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超歷史性殺人事件

第五幕 完全解答‧超歷史悻殺人事件

《魔女狩獵的謝幕歡呼》 · 紙城境介 · 2.5萬 字

彷彿死去般沉眠的街道,和白天是不同的世界。

朝陽還在地平線底下,離照亮世界,人們開始活動還有兩小時的時間。威路納一個人走在寂靜的布涅利多街上。

夜晚冰冷的空氣滲入全身的傷口。不過喝了街上的泉水後,體力大致上都恢復了。如果不是聖騎士,那就連一步都走不動了吧,努力現在確實得到了回報。

過去和兩名少女一起買食物邊喫邊逛的熱鬧大街,這次只有一個人在路上前進。目的地是聳立在黑暗中的雄偉建築——古路奇利歐王城。

大門沒有衛兵,他直接通過往庭園走去。那一天,花車就在這裏停下,然後讓扮演女王的少女走在隊伍前方,往門的另一邊——

往左右敞開的大型門扉,發出與王城相應、充滿威嚴的聲音,慢慢地敞開。威路納毫不遲疑地走進黑暗之中,一人份的腳步聲引起很長的迴響。

關門的聲音響起後,黑暗擴大。橫向照進來的月光,稀疏地照亮漫長的走廊。勉強還能看見通往謁見室的大門──在門前。

有個人影。

「果然來了嗎。」

人影用沉重的聲音說完,便站起身來。聖騎士能夠在黑夜中正常發揮的視力捕捉到了。比威路納還高十公分的高大男人,用雙手把劍身寬闊的厚重大劍像杖一樣拄在地上——那如果不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騎士,連拿都拿不起來。

「爲了找尋新的證據,一定會回到現場——審問官大人的預測完全正確。」

背對着謁見室——溫庫託路•潘福特在那等待。

威路納並沒有喫驚,只往前走了一步。

「哥哥——我有事要問您。」

「騎士不需要言語,快點把劍——」

「爲什麼那時你不救艾妲小姐?」

弟弟打斷他的話提出的問題,讓溫庫託路一瞬間沒有說下去。

「……那是什麼意思?」

「在中央異端審問所和我戰鬥的時候,哥哥您讓牆壁產生了巨大的龜裂。」

——嘰嘰嘰!牆壁產生龜裂,長度超過了十公尺。——

溫庫託路把大劍往下,吐出細長的呼吸。

「爲什麼,哥哥!該拯救人民的騎士,爲什麼──!」」

稍微吐出的呼吸吹散揚起的粉塵。

威路納的劍斬斷了風,無法預測、在不可能的時間點上揮出的斬擊。沒有任何因爲對方是哥哥、是家人的猶豫,只堅定地蘊含着具有誠意的殺意與具有敬意的敵意。

「哈──!」

威路納不發一語地拔劍,月光讓刀刃發亮,把黑暗分成兩半。

渡過了危機,仍然不能大意,最重要的威路納本人還沒現身——當溫庫託路正把視線移往周圍的時候。

在那瞬間,倒下的柱子爆開了。

「我做不到,威路納……我不是能做那種事的男人。」

溫庫託路的大劍伴隨風壓靠近,威路納在近距離看着。重量、威力全都是壓倒性強大,無法彈開也無法防禦。他低下頭來閃開,踏了幾步來繞到側面。溫庫託路剛揮出大動作的一擊,身體毫無防備。

溫庫託路用全力抵銷慣性,縱身跳開,柱子倒在空無一人的地板上。在安全着地後,他也絲毫不敢大意地將意識集中在周圍,警戒着將要到來的攻擊——

威路納輕輕吐出一口氣,緊握着劍柄,把劍尖指向哥哥。

溫庫託路的思考產生空白,這種空白一般稱爲驚愕。

在昏暗的空間中,威路納的身體畫出一道長長的拋物線,接着宛如沒有意志的物品——毫無抵抗地從頭撞向大門。

「……果然,你會出做這種選擇呢。」溫庫託路說完也拿起大劍。「沒錯——我知道她會死。」

「什麼……」

「這就是我,威路納,你所敬愛的溫庫託路‧潘福特。不偉大也不是騎士——只是個丟臉的半吊子。不過威路納,你不一樣,你有着自己的正義,有能夠看清正確事物的力量。像你這種人才配稱爲『騎士』——我打從心底以身爲你的哥哥爲榮。」

不可能趕上的大劍彈起——和威路納的長劍撞擊!

溫庫託路從靜止狀態進行爆炸性的加速,逼近威路納躲藏的柱子。沒有必要特地繞到後方,連同柱子一刀——

他發覺了。

所以。

威路納從在騎士學校就學的時候,就以從士的身分經歷過擊退魔獸和驅除蠻族等實戰。在學校中也做過幾次接近實戰的訓練和比試。但他依然是個新人,和數年來以騎士身分不斷戰鬥的溫庫託路根本沒得比。

伴隨着叫喊,溫庫託路所施放出來的是將人把人壓制住時的「氣息」膨脹數萬倍的東西。真正的「氣息」、「鬥氣」、「靈氣」——那在一瞬間充滿空間所有角落,下一瞬間又整個收束。

「我是你這種正義的敵人,你的力量是爲了打倒『我』而存在──!」

那麼——即使這樣也想贏的話,該怎麼做呢?

哥哥這麼說。

哥哥會如此訴說自己的內心……毫無疑問這是第一次。

「────『絕劍』────」

「喝──!」

剛纔溫庫託路所使用的是在聖騎士之中也只有少部分人能使用,奧義中的奧義。這當然是最後王脾,不該是對威路納這種新任聖騎士使用的東西。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影子在柱子之間穿梭,溫庫託路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破壞後方躲着影子的柱子,不過威路納果然又不在那裏了。同樣的情形重複數次,柱子接連倒下。

思考在一瞬間就結束了。

——沒想到還是來不及應對。

即使忍不住大喊,也沒有人回答。如果抱持着以榮譽爲名的自尊,騎士絕對會對這種挑釁做出反應,但威路納已經跟那些庸俗之輩有了決定性的不同。爲了達成目的他可以不斷把劍丟棄,也不排斥進行偷襲。

在他揮出斬擊前,柱子就朝他倒下。

目標是腳,白刃毫無偏差地朝着以強韌的肌肉爲鎧甲的大腿砍去。

「隸屬帝國騎士團本部,大聖騎士溫庫託路•潘福特——」

溫庫託路用來迎擊的劍自然不言可喻。

溫庫託路大喊,並看向正上方。和他的臉上出現影子幾乎是同時。

——如果溫庫託路•潘福特只是普通的聖騎士。

「隸屬帝國騎士團本部,準聖騎士威路納‧潘福特——」

威路納從溫庫託路的頭上發動襲擊!

歷練還不夠,要躲藏的話,必須用意志來壓抑這種反射。

剎那之間。

威路納屏息聽着溫庫託路的告白。

「過去我也跟你一樣,想當正義的使者。可是……我不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我無法找到驅使我自己行動的正義……所以我放棄了思考,放棄掙扎——變成不帶有正義的一把劍。」

鏘鏘鏘!在瞬間的對抗後,銀色閃光連續在黑暗中閃爍。即使說是斬擊的殘像也沒人會相信吧。不是劍,不是刀刃,那已經是光的形體。如同太陽般猛烈的光芒和如同月亮般清靜的光芒不斷地交錯。

舉起的長劍發出輝煌的閃光。

到處逃跑、僞裝的反應、用柱子發動攻擊,全都是前置作業,一切都是──

「…………」嚴厲的視線貫穿威路納。「沒錯——如果我這麼說?」

銳利的白刃超越音速,瞬間就會斬斷溫庫託路的肉體。大劍來不及,退路全部塞住,無法防禦也無法迴避,只能乖乖接下斬擊——

宛如要追過那股衝擊,溫庫託路的身體往前彈出。兩步——他飛也似地奔馳,追上纔剛脫離的威路納。

哥哥這麼說。

雖然相當微弱,不過確實——有出現反應。

雙方稍微停止動作一下子。

──鏮──!

互相抗衡——並沒有發生。

可是溫庫託路也在原地停下,即便輸在重量上,只要用速度來彌補就好。那是無法想像是在毫無準備的狀態下所使出的漂亮斬擊。

集中在溫庫託路手上那厚重的大劍上。

「難道說……!」

那威力有如轟雷。

「超越我。」

人有時會有遭到他人完全壓制。比如說,和激昂的人對峙的時候;比如說,讓身經百戰的猛者瞪着的時候;比如說,一個人站在無數人面前的時候。

人在空中無法應對撞擊的衝擊波——只能直接彈飛。

溫庫託路也作爲回敬,把大劍的劍尖指向弟弟。

沉重的聲音帶着些微卻明顯的感情。

威路納把這貴重的時間用來拉開距離,而溫庫託路則用來展開追擊。溫庫託路揮着大劍追趕連忙躲到柱子後方的威路納。一個橫斬把兩根柱子一起砍斷,然而威路納已經沒在柱子後面。

「……是皇帝陛下的命令吧。」威路納低聲說着。「皇家和這起事件有關,陛下的命令確實很難無視,不過如果是哥哥——」

溫庫託路‧潘福特這麼說!

