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名为复仇的牢笼
《魔女狩猎的谢幕欢呼》 · 纸城境介 · 2.2万 字
回到帝都已是傍晚。刚进爱鲁希莉亚的办公室,她看到是威路纳后正打算站起身——可又别开视线坐了回去。
「……你让你的部下很为难。毕竟自己的上司突然不见了」
「啊,是哦。糟了……。忘记交代他们一句了」
说实话,现在都是靠部下的建议才勉强应付工作,但自己毕竟是他们的领导。不能像学生和准圣骑士时那样随便了。
「所以?」
爱鲁希莉亚刻意用冷淡的语气开口。
「如果有什么要报告的,就请说吧」
真是不坦率啊,威路纳苦笑。明明在意得不得了。
「……房子里,一片狼藉」
威路纳把自己见到的景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路克多尼家确实被袭击了。露多薇嘉从是逃到帝都来见我们的。还有就是……找到了这个」
威路纳从怀里掏出肖像画,交给爱鲁希莉亚。
一看到画里的人,爱鲁希莉亚也瞪大了眼睛。
「这……!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没错。看画的右下。上面有签名和日期吧?」
爱鲁希莉亚看向那里。
「……达尼尔·波涅特……。日期是……案发当天……」
画的右下方的内容,是威路纳他们正在搜查的事件的被害人的签名,以及案发当天的日期。这就表示。
「说起来,本应放在画架上的画布不见了……。难道就是这幅……」
「是了——我想这幅画就是从现场带走的那幅」
在他身后。
「但,但是……!」
悖论事件后也做了调查,拷问里最有效果的好像是禁止睡眠。虽然露多薇嘉那时候只经受了这个,但伊索尔蒂经受的怎么看都不止于此。
但这声音,足以,让威路纳闭上嘴。
确实,上面画了个小小的类似木质标签的东西,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连这个都能发现啊,威路纳感慨着,
面前这位头发凌乱苦恼着的少女,威路纳,说不出话。
那天后又过了一两天,爱鲁希莉亚稳步推进着审判的准备工作。
除了位于尽头,格外坚固的那间牢房。那间牢房里,坐着一个黑影。
「说我有所企图也太难听了吧。我只是想给我徒弟省点事—而已——」
「啊是。她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终于……让我,等到了机会……。要是不抓住,或许……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等一下。这很奇怪。为什么这幅画会在露嘉家里?袭击应该发生在案发之前吧?」
威路纳一方面作为审问官辅佐协助她,一方面为自己的目的独自行动。
(所以才觉得可疑……。就好像,我们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这是……天使像?不知道是什么天使……」
丝毫没有对〈四槌〉的尊敬,威路纳本能地大吼让她闭嘴。伊索尔蒂发出惹人火大的笑声,闭上嘴。
「威路纳。让你的部下出动。去找卖这尊像的地方」
「不知道……只听到了声音……。要说到底是谁……」
「够了!!」
拒绝般,堵住自己的耳朵。
而——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笑着站在那里。
——恰在这时。
下级审问官们虽面带疑惑,但还是从两侧控制住了伊索尔蒂。正要把她带离办公室时。
爱鲁希莉亚把伊索尔蒂的肖像画铺开放到桌上。
现在光是回想胸口就一阵骚动。这声音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总觉得是自己认识的人,却完全没有头绪……。
爱鲁希莉亚神情惊惧地看着她。
「是……被什么人放到那里的」
「……逮捕这个女人」
「……这个」
从来路不明的人那里得到最后的证据已经够奇怪了——在决定逮捕的瞬间,当事人居然自己出现了……!
「——终于……」
「有事能不能快点说?我的好徒弟接下来还要拷问我」
伊索尔蒂迈着随意的步伐,径直走过威路纳,在满脸惊愕的爱鲁希莉亚面前站下。
一阵寒意涌了上来,背后起满了鸡皮疙瘩。
「诶?啊,啊啊,好的……」
「等,等等!等一下!」
「抱歉,威路纳。还是没有小露多薇嘉的情报。最后的目击证词就是她去了你的房间。不知是她藏得很好,还是已经离开帝都了……」
爱鲁希莉亚这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看到眼前的爱鲁希莉亚,威路纳不禁想起了露多薇嘉说的话——『莉亚就拜托你了』。
「——唔姆」
「要是审问会和教团,还有元老院的那些人真的施压,你和爱鲁希莉亚小姐早就身首异处了。这些反对不过是做做样子」
恐怕,伊索尔蒂早就打好招呼了。让他们不要阻止对自己的起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正因为不知道才愈发觉得可疑。
高声的笑响彻整间办公室,又于办公室外慢慢消散——
「注意重点。看这里。上面有标签。……应该是在什么地方买的」
可另一方面,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她就无法站上法庭。看来爱鲁希莉亚『要是不抓住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的想法是对的。
因为之后有公开审判,不会在看得见的地方留下伤口,但一想到爱鲁希莉亚的憎恶刻在了她疲惫无力的身体上,威路纳就浑身一颤。
啪!爱鲁希莉亚打掉抓住肩膀的威路纳的手。
伊索尔蒂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样证据就齐了」
「注意看背景。……怎么看都像那间地下室吧。也就是说,画这幅画时,模特本人就在那里……」
威路纳出声制止,走向低着头的爱鲁希莉亚。
「哦呀,威路纳君。你还是那么帅。是来养姐姐的眼睛的吗?」
想也想不出答案。大多数时候自己都看不穿露多薇嘉的想法。现在能做的只有逐个解开眼前的谜团。
但是,威路纳想着。
「我想也是」
之前爱鲁希莉亚说过,现在缺少案发当时证明伊索尔蒂在现场的证据。
「是要逮捕我吧?」
「但是,画底稿和上色或许不是同一天完成的吧?」
与负责看守的骑士互相敬礼后,在冰冷昏暗的房间里走着。牢房在左右两边排列开,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我想着你们差不多要找我,就自己过来了」
「……总之,你昨天,见到露嘉了吧?」
不久,她的目光聚焦在一点。
「被什么人,是指?」
威路纳本能地想反驳,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直觉告诉他不能回答。会被她缠上。
如同计算好一般。
像是把对露多薇嘉的担心抛到了九霄云外,爱鲁希莉亚笑了出来。
「……不要……再让我,犹豫了……!!」
伊索尔蒂露出可怖的微笑,伸出双手。
「哦。叫我吗?」
「你给我闭嘴!!」
爱鲁希莉亚站起来,从上往下俯视般观察肖像画。
怎么会,有这么怪的事情。
「唔姆——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威路纳的声音里透露着犹豫,爱鲁希莉亚的脸上也写满了疑惑。
审判的日期终于定了下来。威路纳来到中央异端审问所的牢房。
画里的伊索尔蒂坐在椅子上,在她背后有张桌子。爱鲁希莉亚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桌子上的张开翅膀的天使像。
(难道,那句话是指爱鲁希莉亚小姐也会遇到危险?因为自己分身乏术,所以让我来保护她……?)
