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超支配的殺人事件(web)

第三幕 地獄的肖像

《魔女狩獵的謝幕歡呼》 · 紙城境介 · 2.5萬 字

——時常浮現於眼瞼的,是親友最後的笑容。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悲哀寂寞的笑容嗎。瑪麗的名譽,未來,生命,人格,一切的一切都被奪走,可她直到生命最後一刻,心裏想的,還是我們。

我們,甚至沒能讓這位唯一的親友,說一句『幫幫我』。

而她,甚至連向人求助這種程度的救贖,都未被給予。

這難道,不荒謬嗎。

瑪麗,幫了我,幫了我們太多太多。多到窮盡我們一生都數不清。……可是,爲什麼我們什麼都沒能給她。爲什麼我們什麼都給不了她。爲什麼——

每次閉上眼看到她的笑容,憤怒和懊悔幾乎要將我撕裂。

想把這些遷怒於這世間一切。我知道這毫無意義,但如果不這麼做,我的大腦幾乎要燒盡,徹底崩壞。

啊——既然如此。

憤怒的矛頭,就應對準該對的人。

———— 我要殺了你 ————

我把殺意深深烙在胸口。不要忘記。不要忘記。不要讓時間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擅自治癒這道傷。

———— 去支配一切。法庭上你就是支配者 ————

從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那裏學習技術的日子,每時每刻都痛苦得如同身處地獄。

好想直接殺了她——這種想法我到底有過多少次。但每次,我閉上眼看到瑪麗的笑容,都會作罷。

在這裏把她殺了,是種逃避。是從烙印在靈魂裏的殺意裏逃離的行爲。復仇,不容許任何軟弱。

作爲伊索爾蒂的徒弟畢業,成爲上級異端審問官後,還有其他的試煉在等着我。

一直烙印在心裏的,唯有瑪麗被〈悼念之鐘〉吞沒的景象。而與之相似的光景,每天都在上演。

一年,二十二人。

他們哭喊着死去。恨着我死去。對我的憎惡是把利刃,在我身上劃出一道道傷口。在我回過神來時,早已渾身是血。事到如今,身上再多一兩道傷口,已無所謂。

——帝都優尼克羅斯,已化爲地獄。

像是要打破沉默,威路納開始說起經過。

「我說我不要你死你聽不明白嗎你這蠢貨!!」

他把耳朵貼到木板的窗戶上。應該是在確認外面有沒有人。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不,肯定沒有過。威路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個這麼弱小的人。

黑暗中,傳來難以抑制的笑聲。

「這還用問嗎——當然那是做個了結」

「我,失敗了。徹底失敗了。所以——就此結束不好嗎」

夾雜着淚水的控訴,卻是斬向自己的利刃——

「沒帶的話那就刀,菜刀也可以……。在廚房找找應該就有……」

「但,但是……!」

那之後發生了什麼。此刻,帝都是什麼景象。

「我,不過是個小丑」

失神的雙眼,了無生氣地映着威路納。

愛魯希莉亞翻找着自己的記憶,緩緩起身。

——突然來到了極限,放棄了戰意與隔閡。

「我……就是爲了那個……被她巧妙地利用了——哼哼。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廢物。廢物。廢物……。迄今爲止的五年間,所有,一切的一切,原來都在那個女人的計劃中……」

視野很好。畢竟是在高處。幾乎能俯瞰整個帝都——

房子燒起來了。還不止一幢,十,二十——數都數不過來。被火焰照亮的街道上,往來的人影依稀可見。街上的人,多得簡直不像是晚上……他們……如果沒看錯的話……在一間又一間地破壞房屋。

「……應該沒問題。但保險起見只能開一點,你從縫裏看吧」

「……不要。即便如此,我也不會讓你死」

「爲什麼。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屍體放在一邊不管就好……」

「我在這裏,你也在這裏……不要說,那麼寂寞的話啊……!!」

單從威路納的樣子就可以知道,眼下的情況十分危急。愛魯希莉亞點點頭,輕輕抬起窗戶的木板。

睜開眼,發現自己在一個漆黑的地方。

明明,必須去安慰她,讓哭泣着的她振作起來。

「最開始暴動的是法庭上的觀衆。但在我抱着失去意識的你四處逃命時——不知何時,暴亂蔓延到了整座城……」

「……威路納。這裏,在哪……?之後,發生什麼了?」

從正面看到她臉的瞬間,威路納渾身一冷。

如今第一個已經消失,還剩下兩個。

看着蹲在那裏,像個孩子似的抱着頭抽噎着的愛魯希莉亞,威路納拳頭顫抖,低着頭。

沒有伸出手,也沒有抬起頭。

兩個小時。才兩個小時,統治新大陸的大帝國的首都就陷入癱瘓。威路納一時間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背後柔軟且暖和。應該是在牀上。從天花板的高度推測,應該是躺在某個居民家裏的牀上。

愛魯希莉亞,一副空洞的,渾身無力的,虛無的表情,笑了。

◆     ◆     ◆

「哼哼……哈哈哈哈哈。這樣啊……原來,這就是那個女人的目的啊……」

再次關上窗戶,讓滿臉驚愕的愛魯希莉亞在椅子上坐下。亮光可能會被徘徊在街上的暴徒們發現,所以不想點燈。威路納也在椅子上坐下,二人在黑暗中面對面。

支離破碎的大喊,已經不知道是對着誰——

「威路納。劍,你帶了嗎?」

迄今爲止,發出過這麼微弱的聲音嗎。

「我已經,累了……。夠了……已經夠了。別管我了,別對我溫柔……我明明什麼都做不到……不要再對我說溫柔的話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魯希莉亞盯着天花板,說道。

完全沒印象。應該是高度的緊張讓自己失去了意識。

她扭曲的嘴脣裏漏出低笑。

「在這裏死了又會怎樣!你不是要復仇嗎!」

威路納聽不懂她的自言自語。但她的樣子一看便知——對她而言無比重要的東西,碎掉了。

威路納神情嚴肅,雙脣緊閉。片刻的沉默後,

火。

愛魯希莉亞頓時瞪大雙眼,緊接着皺起眉頭。

愛魯希莉亞睜大眼睛,露出壞掉的笑,說道。

「你沒看到嗎?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在我眼前,與我毫無關聯地,死了。而且她還,切實達成了目的……」

「你爲什麼要否定我!就不能有我這樣的人嗎!人各有志不行嗎,爲什麼要非要管我!!你們,爲什麼!!總是在意別人的事啊……!!」

已經,完全理解了。

不要。我不認同。心中的某處正如此大喊着。

如果不能把那傢伙殺掉——那這樣的我,乾脆灰飛煙滅吧。

城市的功能已經癱瘓,鍾也沒人敲,現在是幾點都不知道。但從月亮的位置判斷,從法庭逃走算起才過了大概兩個小時。

(那麼……那些看起來四處蜷縮着的是——)

不知爲何,胸口劇烈翻湧着。

她注意到房間裏有個人影。人影站起身朝自己走來。早已習慣黑暗的眼睛,告訴時刻警惕的愛魯希莉亞,對方是威路納。

「逃……?從什麼逃……?」

「——不要說『人各有志』這種話啊……」

太陽已經落山,街道被黑暗包圍。但這裏那裏巨大的燈火搖曳不止,零散地照着齊整的建築物。猩紅的光芒與漆黑的濃煙直衝天際,消逝於星空。

多餘的東西全都去掉了。就連活着這件事本身,都無所謂了。

能站起來嗎?威路納把手伸了過來。愛魯希莉亞瞥了這隻手一眼,默默站起來。還用不着他來幫。

法庭裏的觀衆怪異地騷動起來——只記得這些。之後發生了什麼完全不知道。

「啊,醒了」

環視周圍。發現窗戶被木板封住了。心想難怪這麼暗時,又發覺木板不可能完全把光擋住。看來,已經是晚上了。

「說——說什麼蠢話!!」

威路納從椅子上跳起來,用力抓住愛魯希莉亞的雙肩。這股力度讓她的頭像個人偶一樣無力地晃動着。

「我的復仇,一早就在她的計劃內……所以她纔會收我爲徒……從一開始,我就在她的掌控之中……」

愛魯希莉亞啞然失聲。

愛魯希莉亞把全身重量靠在椅背,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嚇死我了。你沒受傷結果昏了過去」

構成愛魯希莉亞這一存在的東西,已經徹底脫落了——只剩下空洞的軀殼,憑慣性呼吸着。

「……求求你,再堅持一下吧……。冷靜,頭腦清晰,動不動就挖苦我的你……讓平時的你回來吧……。不然,我……我……我也會想尋死啊……」

「至於這個——你看了就知道了」

被對方用盡渾身力氣回推,威路納踉蹌了幾步。

在我面前的,不過是具空殼。

突然。

「……你,要那個做什麼?」

發生了什麼,威路納也不知道。真的就是在突然間,普普通通的人瞬間性情大變,狂暴起來。簡直就像飢腸轆轆的猛獸。

「這裏是帝都東區某個高處的小屋。不知道有沒有人住。總之往人少的地方逃」

怒意,正在腦海中燃燒。

像是,在乞求。

但這份熱意,沒有化爲攻擊。

(我……好像,在法庭上……)