這次——這次溫庫託路終於理解了。

「怎麼了,威路納!你束手無策了嗎!」

四面八方——都由倒下的柱子塞住。

這不是力量的差距,不是技術的差距,是實戰經驗的壓倒性差距。

「打倒我。」

隔在兩人之間的是被成列柱子環繞的漫長走廊。過去走過的道路,過去追尋的道路,和那冰冷的地板重疊。一起前進的道路已不存在,在只能前進的道路前方——兩人的雙腳走到了岔路。

鏘!尖銳與鈍重並存的聲音響起,威路納往後倒。他所握的長劍在沒有調整好姿勢的狀況下不可能接得住溫庫託路的大劍。

溫庫託路這個等級的聖騎士能夠確實捕捉一般稱之爲「氣息」這種潛意識下的情報。就像是具備有五感以外的感覺——「第六感」。

爲了讓這次奇襲──爲了讓這一擊成功。

通往謁見室的大門,以堅固爲賣點的門受到莫大的衝擊而崩毀。在巨大聲響和不斷傳來的迴音中,威路納的身體埋在殘骸中消失。

這次長劍沒有斷掉。抵抗。旗鼓相當。長劍跟大劍的交鋒完全勢均力敵。

「──嗯!? 」

「居然讓我用了這招——」

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周圍的柱子全都對準他倒下。溫庫託路這下終於察覺,威路納到處逃跑是爲了準備這次攻擊。看起來在逃跑,其實是到處給予柱子經過精密計算的傷害。

靠着集中精神,威路納超羣的動態視力勉強捕捉到在密閉空間不可能發生,空氣搖晃的流塵土的簾幕被厚重的大劍砍破,威路納後退一兩步再往後彎腰,才終於閃過大劍。但他也失去了平衡,就快要倒下,現在沒有時間坐到地上去。滾滾滾滾滾!他向後翻滾,藉此一口氣脫離原地。

沒有時間迴避,溫庫託路把最早倒下的柱子用大劍彈開。那根柱子改變軌道倒向溫庫託路的身旁,但還沒來得及喘息,下一根柱子又逼近。再彈開那根柱子,又彈開下一根,下一根,下一根──溫庫託路以大劍敲擊,把倒下的柱子全都彈開。

0;——陷阱嗎!1;

一邊撥開粉塵,威路納瞭解到,溫庫託路沒砍中的橫斬直接破壞了旁邊的柱子。溫庫託路早就知道威路納會閃開跟繞到他的背後,他早就全都看穿了。一切都沒有超出他的預測。

溫庫託路拿着大劍,發出直率的聲音。

從飛來的碎片中優先保護眼睛,但根本不用傷到眼睛,漫天的粉塵就遮住了他的視野。

即使覺得很可惜,他停止斬擊,往後跳來回避。橫着倒下發出低沉聲音的柱子簡直像在保護溫庫託路。

威路納瞠目結舌──一根柱子攔腰折斷,往他的方向倒下!

「「——要上了!」」

「——你以爲這樣就躲起來了嗎。」

「我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偉大的騎士』。」

吶喊的同時威路納往前跨步,急速靠近位於正面的哥哥。揮下長劍。揮下大劍。眼神交錯。殺氣互相沖突。壓倒性的壓力纏繞在刀刃上──!

充滿暴力的破壞聲響從旁傳來,原本保有形體的什麼東西變成無數瓦礫。

碰!地板——不,是城堡本身搖晃着,那是溫庫託路的腳底產生的衝擊。

「那一天,我接到上面的命令。如果有人要妨礙古路奇利歐王城發生的事件,就將其排除——」

「有那種力量,應該可以把薪石轟開來救艾妲小姐。——哥哥。您知道那時會發生事件吧?知道艾妲小姐會死卻見死不救嗎!? 」

溫庫託路環視周圍,豎耳傾聽。

刀刃切開血肉——就在那之前。

發動襲擊的不是威路納,依然又是柱子。

那速度有如閃光。

光是被壓在柱子底下並不會喪命,但要從柱子下離開會產生數秒的空隙。要是無視這一步棋,最後將會受到致命傷。

溫庫託路感到戰慄。他的弟弟到底會成長到什麼地步……。

溫庫託路跨過倒下的柱子,走向崩塌的大門。目前威路納沒有要站起來的樣子,只是,他的弟弟有過先例,承受讓中央異端審問所那牢固的牆壁崩塌的一擊,還能夠站起來的先例。

他保持警戒,注視着寂靜的黑暗——

有個人影往謁見室的深處衝去。

「什麼……!」

就連溫庫託路臉上的表情也有所改變。

沒有要站起來的樣子——當然,因爲威路納早就站起來了!

溫庫託路發出巨大聲響猛然衝刺,他一口氣穿過漫長的走廊,踩碎崩毀的大門進入謁見室。

之後,有個東西朝他飛過來。

還沒確認那是什麼東西-溫庫託路就反射性地把大劍揮過去。……等到他發覺到底是什麼東西,是在那東西四分五裂之後。

王位。

謁見室最深處的王位——過去費妮琪女王着火,還有綁住艾妲‧安格雷基的——

0;——等等,王位?1;

太奇怪了,爲什麼王位飛了過來?——不,爲什麼王位能夠飛過來。

首次跟露多薇嘉•路克多尼等人來到這裏時,溫庫託路確實有看到,那個王位跟地板是一體成型,像是用一塊岩石切割而成。

威路納硬是拔了起來,然後投擲嗎?——不,一定不是,進行那種破壞行爲肯定會發出聲響,溫庫託路不可能沒聽到。

不,首先——對,首先!現在才注意到,完全沒有察覺!

首先——爲什麼王位完好如初……!?

「——我的勝利條件並不是將你殺死。」

威路納的聲音響起。

但是我起碼要成爲跟她對等的存在——即使是無法相互理解的敵人,也要跟她站在同一個舞臺上。那是身爲朋友的我該做的事情,我下定了決心。

「我纔不會讓妳滿足。」

「──艾路卡上級審問官大人。異端者露多薇嘉‧路克多尼抵達了。」

亞路卡多斯是由廣佈在三角洲地帶的城市,以及連結起來的十二艘巨船所構成。以希望島爲中心,配置成二重四角形的這些巨船,正是先導主阿露西亞帶着移民羣衆在「隔世大海」上旅行所搭的船。使用舊大陸的先進技術建造,經過一千四百年的現在也沒有任何腐朽或風化,安穩地浮在海上。

從前,露多薇嘉‧路克多尼是我憧憬的人。

異端審問輔佐官的溫庫託路有着充分的資格。

威路納念出刻在他身後牆上的文章。

因爲我們能站在同樣的地方。

之後過了數年——在後來稱爲收割者事件的大量殺人事件中,我們再度相遇。我以下級異端審問官的身分,露嘉以魔法研究者的身分。

露嘉只是不願意承認失敗,不肯面對過去還有我而已──

露嘉只是不願意面對。

——我不在以後,妳們也要好好相處喔。

從天窗射下的月光溫柔地照亮謁見室。威路納的身影在寧靜的光芒中浮現。

「『摯愛的「貓」所沉眠之處』不需要解釋就是那座墓。『吾之屍骸也將跟隨』表示與其相當的場所就是答案。而『真實的封印已經解開』——如你所見,王位跟地板分離。這幾句各自指着這些事情。」

「爲什麼……?」無法忍受不斷湧現的疑問,溫庫託路問威路納。「爲什麼王位跟地板會分離?——爲什麼由薪石構成的王位沒有燒光……?」

而他的背後——

到處逃竄、僞裝的反應、柱子的陷講——連從頭上來的奇襲都是前置作業。

看着驚訝不已的溫庫託路‧威路納又繼續說下去。

溫庫託路即使感到詫異,還是把視線移往地上。謁見室的地板確實呈現某種圖案。薪石燒光以後產生凹凸,那些凹凸形成了圖案。

「你們全都預測到了嗎!審問官大人會猜到你們的行動——還有她會派我來這裏。」

別開玩笑了!

地板的圖案——在謁見室的地板變成浮雕的是——

沒有——失敗?

「那些——並不是我該說明的事。」威路納苦笑着說。「我只是抄着露多薇嘉所找出的答案,我無法說出那麼重要的事。」

透過我這雙手——露嘉將會失去性命。

我記得我非常高興。能跟這種超越常理的天才以對等的立場合作,當然會很高興。

我跟妳——都是存在於同樣的世界,過着同樣的生活,只不過是同樣的人類。

「所以是妳贏了,莉亞……即使如此……我纔不會那麼簡單就死掉。我要儘可能再繼續思考……找出真相……藏在胸中而死……這樣我一定就能夠滿足……」

「『摯愛的「貓」所沉眠之處,吾之屍骸也將跟隨。真實的封印已經解開。』——」

我還是無法把妳忘在過去。

那麼,威路納用手指着。

那是怎樣。

在觀察幾秒之後,溫庫託路理解了。

這件事讓我察覺了。

──八層的同心圓。

那是我身爲摯友最後的工作。

◆◆◆

時刻來臨。

髮飾搖晃,拉到頭髮,產生細微的疼痛。

我比任何人都還清楚,露多薇嘉‧路克多尼的極限纔不是這種程度。爲什麼要這樣放棄?甚至還說什麼?「這樣我一定就能夠滿足」?