「再冷静下来想想!这样下去不就正中她下怀了吗——」
威路纳,连气都喘不上来。
威路纳抓住爱鲁希莉亚的双肩,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爱鲁希莉亚不会有复仇的机会。而准备『这种情况』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伊索尔蒂自己……。
「全都拜托你真是不好意思,齐格。我也想自己调查,但没办法抽不开身。要起诉〈四槌〉之一,各方的反对都很强烈……」
冰封般的沉默后,她低下头,紧咬嘴唇——啪啪!拍了拍手。她手下的下级审问官随之赶来。
这种感觉,只有被强大的魔兽盯上时才会有。
「现在的问题是这幅画」
威路纳用岩石般坚硬的声音,问道。
「确实有这种可能……」
邪恶,黑暗的——笑声。
「那她应该没事。她又不是一摔就碎的玻璃珠」
爱鲁希莉亚的声音,极其细微。
「出发,逮捕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
身穿囚服的伊索尔蒂,语气虽轻佻,却看起来很是虚弱。
「这尊像……」
她像是坐在沙发上,姿势放松地张开腿。
「真的要这样吗……!? 你真的不觉得奇怪吗!这相当反常吧!她绝对有所企图!」
嗯!战栗流过全身,威路纳回过头。
「……是不是你,派人袭击了露多薇嘉?」
「啊啊,果然很担心?还真是温柔呢。但要记住。虽然女人都说自己喜欢温柔的人,但那是指『只对自己温柔的人』。对谁都温柔的男人,到最后只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好可怕哦」
「回答我!!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完——全没有哦?」
伊索尔蒂大笑。
「我反而觉得,有所企图的是你。看到遇到麻烦的人就忍不住去帮?了不起了不起!连我那个处刑无辜之人的不肖徒弟都要去帮,还真是贯彻到底啊!」
伊索尔蒂慢慢地拍着手,手铐咔啦作响。随后朝威路纳探出身子,
「我说,能不能偷偷告诉我?她是怎么说服你的?事成之后当你一辈子情人?哈哈哈哈哈!都说英雄皆好色,除了绝世美少女露多薇嘉·路克多尼,现在又有了帝国第一偶像爱鲁希莉亚·艾路卡!这下全国下一年的八卦都不用愁了!」
铛!威路纳一拳打在铁栏杆上。
伊索尔蒂的笑突然停止,但,露出了更加让人不悦的笑。
「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圣骑士大人?玩笑罢了。只是开个玩笑!我知道,她不会那么做的。毕竟我教过她。女人能用做武器的只有眼泪」
「够了。给我闭嘴……!」
「这可办不到呢。我不太会用鼻子呼吸。其实,威路纳君,姐姐我觉得很奇怪哦?什么会无条件帮助困扰的人。那不过是正好说给小孩子听的漂亮话。很遗憾这并不现实。就好比——看」
咔啦,伊索尔蒂把戴着手铐的手腕举起来。
「我,现在,可是超级困扰哦?不帮我吗?」
「…………!!」
「没错,你不能帮我。因为你把我当做『恶』。说到底,你是『正义的伙伴』。不是『困扰的人的伙伴』。你只是把自己的正义当成了伙伴,露多薇嘉·路克多尼也好,爱鲁希莉亚·艾路卡也好,你从来没把她们当成伙伴。……威路纳君。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对说不出话的威路纳,伊索尔蒂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这叫做,
自我满足
」
唔——,威路纳发出了某种悲鸣。
「这让你很舒服吧?????毕竟靠自慰就能让女孩子感谢你喜欢上你!!!!!真是太棒了吧,停不下来了吧!!!? ?想一直一直这么下去吧!?
爱鲁希莉亚的说明异常简洁。对知道详细情况的威路纳而言,省略了很多地方。但审判长点头,表示继续。
「她有充分的动机。众多事实足以证明这一判断」
在逃跑前,拒绝前,满含诅咒的话语,已由耳朵侵入灵魂。
爱鲁希莉亚转过身,黑发随之飘动。面向旁听的人群。
平静的声音,凭着一句话就重置了法庭的氛围。
在这个离中央异端审问所最近的地点,世纪的庭审即将拉开帷幕。
一步,两步,威路纳后退。
「这是……日记?」
◆ ◆ ◆
爱鲁希莉亚恭敬地说道。一名下级审问官从法庭一侧上来,把某样东西交给了审判长。
「没错」
(居然这么多人……!)
观众们陷入混乱。沉默的弹劾消失不见,议论声再次从人群中传开。
「劳烦您念出上面的内容」
「这是……」
审判长疑问颇深地转折道。
但是,威路纳的混乱远在他们之上。爱鲁希莉亚也是一样。
爱鲁希莉亚再次强调这一点——现场的风向,已然确定。
今天,不知道这座法庭上会发生什么。但是,威路纳的直觉告诉他,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应该是什么必将发生。
但发觉自己只要堵住耳朵就好,都花了太多时间。
◆ ◆ ◆
审判长翻着日记。
但很遗憾!现实很残酷哦,少年。你感到至高快感的方法存在漏洞。那就是,当你无法贯彻自己决定的正义时,它会瞬间土崩瓦解!!」
一定做好应对任何突发事件的准备。他也如此吩咐过部下。
「现在,审判长在看的东西,简单说就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所犯下的不当行为的证据。早在以前,她为了把无辜的人检举为异端者,曾把案发现场的法庭画歪曲成需要的样子,并将其当成证据」
她步履坚定地走到法庭中央,拈起黑裙下摆深深鞠躬行礼。优雅的动作,引得旁听群众发出欢呼。即便经历了悖论事件的失败,她的人气似乎依旧不减。
这个国家是没有律师这一职业的。因此,只有被告人要求,辩护人本人同意,教团和审问会也认可辩护人的能力时,法庭上才会有辩护人。
「『我已年迈,时日无多。若将这种事实带到坟墓,我无颜面对先我而去的妻子。我已决定。即便与国家为敌,我也要把真相公之于众』……」
「日记显示,被害人长期受到自己良心的苛责。『我为什么要帮她做那种事』『处刑前的怨恨声在我耳边挥散不去』……这种记述过了好几年在日记里依然会偶尔出现。还有……请看最新的一页」
有人努力工作,有人晾晒衣物,有人在街上随处可见的水坑跳过来跳过去地玩闹着。
威路纳望向法庭内部。这座法庭,与面朝广场的异端审问会的设施接在一起,设有通往设施内部的门。爱鲁希莉亚应该正在门后做着准备。当然,被告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也在那里候审。
像是看到了好机会,爱鲁希莉亚露出了一瞬间的笑容。
审判的开始总是非常安静,这次也是。按照惯例,由爱鲁希莉亚大致讲述事件经过。
威路纳转身,全速逃离牢房。
「但是」
她,在审问官席对面——几乎已形同虚设的辩护席上,站定。
「爱鲁希莉亚·艾路卡审问官。你省略了理应进行的审议环节。我要求,对案发当时现场的情况进行仔细说明」
「审问官。关于被告过去的不当行为我已知晓。这与本案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关于几样物证——」
「是的。是在被害人家里发现的,达尼尔·波涅特的日记」
「所以把他杀了?」
「关于这个问题,请允许我用证据回答」
「请容我向各位旁听人说明」
不久,旁听群众的嘈杂声大了起来。
