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此刻心中唯有應行之事

命運改變的前夕，總是格外寧靜。

在正式選拔前一天的最後一次排練結束後，玲醬來我家和我一起玩了。

推開玄關的門，遲遲未落的夏日夕陽斜斜地照了進來。

映入眼簾的是那身已經見過無數次的制服，耀眼奪目。

果然，玲醬在玄關看到我的身影時，也開心地笑了，但那笑容裏卻滲着絲絲苦澀。

我今天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地和玲醬告別。然而，那句話終究不是「永別」

所以，我要好好地注視着她的眼睛，親口說出來——「謝謝你」。

能遇見玲醬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真的非常感謝你。

我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玲醬就坐在我身邊，即使悲傷的情緒瀰漫着，我們卻仍帶着笑容。電視節目漫無目的地播放着，作爲我們交談的BGM。

無論我說的事情有多麼無聊，玲醬也都非常開心地回應着。而她也溫柔地告訴了我她最近遇到的趣事。

這樣平淡無奇的對話讓我感到無比快樂。

因爲是最後了，所以還是開心一點比較好吧？

想到這裏，心口便隱隱作痛，但我徹底無視了它。

因爲，她肯定也和我懷抱着同樣的心情。

「……聽說後天一大早就要搬走了呢。春醬你也是，早上就要開始工作了吧？」

「嗯」

「這樣啊……看來我們都會很忙，估計連感到寂寞的空閒都沒有了呢」

雖然玲醬這麼說着，但臉上卻分明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兩人之間留下了一小段沉默。敞開的窗戶吹來一縷夏日的微風，輕拂過我們的臉頰。

突兀地，我覺得現在正是時機。

我能察覺到玲醬因我的話而倒吸了一口氣。

在櫻花紛飛的春日街頭相遇；在綠意盎然的初夏漫步；在盛夏的夜晚，我們共度了完整的一天。

玲醬總是微笑着。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用溫柔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給我留下了珍貴的回憶。

別走，一直待在我身邊吧，和我永遠在一起吧。再一起喫晚飯吧。我會努力讓你覺得和我在一起真好的，正式選拔也絕對會成功的，我也會成爲能讓你在朋友面前感到驕傲的存在。所以求你了，別走啊。

當我再次說出被淚水浸染的話語時，玲醬的防線也被擊破了。

那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力量。在這夏末的黃昏，曾有人如此真切地緊握過我的手——這份感觸，今後無論我做什麼都將成爲我的支柱吧。

玲醬如祈禱般說道：

然而，明明只是說出這短短的三個字，我卻沒能做到。

滾燙的淚珠一顆接一顆滑過臉頰。

即使是這樣的時刻，玲醬依然直視着我的眼睛。

可即便如此，在這樣的時刻，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微笑。

「……春醬」 玲醬呼喚我名字的聲音在顫抖。

眼眶深處被淚水灼燒。明明沒打算哭的，明明爲了這一天已經練習過無數次不要哭出來，卻還是失敗了。

在遇到玲醬之前，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昔日真壁紗織話語中的深意，此刻我終於有些理解了。

不能哭，玲醬那麼溫柔，我要是哭了她會爲難的。

明天的正式選拔，我已經不在意所謂輸贏了。

但是，這樣的日子就要結束了。玲醬會從這個房間消失。從這個城市，從我的世界裏，溶解、消融，最終不見蹤影。

我明白的，但話語還是從脣邊滑落。停不下來。

痛苦的時候，我總是在心底反覆品味這句話。玲醬給予我的一切，無論何時都在背後默默支持着我。

「……對、對不起。我，對不起……沒事的，我沒事的……沒事的。我沒事的，所以，對不起……」

因爲玲醬是那麼的美麗。

因爲一直都是一個人，所以和玲醬一起喫的飯菜才那麼美味。和玲醬一起走過的街道才那麼美麗，所以我真的很開心，這份回憶是值得我永遠守護的東西。

「嗯！」玲醬用力地點了點頭向我應聲，她的臉帶着淚光，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所以，玲醬要是離開了，我會很寂寞的。我覺得玲醬無論去哪裏都沒問題，但你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哦，不可以勉強自己。我祈禱∶無論是悲傷的事、還是痛苦的事，永遠都不會降臨在玲醬身上」

雖然這麼想，但無法說出口的祈願在喉嚨深處翻攪，眼眶深處不受控制的發熱。

那雙從相遇那天起就從未染過一絲污穢的美麗眼眸正注視着我。

「去動物園那次也很開心。無論是玲醬帶我去這件事，爲了讓我開心而做的準備，我都好開心。我真的很高興哦。這些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就算不小心忘了，我也一定會想起來的」

謝謝你。

不僅如此。即使是這樣的我，只要和玲醬在一起，似乎也能變得稍微溫柔一點了。因爲玲醬說我溫柔，說和我在一起很開心，所以我才能安心的微笑，能懷着輕快的心情入睡。是她告訴了什麼都不敢相信的我這個世界也存在着真實。

我將原本朝向電視的臉轉向了玲醬那邊。

我做到了，好好地和玲醬告別了。不過還差一點。

被那目光貫穿，心臟灼熱起來。

「……我啊，能遇見玲醬真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把廚房借給玲醬的時候，我真沒想到你會用微波爐把雞蛋弄炸了，但那個時候，我是第一次打心底裏笑出來。那時我明白了，原來這就是『快樂』的感覺。對普通的女孩子來說，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感情，但我真的從未體會過。是玲醬給了我這份理所當然」

唯有我該做的事情，在內心深處燃燒。

我似乎理解了孤獨的本質，那就是某個存在的缺席。與玲醬共度的每一天，如走馬燈般紛紛揚揚地落在眼前。

我也是。我也永遠是玲醬的同伴。

沙發上，兩人的透明淚珠啪嗒啪嗒的滴落。

「……回想起來，感覺真的只是一眨眼的事呢」

對不起。

「我也……好寂寞！ 和春醬一起度過的時光真的很快樂，很幸福，和你度過的每一天我都感覺像奇蹟一樣，所以我真的……好寂寞！」

不是任何人的模仿或翻版，而是用自己內心深處的東西在表現，有爲此受傷的覺悟。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盯着電視屏幕開口說道：

「……明天的正式選拔，我希望玲醬能來看。我會拼盡全力，讓你永遠忘不了我的」

在與玲醬目光交匯的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今後可能再也看不到這雙美麗的眼眸了。

現在想起來，那個春日彷彿已是遙遠的往昔。

玲醬的淚水也好，話語也罷，都在我心中烙下痕跡。玲醬給予的一切，都讓我覺得是真實的東西。

「……回想起我和玲醬初次相遇的那個春日，那天啊，我其實覺得，自己大概已經什麼都做不到了吧。在預選裏也只是勉強墊底通過，根本沒法心無旁騖地去看電影。但是啊，自從遇見玲醬之後，感覺突然間一切都變了」

僅僅三個字。到了這一步，我本以爲已經能說出口了。

「……無論在哪裏，我都會站在春醬這邊的。永遠都是，真的哦。就算有一天春醬把我忘了，我也會一直站在你這邊的」

因爲玲醬，真的改變了我的世界。

這個世界上，竟然會有人想看到我開心的樣子——這個事實，曾經給了我多大的救贖啊。

玲醬，是真的啊。我說的全部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