因此,當審問官說瑪麗是異端者,我跟露嘉一起進行搜查的時候……明知不該這樣,我還是非常高興。

身爲逃亡者的威路納跟露多薇嘉突然拿來的東西,誰會承認那種證據的效力?有些思考能力就馬上會想到捏造的可能性。爲了讓找到的證據能作爲證據,必要的是——讓在法庭上有權力的人見證。

我閉起雙眼,想着就在眼前的未來,還有變得很遙遠的過去。

不論何時都很冷靜,聰明過人,美麗得令人目眩神迷……我一直想要變成那樣。

異端審問會一行人踏上了讓聖地之所以爲聖地的那些船。

我會開始想讓露嘉接受異端審問,就是從此時開始。

爲什麼不繼續掙扎。

事件解決之後,我對露嘉這麼說。

「我會在讓思考和推理全都拋諸腦後,極度的痛苦中殺了妳。妳什麼都無法思考,不會得到滿足!痛苦痛苦痛苦──在痛楚中死去!那就是我所決定,妳最後的真相!」

經過瑪麗的事件,知道露嘉選擇跟我完全相反的道路時,我打從心底失望。

「沒錯,露多薇嘉全都預測到了。」

我啞口無言。

指着自己的腳——剛纔王位所在之處。

地板的圖案……?

「而以東南西北爲基準,把庭園跟地板的圖案比照——在王位的位置有個東西。」

「……對不起,瑪麗。」

「這間謁見室是模仿路克多尼家的庭園。」

一切都是爲了抵達這個場所。

不過我也能夠放下了。無法變成露嘉,那是當然的。終結異端審問,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只有露嘉說得出口。

「一開始我打算用盡全力讓你幫忙見證——仔細想想那完全不可能實現,所以我途中改變想法,誘導戰鬥讓你來到這裏。」

文字——不是。圖畫——也不是。

但是同時也在我心中點燃了火焰。

分道揚鑣數年。那時跟我們現在一樣互相挖苦對方——但和她一起合作,讓我看見她久違的實力,內心深受感動。露嘉的頭腦經過時間的熟成,益發成長。

當我聽見露嘉說出這段話時,我氣到不行。

不會讓妳那麼做。

「這一小節表示的地點,就是指這裏……現在正好月亮出來了,哥哥你應該也看得出——地板的圖案看起來像什麼?」

硬要說的話──圖形。

果然我無法變成露嘉。

——那時的失敗,這樣就多少挽回一些了吧。──

「就算死去也得到滿足了,所以不算輸。」妳是想這樣說嗎!那隻不過是逃避……!根本是對勝負的冒瀆!妳打算就那樣一直處於不斷在輸掉的遊戲,逃避我和瑪麗的事情嗎!

橫跨新大陸中央的伊底運河。這條河過去是將兩個大國分隔南北的國境線,河水流進東方「隔世大海」,形成廣大的三角洲地帶。

——從屋子看過去在左端,最外側的樹籬之外立着一塊小石頭。——

在說什麼傻話。失去摯友,沒有拯救她,這哪裏不算失敗?

部下的聲音讓我張開眼睛。

我纔不讓她把那件事當作不存在,就算要逼迫她我也要讓她面對。

絕對不會讓妳逃跑,我會把妳逼進死巷,讓妳不得不體會到敗北的滋味。

此地正是遙遠的過去,捨棄舊大陸的人類在漫長的航海之後抵達的希望之地──聖地亞路卡多斯。

開始說什麼「爲了狩獵魔女狩獵而進行魔女狩獵」,這種空泛的話只是在逃避現實。討厭我是因爲我是發生過那件事的證人。

抓到露嘉的報告我已經收到。不用多久,亞路卡多斯之盾的聖騎士就會把她帶來此地。之後再經過幾道手續,今天之內就會進行處刑。

現在我要告訴妳,非凡的天才並不存在。

因爲她需要我。

在異端審問官專用的休息室中,我正在等時刻來臨。

「——給個價值吧,哥哥,我的正義的價值。」

王位的位置——也就是西邊的角落。從屋子看過去是——左側。

——我並沒有失敗。——

溫庫託路不可能會知道,露多薇嘉在魔女的懺悔的洞窟中確實這麼寫着。「前往古路奇利歐王城的話,溫庫託路會在那裏,讓他當見證人」。

「——以前露多薇嘉和艾妲小姐一起爲貓立的墳墓。」

由黑暗所掩塞着的洞,像等待已久似地張開嘴巴。

——所以,我要殺了露嘉。

「那麼威路納——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了我嗎?」

「我接受到的指示是,得到能讓真相大白的證據……不過,要讓證據成爲證據有條件——得讓擁有權限的人來背書。」

露嘉回答。

◆◆◆

「我的勝利條件是拯救露多薇嘉,證明她的正義是正確的,我的正義選擇這麼做,我就要展現其價值。就算在這裏我殺死哥哥,或是哥哥殺死我,答案都絕對不會出現—在該處。

如果瀕臨生命危險,如果我這位證人把她逼進死巷,那即使不願意她也得面對,面對過去,以及面對我。等到那時,我纔會第一次和露嘉成爲對等的存在──

我站起身來,走向該打敗的敵人。

當我發覺到的時候真的失望透頂。我以爲是非凡的天才的人,原來不過是任性的小孩。

下級審問官圍在外側,要擠得水泄不通的觀衆後退。內側是身爲他們上司的少女——已經不用再多提,愛魯希莉亞‧艾路卡。

身旁跟着上銬的一名少女。和愛魯希莉亞形成明顯對比,令人聯想到天使翅膀的白髮加上下襬很長的白衣──露多薇嘉•路克多尼。她看都不看正在咒罵她的羣衆一眼,眼睛直視前方,順從地前進。

渡過一座橋搭上內側的船,通過甲板之後,下級審問官們停下腳步。兩名少女拋下他們——走上通往希望島的橋。

希望島只是空有島名的一塊岩石。但是傳聞人類到達新大陸時,這是先導主阿露西亞第一眼所看見的陸地,自古以來就成爲信仰的對象。懺悔罪行,接受懲罰、淨化靈魂,沒有這兒更適合的地點了。

兩人一踏上刑場,架在希望島跟船之間的橋就就收起。

巨船往內側傾斜。聽見要進行處刑而趕來的人們聚集到甲板的同一側。

希望島的中央插着石頭製成的十字架。愛魯希莉亞把露多薇嘉拉到那裏,將她的雙手、腰、雙腳迅速地綁在十字架上。露多薇嘉完全沒有抵抗那也是當然。這裏是海上—無處可逃的自然牢獄。

「我跟妳的因緣終於能做個了斷。」

面向十字架上的露多薇嘉,愛魯希莉亞露出兇猛的笑容。

「妳將會死,死在這裏,死在我的手上!沒有人會陪妳走最後一程,曝露在蠻不講理的惡意之中!啊啊,真是可憐……!我好心痛,真的……」

露多薇嘉按着胸口……忽然,又轉變成充滿溫柔的微笑。

「不過妳放心,露嘉。即使沒有其他人,我還是在這裏,不管妳有多孤獨,我就在這裏──」

嘎!她抓住露多薇嘉的臉。

「──妳那滿是痛苦和屈辱的表情!我會好好看着!」

愛魯希莉亞放聲大笑,如果有惡魔存在,一定是住在她體內。而她制伏並支配那隻惡魔,驅使內部的惡魔,自願讓內心變得邪惡。

那就是她所選擇的道路。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莉亞。」

愛魯希莉亞的大笑嗅然而止,她看向露多薇嘉。

「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討厭我的?」

愛魯希莉亞的嘴脣扭曲,宛如臉頰要裂開似地。

一瞬間的——寂靜。

只有痛苦,只有苦悶,沒人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思考。

觀衆纔剛仰望着天空發出感嘆,一往下看,就轉而發出悲鳴。

她的手腳突然恢復自由。背後那堅硬的觸感消失,腳踏到地毯上。一整天都沒有進食跟喝水的身體沒什麼力氣,只是些許高度的墜落,卻腳步不穩地踉蹌了數步。

打從一開始兩人想法一致。

「什麼啦……真巧呢。」她打從心底覺得很愉快地說道。「我也一樣呢──一直畏畏縮縮,只會討好別人,明明不可能卻像個笨蛋努力想要超越我──那樣的妳我打從一開始就討厭。」