「你死了會添麻煩嗎?當然會啊!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但要是你繼續這樣,我會很困擾啊!!」

「到底想幹嘛啊,你……。你到底想怎樣!!」

在唾沫橫飛中,他跪了下來。

跟着威路納,來到窗邊。

「…………啊…………」

發生了太多詭異的事情。作爲辯護人的露多薇嘉。突然被當做犯人告發的威路納。被狙擊的伊索爾蒂。奇怪的演講,以及異樣的觀衆……。

「——哈哈」

「復仇?」

收割者事件裏萌生的對露嘉的執念。烙印在靈魂裏的殺意,眼眸裏的笑容。

「你爲什麼總要一次次一次次地妨礙我!!就不能把我放着不管嗎!我死了會給你添麻煩嗎!? 你不就是個外人嗎!!一個外人還在這裏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個不停!張口閉口就是大道理!!所以我才覺得討厭!所以我才覺得你煩!所以我才覺得噁心!!」

威路納不是不能理解。但,就算這樣……威路納,即便如此……看到現在的她,不知爲何,非常——

我有時會想,這就是心死的感覺嗎。同時也在想,瑪麗也是這種心情嗎。現在的我和那時的瑪麗,處境完全不同。……因爲,我殺的人裏,沒有一個是像瑪麗那樣,帶着笑容死的。

但不知爲何,此刻的威路納,只能做到這些。

黑暗中,兩人皆蹲坐在地。

不久,低着頭的愛魯希莉亞緩緩抬起頭。

「你這是……什麼聲音啊」

垂下的黑髮,擋住了臉。

「完全,完全不像你……。真是,真是不像樣……」

吱——,愛魯希莉亞撐着地的手抓着地板。

「……是,對啊。我知道。我知道不像樣的是誰……!」

白皙的手握拳,咚!地一下突然砸向地面。威路納也驚訝地抬起頭。

用力砸向地面的拳頭,滲出了紅色。透過頭髮的縫隙,能一窺愛魯希莉亞因疼痛而扭曲的臉。但更多是出於對自己的憤怒。

威路納看着這張絕對稱不上可憐的臉……不知爲何,露出了笑容。

「不能……就此結束。不能,再逃避了」

愛魯希莉亞緩緩站起身,俯視着還跪在地上的威路納。

「好了……快點站起來,威路納。你跪在那裏很礙事」

看着連手都不伸的愛魯希莉亞,威路納用力站起來。

「這麼說話的你,還是一樣討人厭呢」

「請把這叫做直言不諱」

「直言不諱,不如說是話裏藏刀」

「要藏也是藏毒。用刀飛濺的血會弄髒衣服」

眨眼間又回到了往日的毒舌,威路納不禁笑了出來。

「……算了,無所謂」

才一小會兒沒注意,帝都的狀況愈發慘烈。已經沒有完好的建築物了。到處都是流血倒地的人,簡直就是戰場。

樓梯盡頭是個巨大的空間。整個空間爲黑暗緊緊裹住,看不清全貌。看不到牆壁,但能感受到空氣的流動。也就是說,這個地方相當廣闊。

一共五個人。還剩最後一個——正在找時,什麼人從自己身旁衝了過去。

不能只顧後面。暴徒哪裏都是。無法一一應對,威路納每次遭遇暴徒,都會抓住愛魯希莉亞的手,繞道而行。

其二,是指在如今的人類遷移到新大陸前無比繁榮的『新大陸先史文明』。

「你是說那些暴動的人,就只是在隨大流嗎……!? 」

愛魯希莉亞沉思幾秒。

「真的!? 」

「那我先解釋這裏是是哪裏。先出去吧」

但是,責任的一端,要擔在威路納和愛魯希莉亞肩上。正是他們二人推動伊索爾蒂的庭審,才導致瞭如今的局面……。

愛魯希莉亞輕輕按下牆上的某塊石磚。——然後,旁邊一個長兩米寬一米大小的範圍被取下,牆上出現一個類似門的洞。

「誒?啊啊,是,吧……?」

「這,這是……!? 」

愛魯希莉亞蹲在牆邊,拍着石牆和地面。

趁着暴徒們破門而入的時候跳窗逃走。雖然不多,但多少能拉開一點距離。

愛魯希莉亞把提燈舉高,眼前的東西變得清晰。

「那有辦法停下來嗎!? 這樣下去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犧牲……!!」

威路納正急忙上前保護,但緊接着,定在了原地。

「啊啊,嚇到我了……。不,太可靠了」

是第五個人。那個右手拿着柴刀的男人,無視威路納,意圖襲擊身後的愛魯希莉亞。

四周漆黑一片花了點時間,但樓梯本身並不算長。

「……好大……?」

「不知道它是從哪裏來的,但好像很久以前就這麼叫了。在地下的空洞裏,能乘坐十幾個人的,不用馬拉就能跑的馬車——你這麼理解就好」

「愛魯希莉亞!!」

愛魯希莉亞瞥了威路納一眼,他答道。

據說當時的人類擁有的技術遠超如今的人類。在各處的遺蹟裏,沉眠着能讓推動人類發展的珍寶。看準這一點夢想着找到珍寶一夜暴富的職業便是〈冒險者〉。儘管伴隨着危險,但這一職業自有記載以來從未間斷過。

想伸手幫助的衝動在威路納心中躁動,但現在沒那個功夫。他緊閉嘴脣,在痛苦呻吟的街道上飛奔。

一,二,三——五個人。在外面大搖大擺徘徊着的暴徒一齊看着這裏。

……伊索爾蒂就是看準了這點。通過把我打成反派,她就能輕鬆煽動憎惡。而被煽動的人會產生同調壓力,暴動就會隨之傳播……。但話說回來,突然發展到這麼大的規模,不管怎麼說都很不自然……」

緊接着。用力的敲門聲從門口傳來。

威路納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手摸了一下眼前的『東西』。好硬……好冰。這個是……。

「原理我們也不知道。畢竟是新大陸先史文明的遺產」

「……這就是集團心理」

「只能繼續逃。這裏待不下去了」

對此威路納也深有同感。這種現象絕對說不上是自然發生的。是人爲製造的——而那個人,恐怕就是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

「簡單說就是這樣。……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人,在面對不滿時,會傾向於找一個簡單易懂的反派。一定是有人作惡,才發生了壞事。這麼想的人不在少數。

在背後無數的腳步聲的緊逼下,二人在街道上飛馳。

威路納跟在她身後——不久,在一片漆黑的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影子。

「羣衆數量越是膨脹,每個人的責任意識就越是稀薄。已經停不下來了……」

其一,是指在人類遷移到新大陸前輝煌燦爛的『舊大陸魔法文明』。舊大陸位於東方的『隔世大海』彼端,那裏形成了『統一秩序阿卡狄亞』,空前絕後的繁華持續了千年之久。

「能看到嗎?」

威路納緊咬着牙齒。不知道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到底有什麼企圖。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值得她獻出生命。

