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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空洞的人偶

《永別了,我所有的憂鬱》 · welca · 6150 字

春日的午後,不知爲何總讓人覺得彷彿永遠不會結束。我用樂福鞋尖將散落的櫻花花瓣輕輕揚起。逐漸放緩的城市氣息裹挾着花香,溫柔地包裹住我的全身。

無論是花、人生還是其他的一切事物,所有的起始與終結都化作一道柔軟的輪迴,流轉不息。在高一的春日,我懷揣着一顆茫然失措的心,來到了城市邊緣的一家小電影院。

這一切的一切,都始於昨天那場原以爲萬無一失結果卻實在是慘不忍睹的校內選拔賽。

我就讀的星華學園,是名氣享譽國內的頂尖的演藝高中。偶像科、模特科、演員科……星華學園彙集了所有演藝相關的課程。

對於所有渴望在演藝界揚名的人來說,出身星華本身就是一種身份象徵。星華甚至只允許在入學時已簽約演藝事務所的人蔘加入學考試。除了由頂尖師資團隊打造的綜合教育課程,還有用上等材質製作的制服,以及配備了頂級練習室和攝影棚的先進校舍。

而最強大的,莫過於它在演藝界深厚的強力人脈。

每年春夏之際,各項科目都會舉辦選拔賽。只要在比賽中獲勝,就能獲得與知名企業的合作機會。

這種合作,實質上意味着無論你是偶像還是模特,都踏出了邁向成功的第一步——這早已是演藝界心照不宣的共識。那些連日佔據電視熒屏的藝人,以及那些長年佔據雜誌封面的名模,幾乎所有人都是在星華的校內選拔賽中獲勝的選手,並通過企業合作嶄露頭角。

小此木春。星華學園一年級生。以特待生身份進入偶像科。

我自然也不例外。作爲今年進入星華偶像科的一員,我也是衆多以選拔賽優勝爲目標的學生之一。

在懵懂無知的幼年,我就因一場事故失去了雙親。收留了無依無靠的我的人,是父母的遠房親戚、同時也是我所隸屬的演藝事務所社長。他似乎很喜歡我的容貌。在他的安排下,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了以成爲偶像爲目標的人生。

我從未體驗過擁有雙親的時光,也未曾感受過來自父母的關愛,日復一日只是埋頭於訓練。

即使上了小學,生活也只是在學校和訓練之間循環往復,連一個普通的朋友都沒有。雖然也有男生和女生會和我搭話,但每次他們約我出去玩時,我總是因爲訓練而無法赴約。漸漸地,就再也沒人邀請我去玩了。

回想起來,我大概從很早以前開始,就立志要成爲一個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做到完美的存在。

雙親不在的事實,如同日漸加深的陰影籠罩在心頭,最終化作了無可奈何的事實。

只要能讓我將那難以忍受的孤獨視爲理所當然,那麼無論是什麼目標都可以。碰巧我也長得很漂亮,最後被事務所的社長看中。結果,對我而言,日常生活的重心就變成了爲了成爲偶像而進行活動。

我想,我確實是有天賦的。從遺傳自雙親的、色素稀薄的銀髮,到閃爍着青藍的瞳孔,從小到大,我的容貌從未缺少過讚美。被陌生人告白已經成爲了家常便飯,上了初中後,甚至會有連名字和長相都不知道的外校學生,在校門口等着我。

偶像訓練雖然極其嚴苛,但流行的舞蹈動作和旋律,我都能很快掌握。

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所以我會反覆觀看、聆聽其他偶像的演唱會視頻和新歌,研究偶像應有的舉止神態、歌唱方式,以及最能展現自己魅力的表情。比任何人都更早進入訓練室,並且最晚離開。事務所的人們都說我是楷模。

不過,回到社長爲我準備的事務所租賃的小公寓裏,也是空無一人,無事可做,所以這對我來說也並非苦差。

不是翠姐的錯。根本就不是翠姐的錯。拿到零分的人是我,是我不好。

翠姐——我的社長,看着向她彙報預選結果的我,罕見地露出擔憂的神情,眉頭微蹙地說道。

「而且,你,是特待生?真虧你能當上特待生呢。告訴你吧,長得好看、唱歌跳舞還不錯的孩子,滿大街都是。市面上盡是推銷這種商品的偶像,觀衆早就審美疲勞了。那麼,你知道在這些人裏,能真正被人喜愛的偶像,她們共通的特質是什麼嗎?」

我沒辦法再繼續看下去。雖然再多聊幾句也無妨,不如說我還想多聊幾句。但一閉上眼,眼前就浮現出她方纔的淚光,我擔心自己會忍不住說出些什麼奇怪的話來。

我看得入神,連呼吸都忘了,一時無法移開視線。

如果我真的有家人,有能敞開心扉的朋友,能去愛某個人,我是否就能成爲配得上觀看這部電影的人呢?是否就能將自己的經歷代入到電影中,憶起所擁有或所失去之物的輪廓,懷抱着因溫柔的溫度而略顯沉重的心,步履輕盈地離開這座電影院呢?