威路納一步也沒移動,連劍都沒舉起來。

不知何時光芒聚集,纏繞在露多薇嘉身上,又馬上消失。那一瞬間有些髒污的白衣就變成了豪華的禮服。觀衆們發出陶醉的聲音,相對地,露多薇嘉的喉嚨變得乾啞。

將那些幸福的曰子,將無庸置疑是幸福的那些日子,不留痕跡地全部塗掉的深黒色話語。

然而這對她來說有其必要。

既然兩人都抱持一樣的感情,那就不會再變差——也一定不會變好。

奢華的會場,高水準的音樂,人數也充足。可是,觀衆的眼中依然閃耀着期待。

愛魯希莉亞失去平衡,搖搖晃晃地降落在岩石上,接着瞠目結舌。

真真正正的火海。海洋——圍着刑場的海洋——猛烈地燒了起來。可是浮在海上的船卻連一點小火花都沒有。不可思議到令人懷疑眼前的景像——

打從一開始兩人就心靈相通。

天空染成黑色。

她大概覺得不可能,大概覺得是騙人。自從異端審問開始以來,從沒有以這種形式中斷過處刑。

「啊……什麼……重要參考人……」

——因爲神速的突刺由厚重的大劍擋下。

這也難怪。因爲在那裏的是就算擁有知性,只要是動物就無法不害怕的存在──火焰。

回應愛魯希莉亞的激動叫喊,拿着一把長槍的騎士從巨船中躍起。輕而易舉的跳躍就越過海洋,一直線地往露多薇嘉她們而來──

變成人型的火焰不斷在海上站起來。沒有臉,沒有任何像人類的特徵。只知道里面混雜着男性跟女性。男性穿着燕尾服,女性穿着晚禮服。還有──每個人都拿着火焰所型塑的樂器。

「……太慢了,蠢蛋。」

宣泄而出的悲鳴由樂團演奏的音樂所吞噬。

「這次將回到神的身邊的人是露多薇嘉‧路克多尼。她所揹負的罪,我將會將其全貌都揭開。只有寬宏大量的神才能洗滌的恐怖罪行,請在做好心理準備後再行見證。」

——殺了她。

終局——苦悶之中,這個詞浮現在腦海中。

聲音的夾子。

露多薇嘉的手顫抖地往對她伸出的手伸去。手不由自主動起來,無法照自己的意志行動,彷彿是用線吊着的人偶。不管滴下多少汗,不管多用力咬牙,也無法抗衡自己的手——

在場的人沒有人不知道露多薇嘉的罪狀。

萬里無雲的藍天轉變爲會讓人認成黑夜的漆黑。

然而,他並沒有噴出血倒下。

愛魯希莉亞轉身背對露多薇嘉,對着擠在船上的觀衆行禮。聽不出是否爲說話聲的吵雜聲逐漸安靜下來。

「抱歉,我來晚了。」

……啊啊,愛魯希莉亞說的是事實。

散落着火花。

吊燈。

像在壓榨般席捲而來的拍手聲,一陣一陣都在沒有話語的情況下強烈表達着。

「溫……溫庫託路‧潘福特!你在做什麼……?」

把露多薇嘉拋在原地——威路納‧潘福特走上前。

呵呵呵,露多薇嘉笑着。

——之前,就被斬成兩半。

「輔佐官溫庫託路‧潘福特對審問官愛魯希莉亞‧艾路卡大人提出異議!」

節奏緩慢,宛如在搖籃中,令人感到舒服的圓舞曲──紳士淑女手牽着手,邊散佈着火花,邊開始踏着優雅的舞步。觀衆們也受到優美的音樂所感染,露出柔和的表情看着火焰的舞會。

那是否定一切的話語。

當指揮棒在空中劃出線條的瞬間,演奏就開始了。

不過也只能吞下去——破壞常識,修正偏見,改變價值觀。

觀衆、審問官們、愛魯希莉亞,任何人都無法理解。黑色的天空不知不覺間變回原本的藍色,幻想的燈光已經不復存在,夜宴會場變回單純的岩石,火海變回水的海洋,樂團一個不留地消失。

突如其來的展開讓觀衆譁然。在沒有審判長的情況下,他們所醞釀的氣氛,將會左右接下來的過程。只要他們沒有認可,這裏就還是刑場。

「——亞路卡多斯斯斯斯斯之之之之盾!」

「威路納‧潘福特……!? 爲什麼……!? 」

「──咦?」

想要逃跑,但僅止於想,她的腳無法移動,宛如縫在地面上。

這麼告訴露多薇嘉對她而言是必要的。

樂團的演奏進入最高潮。音量提升,投入全部心力的聲音像是一開始就是這種聲音似地融成一體。同時,爲了表現這股熱情,希望島本身燃燒起來。視野由紅色的火焰所遮蔽,只看得見覆蓋天空的吊燈。火球發出眩目的光芒,吊燈也散發出更強的光輝。

「嗯……」曖昧地點頭,用自己的腳站起來後,露多薇嘉發覺了。「威路納?你要做什麼——」

宏亮但不失高雅,愛魯希莉亞的聲音傳遍周圍。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哈、哈哈!賣弄小聰明!」不過愛魯希莉亞還是笑了出來。「那樣一說我的確得接受……可是,『他們』會認可嗎?」

——殺了她。

嘻嘻嘻,愛魯希莉亞笑着。

「──嗚!────────嗚!!」

《魔女狩獵的謝幕歡呼》1 超歷史性殺人事件 第五幕 完全解答‧超歷史悻殺人事件插圖(1)
《魔女狩獵的謝幕歡呼》 · 1 超歷史性殺人事件 · 第五幕 完全解答‧超歷史悻殺人事件 · 第1張插圖

笑到肩膀都在搖晃。

因爲犯人可是魔女,繼一年前的〈收割者〉,史上第二次的魔法殺人。

但是,露多薇嘉──只有露多薇嘉。

全身燃燒。在燃燒着的狀況下踏着舞步,眼淚蒸發而消失。每次喘息就燒到喉嚨。痛苦、痛苦、痛苦——

我知道你絕對會來——威路納。

她把指揮棒舉到肩膀的高度,配合這個動作,樂團也都拿起各自的樂器。

「──讓各位久等了,各位紳士淑女,準備已經完成了。」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了——可以的話請各位拍手!」

不好的預感得到證明,一名紳士走到她面前。恭敬地伸出的手,不用說當然是火焰。發出亮光燃燒,搖晃着熱浪的,火焰。

露多薇嘉爲了避免燒到臉,試着移開臉仰望着天空——但在上方的東西,不是塗成黑色的天空,而是兇暴的紅色。

——啊啊,和我的推理一樣。

空中點燃無數像是燈火的火球,幻想的光芒將由黑暗包圍的世界照亮。事已至此,已經沒有人懷疑眼前的景象。破壞常識,修正偏見,改變價值觀。接着毫無抵抗地吞下──這就是奇蹟。

低沉的聲音越過海洋響亮地傳開。

預兆——以及放棄。她自然地體會到這些東西。接着不可思議地全部的痛苦都消失,好像連自 己 都 消滅 了 一 樣 ——

張開雙手沐浴在拍手的豪雨中,愛魯希莉亞說。

奇蹟發生了。

愛魯希莉亞啞口無言地張開嘴巴。

「露多薇嘉,妳能站得起來嗎?」

墜落。

她的手上產生火焰,變成了一根指揮棒。握着還正散佈熱浪的指揮棒,愛魯希莉亞的手並沒有燒起來。這個事實正是她本身成爲奇蹟的一部分的最好證據。

不管實情如何,異端審問必須追求真相。因此,一旦發現新證據,就必須變更原先的預定,重新審議。再加上不是當作嫌疑人,而是當作重要參考人的話,露多薇嘉就會有發言權……!

沒錯──主賓還尚未登場。

在火球之間優雅地飛舞,愛魯希莉亞彎曲膝蓋向船上的觀衆行禮,和下方的紳士淑女行禮,和海上的樂團行禮──接着,舉起右手。

不知何時,希望島的樣子也改變了。綁着露多薇嘉的十字架保持原樣,岩石上變成鋪着紅地毯的宴會場。那上面也有火焰的人影,紳士淑女各自成爲一對,一起在看着—浮在空中的愛魯希莉亞。

「對惡魔的使徒揮下神聖的鐵錘0;Malcus Maleficarum1;────」

直徑和希望島差不多,巨大的火焰吊燈──吊燈緩慢地迴轉,邊灑出閃亮的火光邊墜落。

「……呵、呵呵呵……!」

「──『燒殺一級•劫火絢爛』!」

——過去,就是無法扭轉「這個」。這次輪到我了嗎……

改變樣貌的希望島已是火焰的坩堝,熱空氣無情地燒着她的肌膚。露多薇嘉迅速地左右移動視線。搞不好,說不定──期待的背後,冷靜的自己在說着。周圍的海由火焰所包圍,已經無路可逃——

露多薇嘉笑了出來。

「打從一開始喔?」愛魯希莉亞說道。「妳老是板着一張臉,態度冷淡,卻每次成績都是第一名,不管我怎麼努力都贏不了妳──我打從一開始就一直討厭那樣的妳喔?就連一起玩的時候,真是礙事,會不會消失啊,乾脆讓馬車撞死好了,我也都一直一直這麼想喔怎麼了嗎!? 」

吊燈。

火海有了動靜,注意到這點的觀衆拍手歡呼。

她很清楚,她知道。

「現在我們帶回有關於艾妲‧安格雷基殺害事件的新證據!關於這個證據,身爲重要參考人的露多薇嘉‧路克多尼有『重要的證詞』要提出!處刑請在檢驗完新證據之後再進行!」

變成兩半的吊燈墜落到樂團的上方,音樂隨之中斷。連續的爆炸讓四艘巨船搖晃着。

◆◆◆

背後傳來少女不安的氣息,威路納想着。

她很笨拙,笨拙到讓人想笑。說討厭敬語,一見面說話就一點都不客氣,偏執的個性讓她朋友很少。

但是──那就是露多薇嘉。威路納不會讓任何人對她有意見,因爲那纔是毫不虛僞的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威路納希望露多薇嘉保持那樣。一定有隻有露多薇嘉能做到的事,所以爲了讓她能夠繼續以她的身分存在——

