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來自黑暗的反擊
《魔女狩獵的謝幕歡呼》 · 紙城境介 · 1.7萬 字
「你們兩個,模樣還真是慘啊……不過,至少還活着」
露多薇嘉看向威路納他們,說道。
「話是這麼說,我們好不容易再見,表現得高興點啊。……啊對了露多薇嘉!你到哪裏去幹嘛了!我和愛魯希莉亞很擔心你喔!」
「哦?莉亞也擔心我?」
露多薇嘉露出壞心眼的笑。愛魯希莉亞默默看向別處。
「不過要說在幹嘛,不過是在暗地裏……。詳細內容回去再說」
「回去……是,去哪?現在帝都到處都……」
「迴避難所。現在那裏是我們的基地」
基地。
這個詞,讓威路納的表情下意識緊張起來。
「不能一直被動挨打。這次的魔女狩獵,需要你們的力量」
基地是個擁有地底湖的巨大洞窟。搭着幾頂帳篷,逃過來的人們聚集在湖畔。還能看到許多身着甲冑的騎士。
「還有這種地方啊……」
「這裏是當帝都淪爲戰場時所預備的據點」
兄長溫庫託路開始說明。
「最近都用不太上,都快忘了有這麼個地方了」
簡單處理完傷口後,在避難的民衆間穿行時,一個巨大的球體嗒嗒嗒地衝了過來。
「威路納!你沒事吧——!!」
奇怪的西紅柿男正是齊格。威路納右手抓住像野豬般衝過來的親友的臉,讓他停下。
「你沒事真的太好了。其他傷員就拜託你照顧了」
「嗯?怎麼了?」
「這個,是……銅像?」
「……我也是」
指着這個國家最高權力者的居城,露多薇嘉宣告道。
露多薇嘉的視線,從桌上的肖像畫,來到地圖。
愛魯希莉亞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那麼,不選擇殺死而是抓住她會好些……」
也就是說,這張肖像畫已經『用過了』,無法再複製了。現在本尊已經被處理,伊索爾蒂只要對着鏡子照着自己畫就能製造出新的複製品。複製改造過的複製人,改造過的部分也會被繼承」
威路納突然想到。
「是啊。關於這個,之後再和騎士團一起制定作戰計劃」
露多薇嘉把手伸進白衣口袋。
就像規格書。複製人的參數,必須要寫在肖像畫中。
再考慮到帝城內部可能出現叛徒,那帝城的陷落是不可避免的——不如說,已經淪陷了」
「…………」
「一張肖像畫能複製幾個人?這會影響我們的對策」
「言歸正傳……」
露多薇嘉接過伊索爾蒂的肖像畫,張開放到桌上。
齊格看着威路納,再看向他身旁的愛魯希莉亞。
伊索爾蒂被箭射穿喉嚨倒下的一幕在腦海中復甦。那時死的是原品。但,擁有更加殘酷的人格的伊索爾蒂,還藏在某處……。
露多薇嘉指的,是放在坐在椅子上的伊索爾蒂身後桌子上的,手掌大小的銅像。愛魯希莉亞把它當做關鍵證據。
「即便帝城已經陷落,伊索爾蒂也必須畫用於複製皇帝的肖像畫。畢竟是今後要長久相處的重要人偶——不會像複製我時一樣,修改已有的肖像畫敷衍了事。她會認真仔細地,親手把它畫好。
「住口!少在這裏信口開河!而且你那淫亂的發情臉是什麼表情!!活脫脫一個被攻陷的沒接觸過男人的純情處女!!」
「上面有很多外行看不出來的暗示……最好懂的是這個」
「你,已經知道了吧?——伊索爾蒂的目的,是什麼?」
「想起來了……。伊索爾蒂說要練習法庭畫,我就讓她給我畫了一幅」
「……威路納」
「我先簡單說明情況。眼下,在帝都的騎士團都集中在這裏。這裏既是避難所,同時也是對抗第七魔女〈統治者〉——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的抵抗基地。而我,就是這次作戰的參謀」
「關於這點似乎存在嚴格的規則。以下是我的推測——一張肖像畫只能複製一個人。而包括原品·複製品在內的『同一人物』最多隻能存在兩個。
「沒時間了。抱歉這麼突然,現在開始作戰會議」
「反擊作戰從深夜開始。總之你們先休息。畢竟你們兩個,戰鬥了一整天」
「嗯」
「沒錯。這幅我的肖像畫,就有幾處爲了改變人格而添加的部分。……莉亞。聽說你在法庭上用了伊索爾蒂的肖像畫。還帶着嗎?」
齊格照威路納的命令回去照顧避難羣衆後,威路納他們被帶到了最靠裏的大帳篷。露多薇嘉與溫庫託路也一起進來了。