威路納當即抬頭,迅速確認周圍的狀況。緊接着嘖了一聲。

「僞裝成石牆的暗門。進去吧」

「這裏」

愛魯希莉亞極其不悅地回答。

他們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紛紛舉起手上的武器朝我們衝過來。

「異端審問官是應對殺人犯的職業。別把我和露嘉那種運動白癡相提並論」

「不會吧……?居然在地下挖了這麼大的空間……。愛魯希莉亞,我們這是在哪?我沒聽說帝都的地下有這種地方啊」

「……要說……有沒有,姑且是有」

「我記得,是在這附近……有了」

愛魯希莉亞點燃提燈後,離開那個叫『辦公室』的地方,在黑暗的廣闊空間裏走着。

「啊對了,剛剛是不是直接叫我名字了?」

長方體的巨大鐵箱,躺在類似乾涸的河牀的較低處。威路納,只能這麼形容。

「……怎麼辦?」

完全不合常理。中午還正常生活着的人們,突然就變成了這樣。

威路納面帶苦笑地說着。趁着房子裏的傢伙還沒出來,趕緊離開這裏。

「巨大的……鐵,箱子……?」

當!!暴徒破開門的瞬間,二人同時從窗戶跳出去。

讓愛魯希莉亞後退,朝離最近的暴徒的腹部使出一記當身技。接着把昏過去的暴徒踢飛,撞到第二個暴徒,砸倒在地。

「我們之間,一般叫它『

地鐵

』」

愛魯希莉亞輕輕甩手,看向威路納。

隔着牆壁能聽到莫名的喊叫聲——是暴徒們。在街上四處徘徊肆意破壞的暴徒們,最終還是找到了這間小屋。他們兩個沒有餘力察覺到有人接近。

來不及給打飛的第三個人致命一擊,體格健壯的第四個人正朝自己突進。下意識從腰間拔劍應對,但最終還是用劍柄攻擊對方腹部。

他們豎起耳朵聽着不斷重複的咚咚咚!的敲門聲,計算着時機。

五……四……三……二……一——

沉默着,朝愛魯希莉亞比手指倒數。

「嗯。我想那裏應該沒有人,不過……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跟着我的指示走吧」

威路納按照身後愛魯希莉亞的指示,在地獄中前進。

暗門裏面,是被地下的黑暗吞噬的樓梯。愛魯希莉亞毫不在意地走了進去,而威路納警惕地跟着她進來。

愛魯希莉亞輕輕躲過揮下來的柴刀,同時抓出手腕用力一拉。然後按住男人的脖子,一記凌厲的掃堂腿。大塊頭的男人就這樣飄到空中,背朝地重重摔到地上,呻吟着。

「除了武力鎮壓外……別無他法」

在地上翻滾了幾圈。能聽到人羣湧入小屋的聲音。

「……糟了。沒有照明。小心不要踩空了。你踩空會連累到我的」

在這個國家,『古代文明』這個詞,具有兩種含義。

這時第三個人正拿着棒狀的東西往下揮,趁勢抓住手腕,輕輕一扭扔了出去。

爲了不讓愛魯希莉亞的漆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裏,威路納跟在她身後。

愛魯希莉亞說把門關上。威路納關上門後,咔哩……,聽到石頭摩擦的聲音。應該是凹下去的磚塊復原了吧。

「人的意志,遠比自己所想的更容易受周圍的影響。這就叫做同調壓力,僅憑『大家都這麼做』這一事實,就足以支配人的意志。它就是有這麼大的威力」

「總之,先找個安全的地方。你知道哪裏有這種地方嗎?」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可惡……!」

「退後!!」

愛魯希莉亞說道。

「……原來如此」

「啊?不用馬拉就能跑的馬車?」

「還能跑嗎?」威路納問道。「當然」愛魯希莉亞回答。看來用不着擔心了。

威路納抬頭,看着眼前巨大的『地鐵』。

「你當然不知道。這是異端審問會的機密事項。總之先找個照明。之後我再解釋。這一站的話,我記得辦公室在那邊」

「這麼大,到底是怎麼跑的……」

之後,用力踩住正要起身的第三個人的心窩。

愛魯希莉亞的黑衣與黑髮緩緩晃動,擺出架勢面對突進的男人。她的姿勢,完全不像陷入危機的柔弱少女。

(外面也有嗎……!!)

愛魯希莉亞低聲說着。

說着,愛魯希莉亞在一個隨處可見的小巷停了下來。到處都是火焰因此不缺亮光,但夜晚畢竟是夜晚。這裏可說不上安全。

——咚咚咚!!咚咚咚!!

不久,二人到了一個類似小屋的地方,推開門進去。愛魯希莉亞在靠牆的桌子和架子上翻找着,找到了提燈。

知道了,威路納回答。同時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往下走。

現在這樣要好得多。他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這個『地鐵』,就是遺蹟之一。

「悖論事件時,你應該記得,在事件發生的第二天我就到了古都布涅利多吧?」

「當然。……說起來,你是什麼時候知道事件的?就算事件發生後馬上,在帝都的你就接到了聯絡,也不可能在第二天早上就到布涅利多……更別提傳遞情報都要花上幾天時間了……」

「上級異端審問官不會用傳令來聯絡。用的是先史文明的遺物」

誒?威路納瞪大了眼睛。

「而移動就是用的你眼前的東西」

愛魯希莉亞摸着『地鐵』的側面。

「速度不僅遠比馬車要快,而且因爲在地下,能走最短距離。只要用這個,僅需悠閒地坐一晚,就能從帝都到布涅利多。」

「什……!」

之前威路納從法聶拉到布涅利多跑都跑了六個小時。這還是因爲法聶拉到布涅利多比帝都要近,如果從帝都出發去布涅利多要花上八個小時。而且還要折壽般拼盡全力跑才能趕到。

可是,眼前的『地鐵』比這還要快。如此巨大,還要載十幾個人,卻比任何駿馬都要迅捷,還不用休息——強大到不講道理。

「異端審問會,像這樣祕密獨佔了幾種技術。它不能像魔法那樣引發明顯的超常現象,但我們也不清楚原理,所以它就像魔法」

「我知道審問會奉行祕密主義……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

「這只是個開始哦。在普通人能察覺到的事物裏,不就有一個不得了的東西嗎?」

「……你是說『第十一個』?」

「禍從口出哦」

愛魯希莉亞豎起食指放在嘴前,威路納苦笑着聳聳肩。即便是不諳世事的威路納,也知道『那個』不能說出口。這是這個國家最大的禁忌。

「『地鐵』的『路線』遍佈全國。但實際情況不同,很多時候都用不了……不過說不定我們能逃離帝都」

二人回到辦公室。愛魯希莉亞把提燈交給威路納後,看着裝在牆上的沒有畫的畫框,低聲念着什麼。

瞬間,之前還空無一物的畫框裏,畫出了像是圖的東西。

原來如此。即便伊索爾蒂已經死了,謹慎行事依舊是上策。

『地鐵』跑的隧道里沒有照明。畢竟在地下,至少放幾個燭臺吧,威路納想着,但就算放了燭臺,『地鐵』跑的時候帶起的風也會把火吹滅。以前好像有不用火的照明器具,但過去這麼久早就用不了了。

無論伊索爾蒂在不在裏面,不進到房子裏就不知道。

「……不,這點需要慎重考慮」

二人靠各自手裏的提燈,在黑暗中前進。

土間的底下,出現了一扇木門。

「把佈教說成洗腦,你膽子比我還大啊……。不過,這樣啊……魔法」

「你該感謝我纔是。畢竟在你對面的人是我」

諷刺地回應後,愛魯希莉亞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當然前提是要破壞掉窗戶。事已至此威路納也不再說三道四,二人繞到祕密住所的後面。

「我寧願不知道。都是因爲你我纔有了這些莫名奇妙的指責」

「你這麼一說這技能我反而不太想要了。不過或許確實是這樣……。那我現在,也是在飛速鍛鍊溝通技巧了」

「在每個站都能像我剛剛那樣確認『地鐵』的使用情況。要是不小心用了,可能會被伊索爾蒂發現」

「那請你以後要好好發揮這種能力。憑你的性格不太能出人頭地」

「你不也是一樣。你不是討厭我嗎」

「這麼看來,路線已經被毀掉了……。走過去也很危險……。但在帝都內移動的路線都能用」

在黑暗中,威路納與愛魯希莉亞交換了眼色。她默默指了指上面。至少一層沒有人。但樓上就未必了。

「喂,異端審問官」

威路納想起了法庭上露多薇嘉的樣子。確實,她明顯不對勁。簡直就是另一個人——但,外表確實是露多薇嘉。

「……誒?你剛剛說,走?」

愛魯希莉亞的手放在自己纖細的下巴上。

「要是有人我們早就成暴徒的餌料了」

「說得也是」

愛魯希莉亞看向腳下。然後說「回到一樓」。

「連露嘉都變成那副模樣了哦?騎士團,不知道還值不值得信任……」

「從帝都通往外部的路線,全部顯示使用中……」

「暗門——是地下室嗎」

雖說很暗,但不用(像街上一樣)擔心暴徒的襲擊,總是要輕鬆些。習慣在黑暗中行走後,威路納說出了先前的疑問。

「她應該還活着……。那個女人,不會這麼輕易就死掉……」

魔法第四章〈無貌〉,基本上是這些細節不明的魔法中最好懂的一個,據說是能巧妙僞裝成他人的變身魔法。

「怎麼了?」

威路納讓愛魯希莉亞看着自己背後,悄悄地上樓。二樓是客廳和寢室。別說人影了,連傢俱都幾乎沒有。警惕地巡視了一圈,這裏本就沒多少東西,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愛魯希莉亞試圖移動竈臺。但一看就很重,威路納便上前幫忙(她難得直接接受了幫助),愛魯希莉亞開始從土間往下挖。威路納不知道她的目的,但一定有某種意義,於是也跟着挖起來。

「不管怎樣,她的狀態都不對。是洗腦,還是和她非常像的變裝……」

「也就是說現在用不了了?」

「不過現在想也沒用。要是真的和魔法有關,我也無能爲力」

魔法全書總結的十一個魔法。其中的四個——〈收割者〉〈悖論〉〈改寫〉〈永恆〉——已被露多薇嘉揭露,剩下的七個還隱藏在某處。

「就算不能用『地鐵』,隧道本身也是通的。就沿着隧道慢慢走吧」

木板被無聲地切斷。窗戶還剩四分之一,但足以讓人通過。

威路納嘆了口氣,聳聳肩。

愛魯希莉亞的臉上浮出笑容。

裏面應該是廚房。有個巨大的竈臺。確定沒有人後威路納先進去,愛魯希莉亞也迅速跟了進來。

「我是清白的,你是最清楚的吧……」

「……但,反過來說,伊索爾蒂也還在帝都……」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威路納略帶不滿地說着,嘴角卻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愛魯希莉亞噗嗤噗嗤地笑出聲,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愛魯希莉亞在旁邊走着,抬起頭半眯着眼看向威路納。