「——今天大駕光臨的各位!對於唐突的失禮舉動,我在此誠心致上歉意。」

威路納大喊。

他抬頭看着巨船,看着數百名並排的觀衆。

「我是威路納‧潘福特!隸屬於帝國騎士團本部聖騎士隊的準聖騎士!我現在要說明狀況,請給我些許時間!」

觀衆們險惡的氣氛稍微和緩下來,因爲突然出現的男人表明了身分。不過他們也是人,有會思考的頭腦,並不會無條件地全盤相信別人說的話。

所以纔有勝算。

「……在帝都優尼克羅斯的審判中,她——露多薇嘉‧路克多尼被判定爲異端者。」觀察着氣氛,威路納切入正題。「可是就在剛纔!我請求暫緩!原因是我確信真相併不是那樣!證據也全都齊全了!」

吵雜聲逐漸擴大,威路納立刻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只要一下子就好,請聽聽她的『解釋』!聽完以後!什麼是真相,什麼才正確,希望由各位自己來判斷!各位沒有任何危險。只要說出一句多餘的話,我跟她都會當場被砍死!」

威路納把劍深深地刺進地上,將手從劍柄上移開,空手面對人羣。

「如果人性本善!如果你們是個人!那應該聽聽她說話也無妨!她講的話沒有任何虛假,由我——威路納‧潘福特!賭上騎士的名譽來保證!」

威路納的叫聲響徹雲霄——現場一片寂靜。

他並不認爲光是這種程度的演說就能改變風潮、習慣以及嗜好。

但起碼能讓人們想起。

你們並不是鬼,也不是野獸,更不是家畜。

是具有知性與尊嚴,有能力能看清真相及假象的──人類。

「沒錯,因爲這起事件根本不是比擬殺人。」

不過觀衆們都僅止於驚訝,並沒有正確理解其中的意義。

「看來都感到很困惑呢。」露多薇嘉苦笑着。「接下來我打算做類似推理劇的事,但那都是保持這種節奏,會在破壞諸位常識的狀況下進行。如果跟不上想要離開,那就請隨意。只是,留下的人我會鉅細靡遺地告訴他們──跨越千年的時間,超歷史性的真相。」

「狀況看起來就是那樣。但是不對。犯人沒有比擬殺人的意圖——只是結果變成那樣而已。」

「嗯,看來是那樣。……真是個令人討厭的人。」

那麼就不需要客氣。

千年以來從都沒醒過,幻想的真實面貌。

「不,並不是偶然,怎麼可能是偶然。偶然不可能讓狀況那麼完整。妳想不出來嗎,莉亞。不是偶然狀況卻重複,然而並不是比擬殺人——那麼,答案只有一個吧。」

愛魯希莉亞惡狠狠地瞪着露多薇嘉,再瞪向威路納。不過。

「……好。好啊。很好。我就接受吧……!」

愛魯希莉亞瞄了威路納一眼,突然微笑起來。

溫庫託路發問。沒錯,最先說出口的人雖然是愛魯希莉亞,但露多薇嘉一定先做了相同的推理。

「如同大家所知道的,目擊證詞沒有『艾妲咬着轡頭』。因此,那具屍體不是艾妲,能夠以很高的確實性來推測。」

確定了衆人的意思之後,露多薇嘉舞動白衣,發出宣言。

「讓妳久等了……不過光靠我一個人早就輸了。都多虧了威路納。」

「……啊?」「咦……?」

「這正是這個事件最大的謎題。我們當初認爲古路奇利歐王城整體是座密室。但是真正的密室其實更小。謁見室──不,炎獄之室。在那時,那個瞬間成立的『火焰與衆人環視的雙重密室』——放火的手段並不重要,該追求的是艾妲到底用什麼方法消失去哪,身分不明的屍體是用什麼方法從哪裏出現——這纔是真正的謎題。」

「各位也很清楚,徽章無法僞造。加上在今年的授刀禮上,新任騎士用的徽章有一個失竊,目前都認爲這個徽章就是失竊的那個。」

「馬上說明〈悖論〉的詳細也無法讓各位能夠理解,那就是這麼荒唐無稽的魔法。因此,我再來要一個一個舉出『三個決定性的證據』。這麼一來腦袋靈光的人應該就能看穿〈悖論〉的真面目。」

觀衆保持沉默,用不說話來表達意思。

「那首先就從這點開始吧——諸位最感興趣的也是這一點吧。開場,就先把這個魔法揭露出來。」

「一開始就說出我的想法只會導致困惑。那麼就先用那邊的審問官大人先前做過的推理當基礎來說明吧。我會這樣說明,各位應該就能瞭解,她的說法並沒有切中真相。話雖如此,還是有值得注目的地方——比如說,『比擬殺人只是隱藏殺人方法的障眼法』。原來如此,正常來說並不需要使用比擬殺人。那麼肯定有什麼隱藏的目的,這樣推測很合乎理論,真是用功。」

「聲音——爲了隱瞞屍體不是艾妲‧安格雷基……?」

「這次的艾妲‧安格雷基殺人事件跟千年前的『回春的奇蹟』,兩者是相同的事件。」

「能夠跟妳一決勝負的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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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殺人事件。

「參考人,我問妳——殺害艾妲‧安格雷基的犯人是誰!? 」

「正確答案。」

激動地把手高舉。

從露多薇嘉口中說出出乎意料的字眼,威路納以外的人全都愣住了。

「這次的事件……以及讓『回春的奇蹟』存在的是——不是可以遠程點火的〈元素〉,不是能簡單表演回春的〈無貌〉,不是去年遭到處刑的〈收割者〉,不是魔法全書上有記載數個事例的〈神聖〉、〈改寫〉、〈永恆〉、〈著者〉、〈統治者〉、〈招喚〉、〈懲罰者〉──而是唯一從沒有確認到事例,魔法第零章〈悖論〉。」

然後。

「——轡頭。那具屍體嘴巴里塞着類似布的東西,再咬着上鎖的轡頭。爲了不讓自己叫出聲音。」

不是比擬殺人,而是同一事件。那麼狀況會重複也是當然。「跨越千年的時間」這句露多薇嘉的發言也得以理解了。

屍體是——別人?

◆◆◆

「這裏有一件事情要先弄清楚。」露多薇嘉伸出手指,說。「那就是,『被害人是誰』這一點。我到目前爲止,爲了方便,都把這次的事件叫做『艾妲‧安格雷基殺人事件』,其實並不正確──那具焦屍並不是艾妲的屍體,是替身。」

露多薇嘉無所畏懼地笑着。

船上鴉雀無聲,爲了不錯過露多薇嘉說的每一句話。

她一樣舉起威路納的徽章,並一樣放開。

「妳終於站上這裏了。」

「莉亞,妳在審判的時候明確地表示過,『屍體根本無從特定爲何人』。也就是說,就算屍體是別人也不會察覺。」

「首先是第一個──『遺留在現場的騎士徽章』。」

「等等……我記得的確是妳最先說出這是比擬殺人的吧?」

「…………看來。」不久,說出這句話的露多薇嘉露出淺笑。「賢明的紳士淑女諸位都沒有異議呢……妳要怎麼辦?上級、異端、審問官大人?」

咦?又引發一陣混亂,特別是事件關係人會更感到混亂,因爲。

露多薇嘉接着繼續說。

「嗯,我有看見。那的確是艾妲。不過,那具屍體不是艾妲,仔細回想屍體的狀態——嘴巴張大對吧?」

「這個是留在現場的徽章。」

幻想本不存在,密室殺人也一樣。既然不可能實現,那就無法存在。可是魔法讓密室這種幻想作爲完美無缺的真實而存在。

「——如果是那樣。」溫庫託路嚴肅地說道。「那安格雷基小姐就是逃跑到別的地方了。因爲屍體只有一具——那她到底消失去哪?她的身影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的時間點,火焰已經堵住了所有的逃生路線。而且,在那時候、那個地點沒有其他人的身影,那具焦屍到底是從哪出現?」

露多薇嘉宣佈。

「…………難道是…………相同…………?」

愛魯希莉亞隨即露出無畏的笑容,她轉身刻意讓黑色的外套翻起,聚集衆人的目光,發出

超越千年的歷史來解開謎團——真的是超歷史性殺人事件。

「接下來這是普通的徽章,豎起耳朵仔細聽看看——」

她的嘴脣愉快地扭曲。

在這瞬間,所有人都在思考。把事件關係人的名字在腦海中排出來,想着接下來會念出來的是哪一個。數百名觀衆,如果統計全員的預測,肯定沒有不會出現的名字。包含露多薇嘉本人,還有本來毫無關係的愛魯希莉亞也會包含在裏面。

在緊繃的寂靜之中,她高舉熔掉半邊的徽章。

「這起事件的犯人是——」

愛魯希莉亞和露多薇嘉對峙——小聲地對她說。

接着,露多薇嘉早早就丟出第一枚炸彈似的真相。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拒絕。

「來,分個勝負吧!我跟妳,哪邊纔是對的!」

──臉上只剩下空白的眼窩和要哭喊而張開的嘴巴。——

困惑──混亂——再來是驚愕!

