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超越誤答·超支配的殺人事件
《魔女狩獵的謝幕歡呼》 · 紙城境介 · 2.3萬 字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愜意地翹着二郎腿,坐在王座上。身後是繡着巨大帝國紋章掛毯。
璀璨的王座之間,只有她一人顯得黑暗。不止是她的樣子,她身邊的空氣,她散發出的氣息,都帶有昏暗的濁黑色。
伊索爾蒂只有表情展現出友好,笑着開口道。
「你們會到這裏,我早就知道了。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角色。——歡迎,各位主角?」
「事到如今,還當自己是腳本家嗎」
愛魯希莉亞往前踏出一步。
「我不會再配合你那無聊的劇本了。人偶遊戲,能不能去別的地方玩?」
「哈哈!不錯。確實,你的回答不在我的劇本里。而且,在我的劇本里你早就被處理掉了」
伊索爾蒂手肘放在扶手上,撐着臉。
「不過,你也是女孩子,就沒這麼想過嗎?要是可愛的人偶能陪我說話該多有趣啊——。我可很開心哦!親手培養的人偶在憑自己的意志說話!」
「這麼怕寂寞,我可以帶你去個更好的地方」
露多薇嘉邁出一步,說道。
「那個地方叫處刑場,那裏很多人會對你笑哦?」
伊索爾蒂的笑容更深了。
「但那裏不管飯吧。還是說能爲我準備點別的?——我最愛的是,服從」
「少廢話——!!」
威路納不理會她,衝了上去。
他與王座間的距離瞬間縮短,揮舞的長劍直指伊索爾蒂的腳。
伊索爾蒂一動不動。不,是沒給她動的機會。
然而——威路納的劍沒有命中。
那傢伙插手,用劍擋住了這一擊。
分身的臉扭曲着。威路納的劍,稍稍佔據優勢。
「很遺憾——看來你的雙眼不過是空洞!!」
「……露多薇嘉。愛魯希莉亞。退後」
於是——決定『威路納』這一存在的戰鬥,悄然拉開了帷幕。
假威路納站在伊索爾蒂身旁,緩緩舉起長劍。
威路納把劍回正,使出銳利的橫向斬擊。這一擊對常人而言足以斃命,但假威路納卻用超乎常人的反應擋住。他跳起用劍腹承受攻擊。但這麼做的代價,就是連人一起被彈飛,重重撞到帝城的外牆上。
兩個威路納的第一擊,如照鏡子般咬在一起。
伊索爾蒂興奮地回答。
「因爲看到和自己一樣走向毀滅的人!你無法視而不見!即便對方是無比討厭的自己——因爲你!就是我!!」
假威路納搶先在正下方的遊廊着陸,當即逃走。威路納的劍遲來一刻,紮在遊廊上。
朝上攀爬的攻防戰,最終回到了起點。
「眼力很毒嘛。不習慣的事情還是少做比較好?」
我要讓全人類臣服於我,仰望我!接下來要征服四大未知領域的彼端!!新大陸太小太小了!!唯有整個世界才能讓我登上頂峯!!」
觀衆只有三名——伊索爾蒂,露多薇嘉,愛魯希莉亞。
但這之前,假威路納的斬擊給牆留下了深深的傷口。所以應該能踢毀,威路納瞬間做出了判斷。
假威路納轉爲防守,調整好了姿態。他利用牆壁石材微小的凸起往上奔跑。威路納抬頭,死死盯着自己的敵人。
「喲——真是沒耐心。別這麼着急嘛」
假威路納拉開五米左右的距離,擺好架勢露出愉快的笑容。
「有了權力,所有人都會聽我的!全體國民!不論男女老少!我讓他們去死他們就得去死哦!? 啊哈哈哈哈哈!!還有比這更快樂的事嗎!? 沒有吧!? 沒有吧——!?
是左臂在上一場戰鬥中受的傷。而劇痛,讓威路納的行動頓了一下。雖是轉瞬即逝的剎那,但共享極限死線的敵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抵消之後又是抵消。二人間火星四射。這既像在按定好的舞步起舞,又像互相殘殺的死鬥。正因兩個人都使出了全力纔會僵持不下,同時誕生了獨一無二的美。敵意與殺意所交織成的奇蹟,正於此誕生。
威路納用力踢了一腳窗戶下的牆。
「所以在我眼裏,現在的你也和那時候一樣!!被錯的人迷住自取滅亡,是個無可救藥的大蠢貨!!」
假威路納的表情變成挑釁的笑,慢慢把劍推回去。
「啊——說的沒錯」
高下,真僞,勝負。會告訴我答案的,唯有劍鋒。
被踢開的威路納撞到了屹立在城裏的幾座尖塔之一,好不容易纔用手指扒住了窗戶。
「哈……!或許吧!!」
那接下來,就只能交給劍了。
假威路納動作更快。他踢了威路納一腳,改變他下落的地點。
「……無可救藥」
鏘鏘鏘!!劍刃互相摩擦。威路納把劍上的力量朝側面卸掉。
而且,威路納·潘福特,也在這裏。
受到三次猛烈衝擊的牆壁,發出臨終的悲鳴,轟然倒塌。
身體前傾,唾沫橫飛,伊索爾蒂如同被附身般,自白着自己的慾望。
咚!!僅這一擊,石制牆壁輕鬆碎裂。假威路納與牆一起彈了出去。
「我至少能支持她!!能支持她的決心,支持她的選擇!!」
「傷害了這麼多人!你就這麼想要權力嗎!? 」
即便是聖騎士,更何況是熟練度低的威路納,也不可能如此輕鬆地踢毀石牆。
長劍劍鋒朝下,意圖使出穿刺。是死亡的預感嗎,假威路納悽絕地扭曲着臉,
一擊。兩擊。斬擊與斬擊迸出火花——嘎嚓!!第三擊雙方的劍鍔抵在一起。
我們在這裏。
「在露多薇嘉的家裏,你爲什麼和我說話?你的任務應該只是送肖像畫。沒必要和我問答!!」
「不可能!!我會拼死支持到底!!」
牆的對面是空中。二人與四散的石材纏在一起,飛速下墜。但兩個人不會幹等着掉到地面。
「這充其量是手杖!!遲早會折斷丟棄!!」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無可救藥的人。得不到救贖的人。正因如此,才無論如何都想去拯救。
嘭!!尖塔的牆上刻上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威路納從開放的牆壁跳了出去。看到了下面與石材一起墜落的自己的分身。
劍刃相交的極近距離。威路納怒瞪着和自己一樣的臉。
假威路納如同理所當然般放出的話語,讓威路納糾正了自己的認知。
炸裂般的狂笑。這句話的回聲太過可怕,讓威路納皺起了眉頭。
喊出名字——這一微小的行爲,卻比世上一切都更有力地宣告。
無論如何,如果不擊敗眼前的敵人,就無法逮捕伊索爾蒂。
「那又怎樣!!你不也是一樣!!」
使出最後一踢後,以毫釐之差處於上方的,是威路納。
整備好的舞臺上,『威路納·潘福特』再次對峙。
迄今爲止我支配過各種各樣的人,讓他們屈服於我!!但,個體的人能做到的事,我已經膩了。接下來,我要玩筆大的!!