特级异端审问官『四槌』之一,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公开审判。
审判长看着资料小声念着。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
议论声如海浪般此起彼伏,在人群中翻涌。审判长敲响木锤,也无法让现场彻底安静。
「日记……以这种记述结束」
「审判长,请看您手边的资料」
爱鲁希莉亚刚开口,骚动随之平息。
这是继两个月前的悖论事件后,又一件绝对会记录在历史上的大事。虽抱持着不同程度的期待,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那么审问官,我问你。你认为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是异端者,有什么根据?」
然后——教会的敲钟人,敲响了下午三点的钟。
悠扬洪亮的钟声传遍了整个城市,许多人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去往某个地方。
「辩护人露多薇嘉·路克多尼——虽然迟了,在此参上」
「——没有比复仇,更坚固的牢笼了。……这次,你还能救她吗?」
但这时,聚集于此的所有人,对这里将发生什么,还不得而知。
「这次,你不得不帮助爱鲁希莉亚。帮那个悲哀可怜的小姑娘!但是,那难如登天。你应该知道吧?」
对审判长,旁听人,以及与自己对峙的敌人爱鲁希莉亚。
法庭弥漫着紧张的空气。没有高声的辱骂,也没有窃窃私语的咒骂。片刻的安静,像是要再次确认这个瞬间是否真实。讽刺的是,这座满是谎话的法庭,却是近年来最有司法氛围的地方。
爱鲁希莉亚出来了。
「为什么,要选择现在?资料显示,不当行为发生在数年前——为什么偏偏要选择现在,这个问题无法忽视」
爱鲁希莉亚自信地说着,拿着资料,来到审问官席的前面。
伊索尔蒂站在被告席。面容看起来很是憔悴。……但,威路纳没有忘记牢房里的事情。
「而且」
缓缓组织话语出现在法庭上的娇小身姿,让威路纳忘了呼吸。
谁,都没有说话。但是,现场的空气,氛围,都以无声的压力弹劾伊索尔蒂。这家伙就是犯人——。
那个身影——白发,白衣,妖精般的美貌——威路纳不可能认错。不止是他,爱鲁希莉亚自己,也不可能认错。
为了逃离牢房里的恶魔——逃离那家伙吐出的咒语。
最后,担任审判长的司祭,在高处的席位就座。
即便是备受瞩目的对露多薇嘉的审判,也没有这么多人。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现场充满了祭典般的喧嚣和热浪。
那天,帝都优尼克罗斯从早上开始就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在这个阴雨连绵的潮湿季节中,云雨像是休假般消失不见的一天里,人们正享受着久违的阳光。
不知道伊索尔蒂自己知不知道,她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在这种氛围里,这种态度只会起到反效果。明明什么都没做,却给人以批判『装什么傻啊』的口实。
「被害人达尼尔·波涅特。画家。第六个月的七日上午十一点左右,于自家地下的画室被打死。尸体周围散落着壶的碎片,且部分碎片上发现血迹,可以认为现场的壶就是凶器」
「当时作为法庭画家协助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就是这次的被害人,达尼尔·波涅特」
「我有异议」
审判长的声音响彻整个法庭——一瞬间,整个法庭为寂静所笼罩。
「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过去所负责的事件的资料。关于那起事件上的法庭画,我记下了几个疑点和矛盾之处」
这句不算大的声音,一般而言会被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声里。但,声音里却蕴含着力量。那声音里——有把,能把言灵刻在灵魂上利刃。
与此同时,一项将在今天下午举行的大活动,在他们的脑海里若隐若现。
辩护人。在这个国家的异端审问审判里,辩护人这一角色并不是必要的。基本上,追究罪行只要有审问官就足够了。
帝都东南部。布鲁诺广场。第一审判场。
爱鲁希莉亚拿起一份资料。
第六个月二十四日。
「关系简单明了。被害人达尼尔·波涅特,与被告存在不当关系——也就是说,被害人手里,握着权势滔天的被告的为数不多的把柄」
爱鲁希莉亚退到审问官席,紧接着下级审问官们带伊索尔蒂进入法庭。
下午三点的钟声响起的半小时后——对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异端审问审判开始了。
说出自己的名字。
威路纳竭力防止早早赶来旁听群众涌入法庭内。
然后,
观众席一阵骚动。如果那是真的,绝对是十足的丑闻。
审判长敲响木锤,让现场安静下来。
(辩护人……?露多薇嘉是辩护人!? )
简单说,就是必须要得到负责追究犯人责任的审问会的许可。当然,辩护人只会妨碍审判,因此绝大多数时候审问会都不会允许辩护人存在。因此,这成了一个可有可无,名存实亡的制度。
但威路纳发现——偏偏这次,这个苛刻的条件居然满足了。
毕竟站在被告席上的嫌疑人,是审问会引以为傲的〈四槌〉之一,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重面子的异端审问会,自然想让她无罪。
他们为了保护自己人,选择了最强的棋子。她就是——连续解决收割者事件,悖论事件与魔法杀人事件的〈魔女狩猎女伯爵〉,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但这说不通。要让她做辩护人需要她本人的同意。而对露多薇嘉而言伊索尔蒂是自己的仇敌。那她为什么……?
(——不,不。如果是露多薇嘉……)
如果是露多薇嘉——那个爱真相胜过世间一切的露多薇嘉。即便是帮助自己亲友的仇敌,也要阻止冤罪。
但问题是她被什么人袭击了。对露多薇嘉的袭击一定与伊索尔蒂脱不开干系。威路纳对此深信不疑。
也就是说,那天与威路纳见面离开后,就被伊索尔蒂他们抓走,逼她辩护……?如果真是这样,那伊索尔蒂,为什么要自己过来让我们逮捕?
「——审判长」
爱鲁希莉亚喊道。
「我对此事并不知晓!无效!」
「不」
「此事我们已知晓。看来好像出了什么纰漏」
「什……!? 」
爱鲁希莉亚满脸惊愕,愣在原地。威路纳也怀疑自己的耳朵。纰漏?出了纰漏?这等重大的纰漏,怎么可能发生……!
威路纳看向被告席。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是那家伙……!!)
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只能这么认为。
即便如此,爱鲁希莉亚依旧步步紧逼。
「我有异议!这是极其隐私的问题!不应在公共场合讨论!!」
露多薇嘉双手抱胸点头,爱鲁希莉亚对部下下达指示。
「没错,不可能。从窗户外移动书架是不可能的」
「窗户右边的角落」
「好,好的……」
两位少女大声争执,争锋相对。审判长稍加思考,
还是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很奇怪,所以连露多薇嘉也变得奇怪起来,只是自己在拒绝接受现实呢?