就算沒看到身影,只要聽見聲音,說不定就會察覺在火焰之中的不是艾妲。爲了隱藏這點而用上轡頭。

面對愛魯希莉亞充滿疑慮的問題,露多薇嘉用點頭來回答。

「——我等這一刻很久了。」

充滿氣勢地——把手指指向露多薇嘉。

這句話讓愛魯希莉亞浮現想到什麼的表情。

「該不會,妳——解開了嗎不光是這次事件的謎題,還有千年來誰都無法解開的『奇蹟』之謎!」

嘴巴里塞了什麼東西……?那就表示了一個事實。

無所畏懼的笑容,桀驁不遜的聲音——彷彿要挑戰全世界。

威路納從懷裏拿出銀色的圓盤。這個正是露多薇嘉剛纔說的徽章,火焰熔掉了其中半邊。在來到此地之前,他先去異端審問所回收了徽章。

其解決篇,這還只不過是序章。

露多薇嘉的答案背叛了所有人的預測。

「那間密室正是魔法創造出來的『真實的幻想』。」

對愛魯希莉亞,對溫庫託路,對聚集在船上的觀衆。

——鏮,發出沉甸甸的聲音,銀製的徽章掉到地面上。

觀衆的興趣受到刺激的聲音,化爲吵雜聲表現出來。

「那是指——全新類型的比擬殺人嗎?」

「但是。」說完露多薇嘉就沒有再說下去。她不發一語地朝威路納伸手。威路納也瞭解她的意思,把自己的徽章也交給了她。

露多薇嘉看了溫庫託路一眼。

「在這起事件中,這個理論無法套用。這次的比擬殺人是例外中的例外,恐怕有史以來不存在使用相同原理的比擬殺人。」

無視眉毛一直抽動的愛魯希莉亞,「不過,」露多薇嘉繼續說道。

──沒想到。

「當然解開了,不解開的話,這起事件的構造完全無法解析——我接下來會同時解開現代的殺人事件和千年前的『奇蹟』之謎。」

宣一一目。

「────『歷史』。」

說完她就把徽章放開。

「結果——也就是說那是偶然?偶然在一千周年的同樣時刻發生火災,偶然出現不知道從哪偷來的徽章?妳認真的嗎?」

「根據上級異端審問官愛魯希莉亞‧艾路卡的權限,在此將要對重要參考人露多薇嘉•路克多尼進行『最終訊問』!」

寂靜……沉默……十秒、二十秒——持續着。

理解的人只有愛魯希莉亞,露多薇嘉露出滿足的笑容給她看。

「——那麼家畜們,是該變回人類的時間了。」

「妳不覺得很奇怪嗎?要是遇到火災,一般會閉起嘴巴吧。爲了不吸入煙霧。而那具屍體卻把嘴巴張大──簡直像是裏面塞了什麼東西,我看起來是這樣。」

露多薇嘉接下徽章,並將徽章舉起來給觀衆看。

「別太小看我,我也有懷疑過這點……可是,不管屍體怎樣,目擊證詞明確指出艾妲‧安格雷基被困在火焰之中。妳也看見了吧?腳繚把她跟王位銬在一起!」

徽章受到重力的吸引,朝堅硬的岩石落下。

——鏘——。

清脆的聲音在藍天下回蕩着。

「如同各位都聽見的。」

愛魯希莉亞、溫庫託路、觀衆們,在場的所有人都逐漸理解了。

聲音——不同。

「留在現場的徽章從橫切面看就能明白,連中間也是飽滿的純銀製,而『現代』騎士持有的『現代』徽章,明顯變成空心。」

鏘,再度有聲音響起。那是溫庫託路讓自己的徽章掉到地上的聲音,說明了並不只有威路納的徽章變成空心。

「爲、爲什麼……?」

愛魯希莉亞撿起露多薇嘉丟到地上的徽章來敲擊。留在現場的徽章聲音沉重,比較起來,普通的徽章內部明顯產生迴音……

「爲什麼構造會不同……?徽章不可能僞造跟複製……不可能啊……!」

「怎麼想都只有可能是構造『正式』發生改變。」露多薇嘉說道。「這個國家的前身路奇利歐有段期間採行共和制。當然在那段期間中不存在位居貴族階級的騎士。那時曾經停止製造徽章,經過王政復辟重新開始製造時,順便節約了銀的使用。換句話說,遺留在現場的徽章,製造時期是路奇利歐變成共和國之前——製造時間超過九百年之前的東西……那種東西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現代的謁見室?希望各位能把這個疑問留在腦海中。」

接着,話題移到下一個證據上。

「第二個證據是『百年女王的碑文』,正確來說是『解讀完碑文而得到的東西』。」

一派輕鬆地說出口的臺詞,讓觀衆再度議論紛紛。百年女王的碑文——這又是千年來無法解開的謎題。這名少女表示說她已經解開了。

威路納拿出某個東西交給露多薇嘉。露多薇嘉看了那東西后,低聲說出「果然啊」。

「詳細的解讀方法先略過不談,正如我剛纔所說,我解開了百年王女的碑文。結果發現碑文指出某個地點,古路奇利歐王城王位底下的祕密地下室——」說到一半她搖了搖頭。「——與其叫做隱藏地下室,不如說是『隱藏墓穴』……沒錯吧?」

她問了威路納和溫庫託路兩個人,兩人都一同點頭。

「隱藏起來的地下室中有一座棺木。」威路納說道。「在那裏面裝着──一具女性的木乃伊。」

「棺木上寫着『費妮琪女王在此沉眠』。」溫庫託路接着說。「正如學者們一直提倡的,這可以視爲費妮琪女王的遺體。那具遺體握着一把古老的鑰匙,就是那把。」

連溫庫託路都驚訝地瞪大眼睛。圍着希望島的巨船,甲板上已經陷入半混亂狀態。

話說回來,諸位都有疑問吧。現代的犯人跟千年前的費妮琪女王對調。火焰跟王位也都伴隨着穿越時空。那麼爲何腳繚會留在現場?口中的轡頭呢?

正好在千年前坐在王位上的人物──那纔是真正的被害人,那具焦屍的真實身分。這起事件是『費妮琪女王殺人事件』。

安格雷基老實地點頭。

他們察覺了,他們明白了,總算發現隱藏在這起事件背後異常巨大的真相。

答案非常單純。空間上無法移動,那隻要在時間上移動就好——犯人逃脫到別的時間軸中。藉由魔法第零章〈悖論〉。

點完火後犯人自己把腳鏡銬到腳上,並坐到王位上。這個腳繚不能是自己可以拿掉的東西。因爲這是要綁住之後來到『這裏』的目標。

「嗯,和露多薇嘉的推理一樣——」

「爲——爲什麼露嘉家中的鑰匙會從那種地方跑出來!怎麼可能!碑文在千年之間都沒人解開吧!? 那麼那具棺木也沒人打──」

不存在——所以是零。

女王會回春——說到這裏諸位都明白了吧──是因爲跟別人對調。敘事詩上有這段記述。

「怎麼會……這種事情……」她低聲說着,雙腳後退了一、兩步。「這……這就是〈悖論〉…………?」

殺害費妮琪女王的實行犯——第零魔女〈悖論〉是書面上的被害人,我的助手艾妲‧安格雷基。

然而,犯人那邊的計劃中有考慮到這種情況,爲了能夠以比擬殺人處理,他們事先偷走了一個徽章。以犯人在各處都有影響力的家世來說絕不是難事。但是——沒有調查徽章構造的變遷是致命的失誤。

「這一點沒錯,起碼沒有最近有人打開過的痕跡。」

但是,問題反倒是在成功之後。諸位都知道,現在的阿露西亞教,在正統教義中,人不會殺人。這對自己本身也不例外,自殺者當然也會變成異端者。她的家族還留在現代,爲了家族的名譽,她想要避免這種事。

「第三個證據是──『魔法全書的記述』。有看過但無法默背的人應該佔多數,所以我來唸出目錄中〈悖論〉的項目——」

「『流動的水面』會聯想到什麼?『溢滿』又是怎麼回事?還有『此處和他處將翻轉』──這裏和那裏將會互換!沒錯,不要懷疑自己的想法。這個標誌絕不是偶然!」

「兩邊都不對,你雖然是策劃者,但要稱呼你爲犯人,你又實在太像被害人了。」

不是艾妲,誰會想出放火焰燒自己的計劃?不是薇薇安娜。艾妲被認定爲異端者的話,困擾的只有她的血族,那麼——

正是奧古斯提諾•安格雷基本人。

「到底是哪裏?」愛魯希莉亞激動地問道。「那是封印了千年的鑰匙吧?寶物庫嗎?還是祕密的資料室——」

犯人就這樣順利地從密室中逃脫,成功殺害費妮琪女王,還成功讓自己看起來死去。

「〈悖論〉正是一切的起因……?」溫庫託路訝異地低語。「這是怎麼回事?妳該不會要說是魔法內含的詛咒還是什麼東西,導致了這次的犯行?」

令人只能驚訝地張大嘴巴。

壓倒性、超越性、荒唐無稽!要是沒有這樣自己察覺,只是聽別人的結論,絕對不會相信。

「那麼——我該怎麼做?把責罵全都攬在身上,還是說要代替妳接受處刑?」

察覺的人不只是愛魯希莉亞。

可是,露多薇嘉緩緩地搖頭。

「始祖是一人──那就只可能是穿越到過去的艾妲。艾妲在擁有〈悖論〉的情況下穿越到過去,生下小孩。那麼必然地魔法也會繼承下來。然後在千年之後,讓子孫繼承的魔法,自己又再度繼承—沒有起始也沒有終結,〈悖論〉被關在長達千年的大規模『時間密室』之中。」

「那麼!那麼那麼那麼!」愛魯希莉亞在原地踱步。「不是很奇怪嗎!這麼一來就變成露嘉家的宅邸在千年前就蓋好,鑰匙也從那時起就沒換過,而且費妮琪女王不知爲何還拿着那把鑰匙──……啊……?」