威路納拔出劍,毫不猶豫地直面敵人。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多多保重」
至少誘導她說出點情報,威路納看着敵人,問向他身後的伊索爾蒂。
「愛魯希莉亞或許確實無藥可救!我或許確實無法把她從復仇的牢籠中解救!!但即便如此!!」
發出猛獸般的咆哮,扭動身體,借力揮動長劍。
近距離看着自己的複製人露出的猙獰笑容,威路納嘖了一聲往後跳開。
「威路納」
威路納決心不會有任何手軟。他跳出遊廊,把屋頂當做踏腳石,同樣來到牆壁。
但是,對他們來說,她們的存在,勝過萬千羣衆。
即便等在前方的,是自己無法被拯救的,毀滅。
「這麼做只會連累你墜入地獄!!」
露多薇嘉喊道。
劍刃劃破了皮膚,碰到了臉頰。熱量在臉頰遊走,但威路納選擇無視。他掐住自己面前毫無防備的假威路納的脖子,扭動身體把他砸向背後的牆壁。
話畢,拉近距離。
複製品,仰頭看着自己的模板——忽然,滲出笑容。
掛在窗戶上的威路納順勢滾入尖塔內部。裏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往下的樓梯。回頭,是假威路納的臉。他正要爬上來。
「沒錯!而且是,越多越好!!」
「支配!!支配就是至高的娛樂!!而繼承〈統治者〉之威名與力量的我,是最適合消費這種娛樂的人!!給我跪下玩具們!!我會好好地慢慢地盡情地!!享受你們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現了縫隙。假威路納身體傾斜。
牆上開了個大洞。裏面是王座之間。
足以把身體斬斷的斬擊,威路納身體上翻,成功躲過。
「唔……!!」
「威路納」
「這話也送給你!!」
然而,假威路納在空中轉身。他用腳踮了一下其他尖塔的牆壁,回彈般朝威路納飛來。
威路納比所有人都清楚。因爲威路納·潘福特,就是這樣的人。
剎那的奇蹟,從一個小小的破綻開始瓦解。雙手使出的一擊激烈碰撞,衝擊從劍身傳導到手臂。
二人的衝擊波及了空氣。這是攻擊互相抵消的證明。但兩個人的字典裏沒有『後退』兩個字。拔劍,揮砍——再次發動同樣的攻擊,如此往復。
左手的掌根朝威路納的胸口打出猛烈的一擊。威路納被無力地擊飛,後背重重地撞到牆上。啪啦!石牆出現了裂縫。
二人在外牆極不穩定的凸起上追趕,數次交鋒,
愛魯希莉亞喊道。
頓時,威路納的左臂一陣劇痛。
(這傢伙——確實,是我)
奇蹟般的精準度讓兩把劍的劍尖碰到了一起。這讓使出穿刺的威路納的劍歪了。
「————!!」
威路納下意識咬緊牙關,扭頭避開直逼眼前的刺突。這麼做的結果是,被擊穿的牆壁上,裂開了更多裂縫。
「是吧?所以,我纔會和她站在一起」
同樣的速度。同樣的軌跡。同樣的威力。
頓時呼吸停止。下意識渴求空氣。但這隻會給敵人追擊的機會。
如果無視他直接攻擊伊索爾蒂,在攻擊的瞬間,他也會了結威路納的性命。二人的實力勢均力敵。這樣對峙下去,如果不拼盡全力戰鬥,註定會失敗。
威路納的下一腳對準了臉。假威路納被旋轉着踢飛,在王座之間的地上彈了一下,猛地撞到牆上,消失在粉塵中。
威路納安全落在王座之間。但緊接着,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呻吟,按着腹部。在來回的高速攻防中也捱了幾下。無數次拼盡全力的對拼後,握劍的手已經發麻沒了知覺。
「威路納!」「威路納!」
愛魯希莉亞與露多薇嘉喊着他的名字跑過來。心意領了,但威路納伸手製止。
威路納看的地方——茶色的粉塵中,一模一樣的另一個人,邁着不穩定的步伐走了過來。
他的右手也在發抖。握住劍已經是拼盡全力。
「……哈哈。真是可笑」
假威路納發出乾燥的笑聲,用力握住發抖的右手。
「原來,是這樣啊。我們兩個,都是效忠他人的家畜罷了」
「不」
威路納,也用力握住手中的劍。
「我們,是自己選擇成爲家畜的家畜。這個選擇,值得驕傲」
是嗎,假威路納吐出這麼一句。
同時——把自己的劍鋒,對準面前的敵人。
「我不認可你。『拼死支持到底』?就算是『我』,這話也漂亮過頭了——既然你決定了,那就陪我下地獄吧」
對此,威路納也把劍對準他。
「我不認可你。『陪你下地獄』?就算是『我』,這也頑固過頭了——你真的不後悔?」
刺向對方的,是劍,是戰意——是訣別。
選擇殺死對方,否定對方的他們,已經不需要話語了。名爲劍鋒的話語,足以說盡一切。
相持僅一剎那。
伊索爾蒂輕佻地說着——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瓶。
「我知道。……絕對,不會讓她逃走」
「但,現在我們的線索斷了……。真正的伊索爾蒂還在某個地方給皇帝陛下畫肖像畫吧」
在假威路納正要揮下來時,威路納用掌根擊打他的手腕。與威路納同樣握力大減的假威路納,輕易放開了劍柄。劍在空中迴旋,插在伊索爾蒂身旁。
「服了服了。還真是不能小看你啊,魔女狩獵女伯爵……。不過,也沒辦法」
優尼克羅斯城頂層,有個漂亮的空中庭園。五彩的花朵沐浴着月光,散發着太陽下所沒有的神祕美感。
伊索爾蒂痛苦地呼吸着,但臉上依舊掛着笑容。
「哈……過來,到我這裏來……」
伊索爾蒂的嘴裏吐出鮮血。她抓着自己的胸口,又咳了兩三聲,衣服和王座都染成了紅色。
愛魯希莉亞,表情複雜地看着那具屍體。
露多薇嘉轉過身,白髮隨之晃動。愛魯希莉亞激動地說,
一個女人,坐在畫布前。
「什……什麼……!? 」
互相揣測與爾虞我詐都失去了意義。
「從古至今,被認爲能奪走人理性的東西——月亮」
假威路納一笑,意圖用尚在手中的長劍了結威路納的性命。
「果然,家畜也該選主人」
找到原品,擊敗她。可以不管複製品。
無需任何花招。一記斜斬。手無寸鐵的威路納,沒有任何手段能防住這致命的一擊。
——咻。
在空中庭園中央。有個像是展望臺的,高高凸起的地方。
假威路納選擇,從地面往上揮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吐出更大的血塊後,伊索爾蒂從王座滑了下來,倒在那裏一動不動。
「另一個你在哪?」
接着。
絕不後退。
露多薇嘉搖了搖頭,看向她。
「原品——只有一個」
月下。
威路納與愛魯希莉亞,也抬起頭。
雙方都是徒手。
「……確實」
愛魯希莉亞把身旁的劍拔了出來,扔向威路納。
「第七魔女……〈統治者〉……歡迎,你們——」
聽到這裏,威路納和愛魯希莉亞都理解了。
如早已知曉般,威路納把它緊緊握住。
「剛剛特地出現在入口,還當着我們的面用了魔法,這給了我提示。
「在一樓的那個不是這傢伙。那個是原品。而這個是冒牌貨——不是複製品,是個不會魔法的普通人」
把肖像畫作爲證據交給我們,在法庭上當衆死亡,都是爲了誤導我們你的目的是用〈統治者〉進行自我改造,從而讓我們以爲魔法也能複製。——因爲如果不這樣,你最大的弱點就暴露了」
對啊,威路納這才反應過來。就在不久前,伊索爾蒂還在威路納他們面前用了魔法。
目前爲止,我們都認爲必須把兩個伊索爾蒂同時逮捕。可眼下時間緊急,要做到這點難如登天。但現在,情況變了。
彈飛的劍自動回來——如果不是魔法,這不可能做到。
而這種必然,會帶來接下來的結果。
看向王座之間的天花板——不,是更上面更上面的『那個』。
「……原品還活着」
「只要擊敗她,〈統治者〉就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推測也可以!那個女人在哪裏!? 」
在城內長驅直上的威路納,露多薇嘉,愛魯希莉亞,對這些妖美的花朵視而不見。掛在空中的白月——散發着冰冷清冽的光輝,把他們的影子淡淡地投到地上。
但雙方交錯的視線說着同一件事。
伊索爾蒂,對插在身旁的劍,不屑一顧。
劍,回到了威路納手裏。
伊索爾蒂依舊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威路納把劍尖對準她。
「現在你的盾已經不復存在了——投降吧」
威路納發出長嘆,死死盯着王座上的魔女。
——所以,不能讓他擊中。
笑容消失後——假威路納,被一記斜斬斬出巨大的傷口。
情況變得清晰,威路納看到了希望。這樣的話……!!