旁听群众好像理解了。是室内的人移动了书架——如果是这样,那么有机会移动它的人就只有一个。
「因此,需要把梯子,或是用来垫脚的——而且还必须能从窗户外回收的——东西从外面带进来。可是,没有人目击到有人带着那种东西走在路上。没错吧,那边的审问官辅佐?」
「啊……是。我们四处走访都没找到……」
爱鲁希莉亚干脆地承认,让审判长抬起了眉毛。
来到地下室的巴尔蒂夫人隔着门喊话,却没有回应。试图开门时门却莫名很重,心生疑惑从窗户往室内看时,发现里面一片狼藉,以及门后满是血的父亲。
下雨的早晨,巴尔蒂夫人来到被害人家里,在地下室见到了被害人。这时,地下室没有其他人。
露多薇嘉啧了一声,爱鲁希莉亚扬起了嘴角。二人的视线激烈碰撞。
「虐待证人就到此为止吧,审问官」
但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要做的事已无比清晰。
「请好好履行警备职责。要是你们不行动起来,我们没办法安心审议——可千万,别想着中止审议哦?」
「被害人的尸体背靠着门。现场的门是往房间里开的,这种情况从外部不可能做到。犯人犯案后,无法从门离开」
「……是,的……」
之后,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在买东西回来准备午饭时,上午十一点的钟声响起,地下室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那窗户必须是正常高度」
太奇怪了。一股违和感涌上威路纳的心头。
「审问官,这么说来,你的推理就不成立?」
「当时,被告判决那位神父无罪。可是,在阅读当时的资料时,一个相当可疑的事实若隐若现」
「汝能否对吾等伟大父神阿露希亚与司掌真相之天平的断罪天使起誓,汝乃善神之子?」
巴尔蒂夫人颤抖着。不是因紧张或羞耻,而是因为恐惧。
巴尔蒂夫人低头看着脚,
「那么,你的推理并不成立。书架这种大型家具,要怎么从几米高的窗户上移回原位?我认为,除非使用了在手不接触的情况下移动物体的魔法,不然很难实现」
确实,露多薇嘉经常说些看透人心的话。但她,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暴力地挥舞这种洞察力。
「巴尔蒂女士。放轻松慢慢来就好。请把您发现您父亲尸体时的情形,尽可能详细地说出来」
「——喂,那边的骑士」
审判长庄严说道。
露多薇嘉说着,啪地拍了下手。
「案发现场的天花板很高,窗户离天花板非常近。我想……应该比两个我还要高。要借助梯子之类的东西才能到那里」
「门用不了。窗户也用不了。在这种不可能的情况下,犯人要怎么逃离现场?在把被告定为异端者前,要先解决这个问题。……审问官大人,你对此怎么看?说是魔法也没问题哦?」
「您辞去修女的时间点,和孩子出生的时间点……将这两个时间对比来看,只能认为您还在当修女的时候就已经怀有身孕。听说,您的丈夫因为工作原因也经常出入教会。您——其实不是自己主动辞职,而是因怀孕被逐出了教会吧?」
「我们也简单调查了一下您……有个地方总觉得奇怪」
「啊,当然可以」
面对露多薇嘉挑衅地台词,爱鲁希莉亚皱起眉头,
「异议有效。审问官注意不要过度询问」
「那——」
威路纳,只能在一旁看着分立与仇敌两侧,对峙着的少女。
巴尔蒂夫人没有回答。全身剧烈颤抖,眼泪簌簌地落到脸颊。
「……驳回异议」
「被害人家里唯一的梯子,在案发当时,正在被使用。没错吧,证人?」
「是,是的……。佣人们在,在修屋顶……」
之后她说的内,和最开始听到的内容一致。
「如果照你所说,那么书架必须位于窗户下方。但实际情况呢?就在刚刚,你还亲口提到了」
「很好。开始」
「不。我只是说,从窗户外移动是不可能的。这无比简单且单纯——既然无法从外部移动,那就只能从内部移动」
「方才,辩护人声称窗户无法使用,这番发言里存在问题。只要有垫脚的东西就可以。而最适合爬上现场靠近天花板窗户的垫脚物,就在现场」
爱鲁希莉亚平静地叫了声她的名字,巴尔蒂夫人惊得猛抬起头。
「我有异议,审问官」
毅然回答道。
「我,我……」
观众再次议论起来。这件事以预料之外的方式与案件联系在了一起。
她已经成了,法庭的中心。
为了进一步逼问,爱鲁希莉亚问道。
「那么——请让第一发现人,多萝缇雅·巴尔蒂入庭」
「听说,你以前是教会的修女吧。但因结婚辞职了」
下级审问官把被害人达尼尔·波涅特的女儿,巴尔蒂夫人带上法庭。
「那位神父,异端——除了杀人,还涉嫌性暴力。他凭自己的权力在教会里实施性暴力,无论同性异性。如果情况属实,证人,您的工作环境可谓相当悲惨」
「证人,我再问一次。你,不是自己主动辞职,而是因怀孕一事曝光而被迫辞职吗?」
是威路纳的错觉吗?
「你不是自愿离开教会。也不是自愿怀孕。更不是自愿结婚。恐怕,你如今的丈夫,也是那位神父的情人。神父认为怀孕的你不适合继续留在教会,便随便给你配了个男人,并以此为借口把你赶出了教会——是这样吧?」
这一句话,就让威路纳的脚定在原地。这种感觉,就像是用话语贯穿了自己的脑海。自己被看穿的事实,剥夺了他的行动自由。
证词一结束,露多薇嘉便开口道。
「但是,现场是半地下的构造,除了门还有窗户」
巴尔蒂夫人用力推门把靠在门上的父亲推开,进入地下室确认父亲的尸体。
「巴尔蒂女士」
话题突然导向威路纳,视线在他身上集中。威路纳一惊,说道,
她用颤抖的声音回答。爱鲁希莉亚点点头,拿出新的资料,
「是什么?」
「证人多萝缇雅·巴尔蒂」
但是。露多薇嘉继续道。
说着,爱鲁希莉亚走向证言台。
威路纳正要冲上去,却听到了辩护席上露多薇嘉的声音。
少女用舒缓的声音继续道。
先由爱鲁希莉亚开口。
「——申请传唤证人」
「书架。面朝窗户时,书架就在右边的角落。就像是为了方便移动一般,里面的书已经被拿出来了。犯人只要横向拖动书架,就能用它来垫脚爬上窗户」
不给爱鲁希莉亚发言的机会,露多薇嘉加强了自己在法庭上的存在感。
审判长问道,爱鲁希莉亚回答。
「这里,还有另一个令人在意的事实——证人所任职的教会的神父,在三年前,曾被怀疑是异端者。而且,当时负责这起事件的异端审问官正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也就是被告」
「这是解开犯案手法的必要手段!!」
「那么」
审议继续。爱鲁希莉亚回到审问官席,死死盯着对面的露多薇嘉,说道。
「同时,我也会对现场的状况——也会对密室进行说明。这样可以吗?」
「这里是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异端审问法庭。不是追究那名神父的地方,也不是揭证人伤疤的地方」
她站在被告席前方,审问官席与辩护人席之间的证言台上。她神情不安,似乎随时会被法庭上异样的氛围吞没。
「是,是的……是这样没错……」
谜团太多了。
露多薇嘉举手,用强有力的语气说道。
「正如您所听到的,审判长」
「即便门无法使用,能否从窗户离开?」
「——你怀的孩子,是神父的吧?」
「我,我以善神之子之名起誓,我将如实陈述,绝无隐瞒」
「证人——请如实回答」
「不,不需要魔法」
审判长浏览着资料,说着。
露多薇嘉静静插嘴。
「……失礼了」
爱鲁希莉亚做了个深呼吸。威路纳能看出来,她现在很焦虑。那个无论何时都自信满满的,爱鲁希莉亚·艾路卡。
「但是,这件事情有必要确认。……证人,现在已经无法隐瞒了。你过去的同事,也作为证人出席了。如果你不承认,我会请她们作证」
话语温柔庄重,却是赤裸裸的威胁。接下来的时间里,巴尔蒂夫人一言不发全身颤抖。脸彻底变红,泪水沾湿了衣襟。
其实,她现在的样子就是答案。但法庭上,话语和证据就是一切。她必须说出口。必须自己揭开,自己的伤疤。
巴尔蒂夫人,紧紧抓住证言台,
「…………是……的…………」
她的声音,如果不竖起耳朵听,几乎听不见。
「我,我……被那个人……被,神父大人…………他,总是…………所以……孩子的,父,亲,是…………————呜,呜呜呜呜呜呜…………!!」
话还没说到最后,她呜咽着倒地。看到这一幕的爱鲁希莉亚,眼神看起来格外冰冷。
「……可以了。审判长,请允许证人退庭」
「同意退庭。庭吏请把证人带去休息室」
两名骑士跑到证言台,搀扶着泣不成声的证人朝里边的建筑物走去。法庭弥漫着同情,威路纳却震惊不已。
(不会吧……?完全不进入正题,就把证人赶出了法庭……!)
威路纳从爱鲁希莉亚那里听到了她的部分计划,所以他清楚。她是故意把巴尔蒂夫人逼离法庭的。这都是为了接下来要进行的缺席审判……!
