來。
在校門的牆邊,我靜靜注視着踏上歸途的學生人流。那個外校的男生,也找到了似乎是女朋友的女孩子,牽着手走下坡去了。
我本想這麼回答,但心臟在胸腔裏跳得厲害,什麼也說不出來。整張臉都熱乎乎的,我把冰涼的手背貼在臉頰上降溫。玲醬原本白皙的皮膚此刻卻像煮熟的章魚一樣,全身通紅,不知所措。
「是啊!所以……」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正急速升溫,下意識用手背捂住了嘴。
我想知道玲醬在想什麼,於是定定地看着她。玲醬明顯地眼神遊移,支支吾吾地說:
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三點二十五分。就在想着「應該快了吧」的瞬間,遠處傳來了熟悉的、明快的聲音。
聽到我的聲音,玲醬驚訝地回過頭來。然後,在與我對視的瞬間,我看到她那雙大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就在玲她們一行人穿過校門的瞬間,我輕輕叫了一聲:
玲醬用她修長的手臂把朋友們一股腦兒地摟到一起,語速飛快地說着什麼。每次玲醬開口,那些女孩們就發出興奮的驚呼聲。
「嗯、嗯」
我邊走邊聽玲醬講解着看到的每一種動物的特徵和有趣之處,我都懷疑她是不是立志要當動物博士。
我對自己竟有這樣的想法感到驚訝,但也不可能說出來,只好點了點頭。玲醬像是深深嘆了口氣,用手捂住了臉。
最後,朋友們七嘴八舌地對玲說了些什麼,然後不知爲何,壞笑着戳了玲醬幾下,便揮着手離開了。
「那、那是因爲……」
「沒關係的」
「玲醬,還沒出來嗎?」
玲醬覺得我很可愛,而且不想讓大家看到我的理由是,怕大家喜歡上我,那會讓她困擾——也就是說。
「是嗎?除了我,也有其他穿着外校制服在等人的……」
「……剛纔,大家也說了。你看,春醬不是超級可愛的嗎?」
臨走時,她們對我喊了聲「玩得開心點哦!」於是我微微欠身行禮,她們便一邊走遠一邊誇張地尖叫着「好可愛~!」,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
我沒聽懂這是什麼意思,反問道。不知爲何,玲醬的臉頰唰地一下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緋紅色,然後用細小的聲音說:
「……嗯」
我微笑着輕輕點頭致意,不知爲何那女孩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慌忙把臉轉了回去。
「我嗎?」
不知爲何,玲醬有點垂頭喪氣地說。
「什麼什麼?玲你擋着我看不清啦……!玲你個子太高了……!」
「不不不等等,春醬,比想象中苗條得多也可愛得多啊……!而且還穿着星華的制服!」
在散發着沉穩威嚴氣息的老虎籠前,玲醬告訴我注意看老虎的前腿。我仔細看着那被體毛覆蓋的腿,前腿好像確實更加粗壯。
原來老虎的前腿這麼大啊,帶着這份感動,我抬頭看向玲醬的臉。玲醬開心地笑着說「嚇了一跳吧」。
我想看的長頸鹿,近在眼前看更是超乎想象的高大。我正認真地觀察着,旁邊飄來一句「聽說長頸鹿是站着睡的哦,而且每次只睡二十分鐘左右!」這樣的冷知識,我只能連連驚歎。
看她對各種動物都這麼熟悉,我問她爲什麼懂這麼多。玲醬非常認真地回答說是爲了今天特意學的。
「玲醬,對動物好了解啊。爲什麼會這麼熟悉呢?難道你喜歡動物嗎?」
「倒也不是說特別喜歡,是爲了今天拼命學的啦」
「學的?」
「嗯,爲了讓春醬第一次來動物園的回憶能更充實一點,雖然只是臨時抱佛腳啦……!」
就算沒有這些關於動物的知識,我也一定會玩得很開心。但玲醬這份直率的心意更讓我感動。
我和她說了聲「謝謝」,隨機便得到了「不用謝」的回覆,還有比我還開心的笑容。我不禁想,像玲醬這樣的好人究竟是怎麼培養出來的?