沒辦法,正當威路納要動真格威脅她而往前走時,露多薇嘉徑直從他身旁經過。
——鏘——
「喂露多薇嘉,危——」
僅僅是,像
威路納
一樣——從正面攻擊。
威路納選擇,從上空往下劈砍。
剎那間,
在威路納被它吸引注意力有所行動前,她打開蓋子一飲而盡。
倒在鮮血裏的另一個威路納·潘福特,靜靜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忽然,劃破空氣的聲音。
「我有個——線索,不如說推測」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剛剛說那個女人是魔女的是你吧!? 剛剛在一樓入口——」
緊緊握住。
而那裏。
你故意在危險的地方露面,就是爲了告訴我們自己是可以被替換的,從而誤導我們複製品也能用魔法。之後,再和在王座之間待命的複製品交換,自己回去畫皇帝的畫……。
尖銳的碰撞聲,威路納的劍脫手了。劍在空中迴旋,插在愛魯希莉亞身旁。
都沒有奪走對方性命的手段。
威路納點點頭,把手收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路納說着,把手放到她肩上。愛魯希莉亞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但是,說着,露多薇嘉面向伊索爾蒂。
「如果要把皇帝的複製品當成傀儡,就必須在肖像畫里加入那種暗示。就類似伊索爾蒂的肖像畫裏的天使像。而最理想的道具,就在,最明顯的地方」
「——咳咳……!!」
「之前我就在想——魔法第七章〈統治者〉,真的連魔法都能複製嗎?擁有同樣魔法的魔女只存在一個——如果這條規則也適用於〈統治者〉,那就不存在兩個魔女。但是,魔法畢竟是魔法。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奇怪。本着不能疏忽大意的原則,我保留了這種可能性——」
沒有閉上眼,笑容也沒有消失。
「很遺憾,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怕死了。不如說,複製時就把那種感情刪掉了」
「回答我!!」
「你,不是魔女吧?」
露多薇嘉抬頭,看向上方。
然而。
伊索爾蒂大笑着。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擁有足以擊碎岩石的力量的手臂,同時揮起——
王座上的伊索爾蒂張口大笑,啪啪地拍手。
「好害怕哦。這是在威脅我不老實交代就讓我喫苦頭?」
最先有所反應的是愛魯希莉亞。
兩人怒吼着,腳用力地踏在地上。
「……嗯?啊,你們的贏了啊。外表一樣我都沒分出來」
「你……你說什麼!!」
現在兩人會做出相反的選擇,是必然。
還有綁在椅子上的皇帝。他注意到了威路納他們,向他們投以求助的視線。
在畫布上輕快滑動着的筆,忽然停了下來。
女人不悅地嘆口氣,放下筆和調色盤。
「唉……連好好畫畫都不行嗎」
女人慢慢站起來,睥睨着威路納他們。
身後的滿月,讓女人蒙上了黑影。細節模糊的輪廓,看上去已不像是人類,而是某種不可名狀的存在——沒錯。
魔女。
第七魔女〈統治者〉——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
威路納往前一步,拔劍聲響徹天空。
「該償還你的罪孽了,魔女。給我下來,在她們面前跪下……!!」
她是,把愛魯希莉亞,露多薇嘉,她們的親友——奪走,踐踏,扭曲的罪魁禍首。
而現在,是要把這場悲劇帶給全人類的巨大邪惡。
毫不猶豫揮出的劍,在月光下閃着清冽的光輝。它貫穿撕裂了黑暗,要把威路納的,愛魯希莉亞的,露多薇嘉的——參與這場戰鬥的所有人的戰意,刺向魔女。
哼,魔女嘴角上揚。
如同要撕裂臉頰般,嘲諷地笑着。
「在說誰。你們給我跪下」
嘶!
刺骨的戰慄,貫穿了威路納全身。
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種氣勢……!!
「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我真的覺得可惜。不然,我就不用給這個骯髒老頭畫畫了。
「誒……?」
威路納掙扎着起身,把她們兩個扶起來。
飄在空中的無數瓦礫,就像通往天空的階梯。
「……看來情況相當棘手」
但他唯一知道的是。
露多薇嘉聲音僵硬地說着。
他看着周圍的瓦礫和開闊的上空,眉頭緊鎖。
可。
「要感到榮幸哦,這還是我第一次使用。——聚集吧!! 支配者就在這裏!!」
看不見的什麼東西。
「威路納!!別怕她!!」
「與之一戰,不如說是陪她消遣。……而且,這裏甚至連能陪她消遣的人都沒有」
「是。……魔女變成了我們應付不了的怪物,你這麼想就行」
「所以我決定」
「魔力,什麼都能做到嗎……?這已經不是魔女而是神了……」
露出滲人笑容的伊索爾蒂,近在咫尺。
溫庫託路在瓦礫間穿梭。身上沒有任何傷口。應該是把入口的複製士兵擊潰後就跟過來了。
威路納的聲音裏帶着憤怒。
沒必要與她多費口舌。這個距離,在她用魔法前就能擊倒她!
足以斬斷天空的漆黑巨劍,橫向削去了半個優尼克羅斯城。
「唔……!嗯……!? 」
愛魯希莉亞,突然開口。
這種東西,到底該怎麼對付。
他知道,周圍充滿了不可名狀之物。
威路納深深鬆了口氣。
伊索爾蒂放出的黑光,大得足以衝破天際。
在漆黑的巨劍正要揮下來時,威路納抱着她們兩個勉強逃出了攻擊範圍。之後的事情不太清楚,但應該是和崩塌的地面一同墜落,還想辦法成功落地了。
「魔法也是一種現象,要產生魔法就必須有動力源。根據古文獻的記載,舊大陸魔法文明時期,這種力量多到幾乎無限。
彷彿,被無形的手抓住了一般——
伊索爾蒂表情恍惚,朝匯聚的黑光,吻了上去。
伊索爾蒂的周圍縈繞着比黑夜還要暗淡的光。不止如此,她與她旁邊的畫架與綁住的皇帝,都無視重力飄了起來。
威路納再次看向夜空。
這非比尋常。甚至超出了幻想。這不是人能擁有的力量,也不是人能抗衡的力量。
長劍的劍刃瞬間破碎,威路納也被吹飛,摔到庭園的地上。
「那,我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嗎……?」
「威路納,溫庫託路——把莉亞送到伊索爾蒂那裏」
「一擊就毀掉了,一半的優尼克羅斯城……」
「真的以爲自己死定了……」
這超越了天災——或許,應該叫它神災。
跑過來的露多薇嘉與愛魯希莉亞,也和威路納一起,看着這月下的異常。
「我一定,把愛魯希莉亞送到那裏。所以——剩下的,就拜託了」
「這是破局的唯一辦法。只有莉亞——能擊敗那個魔女」
瞬間,星空被切斷。
「要是這樣就能殺了我」
像是要覆蓋整個星空,伊索爾蒂張開黑光織成的翅膀,飄在空中。周圍還飄着幾個巨大的瓦礫,畫架和皇帝就在其中一個瓦礫上。
「我知道了」
露多薇嘉厭惡地說道。溫庫託路眯起眼睛,看着飄在夜空中的伊索爾蒂。
「我們,就只能被踩在腳下!只能眼睜睜看着她蹂躪這個國家嗎……!!」
隆!!一陣颶風席捲而來。
威路納也點頭回應。
不,是伊索爾蒂右手迸發出的黑光,擋住了星光。
威路納不知道她們在思考些什麼。
威路納的劍,空無一物的虛空中,停住了。
——但,現在!我是真正的『無所不能』!!現在,肯定連〈懲罰者〉都不是我的對手……!!給舊大陸帶來究極繁榮的力量,就在我的手裏!!」
兩位少女的聲音讓威路納清醒過來,咬緊牙關衝了出去。
露多薇嘉的語氣,不容置疑。
——瞬間,威路納的思考停止了。
全身沒有一個地方是不痛的。還流了些血。卻奇蹟般地撿回條命——同時,兩側的手臂傳來溫暖柔軟的觸感。
「……魔力,就是發動魔法的能量」
「不能讓她用魔法!!」
在絕望侵入內心時,腳步聲逐漸靠近。
聖騎士的力量和普通的魔女的力量完全不同。那種力量毫無邏輯。只是在肆意製造混亂。
伊索爾蒂朝天空舉起右手。
從整個城市,朝伊索爾蒂聚集。
「還有——辦法」
朝伊索爾蒂匯聚的看不到的東西,以切實存在的現象,出現在威路納他們面前。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她們兩個堅定的表情,更值得信賴的東西了。
