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轉學危機

激烈的雨點，如同永不停歇的連奏一般敲打着陽臺。

我斜眼看着八月傍晚的驟雨，等待着馬上就要到達這個房間的玲醬。

我們今天約好十七點見面，剛纔想到玲醬可能會被雨淋溼，就特意準備了一條大浴巾。從微微打開的窗戶中吸入傍晚驟雨的氣息，我哼唱着決賽的指定曲目。

還有三週就是決賽了，進展說不上順利。舞蹈和演唱的質量已經無可挑剔，我確信自己已經提升到了無法再更進一步的境界。

然而，情感表達卻依然是個問題。

星華學園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暑假。即使普通高中已經進入暑假，我們也是充其量只在盂蘭盆節期間象徵性地放幾天假。大多數學生總是忙於課程和工作，不過話說回來課程本身就是這樣安排的。

情感表達的課程，從上星期開始也終於算是恢復了。

真壁紗織說，我正一點一點發生變化，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到底哪裏變了、怎麼變了，但似乎總算達到了最低標準，這讓我鬆了口氣。

如果說我身上真有什麼變化的話，大概就是我在唱歌時會想起玲醬了。

即使是已經聽過無數次的歌，有時也會覺得某句歌詞像是在唱玲醬，或是想象玲醬會怎樣聽這首歌。

玲醬的身影，在我心中浮現又消失的次數不斷地增加。

玲醬看着我時輕輕眯起的眼角，呼喚我名字時的溫暖，觸碰我時那纖細的指尖。

歌唱時，玲醬向我展示的種種姿態，彷彿在教導我，要如何編織語言才能賦予其生命。

努力也好，工作也罷，對我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根本不瞭解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但玲醬卻總是毫不吝嗇地誇獎我。

「春醬好厲害。朝着夢想努力的樣子真讓人尊敬」

「看着春醬，我好像也獲得了勇氣」

我從未那樣看待過自己，但被我所珍視的玲醬這樣一說，心裏就湧起了自豪感。我不想讓玲醬看我時眼中的那份光芒消失，即使今後有獨自一人無法克服的困難，只要有玲醬在，我就相信自己一定能夠跨越。

哼唱的旋律不知不覺間變得輕快起來，我意識到這點，嘴角放鬆下來。順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這才發現離約定好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幾分鍾。

玲醬通常都會在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到達。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與剛纔的明朗心情相反，不安的情緒瞬間蔓延開來。甚至覺得，陽臺反彈回來的雨聲似乎也變大了。

但是，謝謝也好，再見也罷，我終究也未能說出口。因爲總覺得一旦說出口，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還沒等我問出口，玲醬先開了口。

是故意淋溼的嗎？

我害怕看到那深愛的目光蒙上陰影，而我，也從未真正學會如何去直面一場徹底的離別。

只有如槍聲般的雨點敲打着耳膜。五分鐘前還縈繞心頭的溫柔追憶、還有夢想中的未來，都在劇烈搖晃着，逐漸溶解。

我這麼想着，走向玄關。就在這時，提示屋外有人的門鈴響了。

「不要走」這樣的話，我說不出口。因爲我沒有那樣的資格。

怎麼辦……

直到今早還能設想的明日之事，如今卻一點也想象不出來了。

確認了連接着入口攝像頭的室內門禁對講機屏幕上的人影確實是玲醬後，我立刻按下了開鎖鍵。

終於擠出的聲音，嘶啞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難聽。

然而——只剩下，三次了。

這裏是自動門鎖的公寓，不從房間內解鎖的話，是無法進入樓內的。

「……我要轉學了」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話語竟如此令人心痛，我感到有些呼吸困難。

