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居家約會
《永別了,我所有的憂鬱》 · welca · 3685 字
「這個,你是在哪裏買的呀?」
「這個啊,是今天在車站前的水果專賣店!朋友說很好喫然後推薦給我的」
初夏的放學後,在自家客廳和玲醬並肩喫着水果布丁,這段時光顯得格外溫柔。
「情感表現力」的練習依舊慘不忍睹。因爲對不斷遞來的歌詞無法產生共鳴,無論接到什麼指示,都感覺像是在拼命摸索一個空蕩蕩的口袋。
最近,真壁紗織對我的失望似乎達到了頂點,最後甚至放棄了叫我的名字,直接稱呼我爲「菜鳥」。
「只有菜鳥才做不到」「重來」「這樣不行」「要是這樣你不如回家算了?」
——這些話語不斷累積,每次課程都加深了我的焦躁感。而在這之中,唯一的救贖就是與玲醬的交流。
自從和玲醬交換了聯繫方式,我們每週都會約着一起玩最少一次。
說是一起玩,其實也就是在我訓練或工作結束後一起去喫晚飯,在休息的日子裏一起去看電影,或者像今天這樣在我家兩個人喫着甜點聊聊天。但和玲醬建立起的這份聯繫,讓我的世界驟然變得絢麗多彩。
我沒有父母這件事,是在和玲醬開始聯繫後不久就告訴她的。
在家庭餐廳見過幾次面後,我邀請她來家裏玩,玲醬還特意爲我父母準備了伴手禮。當我迎她進門時,她緊張地東張西望,似乎在找人,然後把一個裝着餅乾的盒子遞過來說:「請交給伯母」
於是,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地告訴她我的父母已經不在了。玲醬聽後,像是受到迎面一擊般露出愕然的表情,隨後深深地低下頭向我道歉。
我解釋說,是因爲我沒有提過這件事,她當然不可能知道,希望她別太在意。玲醬點點頭,但眼神裏還殘留着些許悲傷。接着,她說了一句:「那今天,我們一起喫晚飯吧」——那是我第一次,在家裏和別人一起喫晚飯。
自打我記事起,就一直獨自在這個公寓裏喫飯。所以,我不曾知道,和別人一起圍坐在餐桌旁邊喫飯邊聊天,竟是如此溫暖的事。
我們聊着今天發生的事、學校裏流行的音樂、電視節目引發的聯想……那些輕柔的對話。明明喫着同樣的食物,僅僅是因爲眼前有人,和我共享着同一段時光,我就覺得飯菜要比平時美味得多——這對我來說算是個小小的衝擊。
所以,晚飯後,兩人一起洗碗時,我對玲醬說了聲「謝謝」。玲醬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如同春日暖陽融化般的眼神,微笑着說:「等下次再一起喫飯吧」
從那以後,和玲醬一起玩時的流程,大致就變成了一起去看電影,然後在我家一起喫晚飯,最後解散,就是這樣一套流程。
「這個布丁超好喫的,不過不會很貴嗎?你每次都帶伴手禮來我是很開心啦,但其實不帶也沒關係的……」
「我在打工嘛,沒關係的!而且,我老是來你家打擾,還蹭晚飯喫,所以這點心意就讓我表示一下嘛」
眼前筒狀的透明容器裏,草莓、獼猴桃、菠蘿等水果在初夏般的水藍色布丁中閃閃發光。今天玲醬帶來的伴手禮,是她同學推薦的初夏限定水果布丁。
和玲醬的第一次晚餐,是喫了我預先做好的燉菜。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玲醬先是茫然地看着我,隨後臉頰慢慢漲得通紅。
做焗烤通心粉居然能「忘記煮」——這個概念實在太新奇了,我記得自己當時在腦子裏把她這句話足足重複了三遍。一問才知道,她的料理一直糟糕透頂,完全依賴家人。
正想着「好香啊」的瞬間,廚房傳來「砰」的一聲巨響,讓我下意識按下了遙控器的暫停鍵。
我湊近想看看她怎麼了,玲醬像是重新振作起來似的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用右手輕輕捧住了我的臉頰。
我趕緊回頭確認玲醬有沒有受傷,目測似乎沒有燙傷的痕跡,這才鬆了口氣。
之後,我們暫且擱置了對雞蛋的處理,一起享用了玲醬帶來的咖喱。
就在我仰望着她,感覺彷彿能捕捉到她虹膜的紋路時,才驚覺玲醬那張精緻的臉離我如此之近。
「確、確實……!」
「啊……額,那個……嗯」
想着等頭髮吹乾後,就去問問玲醬下次什麼時候能見面。
不是,你「確實」個啥啊?