這也難怪。每個學科只有十名的特待生,制服上會佩戴金色的徽章。而佩戴着這枚徽章的我,竟比預期落後了整整五名,以墊底的名次勉強過關。連我自己都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邁向那個空無一人的家的腳步,沉重得無以復加。

——好美。

雖然開了口,但也許是因爲今天除了在課堂上被點名外就沒說過話,聲音比想象中小得多。

然而,這微弱得幾乎要被春日街市吞沒的聲音,卻讓她轉過身來。

校內選拔賽分爲預選和正式選拔。面向學科內超過五十名、所有擁有參賽資格者的預選賽,由各領域的評委根據四項指標進行評審:考察歌唱能力的「歌唱力」、考察身體表現力的「舞蹈」、考察外貌的「視覺」,以及考察情感表現力的「情感表現力」。每項滿分十分,綜合得分決定預選成績。排名前十五名晉級正式選拔,在四月的預選結果公佈後,開始爲八月舉行的正式選拔做準備。

一個內心空空如也的人偶在唱歌跳舞,誰會看得開心?

在看到她的落淚的瞬間,我的心中就只剩下這個念頭。

雖然感覺到了對方似乎還有想再搭話的氣息,但我裝作沒察覺,稍稍加快了步伐。在下一個路口轉彎時,她的氣息便已融入街市之中。

畢竟在偶像科中,能成爲特待生的只有十人。僅憑這點,我就堅信作爲特待生的自己通過預選是板上釘釘的事。因此,我更是絲毫不敢懈怠,將預選課題曲反覆聆聽、熟記,配合舞蹈動作,力求控制到身體的每一個細節,做到完美無缺。

確認周圍無人後,我停下了腳步。

誰會發自內心地想爲那樣的菜鳥加油?

我從未像電影中的兩人那樣,有過命中註定的邂逅,也沒有愛一個人愛到遍體鱗傷的經歷。不僅如此,我甚至不懂愛爲何物。不知道它是什麼形狀,是什麼溫度,又有多少分量。

坐在柔軟的座椅上,目不轉睛地盯着銀幕。電影接近尾聲,銀幕上的兩人終於迎來了分別的時刻。在臺詞中斷的間隙,場內響起了擤拭鼻涕的聲音。

那側臉比電影更能打動我的心。

再順着感覺深吸一口氣,花香便充盈了肺部,我不由得咬緊了嘴脣。

「不值一評」

我一度以爲是「情感表現力」這個項目的整體平均分偏低,但並非如此。我深信自己研究過各種電影、戲劇、演唱會錄像,在我看來我的「情感表現力」即使不能成爲我的優勢,也至少能拿到及格分纔對。但現在竟遭到如此評價,是我做夢也沒想到的。

如此刺耳的評價,我至今從未聽到過。

「身爲表演者的覺悟和個性」

點評結束後,我坐立難安,追上真壁紗織詢問原因。

「……我碰巧坐在附近的位子,能發現真是太好了。……那個,那麼……」我像是在街上偶然遇到粉絲時那樣,臉上掛着職業性的微笑,朝她點了點頭,便轉身邁開步子。

我不知道。

預選的結果,是墊底,勉強晉級。

被這樣的人物,毫不留情地打上零分的事實,讓我全身冰冷。

爲什麼,哭泣都能怎麼美麗?