差點說出口的話語,勉強嚥了回去。……不可能還活着。那個不可能是假的。如果有如此精巧的贗品,那它幾乎就是本尊了。

原來如此。威路納心想。伊索爾蒂的目的應該不只是製造暴動。那個漆黑的怪物,還藏着更加巨大的企圖——他有這種感覺。

二人估算着人影消失的時間點,迅速穿過馬路,接近祕密住所。威路納先行動,檢查玄關有沒有陷阱之類的東西。這期間愛魯希莉亞負責把風。

「要是沒這句話,我或許真的會高興」

「這種與討厭的人也能相談甚歡的技術,一般叫做溝通技巧」

找到窗戶了。是普通的木板窗。果然上了鎖。威路納拔出劍。

「那個能跑的鐵箱——是叫『地鐵』吧——不用嗎?」

「……果然,沒人」

話裏帶着厭惡,

提燈的光柔和地照着愛魯希莉亞。她側眼看向我。

「沒錯。走」

客廳裏有通往樓上的梯子。愛魯希莉亞留在下面,威路納爬了上去。來到閣樓。雖然很黑看不太清,但裏面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有人馬上就能發現。但也沒有人。

「這一定是伊索爾蒂的手筆。包括異端審問官在內,任何人都不能離開帝都。大概,城牆的門也被她用某種方法封鎖了」

那麼,這種程度的欺騙,應該被允許。威路納如此認爲。

確定沒有人後終於能說話了。愛魯希莉亞思索着,手指放在嘴邊,

「帝都裏有伊索爾蒂的祕密住所。如果她還藏在帝都內,那她很可能在那裏。就算她不在,我們或許能找到足以揭示她製造這種狀況的目的的線索」

「這,怎麼回事……。肯定是故意的」

威路納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這……也太刻意了吧?」

愛魯希莉亞無趣地回頭。

「所以我才那麼說」

「……感覺你變了。你之前,是那種會還嘴的人嗎」

「還不是你和露多薇嘉教得好。自從遇到你們,我的價值觀碎掉了好幾次」

到目的地附近的車站後,與下來時一樣從隱藏樓梯上到地面。

「走,去哪?」

「能對付魔法這種玩笑般的東西的人,只有露嘉那種變態。比起那個重要的是事件。……你,真的沒做吧?」

威路納一臉嚴肅地沉默着。整座城,已經變成了巨大的封閉空間。沒有人,能從這座地獄裏逃出去……。

二人偷偷來到小巷的角落,觀察馬路對面的某棟房子。是常見的木製三層小屋,沒有值得一提的地方。

「正中靶心」

「那麼,只要在帝都內,我們就可以自由行動了?」

「怎麼辦?」

「就是那棟房子」

「要說做不做得到,都有可能。佈教就可以看成是一種洗腦。而變裝,說極端點有魔法第四章〈無貌〉」

「彼此彼此」

「露多薇嘉她……到底,怎麼了」

但,對如今的她而言,這很有必要。爲了支撐自己,她必須堅信自己的仇人還活着。

「不如說這裏也太空了……。即便這裏是祕密住所也太奇怪了。這麼說來……難道這棟房子本身沒有意義?」

當土基本上挖乾淨後,

二人再次來到一樓。依舊沒有人在。破壞掉的窗戶依舊在那裏。愛魯希莉亞圍着廚房看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土間的竈臺上。

愛魯希莉亞點點頭。

(注:原文「土間」。在傳統日本建築中,「土間」是指沒有鋪設地板的地面,通常是泥土或石頭地面,因此稱爲「土間」。)

確認安全後,威路納扭動門把手。但上鎖了。

「……難道是,這裏」

「那是不是應該同帝國騎士團會合?這種程度的事態,肯定已經有所行動了」

「總之先走吧。邊走邊想」

愛魯希莉亞無意間的低語,讓威路納差點下意識反問。

「就算是變裝,也太像了吧。而且,洗腦真的能做到嗎?」

「感覺你還挺樂在其中的?你難道是那種被女孩子耍得團團轉還會開心的人?」

在威路納眼中,這只是個到處標了不認識的詞的複雜圖案,但愛魯希莉亞好像知道其中的含義。粗略掃視一遍後,疑惑地皺起眉頭。

「走窗戶比較隱蔽」

「……好像沒人」

「這是『路線圖』。哪條路通往哪裏,現在哪裏在用哪裏沒在用,一目瞭然」

「原來這棟房子,是用來藏起這扇門的巨大蓋子」

「無論是案發現場,還是『地鐵』……最近和地下很有緣呢」

「小心別順着這個勁頭到墳墓底下去了」

真不吉利。……不過,如果這個祕密住所真正的目的在這扇後的話,那麼重頭戲纔剛剛開始。愛魯希莉亞的話未必是玩笑。

再次集中精神,輕輕推開暗門。

果然,裏面是通往地下的深不見底的洞。側面裝有梯子。

「梯子啊。感覺有點危險……。要是下去的途中遭到襲擊完全應付不了」

「到時候就請您挺身而出想辦法解決哦,聖騎士大人」

不過這也算是威路納的職責。沒有過多爭論,威路納先下去。愛魯希莉亞也跟着下到梯子上,

「你應該知道吧,絕對不要往上看」

「誒?爲什麼——唔!」

剛要抬起來的臉被一腳踩中。威路納這才理解她話裏的意思。

「從下面來看,你的黑衣一覽無餘呢……」

「……是呢。不用梯子直接掉下去會更快呢」

「等一,好痛……好痛!別踢我了!」

纔剛重新集中起精神就開始了傻里傻氣的互動。二人總算是順利到達洞底。

這裏沒有任何光源,漆黑一片。二人把一直帶着的提燈蓋子取下後,柔和的光驅散了黑暗。因爲未必每次都能用打火石,所以蠟燭一直都是點着的,只是把光遮住了。蠟燭也預備了幾支,所以沒有問題。

通道的牆壁和天花板都用石塊砌成,筆直通往深處。但地面卻是泥土。地下特有的冷空氣輕輕撫摸着後背。

這個空間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現在還沒有任何頭緒。但這裏是比魔女更難捉摸的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準備的地方。絕對不止是地下室。

威路納與愛魯希莉亞交換了視線,往前邁出一步。左手拿着提燈,右手握住劍。

威路納焦急思索時,愛魯希莉亞捂住口鼻靠近屍山。

愛魯希莉亞看着其中一具還能辨認臉的屍體。

愛魯希莉亞看向其他屍體。

但他,卻說不出來。是什麼……?剛剛想到了什麼?

沒錯——從在路克多尼邸裏,聽到這傢伙的聲音時開始。

聲音,來自身後。

先於威路納的思考,愛魯希莉亞如此說道。她像是在尋找着並不存在的東西,目光在虛空中游移,

「——那今天,在法庭上作證的,是誰……?」

「露,嘉……」

「答案無比簡單。連你都能明白」

在朦朧照亮的黑暗的縫隙裏,白衣少女如影子般站在那裏。從頭到腳的白衣與亂糟糟的白髮,被篝火照得通紅。

大部分屍體已化爲了白骨。但還有一部分還帶着肉體。是近期死的——不,是近期被殺害的。

但他,馬上發覺不是。

(……等等。那張臉是……?)

直覺表達了否定。因爲——

總有一天,必須選擇直視。

愛魯希莉亞指的四具屍體——再加上一開始那具。這所有的五具屍體,威路納,都能叫出全名。

而空氣中的味道,是腐臭。

「這,這是……」

而影子的存在,就證明它的前面有什麼東西。因此,威路納,愛魯希莉亞,都不得不承認眼前的景象,就是現實。

愛魯希莉亞來回看着兩個威路納。

因職業關係早已見慣了屍體的二人,也都皺起眉頭說不出話。要是換做普通人,看到了眼前的景象,甚至連慘叫都發不出直接口吐白沫昏過去。而且眼前這一幕會變爲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痕,刻進記憶中。

「……威路納」

影子的本體,是一座『山』。

不是房間。是個更大的空間。就像『地鐵』的車站……。

「呵呵」

「……這具屍體」

那傢伙揚起嘴角,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音。

「那個,那個……還有那個。還有那邊那個。……你不覺得,很像嗎」

(房間……?)

威路納心中的某處,一定有所察覺。

回聲在空間裏迴盪,威路納也死死盯着眼前的白衣少女。

威路納也看向那具屍體的臉——啊,焦急感消散了。

「看,威路納。有篝火臺。裏面還有柴火」

很像。豈止是很像。

「——你不是露嘉!你到底是誰!!」

偶然看見一具還留有原型的屍體。看着那張腐爛的臉,威路納的腦海裏閃過了什麼。

高挑的身材。齊整的茶色頭髮。腰間佩着劍的——少年騎士。

但這不可能。除了被害人達尼爾·波涅特,其他四個人都作爲證人活着出現在法庭上——不可能是這裏的屍體。這些屍體都是假的。

不會再被騙了。這傢伙不是露多薇嘉。只是和她很像的人……!