「……不」
威路納看向她。她的目光裏充滿了決心,抬頭看着夜空中的魔女。
露多薇嘉抬頭看向夜空。
「那也,太輕鬆了吧?」
「魔法第七章〈統治者〉——統治者,就是『支配者』的意思。不覺得不可思議嗎?我的用法是有點那麼回事——但從效果來說,叫它〈贗品師〉更合適吧?」
這時。
甚至產生了空間在震動的錯覺——應該是錯覺,卻有種皮膚撕裂般的痛苦。
「也就是說……」
「看來,我們應該是掉到了城的中層」
在這自然界絕不存在的異常旋渦中,伊索爾蒂愛惜地玩弄着漆黑的光。而光,依舊越過天空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如惡魔之翼般不斷擴大。
「威路納!你沒事吧……!」
愛魯希莉亞環視周圍。瓦礫飛得到處都是,牆被完全摧毀了。
「原來如此,怪物啊。……就算集結聖騎士也不是那個的對手。只有集結帝國最強的聖騎士團亞路卡多斯之盾,才能與之一戰吧」
瞬間。
「把你們擊潰後,再回去畫畫」
「你們兩個……沒事,吧?」
然後與露多薇嘉交換視線,兩人毅然決然地點了點頭。
「啊啊——好強。這就是『魔力』……誕生於人心的,作爲魔法根源的力量……」
再次恢復意識時,威路納躺在不知在哪的地板上,看着比之前的記憶還要遙遠的星空。
什麼東西。
古今中外,所有能被稱爲奇蹟的現象,其本質都是魔力。同時,只要它的密度夠高,僅需存在,就能扭曲這個世界的法則,極其危險……。那個,就是在濫用這種性質」
嘻——,像個惡魔般露出笑容,俯視着威路納他們。
「算是吧……」
「『人爲是僞。故其爲真』——沒錯,複製品們的
行動
是
魔女
所做的『僞』。但是,正因如此——正因都在身爲魔女的我的統領下,纔有了『真』。誘導羣集心理,將他們的情緒統一到極限,〈統治者〉發動最強攻擊的條件,就滿足了!!」
而它的形狀——看起來像,劍。
被兩隻手臂分別抱住的露多薇嘉和愛魯希莉亞動了動身子。
威路納瞬間縮短距離,跳上展望臺。藉助這股速度乾脆利落地斬向魔女——
威路納橫抱着愛魯希莉亞,明知階梯在引導自己,但依舊選擇前進。來回踩着空中的瓦礫,一步步逼向天空。
「威路納,你只管前進!!我來保護你們!!」
「知道了!!」
回應與自己並肩前進的溫庫託路後,威路納看向在遙遠的上方等候着的魔女。她站在瓦礫邊緣,低頭俯視。
「啊啊,來了來了。撲向火焰的飛蟲——」
張開的惡魔翅膀,像要覆蓋整個天空。
「但我,最討厭飛蟲了——嗡嗡嗡地吵死了!!」
黑光如驟雨般傾瀉。
但並不知道那個光有多大的威力。但遵從本能的危機感,威路納與溫庫託路迅速轉向,迴避。
剛剛還用來墊腳的瓦礫頓時化爲齏粉。要是把瓦礫換做人,會發生什麼想都不用想。只會剩下一團血霧。
但這種程度無法延緩威路納他們的速度。不如說他們的速度反而變快了,不斷逼向在空中擺開陣勢的魔女。
距離還剩一半。
惡魔翅膀再次釋放光雨。爲再次躲避,威路納凝視着它的軌道,
(範圍好大……!? )
他發現攻擊範圍大到足以致命。
但又馬上反應過來。範圍越大,就越稀疏……!!
「要躲開了!!」
「嗯!!」
威路納用力抱住臂彎裏的愛魯希莉亞,睥睨着迎面而來的黑雨。
要躲開雨水,常人幾乎做不到。但威路納和溫庫託路,可以憑藉超乎常人的動態視力和身體能力成功避開。調整腳下踩瓦礫的細節在空中輾轉騰挪,從雨的間隙穿過。就像直衝天際的閃電。
而目標只有一個——化爲惡魔的魔女。
「啊啊真是不錯啊!!我,〈統治者〉的我!!居然會受這種無聊規則的支配!!現在我連泥水都能甘之如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哈哈,不錯!確實只能這麼做!要阻止現在的我,身爲徒弟的你,要阻止身爲師父的我!!只能以異端審問官的身份擊敗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就像是神明寫就的完美劇本!!——真是噁心到不行!!」
把愛魯希莉亞放到肩上,
「那就是『處刑劇場』。它被認爲是藉助『斷罪天使』的力量所完成的超常的演出。凡是親眼見過的人,都會注意到——『這個』,就是『那個』。異端審問會叫它『斷罪天使』,但它的實質,就是『那個』」
但是,朝愛魯希莉亞的攻擊都被彈開。『斷罪天使』接受了愛魯希莉亞的『告發』。在真相被揭開前,妨礙它的威脅都會被阻擋。
「所有人都知道不能把那個說出口。不能把這個真相說出口。如果隨意說出口,必定遭到相應的報應——如此明顯的事實,卻看起來不爲人知,這一點本身,就是證明」
只有直接學習了伊索爾蒂的技術的,愛魯希莉亞·艾路卡。
在黑暗中想象坐在安樂椅上的自己。而周圍,是證據和證詞,記憶與考察,以及迄今爲止的推理——
像是要,保護威路納他們。
即便是威路納,也對此心知肚明。即便是露多薇嘉,迄今爲止也從未提及。這是個絕對不能搬到明面上,卻所有人都一清二楚的,白晝下的黑暗。
只有愛魯希莉亞。
愛魯希莉亞,優雅地行禮。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犯人,就是你」
是個高密度壓縮的黑塊。意圖吞噬一切的虛無之槍。
「擊敗她,愛魯希莉亞!!」
「愛魯,希莉亞……!!」
「哥哥!!」
都寫在臉上了。——活像個,發脾氣的小孩子。
「那就必須,推翻伊索爾蒂是嫌疑人的那起事件——達尼爾·波涅特殺人事件的真相」
溫庫託路·潘福特揮舞大劍,怒視着迎面而來的黑柱。
近到能看清伊索爾蒂的表情。她的表情裏依舊留有從容。她朝如鳥一般飛向自己的威路納與愛魯希莉亞,從容不迫地伸出右手,
「我要告發你!!」
從雨間穿過,視野變得開闊的同時——威路納發現。
「你覺得國民,會敬重從公平戰鬥中逃走的你嗎?——還是說,你要複製全體國民,繼續玩你的人偶遊戲?」
黑柱與超然的斬擊迎面衝突。
證據,推理,主張,反駁——得出真相前的一切話語,都是論者們的武器。
「讓你們兩個死在一起,應該很滿意吧?」
「——這個國家,有一個公然存在的魔法現象」
威路納回到只剩一半的帝城,身邊的露多薇嘉抬頭看着天空。
「害怕輸給自己徒弟的我,不願和我戰鬥?確實呢……就算不進行這種麻煩至極的戰鬥,你動動手指就能殺死我」
——可是。
「——哈哈」
「————『絕劍』————!!」
「但現在,要讓它站在我們這邊」
面對狂暴的伊索爾蒂,愛魯希莉亞露出了悠然的笑容。
漆黑的光被她肆意釋放,飄在周圍的瓦礫都一掃而空。
露多薇嘉堅定地說。
「『那傢伙』的力量是用來斷罪殺人犯的。如果能在『那傢伙』面前告發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是殺人犯,就算是她,也無法免於刑罰」
所以需要,超越支配的支配。
同時,這股力量抵消了威路納的推力,漆黑的閃光從他的頭頂直穿而過。同時愛魯希莉亞也越過了閃光,來到伊索爾蒂身旁。
比所有人都聰明,比所有人都重視真相,卻什麼都做不到的少女,抬頭看着親友的身影。
愛魯希莉亞閉上眼睛。
威路納屏住了呼吸,說道。
必須否定掉實際發生的事實,肯定並未發生的虛構。
這次相當密集。幾乎就是一根柱子。同樣,範圍也變窄,但剛剛恢復視野的威路納他們,反應遲了一瞬。
「去——拯救這個國家!!」
被投出的愛魯希莉亞飛過伊索爾蒂的頭頂,在瓦礫上翻滾着陸。伊索爾蒂滿臉厭惡地轉過身,朝愛魯希莉亞舉起右手。漆黑的光在她掌心匯聚,
「可是」
理解了狀況,憎惡地盯着愛魯希莉亞的伊索爾蒂,突然笑了出來。
◆ ◆ ◆
超支配的殺人事件。
爆炸般的轟鳴已經不是人能聽清楚的程度了。硬要說,這是要撕裂整個世界的,終末的轟鳴。
朝伊索爾蒂,扔了過去。
放出漆黑的閃光。
伊索爾蒂的右手釋放出奔流的魔力。
愛魯希莉亞睜開眼,雙手捏住黑衣的裙襬。
即便二人被漆黑的閃光隔開,聲音傳達到彼此耳中,託付並收下,彼此的信念。
隨後。
失去推進力不斷下墜的威路納,大聲喊道。
那是一起伊索爾蒂準備的,受伊索爾蒂支配的事件。必須把這起事件再次分析,討論,並擊敗她。
魔女猛然驚覺,看向身後。
躲不開——!!
