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希望你陪在我身邊

即使心停滯不前，時間也兀自流逝。

正式選拔已迫在眉睫，進入最終選拔的成員們各自都在進行最後的衝刺。而我身爲其中的一員，也確信自己正如同着魔般瘋狂地訓練着。

自從玲醬告訴我因轉學而要搬家之後，正式選拔歌曲的歌詞便總與玲醬的身影重疊，我只要費盡心力才能抑制住歌聲的走調。

每當此時，注意力便將要渙散，連舞蹈的力度和節奏感也出現了偏差，令我不得不使用遠超必要的神經去控制。

舞蹈、歌唱和視覺效果的老師們有時會帶着不安的神情看着我，但唯有真壁紗織，不知爲何總是饒有興味地注視着我。

我，只是渴望能擁有做夠忘記玲醬的時間。

真傻啊。我如此想到。玲醬搬家的事已無法改變，我卻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和玲醬一起度過的下一個夏天該有多快樂。

即使在上課時，也會在某個瞬間想到∶等到下一個夏天時玲醬已經不在我身邊了；課堂上，玲醬的笑容也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那感覺太過悲傷，我只能假裝記筆記來強忍淚水。

感覺快要瘋掉了。我接受不了。

我接受不了自己將在夏末失去玲醬，不得不永遠在一個殘缺的世界裏生活。也無法相信，我居然在除我之外的人，找到了我活着的意義，能爲此而熱情洋溢、能爲此悲傷難過，又能重新向前邁進，閉上眼睛時，沒有無法挽回的過去在眼前閃爍，僅僅只是日復一日地活着。明明正值盛夏，夏天也即將結束，喉嚨深處卻像堵住了世間所有的春天般痛苦。

在這個暑假裏，玲醬很體諒我。因爲怕打擾我練習而刻意保持着距離，不過只要我強勢的邀請她，玲醬便會妥協。

「因爲快要見不到了」「想盡可能多待在一起」

我們重複着這樣的話，共度屬於我們的時光。

現在和玲醬在一起時，她會比以往更加專注地凝視着我。我卻依然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也不知道自己映在她眼中的表情是怎樣的，甚至無法直視那雙眼睛。

我只能微笑着聽玲醬說話，越是感受她聲音裏的溫柔，就越是無法接受現實。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想着爲什麼——

明明我只有玲醬了。明明只要能像這樣一起聊天、喫飯、歡笑，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可是，我沒有在玲醬面前哭過。因爲每次在我落淚之前，玲醬就已經眼眶泛紅、強忍淚水，而我只能說些陳詞濫調的安慰話語。

每次遞紙巾給玲醬，輕撫她的後背時，我都會想，也許我該去當女演員而不是偶像。

明明內心飽受着比玲醬沉重數十倍、沉重到食不下咽的痛苦情感，但在玲醬面前卻還能擠出這樣的笑容。

上週末，玲醬說想在分開前一起住一晚，於是夜裏我們一起在我的牀上睡了。

指尖相纏的溫暖，以及那份看得見的真實感。

最近，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在想着已經不可能發生的未來，或是沉溺於與玲醬在一起的過去。

我想，能輕易說出再見的人，是因爲沒有真正認識到對象的價值。

在旁人看來，這或許是無意義的交流。

而玲醬大概從未想過這些，只是純粹地說想牽着手。彷彿 只有她一個人，在深深地思念着我。

可是，沒有什麼是不變的。就像我自己也被玲醬改變了一樣。

心跳加速也好，心痛難忍也好，都是玲醬教會我的。

太殘忍了。玲醬。你這麼溫柔，這麼溫暖，真的太殘忍了。

玲醬這樣說着，我默默地握住了那雙比我大的手。當我輕輕收緊指尖的力度時，玲醬似乎感到了安心，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裏喫着晚餐。

我曾如此深信不疑，可世界卻要從我身邊奪走玲醬。

但對我們而言，卻是現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因爲玲醬睡着了，我可以靜靜地哭泣。我看着玲醬的臉龐，一遍遍思考着怎樣才能永遠都不會忘卻她。就這樣，我默默記下她鼻子的形狀，睫毛的長度，靜靜地哭泣着。

可實際上卻恰恰相反。

夢想着醒來後又會是平淡無奇的一天，我們的關係依然不變。

比我大的手掌，纖細修長的手指。

如果僅僅是活着就要承受這般痛苦，那我真希望就這麼永遠沉睡下去。我淺淺地呼吸，吸入這淡藍色的夜晚，耳邊彷彿能聽見星星靜謐的鳴響，就這樣融化在永不破曉的夜色中，陷入一場悠長的沉眠。

我只是，深深的喜歡着玲醬。

所謂幸福總在逝去後才察覺什麼的不過是謊言罷了。不過是失去之後，才意識到曾經擁有的東西有多麼珍貴罷了。

明明已經在這個房間裏獨自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現在卻感覺像是有什麼珍貴的東西永遠缺失了一樣。

我相信無論今後與誰牽手，都必定會或多或少地想起這個夜晚。在下一個夏天，在失眠的深夜裏，今天的點滴也肯定將浮現在腦海裏。

「……一點也不好喫」

我們不捨得入睡，輕聲用重複的夏夜絮語消磨着時間。在午夜的間隙裏相視而笑，如同輕掠世間祕密般呼吸着。在充滿相同洗髮水香氣的這個夜晚，我由衷地希望一切都能就此停止。

與我的沉默不同，玲醬總是那麼擅長撒嬌。

就算沒有父母，沒有朋友，都沒關係，只要有玲醬在就好。只要有玲醬在，無論多少次我都能振作起來。即使遇到痛苦的事或悲傷的事，也絕對沒問題的。只要有玲醬在，我哪裏都能去，什麼都能做到。

我們避開過去和未來的話題，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談論着此刻。

輕聲的自言自語後，心情變得更加低落，放下筷子。回想起和玲醬一起喫飯時飯菜是多麼美味，胸口便一陣堵塞。

我現在已經明白了。玲醬和我在一起的時光，對我來說是多麼重要。只要玲醬在身邊對我來說就是無可替代的救贖。

所以，我再也無法輕易說出再見。也無法認爲「這是沒辦法的事」。

「好寂寞，我想牽着手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