「……什麼事,威路納」

多蘿緹雅·巴爾蒂,史蒂芬·巴索,弗雷德·阿格羅,泊佩·布拉吉——以及,達尼爾·波涅特。

重複同樣的工作後,整個空間漸漸明亮起來。

威路納思考片刻。

一股不知來自何處的擔憂在威路納的腦海遊走——這時。

他沒有在想,爲什麼。

「……我說,愛魯希莉亞」

「……唔」

「……這就是,分身嗎?」

——不,不對。

顫抖的聲音裏滲着恐懼,道出心中的疑問。

因爲,在白衣少女身後——如同從黑暗中滲出般——出現了一個——新的影子。

「可如果——如果。如果這些屍體是真的——」

總有一天,必須與他對峙。

皮膚感受着那裏的空氣,用提燈照一圈周圍後,威路納修正了自己的認知。

眼睛捕捉那個剪影的瞬間,來路不明的冰寒讓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不能看。但,必須看。互相矛盾的想法在心中碰撞傾軋時,那傢伙已把自己暴露在燈火中。

在那裏的,只是物體。被這麼對待,怎麼可能稱之爲人。他們豈止被奪走了靈魂,就連人格也不斷被否定。

音色彷彿擊穿了腦髓,二人同時回頭看去。

用紙捻把火從提燈的蠟燭引到篝火臺。碗狀器皿裏的柴火熊熊燃燒,照亮了比提燈要大得多的範圍。

「真巧呢。……我也,這麼覺得」

從陰影中出現的是——另一個,威路納·潘福特。

「都市傳說說看到自己的分身就會死。……死倒不會死,但也沒說錯。作爲其他人看到自己,這感覺真是難受得要死」

如果裏面有人,那麼提燈的亮光會暴露自己的到來。一邊確認是否有陷阱,一邊半將錯就錯地進入那個類似房間的空間。

第十個篝火臺的火光,徹底壓制了黑暗。

「要點着嗎?這種情況你是專家,你來判斷」

「點吧。如果這裏有誰在,那麼黑暗的環境對我們不利。如果沒有人,那就更沒必要保持黑暗」

「這個嘛……」

假威路納不快地挑起一側的眉毛。

這或許,是個不應發覺的謎。

側身沐浴着篝火光芒的露多薇嘉,嘴角露出無畏的笑容。

——雜亂地堆在一起的,大量的屍體,所堆成的山。

全都是,與這次的事件相關的人。

這時發現往裏走幾步的地方也有篝火臺。於是把手裏的提燈換成點燃的柴火,把那些篝火臺也點燃。當然兩個人是共同行動,威路納也時刻保持警惕。

「你……你——」

威路納也是一樣的感受。

威路納與愛魯希莉亞,同時注視着空間深處。……越往裏走,味道就越強。而氣味的來源,無疑就在黑暗的盡頭。

「你這不是很清楚嗎。不過,只說對了一半。我是露多薇嘉·路克多尼。毫無欺瞞,如假包換。——對吧,威路納?」

「怎麼了,莉亞。看到兒時玩伴平安無事這麼開心嗎?」

但他,和愛魯希莉亞一樣否定了自己。不可能。這具屍體,怎麼看都像死了好幾天了——不可能是那個人的屍體。

「——不可能有這麼精巧的贗品。就算有,也不可能把特意準備的屍體丟在這裏任其腐爛」

「難道……但是,那不可能……可,這張臉……」

「這個房間……是不是有股奇怪的味道?」

「哦——精神不錯嘛,我」

存在兩個完全相同的人,便是異常狀況。理智知道這是事實,但直覺依舊感到混亂。而威路納本人,雖然並不感到混亂,但另一種感覺在腦海中翻騰。

在那裏的,絕不是鏡子。

身後的愛魯希莉亞說道。回頭看去,入口兩側有篝火臺。

威路納,看到了無數的手,無數的腳,無數的頭——無數的身體。

白衣少女的嘴角露出笑聲。

「兩個,威路納……?」

在最深處的牆壁上搖曳着的漆黑影子,活像個怪物。

在祕密的地下空間的終點。等待着他們的是——

空間裏無數圓柱林立,宛如身處森林。所以才覺得狹小嗎,感覺沒有『地鐵』的車站那麼廣闊——但比起這些,威路納有件更在意的事情。

(可是,這——)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吧?」

感覺過了近乎永恆的時間——其實才過了幾分鐘,前路就到了盡頭。

威路納,還以爲是在叫自己。

愛魯希莉亞緊咬牙齒嘎吱作響——朝那個像露多薇嘉的傢伙厲聲喊道。

感覺自己心跳加速。發覺自己握劍的手也滲出了汗珠,皺起眉頭。拜託了千萬別手滑——心裏這麼想着,在看不見前路的黑暗中行進。唯有身後的腳步聲,支撐着威路納的精神。

那副姿態。那張臉。那個聲音。對面那傢伙的所有要素,都讓他極其不悅。恨不得現在衝上去揍他一頓。果然,路克多尼邸裏奇怪的聲音就是這傢伙的。

「到底是什麼……」

愛魯希莉亞低聲問道。

「你們,到底是什麼!爲什麼一模一樣!」

「想不通?無法相信?……那答案,就只有一個」

露多薇嘉挑釁的話語,讓愛魯希莉亞死死咬着牙齒。

「……魔法」

她的聲音裏滿是厭惡。

「恐怕是——第七章〈統治者〉」

●魔法第七章〈統治者〉

僭越神的支配之法。人爲是僞,故其爲真。

「不錯」

假露多薇嘉的笑,裂到了臉頰。

「魔法第七章〈統治者〉——效果如你所見,『複製人類』。而且,對人格施加細節,能增加或刪掉特定的感情——哈,哈哈哈哈!這個惡毒的魔法很像那個女人吧?」

(她說,那個女人……?)

受假露多薇嘉的話語的刺激,思考閃過威路納的腦髓。

複製人類的魔法。如果擁有那種能力,那法庭上死的就是……!

「是……伊索爾蒂吧」

愛魯希莉亞,用確信的語氣,說道。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就是第七魔女〈統治者〉對吧!? 」

「…………」

衝擊穿過後背,

假威路納拔出劍——指向威路納身後。

假威路納迅速伸出左手,抓住威路納的胸口。

「…………是」

威路納強忍着不悅,仔細觀察眼前的冒牌貨。裝備應該沒有太大差距。一眼看過去,雙方的不同只有表情——雖然沒有鏡子,但威路納不會露出那種遊刃有餘的笑。至少現在不會。

金屬的碰撞聲再度響起,雙方的長劍再次彈開。假威路納也做出了同樣的假動作。最終,又是在同一時間斬向對方。

二人的視線在極近的距離交鋒。二人行動的時機過於相近,結果都被對方趁虛而入,都出現了零點一秒的僵直。在一段只有高手才能察覺到的空白後,白刃以相同的速度閃過。如同複製粘貼的兩條軌跡,都擊中了自己的分身,留下高亢的撞擊聲後彈開。

「這不是正好嗎,對你我都好——打的時候不會有無謂的猶豫」

「爲了燃起你的鬥志,我把我們的目的告訴你」

微笑與苦笑交織着回應她後,眼前的冒牌貨吹起了口哨。

眼前火花四濺。

啪當!!——在那之前,視野突然開闊。

假威路納用劍尖輕戳了一下假露多薇嘉的額頭,假露多薇嘉一屁股摔在地上。她狠狠嘖了一聲,留下句「隨便你」。

這樣下去肯定分不出勝負。與實力和思考邏輯完全相同的對手戰鬥時,怎樣才能拉開差距——這就是場這樣的戰鬥。

「——我也,比你強」

「因爲——你,根本不相信自己!!」

瞬間理解了眼下的狀況。被自己撞到的篝火臺也跟着倒了下來,引燃了屍體。這種地下空間一旦發生火災,眨眼間就會被濃煙嗆死……!爲了滅火,威路納趕緊試圖爬出來,

距離太近用不了劍。取而代之的是猛烈的肘擊,

威路納的身體飛了出去。

「不想死就退後」

「我再問你一遍——威路納·潘福特。你,真的要幫愛魯希莉亞·艾路卡——幫這個一臉平靜地製造冤罪殺人的女人嗎?」

威路納沒有抵消被彈開的衝擊,在原地旋轉。這時借勢給出一記橫批——的假動作,其實是掃腿——的動作,但這也是假動作。在對手站穩時發動真正的斬擊——他如此計劃。

「有時候還是能說點像樣的話嘛」

假威路納逼近,猛然刺向他的臉。威路納集中四散的意識,歪一下頭勉強躲過。

「這起事件管它真的假的——只要在這裏把你們這些冒牌貨抓住,就能洗清我的罪名。這就夠了」

「!!」

看着再次擺出架勢的對手,威路納感到些許恐懼。

「喂,原品——我問過你吧?『你真的,認清了要幫的人嗎』,我這麼問過你吧」

假露多薇嘉動作誇張地宣告。

「……!!」

「說腦子你不也——」

兩個人都嘖了一聲,又如同約好一般拉開距離。

完全相同的二人,基於完全相同的理論,進行完全相同的計算,在完全相同的時機——

(好熱……!? )