看完長頸鹿,我們又順便去看了熊貓,最後只剩下小動物區了。
看着毛茸茸的豚鼠們,感到一陣治癒,接着往前走,發現了一個可以和小兔子互動的區域。
「這裏,可以給兔子餵食呢。好像還能摸摸」
「要摸摸看嗎?」
「嗯。想摸摸看」
大概是因爲現在是週五的傍晚,人不多。夾雜在小朋友中間有點害羞,但玲醬似乎完全不在意,笑眯眯地遞給我一個裝着胡蘿蔔的紙杯。
我接過來,從杯子裏拿出一根胡蘿蔔。然後輕輕遞到附近一隻兔子的眼前。兔子毫無戒心,從我手中美味地、咯吱咯吱地喫了起來。
「好厲害,它喫了……!」
「真的!嘴巴好可愛啊……!」
有種莫名的感動。我看向在我旁邊蹲下來的玲醬,玲醬似乎也感受到了兔子的可愛,眼角彎彎地微笑着。
「因爲我想拍啊?」
我看着她那樣子覺得奇怪便不小心笑了出來。玲醬眨眨眼,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隨即,笑容像花朵綻放般顯現。
「……那個,今天,玲醬想看的東西,都好好看到了嗎?」
我本想說「好可愛」,但屏幕上的畫面卻和我想象的不同,心裏的聲音不由得漏了出來。
「嗯,知道了!」玲醬精神滿滿地回應了我的請求。但結果,在離開互動區後她給我看的照片裏,單拍我的照片比拍兔子的還多。
雖說我確實要比玲醬更忙些,但在這麼寶貴的放學時間裏陪我,玲醬應該和我是一樣的纔對。
每次玲醬在我身旁比手畫腳地說話時,都能聞到她髮間清爽的洗髮水香氣。
我抬起頭,對上了玲醬那雙清澈透明的眼眸。
爲了掩飾害羞,我低下頭。玲醬卻理所當然地說:
「好厲害……!軟軟乎乎的……!」
我照着玲醬的建議,輕輕抱起兔子,在就近的長椅上坐下。
帶着一無所知的、魔法般的微笑。
玲醬最終把我送到了家門口,我們互相揮手道別。
玲醬看着自己的手機,感覺笑得很開心。我讓她把照片給我看看。
「真是的,笨蛋……」
「嗯,我想去」
玲醬爲我留下自由。不是記憶,而是已經被命名的回憶。
「……玲醬,真厲害啊」
我從未被他人如此溫柔地注視過。
我愧疚地移開視線,玲醬明亮的聲音響起:
重新梳理了一下思緒,我拜託玲醬道:
有生以來第一次,想讓人爲我拍照。
「沒那回事哦。我想看的,看到了很多很多,超級滿足哦!」
那不同於家長會沒人來時感到的羞恥,而是世界上最溫暖又最心癢難耐的感覺,溫柔地包裹了全身。
互相發送拍攝的照片,討論剛剛看到的那些動物,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很快便到了玲醬該回家的時間。
對我初次體驗的困惑毫無察覺,玲醬用那雙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的臉,然後直率地笑着說:「今天也好開心啊」那眼神和聲音都帶着甜美,所以我也揚起嘴角,應了聲「嗯」。
回以微笑時,我意識到自己的眼角自然的垂下了。
毫無緣由地,胸口深處一陣熱流湧上,臉頰也變得滾燙起來。
如果這個世界存在城市流行樂這種東西,那一定是玲醬所在的這座城市的夜晚所奏響的、那清澈的聲音。
「請溫柔地撫摸動物們」,我斜眼瞥見這樣的告示牌,戰戰兢兢地摸了摸兔子的背,那蓬鬆柔軟的體毛的觸感和溫暖讓我喫驚。
玲醬立刻坐到我旁邊,得意地把屏幕展示給我看。
玲醬始終在關心着我,而我卻沒能同樣地回饋她,想到這裏,我感到一陣不安。
而它們每一個,都擁有着未被這世界唯一命名的形態。那裏有着帶着均等空白的自由,保留着足以被命名爲永恆或是一瞬、希望或是絕望、願望或是祈禱的餘地。
「嗯!你看」
「……別忘了拍兔子的照片哦」
被指出害羞的事實,我難爲情地輕輕捶了下玲醬的後背。玲醬誇張地裝出很痛的樣子,然後非常開心的笑了起來。
「謝謝」
此刻我的胸膛中,正蘊藏着濃郁的夏意。不想讓今天就這麼結束,我確信自己在這座城市裏度過了誰都無法比擬的完美一天——我懷抱着如此不可思議又美麗的自信。
於是,我理解了,這些等待着被命名的空白,終將成爲鮮明而難忘的回憶。
「喂,拍個照可以嗎?」
「因爲是真的啊」
夏夜,瀰漫在街頭的、令人窒息的悶熱混雜在夜色中,模糊了所有的邊界。走在我身邊的玲醬,比平時更開心,笑呵呵地談論着未來的安排。
我沉迷於它耳朵一抖一抖的樣子,以及掌心傳來的柔軟毛髮的觸感。這時玲醬問我能不能拍照。
「兔子,在哪裏?」
此刻的我,一定比過去被拍下的任何的瞬間都擁有更完美的輪廓。
臨走時,玲醬不知爲何輕輕抱住了我,幾秒後才溫柔地鬆開。
「嗯?」
被那溫柔的香氣包圍着,我才發覺,從剛纔起,玲醬談論到的話題全都是有關我的。
「……你還真能這麼自然地說出來呢」
「真的?」
「那,爲了紀念要不要試着抱抱看?像剛纔那樣摸摸它的背,然後把手放在它胸口和屁股的位置抱起來就好!」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一個連朋友都沒有的人說的話毫無說服力,只好把話嚥了回去。
「要拍到全身的哦,拜託了」
「沒什麼,沒什麼啦」
爲什麼?