「……好。既然你這麼有自信,我就陪你玩玩」
從漆黑的雨間穿過。距離還剩下四分之一。一口氣就能抵達。
可是。
它迅速朝威路納逼近,威路納當即做出了選擇。
這種挑釁,尖銳地刺中了伊索爾蒂僅存的柔軟部分。
「是!!我會把她徹底擊敗!!」
這個瞬間,溫庫託路全力推了威路納的後背一把。獲得更多推進力的威路納貫穿天際,眨眼間縮短了與魔女的距離。
「特級異端審問官『四槌』之一,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我會讓你知道,這個名字絕非虛名,逆徒」
「去————」
伊索爾蒂再次回頭,看着愛魯希莉亞臉上的無畏的笑容——表情扭曲到極點。
◆ ◆ ◆
神聖英培里亞帝國,以及所有民衆的未來——此刻,盡託付於那名少女之手。
戴上假面,披上僞裝——但,又像是要展示自己一般。
禁忌。心照不宣。公開的祕密。
冷汗直冒的瞬間,寬廣的背影出現在上方。
爆發般膨脹的鬥氣匯於大劍,豪邁地一揮。
不過。愛魯希莉亞說着,同時故意聳了聳肩。
「——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你,在怕輸?」
它只能用隱語指代。
這是接下來戰鬥所必須的距離。畫架和皇帝也和瓦礫一同分開,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能給那個魔女,以終結。
『第十一個』
在『天使』面前擁有力量的東西只有一個——口舌。
魔力釋放完畢,愛魯希莉亞依舊活着。
這些幾乎都是伊索爾蒂準備的東西。就連真相都是她準備的。從頭到尾,這整起事件都在伊索爾蒂的支配下。
她看的地方,是湖上的一個小島,島上聳立着一座建築物。
腳下的瓦礫分成兩塊,愛魯希莉亞與伊索爾蒂拉開距離。
「————吧!!!!!!!!!」
魔力的奔流,沒有擊中她——被出現在她面前的,透明障壁擋住。
溫庫託路成功讓攻擊偏離,但代價是失去了向上的推進力。威路納從後方追上,瞬間,二人視線交錯。
「只有那傢伙——能做到」
單膝跪地的愛魯希莉亞無法躲避這一擊,消失不見。這絕對是足以致命的一擊。足以化岩石爲粉末力量如瀑布般釋放。遭受這種攻擊,連影子都不會留下。
天使之間。
劍刃與黑柱剎那間的相持,隨着溫庫託路咆哮着揮舞大劍,最終讓黑柱稍稍偏離了軌道。黑柱落向下方的湖,掀起比帝城還高的水柱。
像是要與之對抗,愛魯希莉亞朝魔女用力打了個響指。
中央異端審問所——它的最頂層。
魔女,已經釋放了第三波攻擊。
「——那麼人類們,是該變回家畜的時間了」
以對峙着的二人爲中心,空間被無聲無息地切開。
這是沒有退路的決鬥場。也同時隔絕了這個世界的法則,讓奇蹟在這個範圍變爲常態。
愛魯希莉亞往前伸出的手中,出現了一把劍。
主張意味着攻擊,反駁意味着反擊,駁倒意味着擊敗。在這個決鬥議論空間裏,言辭的交鋒就等同於生命的交鋒。
對此,伊索爾蒂的面前出現兩塊大盾——名字分別是『不在場證明』和『密室』。阻止事件解決的兩個謎,成了保護她的絕對防禦。
「——所以,你要怎麼解釋呢?」
其中一塊——不在場證明的盾,正強有力地閃爍着。
「案發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左右。那個時間,我在其他地方——你卻說是我殺的?真是笑死我了愛魯希莉亞!我教過你要給出解釋吧!? 」
盾釋放出巨大的光彈。它把愛魯希莉亞整個吞掉後爆炸,粉塵嫋嫋升起。
但,粉塵被劍鋒劃破。
「——你的不在場證明無效。只要用詭計就能輕鬆破解!這種東西甚至不能叫不在場證明!!」
「哈!!詭計是吧!!」
愛魯希莉亞釋放的斬擊飛在空中,把盾釋放出的光彈擊落。兩個人之間迸發出閃光。
「你可別忘了愛魯希莉亞!我的不在場證明可是有確鑿的證詞!!還是說,你要說那對母子做了僞證!? 」
—— 是在劇場裏,和我一起找媽媽的阿姨吧? ——
—— 第六個月七日,我和孩子去南區的劇場看演出。但是,那天人很多……我和他走散了。那時,她把孩子帶了過來…… ——
名爲證詞的箭化作波濤湧了過來。愛魯希莉亞如柳條般躲過。
但沒有徹底避開。它掠過皮膚,流出了血。
沒找到能擊潰這個證詞的方法……!!
愛魯希莉亞環視房間。沒有畫布的畫架。放着茶杯的桌子。翻倒的木桶。沒多少書的書架。以及牆壁,牆壁,牆壁,牆壁——哪裏都沒有出入口。
是目前爲止最大,最粗,最尖銳的,最強的槍。
「沒錯——壺自己碎了!!」
之後,咚!!地一聲,漆黑的牆擋住了她。
愛魯希莉亞拼命思考。毫無遺漏地調查盤旋着的每個情報,尋找逃生的線頭。
如流星般劃過黑夜——深深貫穿了大盾。
抬頭看向離天花板近的窗戶。外面傳來雨聲。即便如此,愛魯希莉亞也反射性地走向那邊。
「抬頭好好看吧。因爲我,會把你,連同你做的密室,徹底粉碎!!!!!!!」
「無法從窗戶離開。這下明白了吧?」
而後呻吟着抬起頭——她,發現。
伊索爾蒂的鬨笑戛然而止,瞪向聲音的來源。
「哈……哈啊啊!? 整個房間在晃動!? 別開玩笑了!!有這麼愚蠢的推理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你手裏有證據嗎!? 」
大量信息在腦海中盤旋。愛魯希莉亞俯視它們。
無數的碎片散落於腳下的瓦礫。悲哀的聲音此起彼伏——
從盤旋的情報中將其拾起——臉色煞白。
「如證詞所說,那個時間,你確實在其他地方!但你必須讓那班地鐵經過!!因爲,這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
「那又……如何……」
「真正的案發時間?哈哈?那又如何?你是想說上午十一點壺自己碎了!? 而且是在犯人已經逃走,只有屍體的房間裏!? 還是想說有能記住聲音並讓那個聲音再次發出的道具!? 」
不知何時,站在了那間地下室裏。
「——也無法從門離開。沒錯吧?」
還有另一種方法。
—— 可能不怎麼打掃吧,窗框上都是灰塵 ——
「晃動壺?哈!到底是怎麼做到的!現場可不存在裝過那種計時裝置的痕跡——」
——然而,大盾毫髮無傷。
「想起來了嗎?我問你想起來了沒有!!好了回答我愛魯希莉亞!!窗框上有雨打進來的痕跡嗎!? 」
「你晃動的——是整個房間」
那麼,朝後轉身。那裏是屍體背靠着的門。只要用線或是別的什麼,從外部把屍體弄成這種狀態的話……!!