「所以,审问官」
露多薇嘉神情冰冷。
「刚刚那毫无体面可言的询问,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只觉得,你是在公开羞辱因善意而站上法庭的证人」
「证人有着不愿公开的过去。而且与她的过去有关的人物,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我们也已经调查过了。其中有两个重要的事实」
爱鲁希莉亚冷冷地说明。
「……那种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据说现场的画架上什么都没有」
「有是有,但根据很薄弱」
「我有异议!没有证据能证明!」
「您可以下去了」
现在爱鲁希莉亚说得有模有样的推理完全是编的。能证明她的推理的证据,实际上一个都没有。所以她把自己传唤的证人巴尔蒂夫人赶出了法庭。这么做就是为了不让她说出不利于自己的证词。
「有」
爱鲁希莉亚镇定自若地说着。看到这幅景象,威路纳屏住了呼吸。
「证据?我有证人的证词!」
爱鲁希莉亚毫不动摇地回答。
「那名客人——是她吗?」
接着,巴索和巴尔蒂夫人一样进行了宣誓。宣誓自己将如实陈述,绝无隐瞒。
「没错。就是在逃走时被杀害的。犯人高估了安眠药的效果,还在做准备时被害人就醒了——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巴索站上证言台,露出爽朗的笑容。
爱鲁希莉亚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个像是布的东西。
她的手指指向背景里的桌子。那里放着一尊手掌大小的天使像。
面对审判长的提问,爱鲁希莉亚当即回答。
「异议有效。审问官,你认为画这幅画时模特在场有什么依据?」
爱鲁希莉亚指向被告席的伊索尔蒂,巴索也回过头,
观众正在脑海中重现犯案时的情景吧。爱鲁希莉亚的说明就是如此具体,如此具有说服力。而且,无需仔细思考就能理解。
「基于这些事实,可以做出一个推测。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或许知道第一发现人多萝缇雅·巴尔蒂的秘密——没错,被告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操纵第一发现人多萝缇雅·巴尔蒂」
爱鲁希莉亚拿着肖像画走向证言台。
「那为什么没有尽早处理掉?留着它只会徒增危险」
但是,露多薇嘉只是静静目送巴索前往休息室。爱鲁希莉亚露出疑惑的神情。威路纳也觉得不可思议。露多薇嘉明明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现场是密室。这一状况本身,就是根据」
「案发现场是画家的画室。房间里存在大量的颜料,这再正常不过。犯人把书架移动到窗户下面,之后用颜料在书架移走后露出的墙上留下信息。而信息的内容,就是那则对巴尔蒂夫人不利的事实。
不,不是像是布,就是布。但是这块布破破烂烂脏兮兮的,还沾着各种颜色的颜料。
「能看到这尊像上还有标签。其实,这尊像——是被告在案发当天的早上,作为礼物买的」
「即便把消息销毁,也会留下销毁的痕迹。毕竟泼了水,等水自然干掉会让人起疑。佣人就在房子外面,要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听到了其他可疑的声音,难免不会过来。
「第六个月七日的早上,有客人来了你的店吧?」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肖像画。
「在犯案前就都准备妥当了」
就是他——史蒂芬·巴索。
「依据就是,这幅画背景里的这尊像」
「先用安眠药让被害人睡着,做完所有准备工作后,再犯案——这么考虑就说得通了。实际上,留在案发现场的两杯红茶,其中一杯被扔到地上,就是为了销毁证据」
沉默的法庭里,回荡着爱鲁希莉亚的声音。
对面的露多薇嘉眯起眼睛看着法庭画。她可能已经看穿了。但她了解现场的途径应该只有资料。爱鲁希莉亚严格限制了案发现场的人员出入。
「是的。是我们的畅销商品」
似乎能听到爱鲁希莉亚的心中所想。她露出笑容,拿出最后的证据。
不久前,她才刚揭露伊索尔蒂用法庭画的不当行为。可转眼间,她就把伪造的画当做证据提交,真是胆大包天。这让威路纳都感到不寒而栗。
「案发当天被害人让被告当模特画的肖像画——我将把这幅画,作为案发当天被告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就在案发现场的证据提交」
「是她。不会有错」
因此,为了隐藏潮湿的墙壁暂时把书架复原。在我们赶到现场的这段时间里,墙已经完全干了」
关于画的出处完全是胡编乱造。但如果假设画是伊索尔蒂在犯案时带走的,那么这个解释是最保险的。
观众再次骚动起来。被害人在案发当天,给被告画了肖像画——?
露多薇嘉像是闭上了眼睛,如此说道。但是,她补充,
巴索干脆地回答。爱鲁希莉亚点点头,
「……我知道了。就想法而言,我承认你说的手法成立」
「其中,有人买了这尊像吗?」
「当然有。请看」
爱鲁希莉亚所提交的,是一副肖像画。
「那么,为什么要让被害人以背靠门的姿势倒下?试图从犯人那里逃走却被追来的犯人杀害——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种奇妙的状态」
「不能仅因画了画就认为模特在场!可能之前就完成了线稿,案发当天完成了上色!」
露多薇嘉试探般开口。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案发当时,房屋里除了被害人外就只有一个人——多萝缇雅·巴尔蒂。她一定会成为首个怀疑对象。
「证人,请报上姓名和职业」
「——申请传唤证人!西北区的某家雕刻店店主,史蒂芬·巴索!」
然后,爱鲁希莉亚继续展示出第二个
捏造证据
。
「辩护人——我们,并不知道这幅画是出于什么缘由画的。因此,我们无法判断『留着它会徒增危险』与否」
「巴索先生」
露多薇嘉皱起眉头。
「此外,各位请看背景。这和现场的画室一模一样——不,这就是现场的画室。这幅画毫无疑问是波涅特所画。这点已获得专家的确认」
露多薇嘉插嘴。
「案发现场的地下室,平时可能不怎么打扫。多亏如此,请看——」
至于条件,第一,当然是案发当天的早上要站在店门口。第二和第三是,爱出风头,和,对自己认为的事情深信不疑。
她拿出了一幅画。
得知有几家雕刻店在卖画里的天使像后,爱鲁希莉亚就下令让威路纳去找符合条件的店员了。
「是有几个人」
「那时候,为了把墙上的颜料彻底洗掉,用了布吧。而那块布,就是我手里这块」
「不会不会!这种小事随时效劳!」
巧的是,房间里正好有一个装满水的木桶。毕竟是画室,那桶水就是用来稀释颜料的。所以在我们赶到现场时,桶滚到了房间中央,而且桶的里面是湿的。当然,刚刚才写在墙上的信息还没干,用水一冲就能洗掉」
「说到底,这间密室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有意义,那就是把现场伪装成魔女所为。但从这个角度考虑,密室条件太宽松了。但是,如果尸体背靠门的状态,在犯人的意料之外呢?窗户的位置太高用不了,只能从门逃走——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这些负责搜查的人会怀疑谁?」
「然而,对犯人来说,尸体堵住门是相当不利的状况。当然,犯人可以把尸体从门的位置移开再逃走。
「非常感谢,巴索先生。您帮了我大忙」
爱鲁希莉亚如同歌唱般高声宣告。
露多薇嘉皱起眉头。
在观众的议论声中,眼前的景象让威路纳难以置信。
爱鲁希莉亚的话里包含着感情。
「——这里留下了移动书架的痕迹。这也将作为证据提交」
——来了。
「史蒂芬·巴索。在帝都西北区经营一家小雕刻店」
随后,用书架垫脚,从窗户逃走。紧接着巴尔蒂夫人就到了。她应该看到了吧,写在原本书架的位置的墙上的信息。因此,在她看到父亲尸体惊讶不已的同时,还要在其他人来之前把墙上的信息销毁。
威路纳完全没想过有人会因为这些站上证言台。但他并不觉得佩服。爱鲁希莉亚所掌握的技能和知识,只让他感到空虚。
「移动书架,用颜料在墙上留下信息后,从窗户离开。这一连串的行动,能在第一发现人听到声音后赶来现场的仅有的时间里完成吗?我觉得时间多少有点紧张」
「但是,如果是那样」
露多薇嘉不悦地沉默着。为什么没有处理掉会被当成证据的画——如果继续追问下去,爱鲁希莉亚的谎言或许会曝光。但是,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偏离主题的无谓的讨论。
「为什么会采取这种手法的人只可能是被告?异端审问涉及很多人。能得知多萝缇雅·巴尔蒂秘密的人不只被告一个。但你,依旧认为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是犯人——你有明确的证据吗?」
「而且,也没有必要做出判断。审议所需要的,只有『案发当天,被害人让被告当模特画了幅画』这一事实。我说的有错吗?」
「请看这幅画的一角。上面有署名和日期。——这里写着,达尼尔·波涅特,到达历一四一四年第六个月七日」
「这幅画里的天使像,是你店里在卖的商品吧?」
「……就是这个?」
他爽朗地笑着,清楚地说道。