「才一會兒的功夫你們關係就變這麼好了。這就是那個吧?陷入危險境地的男女,更容易萌發戀愛的感情——」

「誰管你啊」

「那還真是多謝了」

「犯人,被害人,被告,證人,辯護人,審判長,旁聽羣衆!法庭上的——那起事件的一切,都是第七魔女〈統治者〉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搭建的舞臺!!而我們不過是嘉賓!!」

短暫的沉默。

身體狀況,裝備,以及精神狀態。自己與對方到底有多大差距——率先意識到這點的人,就是勝者。

「少廢話。說來你一個複製品和本尊真是一點都不像啊」

咔啦!刺在臉旁邊的劍滑了起來。這試圖把威路納連同整個牆壁如椰子般切開的一擊,威路納立即屈身躲開。被切掉幾根頭髮的痛楚在全身遊走。

「如你所想!」

拳比劍快,威路納朝左邊使出一拳。足以擊碎岩石的一拳,卻如同被看穿一般用手掌接下,衝擊往周圍散開。

冒牌貨用盡全力把自己的額頭砸向威路納。

「你那與外表不相稱的蠻力,我,可是很相信的」

「——我……!」

不過是在受〈統治者〉徹底支配的舞臺上,跳舞而已……。

「你是原品,我是複製品」

「沒錯,一對一決鬥,贏的人就是勝者。就這麼簡單。事件啊真相啊讓那些聰明人去爭吧」

劍鋒直指自己的複製品。

「把這些傢伙,無論他們想做什麼,在這裏把他們抓住。然後,再讓那個用這些個拙劣的仿製品來玷污我和你朋友的伊索爾蒂付出代價。是吧?」

「現在,你應該知道了吧,莉亞?這起你拼命蒐集證據的事件,背後的真相——」

「找到突破口了嗎?」

假威路納,突進到相當近的距離。

「儘管用你那不夠用的腦子思考吧。……哦,這對你可能太難了」

正要回嘴的瞬間。

「都到現在了,你還是沒給我答案。所以你纔會慢我一步」

能夠製作改造後的複製人的魔法〈統治者〉,背後堆着的事件相關者的屍骸,伊索爾蒂其實是魔女的事實——有了這些情報就連威路納也能明白。

進入戰鬥姿勢的二人,他們的氣場,在中點相撞,火花四濺。

這句回答,像在自言自語。

「即便如此」

愛魯希莉亞扶着額頭,瞪大的雙眼盯着地板。自己甚至無法站在同一舞臺上——這個事實,如同絕望。

兩個人的額頭都濺出了血。但,因此露出破綻的只有真正的威路納。複製人甚至還有閒心舔掉濺到嘴邊的血,

威路納表情險峻,用雙手握住劍柄。表達拒絕般把劍對準前方,朝背後說道。

緊接着,威路納察覺到了異常。噼啪噼啪的爆裂聲——而且,

吱吱,愛魯希莉亞的牙齒髮出聲音。

假威路納的腳底嵌入威路納的腹部,揪住的衣服也破了。接着威路納被踢向牆壁,呼吸頓時停止,連調整呼吸的時間都沒有——

所有的一切,都是虛構的。

「哎呀,哈哈哈!你的小丑演得相當不錯!虧你能編出那種推理!!連事件本身是假的都不知道!!啊哈哈哈哈!!」

然而,這就是真相。

威路納剛忙用長劍防住斬擊。但,手上的感覺很輕。是佯攻。假威路納單手持劍,用空出來的手使出一記重拳擊中威路納的腹部。

「你瘋了……!!」

撞翻了篝火臺,從愛魯希莉亞身旁飛過,掉到什麼東西里。足以堵塞鼻腔的腐臭,以及什麼東西咔啦咔啦倒下的聲音,讓威路納察覺到自己的狀態。

「愛魯希莉亞,之後再思考那些」

人格完全不同,但身爲騎士的實力卻完全一樣。不止如此,就連思考都近乎完美地重合。如同在和鏡像的自己戰鬥。

露多薇嘉的仿製品,如同戳她痛處般嘲笑個不停。而這一行爲,無疑是在羞辱愛魯希莉亞與真正的露多薇嘉。因此——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雖說被改造了,但我有你沒有的東西——你明白嗎?」

「哈哈!是啊!? 瘋了,威路納·潘福特瘋了!!」

他的嘴角,露出了和本尊截然不同的獰笑。

威路納半憑直覺地朝後躲。朝下揮舞的劍尖離他的喉嚨僅差絲毫。撿回條命。他這麼想着,移動身體準備拉開距離再找機會——可這時。

(這裏是……屍山!? )

逼近對方。

假威路納挑釁地說道。

嘶——,忽然緊張感瀰漫全場。

假露多薇嘉眉頭一皺,正要再次開口。但在那之前,假威路納像是模仿威路納一般,也站了出來。

屍山被假威路納暴力劈開,在威路納眼前揮着劍。

身體彎成弓形,這時又是一記膝擊。下顎被狠狠擊中,意識驟然恍惚。

法庭上她冷酷的身影於威路納的腦海浮現了一瞬,咔,威路納咬緊牙關。

誰是犯人,真相是什麼——只在這種維度戰鬥,就不可能勝利。

「你,不也是一樣!在幫那個把帝都陷入這種境地的伊索爾蒂……!!」

「哦——睡在死人堆裏感覺如何?」

「啊,是啊。但我早就決定了——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值得我幫。重要的是,我就是這麼覺得!」

「喂,威路納!沒有我的允許你怎麼敢——」

「我們的目的,是讓愛魯希莉亞·艾路卡消失。我們頭兒——伊索爾蒂那傢伙有令,說她已經沒用了。留着她只會礙事」

威路納,像是保護愛魯希莉亞般站在二人之間,拔出劍,

甚至不需要信號。

「——沒錯,我也一樣」

假露多薇嘉利落地承認。好像在說,這個真相,現在已經失去價值了。

「讓我來告訴你,爲什麼我比你強吧」

威路納掉到了房間裏的屍山裏。恐懼反射性地湧了上來。但連嘔吐的時間都沒有。必須趕緊出去,確保視野——

「聰明」

「就算是你,走錯一步就會變成我——不,可能你早就變成我了!? 畢竟你在意那個惡毒的女人!!」

頓時,一陣熾熱在威路納的胸腔翻湧,威路納放出一記突刺。而冒牌貨也打出一拳拉開距離,悠然躲過突刺。但這記威力巨大的突刺所帶動的空氣席捲他全身。雙方的距離拉開十米有餘,但威路納瞬間將其抹平。

威路納的追擊被對方用長劍接下。雙方劍鍔相抵僵持,假威路納歪着嘴。

「喂喂,怎麼生氣了?真不像你啊。溫良敦厚可是你的優點」

「她,完全不一樣……!!」

把更多力氣集中到劍上,

「她和那個把帝都弄成這樣的傢伙,完全不一樣!別把她們相提並論!!」

「不,完全一樣!!」

假威路納用力推了回來,

「那我倒要問你!到底哪裏不一樣!? 在肆意踐踏他人這一點上,她們可是完全一樣!!」

「不一樣!!」

「一樣!!」

嚓!!刀刃發出格外尖銳的聲音,二人再次彈開。

燃燒的屍體飛得到處都是,整個空間完全燒了起來。而中心的兩個人空出足夠一步的距離,被拉長的黑影灑在地上。

「嘴上一直嘴硬說不一樣不一樣,可你完全沒回答我的問題」

這句話的語氣無比輕蔑,威路納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哈——。我很失望——

威路納

這個人,原來是個這麼沒用的傢伙?」

威路納沒有回覆,而是往前邁出一步。

領先一步了。他如此確信。對手專注於說話,還沒有動——!!