被砸碎的密室裏,沒有絲毫血跡。
隨後,她大聲地鬨笑起來。像是要鋪滿滿月的夜空,像是在稱讚弟子的頑強。
如果有雨打進來,應該會沖掉窗框上的灰塵——既然沒有,就意味着,至少在最近的一段時間裏,下雨時窗戶是關着的。
「案發現場的地基鬆動。甚至放一枚硬幣它都會自己滾動!而且屍體上方正好有一個架子!把壺放到那裏,在施加點晃動,壺很容易就會掉下來!!發生晃動時就是巴爾蒂夫人聽到的聲音!!」
投出最後的槍。
目前爲止沒有問題。因爲案發時間正好是雨停的時間,上午十一點。但愛魯希莉亞把時間往前推了——因此,必須把雨也納入考慮。
「離開密室,不需要用門和窗戶」
融化的大盾朝天空伸長,再橫向擴大。
不用來斬也不用來刺——而是專門用來砸的。
伊索爾蒂捂着臉,忍不住般的笑出聲。
愛魯希莉亞的身體被彈飛。回到原本的地點,彈落在地翻滾了幾圈。
「哎呀哎呀,嚇了我一跳呢。爲了讓壺掉下來搖晃了整個房間……!!你會是個不錯的藝人——但是,很遺憾,最後一步太天真了!!」
「案發現場的正下方有地鐵經過。你應該知道吧?就是異端審問官用的地下交通工具。
愛魯希莉亞雙眼怒視藏在大盾後面的伊索爾蒂,使出更大的力量。
愛魯希莉亞從黑衣中拿出一張紙,展示給她看。
「你準備的不在場證明無效——因爲,案發時間不是那個時候!!」
伊索爾蒂心滿意足地眺望着被砸扁的密室。
發出高亢的聲音,四分五裂。
那是大錘。——不,是鐵錘。
「案發當天的上午一直在下雨,你不會忘了吧!? 而且雨停的時間也正好是上午十一點左右!!」
咚!!地一聲,漆黑的牆在面前落下,封住了門。
槍的尖端,耀眼地閃爍着。
離開密室的方法——並不存在。
愛魯希莉亞的旁邊,再次出現一支槍。
「此外!!」
「愛魯希莉亞……你!!!!!!!」
「真好啊,愛魯希莉亞——真是塊好墓碑。死在最強的密室,身爲異端審問官的我可是很羨慕哦」
在盤旋着的情報中選擇最合適的情報。它們化作銳利的長槍,矛頭直指不在場證明的盾。
產生了裂縫。
(——不)
巨大的鐵錘,把密室徹底粉碎。
證言的箭矢瞬間消失。只留如星星般閃耀着的殘渣,在夜空中飄舞。
……但,再怎麼思考,都是徒勞。
「你是這麼說的!『真正的案發時間是上午十一點之前』!也就是說,犯人是冒着雨從窗戶離開的!!——那麼,好好想想,我可愛的徒弟。現場的窗戶周圍是什麼狀態!!」
到底需要什麼,才能擊潰伊索爾蒂的不在場證明。必須要以某種形式否定『案發當時伊索爾蒂在其他地方』的情報。
「這是地鐵的使用記錄。正如上面所記錄的——正好在案發當天上午十一點左右,上面有用你的筆跡籤的你的名字,預約了那班地鐵」
鐵錘逼近。爲砸碎愛魯希莉亞而落下。
保護伊索爾蒂的盾牌之一,不在場證明——如今。
「嗯——我當然有」
「案發現場的密室之所以成立,是因爲案發推定時間上午十一點時,無法使用梯子!但現在因爲定時詭計的存在,情況改變了!!如果真正的案發時間是在傭人使用梯子之前,那就能用梯子從窗戶離開!!密室不成立!!」
看到它的瞬間,伊索爾蒂的臉屈辱地扭曲着。
但是,她的意圖肯定不在於此。這是在宣告,你的死亡,你的終結,你的生命都在我的支配下。鬨笑充滿空氣,伊索爾蒂正在奪走愛魯希莉亞的一切。
「由此,沒有離開房間的方法——這個邏輯連小孩子都能理解。給你上的最後一課會不會太簡單了?」
接觸點發出耀眼的閃光。
保護她的大盾如糖漿般融化,正在化爲其他形狀。
「案發時間在上午十一點只是推測!那只是聽到案發現場的壺碎掉的聲音的時間!!如果真正的案發時間在那個時間之前,你的不在場證明就不成立!!」
「不,不是壺」
抬起頭。是天花板。而天花板上方——是即將揮下的,巨大鐵錘。
這種行爲太過甜美,極具快感——所以,她纔沒有發現。
窗戶和門都用不了。
「哼哼哼……哈哈哈哈……!!」
當然,因爲她根本沒寫過。
愛魯希莉亞下意識地看向周圍。
手中的劍,從根部開始斷裂。
「如果用細線之類的東西移動屍體,屍體上會留下痕跡。而且也沒有收到這種報告。也就是說——」
目標是剩下的另一面盾——『密室』!
無形的力推着她的後背,在夜空中飛翔,直逼伊索爾蒂。
「由此!根據於法庭陳述的理由——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犯人就是你!!」
窗戶,門。僅有的兩個出入口,都被封死了。
這是在突入帝城前,繞路到車站的辦公室和露多薇嘉一起準備的。身上帶的審判資料上有伊索爾蒂的簽名,而筆跡的模仿,自然是出自筆跡方面無人能及的專家——露多薇嘉的手筆。
劍揮向大盾,發出巨大的聲音。
現場的地基鬆軟到連馬車通過都會產生晃動。如果像地鐵這種大質量物體從下方經過,一定會導致房間劇烈晃動!而實際上,巴爾蒂夫人也曾這麼說過哦——『有時候,明明外面沒有馬車經過也沒發生地震,房間還是會晃動』!!」
「啊……啊……!!」
愛魯希莉亞手持白刃閃爍着的劍,一躍而起。
那是臨終的悲鳴——駁倒的證明。
耀眼的長槍如箭矢般飛出。盾釋放出無數光彈迎擊,但長槍曲折地從間隙穿過——深深地刺入了大盾。
碎片飛舞的對面,伊索爾蒂的視線裏充滿了憤怒。但愛魯希莉亞毫無懼色。
金屬碎裂的聲音,也同時炸裂開。
如果這麼做,就能完全避開這個證詞……!!
咔啦,一部分瓦礫崩塌。
而它的下方,是毫髮無傷的愛魯希莉亞。
「你……你……到底要怎麼做……!!」
「不從門和窗戶,從別的出入口離開就好」
「別的出入口……!? 不存在!!牆壁,地板,天花板!到處都是石頭!!」
「這些,你都調查過了?」
「什……麼……!? 」
愛魯希莉亞露出無畏的笑——手中,再次握着劍。
「牆壁,地板,天花板——包括我在內,沒有人仔細調查過這些。所以無法否定。不能直接說不存在!!」
愛魯希莉亞毅然把劍鋒對準她,宣告道。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你把被害人靠在門上,把壺放在架子上後,藉助藏在現場的密道逃到了外面!!」
「——哈?」
伊索爾蒂一愣——又馬上揚起了嘴角。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還以爲你會說什麼,密道!? 你這樣真是難看啊!!!!!!完全是小孩子的歪理!!別勉強了!!」
愛魯希莉亞自己也知道。這是沒辦法的辦法。只是情急之下說出了口。
但,沒有別的辦法了。必須把這個徹頭徹尾的謊言,變成真相。
不是發現。不是找到。不是推導。
而是創造。
創造出根本不存在的『幻想之門』。
「好啊,那我就奉陪到底——直到你趴在地上痛哭求饒!!」
巨大的鐵錘在她頭頂高高舉起。愛魯希莉亞手上的劍,在那個鐵錘面前,不過是根樹枝。
但她沒有找到,沒有找到——沒有任何逃生的出口。
愛魯希莉亞鬆開右手扔掉劍,用力指向仇敵。
把繩子一端綁上止滑物,而另一端再往下拉,綁在軌道的枕木上。這麼一來——」
證據。證據。需要能證明密道存在的證據。這通推理本是情急之下的說辭,不需要確鑿的證據。但也需要證據讓它『聽起來合理』。
密室把伊索爾蒂關了起來。
握劍的手已滲出血。快找。快找。快點找出來!什麼都可以,什麼證據都可以……!!
「如果存在密道,那麼那起事件就很好解釋!!同一個地點,兩次有人消失!!這個證據足以推出房間裏存在密道!!」
這次,無路可逃。
是〈統治者〉伊索爾蒂的劇本里所沒有的要素。
(——啊)
鐵錘瞬間被頂了回去,同時生出無數的裂縫。
「我,還沒輸……。我,只是無法否定你的推理……!你並沒有推翻我的『犯人是威路納』的推理……!!犯人是威路納,還是我!!還沒下判決!!」
這也是愛魯希莉亞的捏造證據。混入這起被支配的事件的小小異物。懵懂弱小的少女的執念,如今,成了擊潰魔女巢穴的蟻穴……!!