我說着，讓渾身溼透的玲醬先進屋，隨機關上了玄關的門。轉動門鎖時，我發覺自己的指尖在顫抖，意識到某種極其可怕的事情正在發生。

我無意識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時，門鈴響了。看來玲醬已經到公寓入口啦。

我這麼想着，抬頭看向她的臉，瞬間對上了玲醬那眼圈通紅的雙眸。視線相交的剎那，幾道新的淚痕從玲醬的眼眸中滑落，我的心瞬間冷到了頂點。

玲醬一邊擦着頭髮，一邊斷斷續續地講述着轉學的原委。

看到那副表情，絕望從心底深處翻湧上來。

在遇見玲醬之前，這個房間裏總是無聲、冰冷，還有充滿了無機質的氛圍。

玲醬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哭泣着。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是還有三週嘛。至少還能見三次面」我說這話是想安慰玲醬。比起接受即將到來的事實，我更希望玲醬能露出笑容。

即使是傍晚的驟雨，這也太奇怪了。淋溼得太過了。

玲醬從入口乘電梯到這間屋子，應該花不了兩分鐘。我整理好客廳內沙發上散亂的歌詞卡片，把它們放在桌子上。又看了看冰箱，確認裏面有準備好的冰鎮麥茶和礦泉水。

心裏這麼默唸着，打開了玄關的門。熟悉的高挑身影如往常一樣站在那裏。

「……是、這樣啊」

所以即使是夜晚，我也從未感到過寂寞。安靜的夜晚對我來說纔是常態。這麼多年，我都是一個人這麼過來的。

不知何時，雨停了，只留下寂靜的夜晚。

「……都淋溼了呢。對不起，我要是去接你就好了」

「……爸爸職位的調動好像早就定下來了，媽媽說怕我難過，就一直瞞着我到最後一刻。我……我也是剛剛纔知道的。要是這樣還不如早點告訴我……」

只剩下三次見面，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即使想着「不要忘記」什麼的，之後也肯定會，慢慢地被遺忘。

明明是無能爲力的事，但我胸中唯有這句話反覆盤旋。

玲醬哭了一陣後，像往常一樣和我一起喫了晚飯後就回去了。

我看着那美麗的薄脣翕動，我彷彿正在看慢動作回放般。

但現在不同了。我已然知曉了這樣一個能和別人分享一天的經歷，她也願意傾聽，重要的人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我體驗過牽着手走過街道時的明亮，知曉了清晨醒來思念某人時的通透感。

此刻懷抱的期待，是我人生中最愚蠢、也是最真切的期待。但玲醬她，怎麼可能說謊呢。

我說不出得體的話，只能吐出這毫無意義的安慰。玲醬慢慢地與我四目相對。我比平時更快地眨了下眼，回望着她的眼睛。

「總之，先進來吧」

馬上就能見到玲醬了。

玲醬每次與我對視，臉上都帶着一副彷彿下一刻眼淚就要決堤似的表情，我的胸口深處便扭曲成從未經歷過的形狀，讓我無法直視玲醬的眼睛。

那在激烈雨聲的間隙中發出的微小聲音，卻異常清晰地傳入耳中。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因這氣息眯起眼，正要招呼玲醬進來時，心臟猛地一跳。明明拿着傘，玲醬的頭髮上卻滴落着許多水珠。制服也溼透了，白色的襯衫緊貼在肌膚上。

「……夏天結束後。我就要轉學了。所以，再也見不到了。和春醬，再也見不到了」

「現在就去開門哦」

因爲，我心底還存着一絲期待，期待她會說「騙你的」、「剛纔是在開玩笑的啦」。

爸爸職位調動的事。還有媽媽沒告訴她的事。在這個月末，也就是我正式選拔結束後的第三天，玲醬就要離開這座城市。

但是，玲醬沒有露出像往常那樣的微笑。她的臉上帶着一種試圖擠出笑容卻失敗了的表情，注視着我。

我默默地爲一言不發的玲醬換上乾衣服，讓她坐在沙發上。給她披上薄浴巾後，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暴雨帶來的漩渦般的藍色空氣，與玲醬髮間的洗髮水香氣混合在一起，讓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