這次選擇刺突。這是最難防下的攻擊。威路納看準他動個不停的喉嚨,毫不猶豫地將其貫穿——

爲了不忘記。爲了不迷茫。

是啊,從一開始就知道。

假威路納回過頭時,筒爆炸了。

那份懊悔——和復仇心,一直熊熊燃燒。

「犯人被害人被告證人辯護人審判長都是假的——你爲什麼覺得只有自己是真的?」

「冒牌貨?……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圈一圈地纏着小臂,同時對嘴裏說些傻話的笨蛋男說道。

「哈哈哈,很有精神嘛!」

—— 你也一樣 ——

誒?思考變爲空白。

「冒牌貨!冒牌貨啊!說得對,我是冒牌貨。我是露多薇嘉·路克多尼的複製品!!……不過啊,莉亞——你也一樣哦?」

你笑着,踐踏了這些理所當然的東西。

「真是的,你大腦的構造,還真是方便呢。只要稍微一動腦就能想到的真相,就因爲對自己不利,就能夠假裝沒注意到啊!!」

爲什麼能那樣活着。

總之先止血,她撕下貼身衣物的下襬。

威路納,好像聽到了,什麼東西開裂的聲音。

曼德拉草音響手榴彈——是異端審問官隨身攜帶的用於鎮壓異端者的武器之一。

——快跑。

那個時候,你明明有其他想說的話。好痛,好難受,明明各種情緒都淤積在胸口。

即便如此,他遵從內心湧上來的渴求——拼盡全力,擠出兩個字。

是她內心的裂縫,蹂躪般擴大的聲音。

但我們,就連讓你把那些說出口都做不到。

圓柱形的筒。底面有一個用繩子做成的環,愛魯希莉亞毫不猶豫地用力一拉。底掉了。底面粘着泥土。愛魯希莉亞把掉了底的筒扔向假威路納,堵住自己的耳朵。

「…………快,跑…………」

寒意貫穿後背。這是對殺意的感知。是確切的死亡預感。

◆     ◆     ◆

(你也……一樣?這,到底是……)

爲了比所有人都更早一步,踐踏當時弱小的自己。

噼哩,啪嘰,啵嘰。

不是光也不是火——炸開的是,聲音。

假威路納用無比自如的動作,從旁邊躲過。

兒時玩伴的仿製品,把聲音注入她的耳朵,耳語着。

—— 你也一樣 ——

所以——

刺突完全落空的威路納,身上的防備是前所未有的薄弱。

是這世間最難忍受的悲鳴。

不斷,

爲什麼讓你那樣活着。

直到自己的耳朵被拉扯,

因爲燃燒的屍體飛得到處都是,因此地下空間裏滿是惡臭與煙塵。或許是希望它能遮擋視線,愛魯希莉亞把威路納拖到無數林立着的柱子的陰影中。

迴響。

從上往下看着自己的,那張與自己完全相同的臉,露出了憐憫的表情。

正面遭受帶有精神侵蝕效果的巨大聲音,假威路納和假露多薇嘉都畏縮不前。

自己輸給了複製品。這一事實,重重地壓在威路納身上,將他壓垮。

深紅的飛沫在火光中飛舞。貫穿手臂劍尖被肌肉擋住,沒能到達喉嚨。但威路納還是朝後倒了下去——劇痛,終於湧了上來。

「復仇就這麼重要嗎!? 這份怨念真叫人感動!」

才注意到,她過來了。

——這不就意味着,我纔是複製品嗎。

……爲什麼你們,能那樣活着?

自己的人生,親手殺害的無辜生命——犧牲了一切的復仇心。

先確認手腕的傷。被完全貫穿了。但傷口非常齊整。他身爲聖騎士,這傷並不是無法治癒。

威路納微微笑了。這個笑到底是什麼意思,愛魯希莉亞沒有時間思考。

煙塵對面的假露多薇嘉的聲音,支配了她的腦海,

「要是你這個原品死了,那要怎麼證明覆制人的存在。你要是死了,告發伊索爾蒂就更難了」

——啪哩。

(糟了——)

拉——

明明你,擁有哭喊着尋求幫助的權利——但我們,就連這些都沒能給你。

熟悉的聲音,爆發出陌生的鬨笑。還帶有些許不吉利的回聲。

甚至發不出尖叫。左腕的劇痛自不必說,但更重要的是——

威路納的眼睛,沒有看向揮起的劍,而是下意識看向她。

「好好想想。過去的你是怎樣的人?

贗品

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喔。懦弱內向,一直躲在我們身後!可現在的你呢?集民衆視線於一身的人氣異端審問官——哈哈哈哈!真是一點都不像啊!原來如此,決心會改變一個人啊。但這也變得太多了吧!? 」

「——全部,被憎恨的仇敵所植入的仿製品!!愛魯希莉亞·艾路卡,你是也是用魔法造出來的贗品!真正的你早就死了!!」

「所以在這種時候,你會可能採取什麼行動,相當好懂」

(我,到底……想保護她的什麼)

這一擊無法躲避。但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他強行扭動身子,用左臂——接下這無法躲避的一劍。

「————啊——!!」

左臂下方,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

這些,其實——

煙塵對面,傳來假露多薇嘉嘲諷的聲音。

小聲編織的話語,

—— 我不在以後,你們也要好好相處喔 ——

愛魯希莉亞抓住時機跑了起來。來到威路納身邊,手臂伸到他的腋下把他拖走。

(……我,輸了……?)

莫名在腦海中重複,

玻璃破碎的尖銳聲音,響徹整個空間。

看向那名縱使被火焰照得通紅,臉卻依舊蒼白,看着這裏的黑衣少女。

「別聽她的!愛魯希莉亞!快捂住耳朵!!」

—— 你也一樣 ——

愛魯希莉亞往前邁出一步,從黑衣裏拿出什麼東西。

「……爲,什麼……」

最先該殺的,不是仇敵,而是弱小的自己。

「永別了,威路納·潘福特——接下來就交給我,你就睡個好覺吧」

「說起來,你的角色不是最可疑的嗎。既是伊索爾蒂的徒弟,又是法庭舞臺上的『反派』,最重要的位置!這麼重要的角色,爲什麼你覺得她不會『安排』好?」

「再仔細想想吧。你還記得吧?魔法第七章〈統治者〉不僅能複製人類,還能對其進行人格改造!好了想想看!!基於這些事實能得出什麼真相!? 」

假露多薇嘉每次開口,碎裂聲就隨之響起。

◆     ◆     ◆

視野的一角,看到假威路納做出了刺突的姿勢。目標一清二楚。喉嚨。威路納試圖發動的攻擊,卻被對方用到了自己身上。

威路納用蚊子般的聲音,清楚地說出口。愛魯希莉亞沒有聽漏。

威路納像是突然察覺到什麼,

那個聲音,是眼前的少女破碎的聲音。

直到最後,依舊模糊不清。

手臂被貫穿,無力地躺在地上,面對自己的死——卻依舊想着他人。

——這不就意味着,這傢伙纔是正確的嗎。

「——在這裏投降,不就是重蹈那時候的覆轍嗎……!!」

「給我安靜點,冒牌貨!!人偶就像個人偶一樣,老老實實地待着怎樣!? 」

——就差,一點。

放下手裏的劍,朝她伸出右手,但愛魯希莉亞,已經看不到他了。

—— 你也一樣 ——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迸發出的,是臨死前的刺耳哀鳴。

愛魯希莉亞彷彿要撕裂大腦一般用力撓着頭,倒在原地。

——崩潰。

一個活生生的人,如同瓦礫般粉碎,體無完膚。而這一切就發生在威路納眼前。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崩潰倒下的愛魯希莉亞,假露多薇嘉傲慢地鬨笑着。

本不存在的東西無法複製——如果認同假威路納的這句話,那她也不過是露多薇嘉的一個側面。

露多薇嘉信念的黑暗面。無法否定的背面。而這種思考方式,過去的威路納也深以爲然,並助她一臂之力。

但是。

「……滾開」

威路納,站了起來。

無視疼痛的左臂,站了起來。

「從她身邊……滾開」

「什麼?喂喂,沒聽到我的話嗎?」

假露多薇嘉傻眼地看着他。

「這傢伙也是假的。是強化了的復仇心的複製品——」

「我說滾開你沒聽見嗎!!」

暴怒的怒吼讓空氣也爲之震動。

威路納的右手,魯莽地朝愣住的假露多薇嘉揮去。她隨之倒地,露出怯懦的眼神抬頭看着威路納。

愛魯希莉亞發現,滾燙的淚水,來到了自己的臉頰。

(……我明明以爲,自己很努力了呢……)

「什麼複製什麼贗品,誰管那些。不管誰說了什麼——」

「真有你的……啊,真有你的啊威路納!!說起來我當時也是這種感覺!!用花言巧語哄女人確實是你的拿手好戲!!」

愛魯希莉亞依偎在威路納懷裏,

吻了上去。

早已消失的感官復活,黑暗中,浮出一個隱約可見的剪影。

「若你停滯不前,我會拉着你繼續前行」

威路納的吶喊,如同波紋般在黑暗中擴散。

「這一切,可以不用一個人揹負。過去,復仇,罪惡——若過於沉重無法揹負,那我將與你一同揹負」

不止如此,還硬把舌頭伸了進去。雖然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幾乎是出於直覺,二人的舌頭纏在一起,交換彼此的唾液。

不是露嘉那樣的天才,也不是伊索爾蒂那種異類——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庸才。所以,根本無法和她們站上同一個舞臺。