在初中時,同學們就已經像對待小藝人一樣,總是對我敬而遠之地看着我。對我來說,別說喜歡的人了,連一個能稱之爲朋友的孩子都沒有,所以自然也不會惹出什麼緋聞。

目光掃過剛纔她坐過的座位,發現座位下掉着一部智能手機。我下意識地撿起來,鎖屏是她正和朋友們歡笑着看向鏡頭的照片。

於是,從昨天開始,訓練、工作,所有的一切都暫停了。我就像被吩咐的那樣,來到了電影院。

在本選中,如何接近四十分的滿分是取勝的關鍵之一。毫無疑問,所有人都會衝着滿分去努力。在這種情況下,我的「情感表現力」如此之低,根本不可能贏得優勝。

我打了聲招呼,遞出手機。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快速地眨了幾下眼,表情變化之快與那張臉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從驚訝轉爲安心,接着大概是感激。

老實說,無論是歌唱、舞蹈、視覺,還是評價情感表現力的「情感表現力」,我都確信自己已經準備到了足以躋身前五名的水準。

不僅遠低於平均水平的五分,甚至連一分都沒有,是真真正正的零分。

所以,我竟然是以墊底的名次晉級,這簡直如同晴天霹靂。

在即將開場的電影中,我茫然地選擇了一部被譽爲傑作的熱門愛情片。劇情是男女主角相遇、感情逐漸升溫、最終走向分離的經典套路,但據說演員們的演技極其出色,非常催人淚下。

因此,我一直以爲,只要繼續接受嚴苛的訓練,設法通過校內舉辦的選拔賽,就能作爲偶像走上一條穩固的道路。除此之外,我從未設想過其他的生活方式。

我想看看,他們感動時究竟是怎樣的表情。

我沒有自信。感覺胸口堵得慌,接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真是個漂亮的女孩。如果是那樣的女孩,應該能做出讓所有人感動的表演吧?不,不止如此。迄今爲止,我究竟是以怎樣的表情站在舞臺上的呢?那樣的女孩,要是看到我的表演,也會流出那樣的淚水嗎?

我很清楚,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我會反覆回想起那位或許再也不會相見的女孩的淚水,並將其與眼前看不到未來的自己相比較。

「……打擾了。那個,這個……是您掉的嗎?剛纔在電影院……」如果不是習慣了與長得好看的人打交道,恐怕會在這一瞬間開始猶豫要不要繼續開口吧。從這點來看,能進入演藝高中,多多少少作爲偶像預備役與業內人士接觸過這件事,真是太好了。

在正式選拔中,除了與預選相同的四項指標評分外,還會加上在有觀衆參與的會場獲得的投票數,以及觀看其他外部發布的選拔賽影像的觀衆評價分。在均衡提升四項指標是前提的基礎上,明確自身優勢、實現差異化,以及爭取除了校內評委之外的普通觀衆票數都至關重要,因此,在SNS上的持續活動也很重要。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事務所,將預選結果和真壁紗織的話告訴翠姐後,翠姐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悲傷表情,命令我休息一下,出去散散心。

突如其來的光景烙印在視網膜上,讓我看呆了,即使片尾字幕滾動結束,我也沒有起身。直到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離開了放映廳,眼看就要成爲最後離開電影院的人時,我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大概是塞在裙子的口袋裏了吧。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她掉的,我急忙跑出放映廳。

「誒……?」

聲音的主人,此刻想必正淚流不止吧。一想到自己無法同樣地投入感情,我的心情變得黯淡且沉重。

「誒……?啊……!那、那是我的……!騙人,誒,我掉了嗎,完全沒注意到……!哇,真的太謝謝您了……!」

影院大廳裏還有零星的觀衆。我四處張望,正好看到一個像是那個女孩的背影走出電影院大門。

她用沉穩的女低音,流暢地說出尖銳的批評。

而「情感表現力」的分數,竟然是——零分。

淺棕色的長髮飄揚而起,明亮的鳶色眼眸找到了我。被長長的睫毛裝點着的漂亮的雙眼皮,因看到我而眨了眨。她是那種正統派的美少女,即使她說自己是星華模特科的學生,我也深信不疑。

如果那只是嘆息一聲便能忘卻的事件該多好。如果那只是眨眼之間便能覆蓋的一瞬該多好。

如果說以偶像爲目標的女孩付出十分努力,那麼我自認爲我已經付出了百分百的努力。若非如此,也不可能以特待生的身份,進入據說錄取率高達三百比一的星華偶像科。

在我回答之前,真壁紗織似乎從我臉上讀出了錯誤的答案,便繼續說道:

我總覺得,翠姐那雙總是嚴厲、閃爍着強光的眼眸,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不知爲何,我移開了視線。

聽到我的聲音,真壁轉過身來。近距離看,她身材相當高挑,穿着剪裁合身、襯顯身高的女士西裝,腳踩尖細的高跟鞋。我不得不大幅仰視她。我努力直視她那雙清冷的眼眸,她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緩緩開口道:

她從我手中接過手機,連連鞠躬致謝。在接過手機時,她伸出的手是從斜上方落下的,這讓我注意到她似乎比我高出不少。大概有一米六幾吧。我朦朧地想着,她果然更像個模特科的。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塊無法融化的堅冰,刺進了心間的縫隙。

工作日下午,人影稀疏的電影院,宛如一個自成一體的宇宙。只是靜靜坐着,凝視着銀幕上某個素不相識者那戲劇而又美麗的人生,度過數小時的時光,真是奇妙的感覺,又莫名地令人心生嚮往,彷彿滲出了一絲令人羨慕的留白。

想到這裏,我忽然強烈地想知道,在這部電影中落淚的,究竟是怎樣的人。

我說就算休息也沒事可做,她便建議我不如去看看電影。她說也許能夠感受到些什麼。

「那首課題曲,你只是在拙劣地模仿原唱來表演吧?我絲毫感受不到屬於你的東西。模仿他人的表演,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東西。空洞乏味」

我低着頭,看着腳尖舞動的櫻花瓣,一步步向前走。

負責歌唱、視覺和舞蹈的評委們似乎也給了些不錯的評價,但我完全沒聽進去。最關鍵的是「情感表現力」的評語,只是冰冷而簡短的一句:

因爲我是帶着絕對的自信來參加選拔的,所以單是這個結果就足以給我帶來巨大的打擊。但真正將我推入名爲絕望的深淵的,是在僅面向晉級者進行的點評環節中,四項指標各自的得分及其評價理由。

得還給她纔行。這麼想着,我小跑着追上去,在剛出影院、靠近河邊的路上追上了她。

「那就是——原創性。不是對別人的覆蓋或複製。而是能否用自己內在的東西去表達。是否做好了受傷的覺悟。換言之,我從你身上感受不到這些。一個內心空空如也的人偶在唱歌跳舞,誰會看得開心?誰會發自內心地想爲你這種菜鳥加油?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所以你的情感表現力的評價是零分。就這樣」

「那個,這個……」

「姬咲堇,二十七分,第十六名。——小此木春,二十八分,第十五名」

當所有人的表演結束,聽到伴隨着我名字念出的分數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身體顫抖的同時,我也感受到周圍的目光瞬間全都開始向我聚集。

最終,我未能直視翠姐的眼睛,徑直離開了事務所。

但是,當被提到「表演者的覺悟和個性」時,我瞬間失去了所有自信——究竟做到什麼程度才叫有覺悟?我是否是一個足以表達自我的、有厚度的人?我完全不知道答案。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也沒有戀人,即使掏空心底,也根本不存在能拿得出來的東西。讓我回答這種問題簡直就是癡人說夢。

然而,這個幻想,在三天前無聲地崩塌了。

擔任「情感表現力」評委的,是今年春天剛從韓國來到日本的新任導師——真壁紗織。據說是打造過多個韓國頂尖偶像團體的傳奇女性。

我一句話也反駁不了。甚至連一句謝謝都說不出口。直到真壁紗織那標誌性的高跟鞋聲音消失不見,我仍未做出行動。

因爲我自己也想不出任何想做的事,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好的」。翠姐沉默了片刻,低聲說:「說起來……春,除了訓練和工作,我好像真的什麼都沒讓你做過呢」

映入我眼簾的她的淚水,美得超乎想象。透明,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遙不可及,擁有着足以烙印在視網膜上的完美形態。

我自以爲已經做好了成爲偶像的覺悟。不與他人產生瓜葛,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練習中。我以爲偶像的個性,靠外自己表和聲音就足以支撐。

「……真壁老師,打擾了。剛纔謝謝您的點評。我是小此木。能否……請您再告訴我一些評價的原因,以及我欠缺的東西呢?」

歌唱力和舞蹈各得了九分,視覺是滿分十分。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將頭轉向左邊。隔着一個座位,我看到了一位看似高中女生的側臉。從色素淺淡的淺棕色長髮縫隙間,露出白皙的耳朵和挺拔的鼻樑。銀幕的光映映射着她的臉頰,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受控制地滾落。

「春,從明天開始的持續一週的工作和訓練你不用勉強自己了,我會調整一下日程,你稍微休息一下吧……我知道預選的結果對你打擊很大,但總而言之正式選拔是在幾個月之後,所以在那之前找到解決的辦法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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