伴隨低沉的聲響,鐵錘被彈開。伊索爾蒂雙眼圓睜,愣在原地。
「不會。繩子被地鐵車廂拉斷後,綁在另一端的止滑物就變成了重物,帶着繩子掉到了地底」
「嘴裏淨嘰嘰喳喳地說些無聊的歪理!!密道?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有密道!!沒有吧?沒有吧!!!!? 除非你給出證據,不然你說什麼都沒用!!和你的妄想過一輩子吧,臭小鬼!!!!!!!!!!!!」
要脫離伊索爾蒂的支配,就不能在對方準備的舞臺上戰鬥。只能使用自己創造的武器。
「…………潛入的異端者,是男性」
「有證據!!」
「誒——?有兩下子。那現在呢!? 」
側面逼近的鐵錘,迎接它的自然是劍的橫批。
這已經不是捏造。愛魯希莉亞甚至在用根本不存在的證據。對此,伊索爾蒂像是被壓倒了一般,後退了幾步。她發覺這點後,高高舉起了鐵錘。
但對愛魯希莉亞而言,這是致命的一擊。抬頭看着迎面而來的鐵錘,她從記憶中拉出情報。
「是……是魔法……。這隻可能是魔法!基本上,出現這種完美的密室,一定都和魔法脫不了干係——」
最先想到的是第一發現人移動書架的推理。但那個不行。已經在法庭上被假露多薇嘉反駁了。那還有其他方法嗎?
伊索爾蒂環視周圍。佈滿血絲的眼睛慌亂地掃視。
「——是地鐵的,車廂」
合乎道理。解釋成立。
但,這並不意味着,真實存在。
「…………是……魔,魔法…………」
「那就在繩子和書架間墊個東西,防止它留下痕跡」
「荒謬……荒謬荒謬荒謬!!這種牽強附會的推理,荒謬絕倫!!竟敢在我支配的事件裏,挑這種無聊的毛病無理取鬧……!!」
「如果密道在書架下面,那我是怎麼把書架移回原來的位置的!? 書架下面的地板,有一兩塊石材是能拿下來的吧。從入口進去,再把入口復原!這種情況下要怎麼把書架移回去!? 」
盤旋着的情報,驟然停止。
在挑戰前,她就已認輸。
「既然你說密道不存在,那就必須由你說明!!藏在那間地下室的異端者,到底是怎麼消失的!!窗戶!門!都處在監視之下,房間被圍得水泄不通,在不用密道的情況下,人要怎麼逃出去!!」
浮現在愛魯希莉亞的眼前的,是一份記憶。
——在昏暗的資料庫裏,爲尋找某個記錄啪啦啪啦地翻着資料——當時威路納就在旁邊。一邊聽他的搜查報告,一邊找需要的記錄——覺得沒什麼收穫,呼,地嘆了口氣。
鐵錘如幻象般消失,漂浮着的瓦礫也一乾二淨。在其中心——
「切。信口開河……!!那繩子呢!? 繩子會留在現場吧!!」
愛魯希莉亞把右手的劍拉到身後蓄力——猛地刺向鐵錘。
鐵錘發出巨響,毫不留情地擊碎了密室。
她如此堅信。而此刻,鐵錘已近在眼前。
伸出的左手生成了障壁,擋住了鐵錘的攻擊。
劍接下了鐵錘,愛魯希莉亞一半的腿陷入了地面。
愛魯希莉亞不再猶豫。爲了踏上那條路,邁出了第一步……!!
「難道說——天使像……!!」
(就是這個)
「那你來告訴我!!」
「——……我,還……」
想象一下。書架下面的密道——密道通往哪裏?案發現場地下室的,更下方——沒錯,愛魯希莉亞知道。是地鐵的隧道。
「——地鐵經過時,車廂會帶動繩子,拉動書架。書會掉一地,不止是爲了讓書架變輕,也是書架被地鐵帶動時的衝擊導致的。此外,第一發現人巴爾蒂夫人的證詞裏,也提到了除了壺碎掉的聲音外還有咔噠咔噠的聲音。這難道不像某個大型物體移動的聲音嗎」
鏘——!!
「即便如此!用了這種機關,一定會在書架上留下痕跡!留下繩子擦過書架的痕跡!!」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愛魯希莉亞露出無畏的笑,伊索爾蒂的臉左右不對稱地扭曲。
伊索爾蒂拿起鐵錘橫向揮舞,飄着的瓦礫被砸得粉碎。
「重物?現場哪裏有那種東西——」
千鈞一髮之際。
鐵錘再次被彈開,伊索爾蒂的表情裏滲出苦悶。對喜愛『支配』勝過一切的她而言,愛魯希莉亞的反駁,就是屈辱。是必須即刻抹去的污點。
「地板上有書架移動過的痕跡!那個痕跡,就是書架下面藏有暗道的證據!你移開書架,從下面的暗道逃走了!!」
頓時,伊索爾蒂表情凝固。
「密道!就算房間裏真的有密道!那它到底會在哪裏!? 」
鐵錘直直砸下。對伊索爾蒂而言,這不過是微微的試探。
「車……車廂……?那又是怎麼做——」
愛魯希莉亞,用悲憫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仇敵。
「當然有。就是那個應該在現場卻沒找到的東西」
「移動書架的,並不是人——」
大到足以擊倒巨龍。愛魯希莉亞將其雙手握住,高舉天際——用力揮下。
「很簡單。把繩子穿過書架,再把兩頭拉往密道。如果按你所說地板的石材可以拿下來,那就應該會留出手指大小的縫隙。繩子可以從那裏穿過。
雙手,把巨大的鐵錘緊緊握住。
然後——
黑光所編織成的惡魔翅膀依舊在她身後。雖流了血但四肢健全。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瞳裏的鬥志仍未熄滅。
回憶案發現場的情景,回憶無數的證據,回憶案件相關人士的每一句證詞——
移動書架的痕跡。那是愛魯希莉亞準備的捏造證據。
逼近的鐵錘帶來的衝擊,吹亂了她的頭髮。愛魯希莉亞舉劍抵擋,飛速思考。
汗流浹背的伊索爾蒂在密室裏來回跑動。沒過多久,她聲音沙啞地說道。
——密道的盡頭,有地鐵經過。
這是當然。她自己說過——這是『最強的密室』。
不是這個。這個不行。這個也不行。這個,這個,這個都不行——
愛魯希莉亞的頭上出現巨大的鐵錘。
伊索爾蒂的眼睛,像是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她抬頭看向開裂的鐵錘。
更具壓迫感的最強一擊,正朝自己逼近。看着那冷酷,無情,無比正義的鐵錘,愛魯希莉亞拼命檢索於腦海激烈盤旋的情報。
門和窗戶都無法使用。除了牆空無一物的密室。不久前才關住愛魯希莉亞的密室,這次關住了伊索爾蒂。
扔向鐵錘的,是一塊沾滿顏料,髒兮兮的——破破爛爛的布。
魔女——連同自己製造的密室,被徹底粉碎。
因此。
……魔女,只有女性。
愛魯希莉亞兇狠地把劍刺向前方。
「在法庭上,我說這塊布是第一發現人用來擦掉牆上的信息的。但事實並非如此!把這塊布墊在了書架和繩子之間,書架上就不會留有痕跡!所以這塊布纔會這麼破破爛爛!!」
漆黑的空間裏,出現了一條光之路。
「曾發生在那個地下室裏的事件!藏在那裏的異端者,在被完全包圍的情況下像煙霧一樣消失了!!」
面對第三次揮下的鐵錘,愛魯希莉亞一步也沒有後退。她迅速從懷裏取出某個東西,扔向鐵錘。
她不想玩下去了。
情報與情報瞬間連在一起。
「沒錯!!就是畫在你肖像畫裏的天使像!那個東西在畫肖像畫時都還在,可爲什麼不見了?答案是從密道掉到地下消失了!這樣就說得通了!!」
「——真是無聊透頂」
「——書架!!」
伊索爾蒂身上徹底沒有了之前的從容。看着她,愛魯希莉亞繃緊神經,嚴陣以待。
「好了,斷罪的天使!!」
伊索爾蒂朝中央異端審問所喊道。
「快下判決吧!!哈,甚至沒那個必要……!愛魯希莉亞漏洞百出的推理,和我的簡潔完美無懈可擊的真相!!再見了愛魯希莉亞!我這就爲你處刑!!能見到你朋友很開心吧!? 」
愛魯希莉亞頓時怒火中燒。但無需心焦。只是,在內心大聲反駁——你囂張不了多久了。
愛魯希莉亞相信。
在這個世界上,精於算計的人往往得利。真相總是模糊不清,權力者的一句話,能將真相輕鬆決定。
但即便如此。
至少此時此刻,希望像威路納這樣認真且正直的人,能被世界相信。
二人靜靜地等待判決。普通人的眼睛,是看不見位於中央異端審問所最頂層的斷罪天使的。
但,愛魯希莉亞凝視着那裏,同時祈禱着。祈禱被稱爲天使的存在,也有一刻溫暖的心。