用三根手指指向天,露多薇嘉說道。

共犯是我的僕人,薇薇安娜——她有在安格雷基家工作的經歷。

「真虧你趕來,我還以爲你會連夜逃跑呢。」

「該不會……」「是這麼回事嗎……?」

露多薇嘉爽快地笑着。大部分的人到這時候都還受到接連出現的巨大謎題玩弄。

這時,犯人只好把計劃換成第二套劇本,第二套劇本是僞裝成我──露多薇嘉‧路克多尼是魔女的魔法殺人。雖然由我自己來說很怪,我的確可疑到就算被說成是魔女,諸位也能接受。她就是看中這點……犯人之所以要接近我,也是爲了把我拉進計劃當中。

「在駐守的騎士見證下確認,那把鑰匙確實打開了艾妲‧安格雷基房間那上鎖的房門。」

◆◆◆

愛魯希莉亞做出回答。她已經跟露多薇嘉站在同樣的高度上。

他一走上希望島,橋就往船那頭收了回去。明顯地讓他無路可逃的行爲——彷彿是這個現場在彈劾他。

「聽好喔?魔法是由血統來繼承,生下長女的時候魔女就會喪失魔法,取而代之地,女兒成爲魔女。因此,同樣的魔法不會有兩人以上擁有,一名魔女也不會擁有兩種以上的魔法。因爲女性跟女性無法生下小孩。」

謁見室的地板底下佈置着導火線。構造上只要在指定的時間放火,正午時分謁見室全體都會陷入一片火海。這複雜的機關,是犯人爲了讓之後抵達的人目擊到她而準備的東西。單純讓焦屍出現可能會有人懷疑是替身。爲了避開這種問題,必須讓人看到生前的她。

「你們有去確認這是哪裏的鑰匙吧?」

一進入謁見室,她就看着從天窗射入的陽光來計算時間,並把靠近出口的薪石點燃。點火的手段當然不是魔法,大概是火柴之類的東西。

在王位上裝睡一會後,遊行隊伍就來了。讓他們看見自己活着的樣子,一等到火焰將視野全部遮蔽,犯人就把布塞進嘴裏,再咬着轡頭。和腳繚相同,這轡頭也不能是自己可以拿掉的東西。

萬物有始有終,就連世界也不例外。然而,魔法第零章〈悖論〉卻沒有—存在本身就是悖論0;矛盾1;。

簡直像是肉體的時間停止般的年輕風貌,不過實際上是有個十七歲女兒——不,曾經有的三十六歲年輕元老院議員。

百年女王敘事詩上有着如下的記述。『嘶吼、嘶吼、女王的嘶吼』、『熊熊烈焰纏身,女王搖搖晃晃地倒臥於騎士之前』。女王——也就是犯人在回到過去的瞬間發出嘶吼,還搖搖晃晃地走着。咬着轡頭和銬着腳繚的話,這兩件事無法實行。看來就算擁有穿越時空的魔法,也無法改變已經明朗的過去。既然在過去的時間點就『已經決定』,魔法發動時會把不可能實行的要素排除。因此,轡頭跟腳繚無法跟着穿越時空。不是不去做,是做不到。

「那樣威脅的是妳吧。妳透過薇薇安娜說,『明天如果你不前往亞路卡多斯,我就要公開皇家的祕密』——爲了我讓國家陷入危機,根本是本末倒置。」

露多薇嘉的說法讓許多觀衆感到困惑。針對安格雷基的險惡氣氛也稍微變弱了些。

連到了這種時候,他的語氣還是不帶有任何感情。並不是壓抑住,也不是排除掉。彷彿是欠缺感情的虛無聲音。

「不。」

這個時間點上,事件自動地變成比擬殺人——沒錯,自動地,犯人並沒有進行比擬殺人的意圖,這純粹只是結果上——必然成爲的比擬殺人。剛纔我說的話這下能夠理解了吧。

在這個時間點上,已經幾乎沒人懷疑露多薇嘉。

「真不虧是莉亞,妳此刻已經察覺了嗎。」

•魔法第零章〈悖論〉

「沒有,只有我死去妻子的一族才傳承着〈悖論〉。」

「把到目前爲止的謎題做個總結,諸位該思考的疑問只有兩個。第一,『爲什麼只存在於很久以前的東西會存在於現代。』。第二,『爲什麼只存在於現代的東西會存在於很久以前?』——如何啊?這樣一說就覺得其實很單純吧?諸位的腦中,答案已經有了模糊的輪廓了吧。最後要出示的決定性證據會讓它得到明確的形體。」

在具體表現出思考一片空白的沉默中,溫庫託路繼續說着。

『年齡十六或七』——犯人正是十七歲的少女。

「那把鑰匙是路克多尼家中,艾妲‧安格雷基自己房間的鑰匙。」

腦袋靈光的部分觀衆也發現到〈悖論〉的真面目。但是誰也沒說出來。因爲那是會讓人遲疑的,壓倒性、超越性、荒唐無稽的──真相。

策劃者——奧古斯提諾‧安格雷基。」

當然,代代繼承〈悖論〉魔法的犯人知道這點,還將其計算進去。爲了配合過去而留下來的轡頭跟腳繚,就直接束縛住轉移到現代的費妮琪女王。失去自由的費妮琪女王無法叫出聲,被席捲整間謁見室的火焰所包圍,活活燒死……在這時她大概是想要逃跑而在掙扎吧,把懷中的徽章丟了出去。『作爲騎士象徵的銀徽章,尚在女王懷中』,敘事詩中有着這段記述。

當露多薇嘉一念完的瞬間,吵雜聲爆炸性地變大。

第三個月的二十日,因爲千周年而熱鬧非凡的古都布涅利多。犯人──指的是實行犯,混入遊行隊伍後,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脫隊,先進到古路奇利歐王城中。

愛魯希莉亞忽然不再說下去,連眨眼都跟着停住。瞳孔深處看得出思考正在形成漩渦。一秒、兩秒、隨着時間經過,她的表情有了變化。驚訝地扭曲……僵硬地笑……最後變得茫然。

「沒錯,這把鑰匙只存在於現代,還是在這一年內打造。並不存在於千年前,那麼爲什麼,千年來一直封印着的房間內會找到這把鑰匙?──喔,這也是密室呢。『千年密室』。」

◆◆◆

犯人發動魔法的時候,犯人坐着的王位已經着火。王位是由薪石製成,所以相當易燃。千年前,費妮琪女王突然燒起來也是由於這個原因。〈悖論〉不光是人,還會把周圍的物質捲入一起穿越時空。從在現代『薪石製成的王位爲什麼沒有燒光』這點來看,王位整個互換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換句話說——始祖是一人。」

等同認罪的臺詞讓船上突然吵鬧起來。險惡的氣氛一口氣膨脹,從四面八方包圍住安格雷基。

「沒錯。」

魔女的懺悔上也是那麼寫的,過去捉到的魔女也說過相同的證詞。這是一定無誤的事實。

——呼……這樣就大致上複習了事件的實行和事後處理,還需要指名犯人嗎?已經明白到不能更明白──爲必須的過程,我還是說出來吧。

「就類似那樣。」

巨船的其中一艘架起通往希望島的橋。

「異端審問中,必須解開的謎有三種。犯人、手法、動機。但是這起事件從構造上來看,沒有必要逐一解明。因爲,手法──也就是〈悖論〉,正是一切的起因,讓你不得不把親生女兒放逐到千年前的過去……沒錯吧?」

經由這個問題,觀衆也逐漸能夠理解了。這種時候還出現超越理解的新真相,甚至有人感到暈眩。

知道了實行犯,也知道了共犯,那麼誰纔是策劃者——?

「謎底已經全都解開了。從頭開始詳述事件吧。

「奧古斯提諾,回答我一個問題。〈悖論〉的魔女有其他人存在嗎?」

這下就變成令人困擾的狀況了。這起事件是他殺。所以犯人必須從自己創造的火焰密室中逃脫,要怎麼辦到?

「——『穿越時空的魔法』!」……

露多薇嘉向着吵鬧的聽衆,拋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連神也無法得知的法外之法。當流動的水面溢滿之時,此處和他處將翻轉。

結束犯行後,對犯人那邊來說,掛念的事情有沒燒完的轡頭殘骸,和費妮琪女王拿着的徽章。光這些雖然無法成爲決定性的證據,但不留下任何證據最好。因此,派遣到布涅利多的共犯進行了這些證據的回收,假裝依偎在屍體上。結果……成功回收轡頭,可是徽章被丟到遠處,正在尋找的時候就讓其他人撿走了。

溫庫託路表示否定。

吵雜聲──!