威路納正要出聲反駁,但愛魯希莉亞與他貼的更緊,制止了他。

剝離的閃閃發光停留在周圍。

◆     ◆     ◆

——這時。

伸出的手,被溫暖的東西抓住。

一滴滴滾落的淚水,像是把積蓄已久的部分解放一般,止不住地流。

站在我眼前,握住我的手。

而在波紋的中心……他,拿着我的手,單膝跪地。

墜落感消失。

把問題問出口本身,都如此不真實。……但,她堅信。

「我……肯定,很沉重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對眼前的,『她』。

「在這裏的不是別人,是『你』!就好比在這裏的『我』,在這裏的,是『你』!!而我,想守護的就是『你』啊!!」

模糊的輪廓凝結成像,化形成他的模樣。

是騎士最高等級的誓言。

可手上,卻空空如也。只沾滿了鮮血。

纖細。

「嫉妒真是難看啊。這麼不甘心的話——」

接着,朝假露多薇嘉,微微一笑。

那些閃閃發光的東西,甚至不願停留於指尖,便融化消失於,漆黑的彼岸——

何等的,寂寞。

脆弱。

威路納強有力地回答。

「殺……殺……殺——殺了她,殺了他們!威路納!!!!!!!!!!!!!!!!!!!!!!!!!!!!!!!」

啊——原來如此。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到底有多久,沒有像這樣哭過了呢。

爲了沖走包裹內心的鏽跡的,淨化的淚水。

他,一定會這麼回答。

死,就是這種感覺嗎。被我殺死的二十二個人,都是在這種感覺中消失的嗎。

嘴脣碰到手背的瞬間,光芒把黑暗徹底驅散——

妖精般的美貌肉眼可見地染成紅色。那不是羞恥。而是激憤。果然,這個仿製品對威路納的感情也經過了加工。應該是爲了把威路納當成犯人逼他就範而做的調整。不是刪除感情,而是將其增強來附加攻擊性,很像伊索爾蒂會做的事。

無比真摯地。

這是,忠誠的儀式。

無比有力地。

愛魯希莉亞流着淚,嘴角露出了笑容。

縱使錯了也純粹而堅定的。

那,並不是出於正義或信念,這種晦澀難懂的東西——

「『你』,就在這裏」

沾滿鮮血的手,連能抓住的東西,都抓不住啊。

「——至少,要到這個程度吧」

但要,保持純粹的自己——

嘲諷的鬨笑從一旁響起。

幼稚的思維,支離破碎,融入黑暗。

即便如此,你也選擇支持嗎?

自己,爲什麼想幫助她。

……可笑。真是可笑。

——他只是,想要變成那樣。

去思考——不要害怕。

(那麼……我應該做的事情,已經清楚了)

但他,沒有絲毫迷惘,聲音無比堅定。

「——請收下此劍,我的主人」

這份淚水,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不是悔恨,而是回憶。

看着那些逐漸從身體剝落消逝的,閃閃發光的東西,我伸出手。

「若你支撐不住,我會來到身邊爲你支撐」

對她。

耳語的聲音,帶着顫抖。

伴隨着尖叫,假威路納逐漸逼近。就在這時。

但這些,都無所謂了。反正都是假的——全都都是,被植入的贗品。

假露多薇嘉站起來,捂着肚子笑個不停。

「……可以嗎?」

在暗黑無垠的世界裏,威路納,站在我眼前。

所以——威路納說着,他的脣靠近我的手背。

剪影說道。

連光都拋棄自己的究極的孤獨。幾近崩潰的不安。過於孤獨的自己……啊,就連哭泣都不會有人看見。

愛魯希莉亞的雙手緩緩捧住威路納的臉,強行把瞪大眼睛的他朝自己拉過來,

回過神來,最先感受到的是痛苦。

一直以來,我到底在幹嘛。把無比重要的時間如流水般注入其中……可最後,不過是在踐踏殺害無辜的人。甚至沒有和真正應該殺死的對手戰鬥過。

遠比威路納,要正直且認真的她。

「……!? !? ~~~~!? 」

「當然」

她按住疑惑的威路納,蹂躪着他的口腔。直到自己呼吸困難才「噗哈」地鬆開嘴。粘呼呼的唾液在二人的脣間拉出長長的細絲。

到頭來,我不過是個庸才。

嘴上說說明明如此簡單,可再怎麼努力也做不到……意識到這點時,已經太晚了……。

沉入無垠的深淵。墮入無邊的黑暗。感官已虛無,只有墜落感永無休止地把自己蠶食殆盡。再過不久,手,腳,身體,內心,所有的一切,都會歸於虛無吧。

「——我都覺得『你』,無比珍貴!!」

一看,威路納正緊緊抱着自己的身體——這個姿勢,像是抓住了愛魯希莉亞。

(終於……知道了)

「揹負重物,就是男人的工作吧?」

即便如此,你也選擇揹負嗎?

威路納已經,不會再有任何猶疑了。徑直走向蹲在那裏的黑衣少女,跪在她面前。

「——這副模樣,真是難看啊」

從正相反的方向,傳來聲音。

與假露多薇嘉相似,卻完全不同的——聲音。

咚!!忽然一陣強風襲來,吹散了煙塵。

無數圓柱林立的地下空間。

她就站在,空間的入口。

純白的長髮。微髒的白衣。藍寶石般的碧眼,妖精般的美貌。嬌小的身材卻有着壓倒性的存在感。

而且,足以洞穿假露多薇嘉的尖銳視線,宣告着她是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她身後還站着兩名男性。其中一位是吉貝魯特·彼耶拉。侍奉露多薇嘉的壯年管家。而另一位是——

「啊,哥哥……!? 」

從深吻的衝擊中恢復的威路納,看到那個人,瞪大了眼睛。

最後那位,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魁梧騎士。威路納的哥哥,帝國騎士團最強的聖騎士,溫庫託路·潘福特。

他嚴厲的視線貫穿假威路納。自始至終遊刃有餘的假威路納,僅在此刻冷汗直流。

真正的露多薇嘉,身後跟着兩個男人,邁着隨意地步伐走着。

「原來這就是我的複製品」

向自己的複製品,投以厭惡的視線。

「既然要做複製品,也要做得再精巧些。這個,連贗品都算不上」

「……區區原品」

複製人像是在鼓舞自己般,無畏地笑着。

「你不過是個模具。以爲自己是原品就能勝過我?就算我是贗品我也——」

「你嘴裏的『威路納』,不是我而是原品對吧?」

現在,這個人和他,已經是兩個人。

頓時,假露多薇嘉的臉複雜地扭曲崩壞。

假威路納輕飄飄地聳聳肩,

「那是當然。侮辱我弟弟的罪,要你在此償還——!!」

緊接着,溫庫託路揮舞大劍,颳起一陣狂風,將粉塵吹散。

而是用力把腳邊假露多薇嘉的屍體,踢向正上方。

「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我要保護的是伊索爾蒂那傢伙」

「你……你……!!兩個,月前……!!」

他的做法,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這一瞬間的空白,就是假威路納的目的。

如果是不久前的威路納,他可能會變成那樣。但現在不同了。與同一事物誕生的分歧,造就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但露多薇嘉的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假威路納譏諷地歪着嘴,從背後用長劍刺穿假露多薇嘉。

「——怎麼可能」

「威路,納……你,你……!!」

「這傢伙的屍體隨你們處置。有屍體,就足以證明人類複製魔法的存在了。相應的,放我一條生路」

因爲。

「誰要和仿品競爭了。現在就要把你處理掉,次品」

嚓,劍剛拔出,假露多薇嘉就無力地倒在地上。鮮紅的血泊在地面散開——無論怎麼看,那都是致命傷。

在茫茫土色黑暗的彼端,傳來他的聲音。

「誰纔是真正的威路納——下次就做個了斷」

溫庫託路震地飛出去。同時,假威路納也動了起來。

不,威路納在愛魯希莉亞耳邊小聲呢喃。

咳,嘴裏吐出血,假露多薇嘉緩緩回過頭。

被人形炮彈擊穿的天花板,隨着一聲巨響崩塌。粉塵眨眼間充斥整個視野。

長劍的劍尖,從她小小的胸口伸了出來。

被踢到空中的假露多薇嘉,縱使身材嬌小,也是人類。她的重量,相當於一枚炮彈。

「——來殺我,威路納·潘福特」

「不——這,不是我」

與暴怒的假露多薇嘉相反,假威路納卻很冷靜。

只是毫無感情地,朝自己的複製品說話。

「誰管那些!!殺人不是你的工作嗎!!快點別囉裏囉嗦地——」

溫庫託路低沉地說着,拔出比自己還高的大劍。

憤怒,激憤,暴怒,狂怒——各種憤怒雜糅到一起,因無法表達而崩壞。

「……很遺憾,這我做不到。現在該撤退了。對手是哥哥,勝算太低」

話,甚至沒說完。

「威路納!!!!!!!把他們都殺了!!把這傢伙,莉亞,把這所有人都殺了!!」

「可別怪我。庭審結束時你就已經沒用了」

威路納若無其事地甩掉劍上的血,把劍收進鞘。

而現場,只留下天花板上巨大的洞,散落一地的瓦礫——以及,血肉模糊的假露多薇嘉的屍體。

但他收起的劍,沒有拔出。

「那我也只能請你放過我。不然我就沒命了」

「你好像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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