聽我這麼說,玲醬像是下定了決心,把剩下的布丁一口塞進嘴裏。然後等我喫完布丁後,她雙手按着我的肩膀,一臉認真地說:「這次我一定要做出人類能喫的咖喱,你就在這裏坐着等我好了」說完就把我留在客廳,獨自向廚房進發了。
從客廳探頭往廚房一看,只見玲醬站在微波爐前,手足無措,一臉狼狽。
「那個,打擾一下。剛纔那聲音,怎麼回事?」
那動作如此溫柔又溫暖,我不禁想到,如果她在學校也對別人這麼做的話,粉絲俱樂部估計早就成立了,她真該去當偶像。
雖然玲醬走後我又變回一個人,但奇妙的是,玲醬來過的日子,即使她已經離開了,屋子裏也仍然殘留着暖意。以前一個人在家裏好像從未笑過,但自從和玲醬一起往來後,即使獨自一人,有時也會突然想起好笑的事情而笑出來。剛纔在浴室裏,就突然想起玲醬弄爆雞蛋時那呆住的表情,忍不住傻笑起來。
洗完澡拿起手機,看到大約兩小時前離開我家的玲醬發來了消息,還附帶了一個可愛的貼圖。
所以,我實在無法相信玲醬能在這麼短時間裏學會做咖喱,才忍不住問是不是她自己做的。
忘記煮了。
玲醬那副認真的表情配上按肩膀的動作實在有趣,讓我忍不住想開個玩笑「你這是要上戰場嗎?」,但看着她那過於嚴肅的側臉,我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我一邊用吹風機吹着頭髮,一邊哼唱着當下流行的歌曲。
「呵呵……啊,玲醬真的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笑過頭了」
「今天微波爐的事,真的很抱歉」
如果這話是從某個敷衍的人嘴裏說出來,我可能不會有任何感覺吧。
「……我在想,春醬笑起來的樣子,真可愛」
原來這世上,有人會因爲看到我笑而感到開心。
「而且,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春醬笑得這麼開心……所以我很高興……就這樣而已」
「玲醬做的咖喱,我很期待哦」
我家廚房裏難道潛伏了恐怖分子?明明沒放任何會爆炸的東西啊,出於對玲醬的擔心,我起身快步走向廚房。
至今爲止我說了好幾次「不用破費了」,但玲醬每次都堅持說是她自己想帶的,我也只好作罷。
這確實給我的內心帶來了衝擊。
「啊哈哈……呵呵,真是的,微波爐裏面都變得一團糟了……!呼呼……!」
「玲醬,你該不會……把生雞蛋放進去微波了?」
坦白說,根據之前的經驗,我很清楚玲醬在料理方面有多麼絕望。第一次在家庭餐廳聊天那天,她說自己做飯很差但在咖啡館打工,這句話的真實性得到證明的日子仍讓我記憶猶新。
「是啊!雖、雖然讓家人幫了一點點小忙……」我問是不是玲醬做的,她精神十足地點頭承認,但眼神卻有點飄忽。
「嗯,當然可以」
玲醬明亮的琥珀色眼眸溫柔地搖曳着,我能看見自己的身影在裏面閃閃發光。
「雞蛋?」
「嗯、嗯……」
「嗯!最近天氣有點熱起來了對吧?所以得喫點帶香料的補充體力纔行!」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在別人面前開懷大笑。笑得連眼淚都滲出來了,我擦了擦眼角。
「呼……呵呵,啊哈哈……!不行,太搞笑了……!」
能喫到這麼好看又美味的布丁當然很感激,但玲醬每次來玩必定會帶「伴手禮」,總讓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但是,玲醬那溫柔的話語,即使毫無依據,也帶着一種令人信服的感染力,真是奇妙。
玲醬做的應該是煮雞蛋吧。爲什麼會和微波爐扯上關係?
「對了對了!今天的晚飯啊,我想請春醬喫……」
不知爲何,感覺突然有點害羞,我只小聲嘟囔了一句「謝謝」,便稍稍拉開了距離。玲醬好像很開心,嘴角放鬆了下來,然後用她修長的手臂輕輕抱了我一下,隨即很快放開了手臂。一股與我身上不同的、如同雨後街頭飄過的肥皂泡般清爽的香氣掠過鼻尖。
「你要做的不是煮雞蛋嗎?所以你沒煮?」
「啊,不過,配菜的煮雞蛋必須在春醬家現做,雞蛋我帶過來了,能借我廚房用一下嗎……!」
雖然很想吐槽,但看着玲醬深表贊同的表情,實在讓我忍俊不禁,笑意慢慢湧了上來。
我爲自己笑得太厲害道了歉,玲醬卻依然紅着臉,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告訴她人各有長短,不會做飯也沒關係,讓我來做就好。她當時愧疚地低着頭的樣子彷彿就在昨天。
「……咖喱?」
那之後,我們兩人合力把微波爐清理乾淨時已經很晚了,玲醬便匆匆忙忙地回去了。
第二次一起喫晚飯時,就發生了「事故」。玲醬做了焗烤通心粉,結果通心粉根本沒煮過——俗稱「通心粉未遂煮事件」。
玲醬看到我憋笑憋得渾身發抖,臉變得更紅了,羞得不行。她那樣子實在是太可愛,害我笑得更厲害了。
飯後洗完碗,看着玲醬一邊「嗚哼嗚哼」地抱怨一邊清理雞蛋殘骸的樣子,我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抓住半開的微波爐把手拉開門,只見爆炸四濺的蛋黃和蛋殼,密密麻麻地粘滿了微波爐內部。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一般來說,家政課上總會煮過雞蛋吧?退一萬步說,就算沒煮過,怎麼會想到用微波爐加熱呢?
那天,焗烤本身的外觀堪稱完美。所以我毫無防備地喫了下去,但咀嚼時卻被它的硬度嚇了一跳。玲醬頓時臉色發青,說道:「我忘記煮了」
我邊想邊走近玲醬,站到微波爐前,瞬間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大概是順利加熱完畢了,咖喱誘人的香氣飄到了客廳。單憑香味判斷,今天她似乎真的做出了人類能喫的咖喱。
玲醬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從她腋下夾着的冷藏包裏,拿出了兩個裝着咖喱的保鮮盒。
不過轉念一想,玲醬又不是故意的。又覺得這樣笑她有點可憐,所以深呼吸平復了一下。
玲醬出征到廚房後,我坐在客廳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看着提前錄好的電視劇。
玲醬她——用微波爐加熱了生雞蛋。
「誒……?」
「對、對不起,雞蛋它……」
「玲醬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