「不需要再隱瞞了,魔法第零章〈悖論〉的真面目是——」

根據我的推測,〈悖論〉的發動條件和詳細效果如下。『能夠跟正好在千年前存在於同一座標的人物互換』──從只存在於過去的東西出現在現代,只存在於現代的東西存在於過去,以及魔法全書上『此處和他處將翻轉』的記述,能夠推導出這些,就跟諸位剛纔所做的事情一樣。犯人逃脫到千年前的過去,同時將該殺害的對象呼喚到現代。

他讓與生倶來的直率稍微變得沒那麼明顯,態度困惑地說——

露多薇嘉從威路納手中接下的東西是古老的鑰匙。鑰匙全體生鏽,能夠窺探出經過了很長的歲月。

最好是能僞裝成意外事故。犯人一開始也是那麼打算。『不知道是薪石而沒拿好油燈,不小心燒死』。最早的劇本是這樣吧,不過在那之前我就察覺薪石的存在,這個劇本變得無法使用。

就算在世界上尋找,能夠讓這起超越理解的事件上演解決篇的,除了露多薇嘉‧路克多尼之外不做他想──所有人都本能地領悟到這點。

羣衆分成兩邊,一名男人走了出來。

「同樣地〈悖論〉理應也是由血統代代相傳。起源一般來說可以追溯到到達歷之前的舊大陸魔法文明時代……可是〈悖論〉不同。因爲那是『連神也無法得知的法外之法』。從以『第零章』爲題也可以知道──〈悖論〉原本是不存在的魔法。」

——你應該在場,快現身吧。

「既然〈悖論〉一族的始祖是艾妲——如果沒有實行這次的事件,艾妲留在現代會發生什麼事?」

「始祖──會消滅。」

那就表示流着相同血緣的人毫無例外地會消滅——

「所以,安格雷基家不得不去實行。這起事件從千年之前就確定會發生。」

犯人是歷史。

露多薇嘉一開始說出口的話,現在所有人都能理解箇中涵義。

超越千年的時間——超歷史性殺人事件。

「──啊啊」

安格雷基仰望着天空。

看向虛幻到美麗的廣闊藍天——

「我有想過會不會變成這樣,從把妳選爲犯人的時候開始。啊,讓我誠心向妳謝罪──我真的做了很對不起妳的事情……」

「那種事情並不重要。」露多薇嘉斬釘截鐵地說道。「把我誣陷成犯人、把艾妲放逐到過去、作爲替身殺掉真正的費妮琪女王,這些對我來說全都不重要──只有一件事情讓我很不高興。」

露多薇嘉跨着大步往安格雷基靠近,用和她那纖細柔弱的身體不相襯的粗暴動作,抓住大上她兩輪的男人的領口。

「──爲什麼,你沒有去愛艾妲。」

安格雷基那毫無感情的瞳孔——稍微有了動搖。

「之前,我給她房間鑰匙,她相當高興喔。鑰匙喔。只是鑰匙!……把貓撿回來的時候也是,她一定把貓跟自己的境遇重疊……!」

——牠在雨中冷到發抖,還受了傷……雖然這是常有的事情,我總覺得很可憐——

「奧古斯提諾,你也知道吧?你能跟艾妲相處的時間只有短短十七年!那麼爲什麼!爲什麼你不去愛她爲什麼你不好好當個父親!? 我只對這件事情很不高興!只對這件事情無法理解!回答我,奧古斯提諾——你爲什麼不去愛你的女兒!」

只有她有指責這點的權利。只有這一年來和艾妲像家人般相處的她。只有已經失去雙親的她。

「說話啊……!你有義務告訴我——」

「如果沒有愛她,如果試圖不去愛她——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情?」

柔軟地張開沉穩的紫色花瓣,一朵人造花。

安格雷基瞪大雙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告白罪行,進行悔改……可是絕不會受到原諒的懺悔。

一瞬間不曉得這是誰的聲音。

露多薇嘉再度靠近安格雷基。

「我當然想愛她……!我想要去愛她!──但是那又有什麼用?終究要分離。越愛她……只會讓分離的時候更痛苦……啊啊妳要笑我膽小就笑吧!我很害怕!害怕失去最愛的女兒而感到絕望這種事……!害怕珍惜跟女兒的回憶,過着剩下的人生這種事……!這種空虛……這種人生……我一定無法承受……」

她甩了安格雷基一巴掌,大吼。

即使如此,露多薇嘉還是問了。

「即使表現冷淡,父親還是確實愛着她。正因爲愛着她,所以才試着不去愛她。不是爲了讓自己不會絕望——而是爲了不讓女兒受傷,纔會試着不去愛她這件事。」

「你會親自來回收遺物,八成是爲了湮滅證據。但是,你聽到沒有鑰匙之後就打消了念頭。看是要把門撬開還是怎樣來完成最初的目的,這樣做明明比較安全。」

「那只是你一廂情願的錯覺!證據說明了所有真相!」

安格雷基對這個字眼做出反應,他的表情痛苦的扭曲……

誰都沒有看過吧——他的這種表情。

可是還沒有結束。

沒有答案的問題,無法理解的謎題——她還是不拋棄想知道的意志。

威路納回想起——薇薇安娜告訴他們的數個花語,那正是艾妲寫給最愛的兩人,真正的「吾的意志」。

「什麼——」

「所以。」露多薇嘉說。「所以你把房間封住嗎。」

工整的臉龐浮現出難以形容的憤怒。

「——我沒有感到絕望。」

「…………」

安格雷基哭幹了眼淚,抬頭望着天空。

「妳瞭解什麼!命運啊歷史啊,爲了那種莫名奇妙的東西得把女兒送走的我,妳到底瞭解我什麼!」

威路納察覺到——就是此刻。

「艾妲小姐她──其實一定知道。」

啪!

——這些年我過得很幸福喔。

紫露草的花語還有一個──

露多薇嘉從安格雷基身邊彈開,威路納連忙撐住差點跌倒的她。察覺發生什麼事後,威路納感到驚訝。全身包覆甲冑的卓越槍騎士反射性擺出臨戰態勢。

「爲什麼沒有珍惜稀少的時間,沒有珍惜貴重的時間……在一切都結束,在失去一切後——我終於後悔了……所以聽到沒有鑰匙的時候,我想,這是神的恩賜……我……沒有弄亂的資格,沒資格弄亂艾妲過着幸福時光的那間房間……」

就只是這樣,樸素又純粹的訊息。

誰都沒有接觸過吧——他的這種感情。

「——那麼你爲什麼選擇將艾妲的房間封住?」

臉整張扭曲變形,就像要遮住臉似地,他整個人跪倒在地上。

「這是叫做紫露草的花。」威路納說道。「爲了讓露多薇嘉解開百年女王的碑文,艾妲小姐所留下的訊息。」

然而那的確是──奧古斯提諾‧安格雷基的聲音。

「紫露草有好幾個花語,『尊嚴』、『狂熱』、『智慧之泉』……『寂寞的回憶』──」

「——『片刻的幸福』。」

感情變成水——膨脹、溢出、承受不住而潰堤——流過名爲臉頰的河川。

誰都無法理解,誰都無法知道。

所有的謎題都解開,該受到懲罰的人受到了該受的懲罰。

後來稱爲「悖論事件」的超歷史性殺人事件,在此畫下了一個句點。

很像艾妲小姐的作風呢,威路納這麼想着。

悲傷和憤怒,痛苦與絕望——各種感情交織,崩潰的表情。

從千年前就決定要失去女兒的他的想法;從千年前就決定要絕望的他的真實——不管是怎樣的天才,都無法推理出來。

痛苦地扭曲的表情變成一片茫然。

「你們父女真的都是令人難以忍受的蠢蛋!爲了分離時不會痛苦纔不去愛她?別說傻話了!那種事情哪有可能辦到!」

那麼創作那段碑文的也是她。

那無言地佇立着的身影,孤獨得無法形容——

取而代之的是安格雷基站上被告席,但並不是他本身實行殺人,又有值得同情的餘地,便讓他免於異端認定。但是,故意將異端審問誘導到錯誤方向的罪行也受到追究,他失去了元老院議員的職位。

此時是使用「那個證據」的時候。

面對擺出無法置信表情的安格雷基,威路納說。

「艾妲小姐大概想對讓露多薇嘉成爲犯人一事做出抵抗,所以留下了機會——那就是那段碑文。」

「沒錯……」

因此露多薇嘉以外的人解不開……

回春後的費妮琪女王就是艾妲‧安格雷基。

也並非一定就是如此。別人在想的事情,到頭來誰也不知道。只是威路納相信。這正是艾妲想傳達的話,這正是艾妲深藏在心中的真相。

「妳又瞭解什麼。」

毫不猶豫地。

那是無庸置疑的懺悔。

「也沒有感到痛心。這一切都是十七年來封住自己內心的結果……但是,相對地……我感到後悔。」

「…………」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令人感覺像是永遠的時間中——一名父親的痛哭靜靜地在藍天中迴盪……。

安格雷基——像是欠缺感情的男人把露多薇嘉推開。粗魯地、用力地。

「封住的密室沒有人能知道里面——在門打不開的前提下。沒人知道的事情,沒有人能夠知道的事情,不管是哪裏的誰要怎麼想像,都是他的自由……你想要留下吧?把艾妲的存在留在那扇門的背後。」

數日後重新進行審判,露多薇嘉贏得史無前例的逆轉無罪。

「這個——大蠢蛋!」

那聲音裏——蘊含着不能再多的感情。

「——放開我。」

威路納站到跪在地上的安格雷基面前,從懷中取出那個東西。

◆◆◆

所以這句話,也不是回答,而是獨白。

沒錯——「吾的血脈」就是指艾妲唯一的血親,她的父親。

只不過相處數週的威路納都這麼想,從出生就跟艾妲接觸的他——更不用說了。

「不過並不只是這樣,碑文的第一行這麼寫——『希望吾的血脈和吾的友人能長久幸福,在此刻下吾的意志』。『吾的友人』一定是指露多薇嘉,那麼『吾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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