「即便不特地把书架放回去,也能处理掉墙上的信息。你是想说——第一发现人为了隐藏对自己不利的信息,所以移动了书架?」
她一直在警惕露多薇嘉会询问巴索。爱鲁希莉亚没想到会有辩护人。要是让她询问,伪证可能会暴露——
一副法庭画。具体描绘了案发现场书架旁边的情形。书架脚边,左侧——存在延伸向窗户的,拖动过的痕迹。
下级审问官把活泼的小个子男人——史蒂芬·巴索带入法庭。
那块破破烂烂的布,正是爱鲁希莉亚准备的第一张王牌——捏造证据。
「我有异议!」
爱鲁希莉亚露出一丝浅笑。
因此只好直接逃走……。这样一来,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密室就形成了」
他恐怕完全没见过伊索尔蒂。在爱鲁希莉亚的印象诱导下,就这么觉得了——还有就是,想在这么多人看着的审判上出风头。
「……我有,一个问题」
如果没找到她也给了几个替代方案,但没花多久就找到了最合适的人选。
「不错。被告担心这幅画会被当成证据,所以将它带离了现场。骑士们四处寻找这幅画,最终在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某个据点找到了它」
但如果是这样,在第三人正在赶来这里的紧急状况下,会留下犯人特地移动过尸体的事实。而且经由这一事实可能会怀疑到自己。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身为特级异端审问官的被告马上就想到了这一点。
下级审问官准备带巴索离开,与此同时,爱鲁希莉亚看向露多薇嘉。
「……如您所听到的」
仿佛要扼杀所有怀疑,爱鲁希莉亚继续道。
「画在肖像画背景里的天使像,是被告在案发当天买的。既然那个东西被画在了画里,那么,案发当天,被告确实来到了现场的画室。而现场之所以没有留下这尊像,原因和肖像画一样,被告意识到这会成为证据,所以也带离了现场」
审判长低低地嗯了一声。审判开始时他还怀疑颇深,现在似乎要被说服了。
法庭的氛围也是如此。大部分旁听群众都正在接受爱鲁希莉亚的推理。胜负已定的舒缓氛围萦绕着法庭。
但是。
现在爱鲁希莉亚的做法,稍显牵强。尤其是逼问巴尔蒂夫人让她崩溃大哭的一幕,足以败坏她的印象。爱鲁希莉亚初登场时观众还抱持好感,而现在却带有隐约的反感了。
与此同时,威路纳也感觉到,观众们的期待正汇聚于一点。
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这位去年解决了让帝国陷入恐怖的收割者事件,两个月前又解决了嫌疑人是自己的悖论事件,并赢得空前逆转改判无罪的天才。
她,接下来会怎么做——这种期待,如旋涡般汇聚于站在辩护席上的露多薇嘉。
「……被告,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审判长沉默长考后,庄严开口。
「你现在的嫌疑非常大。若要申辩,可随时开始」
目光聚焦于被告席上的伊索尔蒂。
伊索尔蒂非常虚弱,摇摇晃晃感觉随时会倒。她沉默着。
已经虚弱到无法发声了吗——正当所有人这么想时。
「————哈哈」
抑制不住的笑声,贯穿整个寂静的法庭。
「哈哈——哈哈哈哈哈————申辩?要我申辩,露多薇嘉。你觉得呢?」
「什……什么……!? 」
露多薇嘉耸耸肩,苦笑道。
「等,等一下!」
「案发当天下了雨!可能是逃走的时候被雨水弄湿了!」
「这……这有很多原因!」
「嗯。是在剧场里,和我一起找妈妈的阿姨吧?」
「那名女性你有印象吗?」
很难。威路纳如此认为。但是,证人就在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组织力的露多薇嘉,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对母子的?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
就是。露多薇嘉顿了一下,让观众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
哦哦!观众发出惊叹。
「如果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不是犯人!多萝缇雅·巴尔蒂没有移动书架的话!那犯人到底是谁,是怎样逃出密室的!!既然完全否定了我的推理,那你肯定可以解释吧!? 」
「案发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雨已经停了!」
「记得。我当时正在找他,上午十一点的钟正好响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问你。你刚刚传唤的雕刻店店主……他的证词核实过了吗?」
宛如割断断头台的绳子。
爱鲁希莉亚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盯着露多薇嘉,大声说道。
伊索尔蒂摇晃着看向露多薇嘉,露多薇嘉也配合着歪起嘴。
除了她们两个外,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能理解。威路纳,爱鲁希莉亚,审判长,旁听的群众——所有人,都被放声大笑的二人远远抛下。
「你还真是做了件好事呢?」
「你知道当时具体是几点吗?」
「少年弗雷德。和母亲走散的时候,你一直和那名女性在一起吧?」
「没错——正如各位贤者心中所想」
「我很失望,莉亚」
「——以上」
像是在说,终于来了。
「嗯!妈妈不见后就遇到她了,然后一直在一起」
八岁左右精神饱满的少年。旁边的女性应该是他的母亲。
「那真的是事实吗!? 核实过了吗!? 」
剧场——难道,威路纳脊背发凉。
她的嘴唇扭曲到极致,朝对面的爱鲁希莉亚说道。
「这不奇怪吗!第一发现人多萝缇雅·巴尔蒂把木桶里的水泼到墙上时,肖像画就已经不在现场了!但是,肖像画上却明显留有被水打湿的痕迹!这不是矛盾是什么!? 」
「真是个有趣的笑话。申辩……申辩啊……哈哈哈!——这种自相矛盾的推理!有什么申辩的必要吗!? 」
「很轻松就能想到。现场有一个装满水的木桶!那么,回想一下审问官大人的推理。她的推理是这样的」
爱鲁希莉亚只能沉默。根本不可能核实。那是爱鲁希莉亚诱导证人做的伪证。
「说出来吧,莉亚——你应该看到了吧?你应该看到画的右边某个地方的颜料渗出来了吧!? 」
嗒嗒嗒地脚步声响起,露多薇嘉在法庭上走动。
「——不可能有,你这么想是你的事情。不过,你马上就不得不承认了」
威路纳说不出话。确实,没有对伊索尔蒂的不在场证明进行搜查。爱鲁希莉亚认为没有那个必要。
她瞪大了眼睛,顿时头晕目眩,差点摔倒。
「可能是掉到了水坑里,也可能是飞溅的水沾到了画上!总之,这无法否认『被告在案发现场』这一事实!!」
「那……那……!」
「莉亚。你的推理,我一开始就没放在眼里」
露多薇嘉大声说着,同时尖锐地指责爱鲁希莉亚。
「用超乎常人的弹跳力,从窗户跳了出去」
「喂喂,审问官大人——你该不会想说,朝先导主阿露希亚和断罪天使发过誓的纯洁孩子在说谎吧?」
露多薇嘉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露多薇嘉背过身去,从爱鲁希莉亚面前离开。恰在这时,庭吏的骑士把一名少年带了上来。
终于,爱鲁希莉亚抬起头。
站在少年身旁的母亲,稍显顾虑地说了起来。
「『犯人犯案后,把书架移动到窗户下面,然后逃走。之后赶到现场的第一发现人,发现之前书架所在位置的墙上留有涂鸦,于是用木桶里的水把涂鸦洗掉。为了隐藏潮湿的墙壁把书架移回了原位』——
「我还想慢慢等下去看你能给出什么推理,看来也就到此为止了!审议没必要再拖下去了!!」
「第六个月的七日!我很期待那天所以记得很清楚!」
露多薇嘉和伊索尔蒂哧哧笑着。对此,观众也一阵骚动。
「唔……,唔……!!」
「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
难道说,这是伊索尔蒂自己准备的吗。甘愿入狱,却做了能证明自己无罪的准备……?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知道杀人事件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面对悲鸣般的诘问——露多薇嘉,深深一笑。
露多薇嘉回到辩护席,说道。少年弗雷德转过头。
上午十一点在南区和迷路的孩子待在一起的人,不可能同时于上午十一点在北区杀人。
母亲看向伊索尔蒂。伊索尔蒂露出了微笑。
站上证言台,少年弗雷德好奇地环视左右。
「哈!看来我们的异端审问官大人说不出话了!各位!接下来就由我,露多薇嘉·路克多尼进行说明!」
露多薇嘉面向疑惑着的旁听群众,高声说道。
露多薇嘉说着,露出刻薄的笑。
「你不惜虐待证人,却只做出了这种水平的推理!真是平庸!你果然是个庸才!!」
一时间,法庭鸦雀无声。
露多薇嘉抱着肚子调整呼吸,
一片寂静——
啪嗒!!露多薇嘉用力打了个响指。
「哈哈哈!不错的反驳!可惜你只能给出具体的例子!!」
「确实是呢」
「证人。报出你的姓名」
因为他们逐渐意识到了,这并非不可能。
啊——!观众一片哗然。他们都意识到了露多薇嘉想说什么。
「门被堵住,窗户也高到手够不着的房间,要怎样才能逃出去——这个问题的答案,简单至极」
「徒劳……?王牌……!? 那种东西——」
但是,就算骑士全员出动,能从人数众多的剧场观众里,找到这对母子吗?