夏夜,氤氳的柔軟晚風拂過臉頰的溫度,還有彷彿從柏油路面升騰而起的喧囂。沿着這條路一直走下去,讓人覺得這個夜晚將永遠持續下去——那便是這盛夏夜晚的歸途。
玲醬說要把我送到家附近,於是兩人並肩走在住宅區的路上。
「春醬和兔子玩耍的樣子真是太可愛了。明年夏天也去動物園吧!不過要是實在太熱,去水族館之類的感覺也不錯」
「……誒,兔子呢?」
至於兔子,別說沒拍全,根本就沒出現在畫面裏。怎麼看都不對勁。
「你好像光顧着帶我去看我想看的東西了……現在纔想起來,對不起」第一次和別人來動物園,實在是太開心了,都沒顧上玲醬。
最終,我們在閉園時間快到時離開了動物園,轉戰到了我們常去的那家家庭餐廳。
「噗,玲醬真是個怪人」
「……抱歉,我以爲拍到兔子了。」
每當在電影或電視劇裏看到離別時依依不捨的兩人,我總好奇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直到今天,我才終於完全理解了。
想留下此刻的我。
「春醬是想要兔子的照片嗎?」
玲醬拿出手機,把屏幕遞給我。
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抬眼看到她的眼眸帶着熱意,卻又和往常一樣平靜溫柔,胸口深處一陣悸動。
「應該可以吧?反正也沒有禁止拍照的標語」
「春醬是第一次摸兔子?」
太過沉迷於眼前的兔子差點都忘了。這麼可愛,確實應該拍下來留念。
「哇~好可愛!這可能是今天最佳的鏡頭哦!」
我說「不是說好了拍兔子嗎」,她就一臉認真地慷慨陳詞:「手滑了」、「回過神來就按下快門了」。
「包在我身上!」
「玲醬不是想拍兔子嗎?爲什麼反過來拍我?」
真是可怕的人啊。此刻,我明白自己正先於思考而感受着。胸中奔湧着種種質感,正在尋找着與之匹配的詞語。
「春醬,兔子們是不是喜歡上你了?兔兔從春醬這裏拿到喫的,看起來很開心啊!」我想大概只是因爲拿到喫的纔開心吧。
玲醬的笑容,讓整個夏天變得清澈透明。她溫柔地揭開我身邊潛藏着的種種美好,將它們無限地展現在我眼前。
玲醬這麼說着,輕輕地笑了。
「春醬,該不會是害羞了吧?好可愛!」
我一邊問,一遍慢慢看向玲醬。玲醬像是鼓勵我繼續說下去似的,溫柔地微笑着。
紙杯裏的蔬菜喂完後,就進入了最後的任務——抱一下兔子。
這隻毛色淺棕的可愛的小傢伙被我抱着似乎很舒服,在我的膝蓋上愜意地眯着眼睛,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的撫摸着它的頭和背。
「嗯」
「嗯?」
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太過快樂和耀眼,彷彿整個世界都靜止了。玲醬的笑容烙印在眼瞼深處,我知道自己可能一生都忘不了此刻切實感受到的溫暖了。
爲了讓回首時的那一瞬,能奪走我的心,也能奪走某人的心。
即使說這裏是夢的開始,也是夢的終結,我也深信不疑。此刻,這座城市就閃耀着這樣的光芒。
「呃,兔子沒拍到……」
「嗯?」
在這座城市裏生活了這麼多年,經歷了好幾個夏天,卻從未留意過這樣的閃耀。
雖然這麼想,但看玲醬說得那麼開心,所以什麼也沒說,繼續給兔子們喂胡蘿蔔。
「……這樣啊」
「別像『因爲山在那裏』一樣秒回我啊……」玲醬用極其認真的表情說着,讓我覺得好笑,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所以今天啊,我真的非常滿足」
玲醬給我看的照片,主角並非兔子,而是撫摸着兔子、正幸福地微笑着的我的側臉。
屏幕上顯示的,是我撫摸兔子時微笑的樣子。
「……我呀,是想看春醬開心的樣子啊」
「哪個?給我看看」
這麼想的瞬間,玲醬溫柔的聲音響起:
「是,是嗎……⁉︎」
雖然我也很想拍,但不巧現在正抱着兔子騰不開手。不過之後讓玲醬傳給我就好了。
我繼續專注地撫摸着膝上的兔子,聽到咔嚓幾聲手機相機的快門聲,知道玲醬順利地把被攝體收進了照片。
那是在珍視彼此的兩人之間纔會產生的、觸摸不到的美麗引力。描繪的正是那種無論多有才華、多富有都絕對無法買到的、這世上最難求的、不可思議又溫柔的引力。
入睡前,收到了玲醬發來寫着「晚安」的表情包,臉頰又舒緩了下來。只要有玲醬在,就算是一個人的夜晚也感受不到寂寞。閉上眼,溫情的回憶便紛紛閃爍,連感受孤獨的空隙都沒有。因爲我相信,這世上某處,確實存在着和我懷着同樣心情的人。
今夜無夢而眠,溫暖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