不久——彷彿之前的議論並不存在的寂靜消失後。
虛空中,出現一道光。
「!? 」
光如螢火般在夜空舞動,在空中寫下文字。
判決。
斷罪天使親自下達的判決。
些許時間後,寫下了如下內容。
雙方推理之效力等同。
由此,雙方指定決鬥代理人,以決鬥裁判裁定真僞。
兩個威路納視線相交,一步,兩步,緩緩靠近。
判決如下
他,沒有倒下。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威路納揹負着愛魯希莉亞創造的虛構。
於是,各自召喚自己最信任的騎士。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爲殺人犯。
——決鬥裁判。
威路納歪了歪嘴。
血泊如噴湧而出般擴散開。
和說好的一樣,一擊。
「是啊。最多一個回合」
堆在一起的雜碎們呻吟着伸手,意圖抓住伊索爾蒂的腳。彷彿要把她拉到自己這裏。
緊接着,另一個。
◆ ◆ ◆
「……原來如此」
以火爲壁,以魔法陣爲地的臨時決鬥場。
上下左右前後,到處都是一片漆黑。只能看到自己腳下的地面。
另一個威路納·潘福特。他的身體上有着一道巨大的傷口,血一滴一滴地落到腳邊,依舊像是要守護伊索爾蒂般擋在她面前。
「這裏是,哪裏……啊!? 」
另一個跪倒在地。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誰要去你們那裏!!你們只要被我支配就好了!!一輩子當我的玩物就夠了!!」
「這……這這這……!!」
手按住滴着血的傷口——但,即便如此。
原品揹負着虛構,仿品揹負着真相——二人同時注意到這諷刺的一幕,笑了。
如同斷了線的人偶——無力地倒下。
另一個依舊跪在地上,回過頭,微微笑了。
伊索爾蒂,正站在一個肩膀寬的地方。在她腳下,大量的人類像堆肥般擠在一起。
當伊索爾蒂回過神來時,發覺自己處在一片黑暗之中。
跪着——朝前倒下。
「結束了,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
而是高舉起劍,宣告自己的勝利。
在笑容自然消失時。
「放屁。還是一勝一負」
「……呼」
「我是〈統治者〉……是支配者!!怎麼能……在這裏……!!」
勝負已分。
眯着眼朝上看去,光裏垂下來了一根細線。而細線上方有個像是出口的洞。
威路納,倒下了。
愛魯希莉亞看着去往空中的威路納,雙手手指相扣,爲他祈禱。
據其種種言行認定其有所預謀,當場判處一級撲殺刑。
慢慢地。
緊接着——
兩個威路納同時拔劍,同時擺出架勢。
「——決勝負」
他,靜靜地閉上眼。
滿身是血的少年,在威路納面前落下。
「那就」
這意味着什麼,兩位異端審問官心領神會。
「——『撲殺一級·因果毆法』」
「威路納·潘福特!!!!!!」
高揮起劍——
——緊接着。
是雙方賭上自己的主張互相廝殺,勝者的主張即爲真相的古老審判方式。
另一個也譏諷地笑着。
突然發現。
「一擊」
「早就分勝負了吧。是我贏了」
愛魯希莉亞的背後,生出比伊索爾蒂的還要更大的漆黑翅膀。
「你現在的樣子,也沒理由說別人」
把伸來的手踢開時,頭的上方突然射進一束光。
——威路納,堅定有力地,站了起來。
它帶來的暗影,比黑夜更甚,將伊索爾蒂吞沒。
◆ ◆ ◆
無聲無息地。
循聲而來的少年劃過天空,在愛魯希莉亞面前落下。威路納像是要守護她般背對她。他扭頭瞥向她,用力點了點頭。
隨後,火焰將他們兩個包圍。火焰內側出現魔法陣,閃着光,將他們兩個託向高空。
「
對惡魔的使徒揮下神聖的鐵錘
——」
「……你還活着啊」
爲了完成最後的工作,愛魯希莉亞往前邁出一步。
搖搖晃晃地。
另一個看着威路納,說道。
他,沒有看向倒在背後的另一個。
「————」
親眼看到判決的伊索爾蒂,害怕得後退了幾步。
吶喊聲重疊。
無數的人臉,在腳下蠕動。
背面相對的二人,姿勢都是揮下劍的一刻。
「等一下愛魯希莉亞……等等,等等!等等——————!!」
◆ ◆ ◆
「好幾場戰鬥已經渾身是傷了。……看來我們兩個,都只能再撐一個回合了」
——交錯而過。
「多虧了你啊。不過,一時半會還死不了……想着在死之前決一勝負」
慢慢地。
威路納他們,同時衝了出去。
「——啊!」
威路納看着對面另一個自己的樣子,說道。
另一個揹負着伊索爾蒂準備的真相。
這就是,這場戰鬥的全部。
「威路納——!!」
「哈哈哈哈!!我果然和這些傢伙不同!!我生來就是支配者!!」
腳下的雜碎像蟲子般聚在一起。伊索爾蒂毫不猶豫地把他們踢下去,雙手抓住細線。她抓着細線一點一點往上爬。
「哈……哈……!!愛魯希莉亞,逆徒……!我親手培養你你居然忘恩負義……!!等我回去我要重新教育你一遍……!!」
她以憤怒爲燃料不停往上攀爬,出口就在眼前。
馬上就到了。馬上就能站在頂端。她要俯視着在下面的傢伙,朝他們啐口唾沫。反正是些關在這裏的貨色,連口唾沫都會如獲至寶吧。
想象着愉悅的未來,笑聲即將從嘴角溢出時。
近在眼前的出口,出現了愛魯希莉亞的臉。
她的手裏,握着伊索爾蒂正爬着的細線。
像是故意告訴她般,愛魯希莉亞舉起線,對她說道。
「到地獄底下,朝被你傷害踐踏過的所有人謝罪吧」
愛魯希莉亞鬆開手。
伊索爾蒂徹底失去了支撐。
漂浮感。隨之而來的下墜感。不久衝擊與疼痛襲來,伊索爾蒂呻吟着。
睜開因疼痛而閉着的眼睛。
發現剛剛還在自己腳下的臉,現在正俯視着自己。
「……停下……不準俯視我……」
伊索爾蒂,直到最後都沒發現。
這些臉,就是迄今爲止被她『支配』的人。
「別俯視我……不準俯視我……!!能這麼做的人只有我!!你們!不準俯視支配者的我!!!!!!!!!!!!!!!!!!!!!!!!!!!——————!!」
無盡的黑暗裏,毆打音不斷迴響……。
◆ ◆ ◆
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威路納伸出了手。
嗯——威路納下意識期待這個回答。
威路納深深嘆了口氣,仰望夜空。
爲了給自己的罪行,以相應的懲罰。
今天的對話,在腦海中復甦。
在夜色中劃出軌跡。
在他出聲制止前,愛魯希莉亞背向他。
「結束了呢」
「現在還相信我說的話……你,真是個老好人呢」
她,懺悔自己的殺人。
聳立於夜間的中央異端審問所。
「不——還有一件事」
像是說出早已決定好的事情般,對他如此宣告。
她,無力地消失在懸崖下——摔向遙遠下方的地面。
從魔法陣的決鬥場下來,威路納在愛魯希莉亞面前站定。或許是還有魔力殘留吧,腳下的瓦礫依舊飄着。
「這裏還有一個——必須接受懲罰的人」
威路納看着愛魯希莉亞的臉,說道。
「迄今爲止的推理,全都是虛構的」
愛魯希莉亞表情裏不再有迷惘。看到她的表情——威路納當即意識到,那個人,是誰。
忽然,黑色的長髮翻動。
而威路納伸出的手,直到最後都沒能碰到。
與愛魯希莉亞的距離,好似永遠。
對那些爲了自己,爲了目的,爲了復仇——而踐踏,殺死的人,懺悔。
但這世界,卻異常遲鈍沉重。
必須,接受懲罰的人?
(突然就要我休假嗎!我還遠遠沒有,儘夠我的忠誠啊!!)
(——我說過了吧,暫時沒有休息)
她,微笑着。
白皙的面龐轉過來——微微笑了。
下一刻,光箭貫穿了愛魯希莉亞的胸口。
中央異端審問所的頂端,突然閃起亮光。
血沫在黑暗中飛散,染紅了威路納的臉。
在它的最頂層,天使之間。
因此,愛魯希莉亞搖搖頭,出乎他的意料。
「等——」
對在那裏的斷罪天使——坦白自己的罪行。
伊索爾蒂被擊敗了。皇帝也平安無事。現在只需要靜待天明,召集其他城市的援軍來鎮壓暴動。話是這麼說,可實際做起來相當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