露多薇嘉和伊索尔蒂两个人高声笑着。
享受猎物踩中陷阱的那一刻。
没错,根据她的推理,把木桶里的水泼到墙上是犯人逃离现场之后的事情!但她,是这么说的——『犯人害怕肖像画会成为证据,于是把画带走了』!」
「证据就是你得意洋洋提交的肖像画!平凡且庸才的你没发现,我可是一眼就看到了——仔细看那幅画的右边!!」
「好的……」
「无论你再怎么拼命地主张什么,我手里的王牌,仅需一击,就能将你彻底击溃。你的努力,不过是徒劳」
「夫人。可以请您详细说明一下经过吗」
「少年弗雷德。看你身后的女性」
爱鲁希莉亚焦急地喊道。
审判长依旧庄严地询问,少年则气势昂扬地回答「弗雷德·阿格罗!」。之后,在母亲的帮助下,完成了证人宣誓。
爱鲁希莉亚疑惑地看向肖像画。紧接着——
「——这……这,这是……」
下级审问官疑惑地面面相觑,庭吏的骑士赶忙行动起来。爱鲁希莉亚疑惑的看着他们,狠狠瞪着眼前的露多薇嘉。
「肖像画某个地方的颜料渗出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很简单!在颜料还没干时,有水溅到了画上!那么,上面的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由此,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你的推理存在致命的矛盾!!」
「第六个月七日,我和这孩子去南区的剧场看演出。但是,那天人很多……我和他走散了。那时,她把孩子带了过来……」
法庭的氛围仍未逆转。支持露多薇嘉,对抗爱鲁希莉亚。观众的手里除了隐约的反感外没有武器,但露多薇嘉把武器给了他们。他们怎会轻易放手……!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如此宣告。
露多薇嘉走到低着头的爱鲁希莉亚面前,像是要挥拳攻击她似地说道。
脸上的笑更深了。
爱鲁希莉亚的眼瞳开始动摇。
「审判长!我方申请传唤证人!传唤少年弗雷德!!」
但是——慢慢地,慢慢地——人群嘈杂起来。
露多薇嘉语气夸张。
「如果犯人是圣骑士,那么这里根本算不上密室」
现场迸发出巨大的声音。
已经不是能用『骚动』来形容的了。露多薇嘉的话就是有这么大的威力。
圣骑士。每年以第一名的成绩从骑士学校毕业的人才能成为圣骑士。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其能力可以说一骑当千,远远超乎常人。通俗来讲就是超人。
这么明显的存在,为什么在异端审问里没有成为议论的焦点呢——那是因为,这是一种禁忌。圣骑士作为高洁的代名词,不会用偷偷摸摸的小手段来掩盖罪行——不,是不能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人们都这么认为。
可这名白衣少女却说圣骑士是犯人。那她肯定是有确凿的证据。
仿佛听到了心中所想,露多薇嘉在完美的时间说道。
「——最后一次传唤证人。传唤波涅特家的佣人,泊佩·布拉吉入庭!」
那对母子退庭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的青年。威路纳记得那名青年。是被害人达尼尔·波涅特的佣人。案发时在用梯子修屋顶。因为认为用不上,所以爱鲁希莉亚没有传唤他。
佣人布拉吉站上证言台,用纯朴的声音宣誓。
「证人,请放心。在这里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伤害你。骑士团也一样。你的安全会得到保障」
过于危险的开场,让观众们安静了下来。窒息的紧张感铺满整个法庭。
佣人布拉吉擦着汗点点头。露多薇嘉也点点头,再次开口。
「案发当天——多萝缇雅·巴尔蒂出门买东西时,有客人来吗?」
「……有」
瞬间,观众再次议论起来。但为了听下个问题又立刻安静下来。
「除了那家伙外,还有人其他人来吗?」
「不,没有了」
「还记得那家伙的长相吗?」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披散的纯白长发。穿旧的白衣。妖精般的美貌。
除了多萝缇雅·巴尔蒂以外唯一来到房子里的人。
然而,观众读出了另一种意思。印象一旦扎根,便再难改变。
威路纳下意识大叫起来。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威路纳。
「帝国骑士团本部少圣骑士兼异端审问官辅佐——威路纳·潘福特」
爱鲁希莉亚也是,审判长也是,旁听群众也是。
怎么看都是露多薇嘉,却怎么看都不是露多薇嘉。
「你不会忘了吧!!就在刚才,你还在用错误的推理制造冤案!!」
「————诸位!!这就是异端审问会的做法!!」
无法马上理解现实。
爱鲁希莉亚一脸愤怒地看向自己的部下。部下们一齐别开视线。
「记得」
而现在,正站在曾经敌对的爱鲁希莉亚一方。
威路纳被踢入疑问的滚烫热浪。法庭已是一片混乱。
所有人都无情地听着威路纳的叫喊。威路纳环视周围,疑惑非常。为什么他们连这都理解不了,威路纳不知道。
正当观众又要喧闹起来时,露多薇嘉像是要提前制止般,说道。
「什么臆断。我有证据!你们的下级审问官里,有人听到了你们的打情骂俏!!」
用纯朴但通透的声音回答。
「别再恐吓无辜的人了,莉亚!你一个劲想掩盖的丑闻已经曝光了!」
露多薇嘉左右不对称地狞笑。
看到那个人,除了露多薇嘉和伊索尔蒂外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法庭弥漫着异样的氛围。被指认的出乎意料的犯人。以及突然冒出来的人气异端审问官的丑闻。这些话题缠在一起,如浪涛般席卷整个法庭。
「那,那我为什么非要杀死达尼尔·波涅特!!我都没见过被害人!!」
威路纳,爱鲁希莉亚,也不例外。
「可以不说出来。把案发当天,除了多萝缇雅·巴尔蒂外,唯一到房子里的家伙——那个威胁你保密的家伙,用手指指出来」
……现在的自己怎样都无所谓。问题在于露多薇嘉。
「那家伙——现在,在现场吗?」
「有……有什么好笑的……!这是事实,」
是威路纳因他神经大条的发言弄哭爱鲁希莉亚的时候。他离开房间时,确实有几个人在偷听……!
「是……是的!」
爱鲁希莉亚语塞,威路纳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但露多薇嘉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下流的笑容。
「…………你…………是谁…………?」
「无端的揣测!我为什么要包庇威路纳!!」
审判长甚至忘记了敲锤。让人群陷入疯狂的流言,像是有了自我意识,将大量臆测悉数吞噬,用以壮大自己。没有比它更大的怪物了。名为流言的怪物不断膨胀,试图把法庭乃至整个布鲁诺广场彻底摧毁。
观众也是一样。直到刚才,威路纳都不过是负责警备的骑士之一——现在却突然,成了议论的中心。
顿时,法庭的气氛彻底转变。
「我身为特级审问官!也参与了这种非人道的行为!但是,正因如此!我现在要在这里忏悔我的罪行!!我甘愿接受断罪!!但我想告诉你们!异端审问会肆无忌惮犯下的难以置信的罪行!以及纵容这一切存在的这个畸形的国家!!我,特级审问官,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要在这里揭发神圣英培里亚帝国的真相——————」
划破空气的声音,突然来到耳畔,
与露多薇嘉相似的某人,露出只能用邪恶来形容的笑,说道。
明显不对劲。
威路纳,没有用以区分敌我的主义和思想。
「我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间是上午十一点,那时候我和爱鲁希莉亚小姐在一起!!」
「……啊?」
露多薇嘉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至少不会用这种方式说出来。不会用真相侮辱他人——
「所以——犯人就是你」
「露嘉……!你,你……!」
「要说撒谎也是你们在撒谎!!你们这些把无辜民众当成食物吃干抹净的杀人魔,觉得我们还会信吗!!这肯定是你们合起伙来制造的不在场证明!!」
但很快,威路纳不得不接受现实。
在数百人的注视下——青年战战兢兢地,抬起手腕。
嗤。
帮助困扰的人——这是他的愿望,根据情况不同,愿望的立场也会改变。
而且,那个人现在,就在现场。
「听到了吗诸位!!他说他和爱鲁希莉亚·艾路卡在一起!真是有意思,尽管放声大笑吧!!」
「哈!动机是吗??」
她的声音,即便在混沌中也如此清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爱鲁希莉亚也从僵硬中惊醒,佐证道。
颤抖的手,慢慢地,伸出汗涔涔的手指——
——指向,某个人。
焦躁充满了脑海。威路纳顶着焦躁拼命思考。到底要怎么做他们才能理解真相……。
法庭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咻。
「……在」
「露多薇嘉·路克多尼,我要感谢你!帮我打赢了这场不公正的审判!听好了!善神之子们!!今天的冤罪绝非个例!!我长期在审问会工作,早已见过无数次!虚假的证据,非法的审讯,不公的审判!异端审问会酿成了无数的悲剧,让无辜的民众陷入绝望!!我再说一次,冤案绝非个例!!迄今为止上演过无数次,异端审问会早已对无数的无辜之人处以极刑!!」
「证人在撒谎!搜查时我是第一次到案发现场!!」
自己,被露多薇嘉当成犯人告发了。
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威路纳咬牙切齿转换思路。
「那个时候,威路纳和我一起!他不可能犯案!露嘉,在那个时间点之前你也一直和我们——」
「你是说,对先导主和断罪天使发过誓的证人在做伪证?」
「哈哈哈哈!!喂喂!这么说真的好吗!? 正值青春年华的男女,还有深厚的因缘!要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下成了那种关系,也很合理吧!? 」
不知何时,一直游离于事件之外的人——回到了舞台中心。
发掘自己的记忆,终于找到了答案。
感觉胸前的伤口被深深挖开。被奇怪的声音,伊索尔蒂,以及露多薇嘉——三次挖开的伤口,是足以动摇威路纳·潘福特的根基的真相。
证人一惊,浑身颤抖。他花时间让自己冷静,
突然。
跟上青年布拉吉的动作,露多薇嘉也指向那个人。
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犯人。
爱鲁希莉亚的脸颊泛红。显然是因为这极度的屈辱。
「……对,对……不在场证明」
「什…………!? 」
「我是,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面对答不上来的威路纳,露多薇嘉嘴角上扬讥讽地笑着。
突然,露多薇嘉的笑像是裂到了脸颊,转身面向旁听的群众。
名叫泊佩·布拉吉的青年所指的人——就是,这起事件的犯人。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青年的动作。
——一场超出混沌的浩劫。开始了。
「就是……那个人」
「你,根本不需要什么动机!威路纳,你是个,为了救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我,不惜与整个异端审问会为敌的疯子!!那时确实非常感谢——但现在,我完全弄清楚了!!你不需要任何动机!!只要那个空有外表的女人搔首弄姿求求你,你二话不说就会去做——你就是这种人!!」
而且,还威胁他隐瞒这一事实的人。
「纯属臆断!!露多薇嘉,这是侮辱!!」
「怎——怎,怎么可能!!」
威路纳无比正当的主张,在沉默的法庭里回响。
触及灵魂的演说让无数观众听得入神。一切发生太多太快,威路纳,爱鲁希莉亚根本来不及应对。
而且,威路纳也是。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
摇晃的天平——瞬间,倒向一方。
「如果没有撒谎那就是有人假扮!有人扮成了我!」
在那个疑惑闪过所有人脑海的瞬间——
飞来的箭,刺穿了伊索尔蒂的喉咙。
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激情演说着的伊索尔蒂的瞳孔瞬间没了光泽。她摇摇晃晃的往后倒下。这个迟钝的世界里的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幕。
咚,伊索尔蒂的身体无力地倒地,一股股鲜红的血液在地面缓缓扩散。
随后,一声惊叫。
「有刺客!!」
审判长大喊着站起来。威路纳下意识看向箭飞来的方向。面朝广场的建筑物的屋顶上,有个人影。某个骑士朝那里放箭。正要逃走的人影被射中,从屋顶摔下来。
目光再次看向伊索尔蒂。思考虽已停止,但已完全理解。远远一望就已足够。
伊索尔蒂·英格拉西亚,已经死了。
一击毙命。即便是圣骑士,被射中那里也难逃一死。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做法!!」
旁听的人群一阵骚动正要逃离,露多薇嘉用力地拍着辩护席,高亢地喊道。
「无辜的人被栽赃迫害!无用的人立即抹除!如果国家是职责是保护民众,那这个国家呢!? 这里根本算不上国家!!只是个巨大的杀人装置!!」
露多薇嘉面向观众,大声控诉,如同被伊索尔蒂附身一般。
「回答我,贤明的民众们!!你们能容忍吗!? 容忍自己的国家腐烂至此吗!!回答我,贤明的民众们!!我们的伟大父神,先导主阿露希亚,会容忍此等滔天巨恶存在吗!!」
巨大的话语声溶入群众,立即有了回应。
「……不能容忍」「不能容忍」「不能容忍!!」
「没错,不能容忍!善神之子们,再一次聆听先导的声音!!除恶。除恶!除恶!!现在,凝聚于诸位胸口的炽热就叫做!!」
手指苍天,挺起胸膛——露多薇嘉,放入最后一块拼图。
「正义!!」
顿时,地动山摇。
热浪急剧膨胀。充满暴力的视线刺向全身。威路纳察觉到了危险。同时,冲向爱鲁希莉亚。
混沌支配一切。
压倒一切的威胁的漩涡,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秩序已然崩溃。
这天,帝都优尼克罗斯彻底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