露多薇嘉走向鋪着地圖的桌子,威路納和愛魯希莉亞也站在桌邊。溫庫託路站在稍遠的地方。
而這需要時間。只要在她畫完前把皇帝奪回來,逃走堅持到天亮,我們就勝利了。到時候這裏的異常狀況會外泄,她的計劃也會落空。聖地亞路卡多斯的援軍會抵達,暴動也會被鎮壓」
威路納心想她們兩個又開始了,把她們對話的內容當耳旁風。
「太冷淡了吧。難得我照你說的找到小露多薇嘉了」
「這樣啊……。謝了,齊格」
「少……少來!你不也是一樣!? 」
「不久前,街上有人請我當畫畫的模特……」
優尼克羅斯城。
「眼神音色舉止在內的所有的全都變了啊笨蛋!!」
「不懂也沒關係,威路納。這不過是無聊的嫉妒」
「〈統治者〉,正如你們所知,是複製人類的魔法。但進行復制,需要一個東西」
「也就是說,這尊銅像其實並不存在?是隨便畫上去的」
「暗示?」
露多薇嘉白皙的手指,指向地圖中心。
愛魯希莉亞看向露多薇嘉,眼中閃着強大的光芒,說道。
「才,纔沒有膩在一起!!」
即便打倒了一個,還有一個活着。如果在打倒之前做出了複製品,那必須再打倒一個——沒完沒了。
「伊索爾蒂,製造了自己的改版……」
威路納小聲說着。露多薇嘉點頭,俯視着伊索爾蒂的肖像畫。
露多薇嘉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打開後,給威路納他們看。
被帶去的帳篷裏有換洗衣物。威路納把沾了血,土,灰塵的衣服換掉後,卻怎麼也靜不下來,便再次離開了帳篷。
那是,露多薇嘉的肖像畫。
建在圓形湖泊裏呈五邊形分佈的小島上的——某個建築。
原來如此。威路納點了點頭。現在整座城市被封鎖,外界並不知道這裏的狀況。但到了早上,其他城市的人會來到這裏。到那時,這裏的異常事態就掩蓋不住了。伊索爾蒂打算在晚上結束一切。
「誒?真的?」
她們好像終於注意到了威路納本人就在這裏,露多薇嘉和愛魯希莉亞的臉頓時紅了起來,刻意地咳嗽了幾聲。
什麼預想,什麼東西超出了預想。
威路納沿着地底湖走着,看到了露多薇嘉。她脫掉了鞋子襪子,坐在湖邊,把腳放到水裏。
「……現在的問題是,該怎麼對付,這個魔法」
「用魔法複製人類時,如果只需要複製,那肖像畫只要像就可以。但是,如果要修改人格,就需要在畫里加上暗示」
「從外表看,是司掌慈悲的天使像。上面還有代表商品的標籤——也就是說,『慈悲』的價值,能用金錢購買的。而這個就是暗示,奪走了複製人的慈悲之心」
從暴動異常的蔓延速度來看,帝都十分之一的人口是複製人。如果把這個比例套用到騎士團,對方的戰力就是數百人——甚至超過一千人。
「哎呀,小事小事。比起這個——」
「原來,你知道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是魔女啊……」
帳篷裏的桌上鋪着帝都的地圖。這裏應該是作戰本部。
愛魯希莉亞噗嗤一笑,讓身體貼得更緊。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許難受,威路納下意識扶住她的肩膀。愛魯希莉亞也沒說什麼,輕輕靠了過去。
「怎麼說呢。實際存在效果會更好,但也可能不存在。這幅肖像畫裏,還加入了大量其他暗示」
「哪裏一樣了!!我纔不像你,變臉變這麼快!!你的鐵腕到哪去了!!之前還一開口就是挖苦,現在整天你儂我儂膩在一起……」
「算是吧。不久前我就開始調查〈統治者〉了。結果被伊索爾蒂盯上,不得不隱藏行蹤。但也正是跟她的直接接觸,讓我基本上弄清楚了魔法第七章〈統治者〉的內容。先從這部分開始說明」
伊索爾蒂的肖像畫裏,加入了用於人格改造的暗示。也就是說——
「算是吧。我能和騎士團會合就是因爲遇到了他」
看到愛魯希莉亞離開威路納後,露多薇嘉開口。
愛魯希莉亞從黑衣裏拿出肖像畫。法庭上發生暴動後就一直奔波到了現在,證據之類的東西都還帶着。
「我是說過『莉亞就拜託你了』……但有點超出我的預想了」
(每次都能吵得這麼起勁啊)
情況之嚴重讓二人屏住了呼吸。「不過」露多薇嘉說道。
愛魯希莉亞小聲說道。
而露多薇嘉,極其不悅地凝視着這一幕。
「進行了相當複雜的改造……看來,她創造了一個更加無情,更加純粹,支配欲更強的自己。這是爲了保證計劃順利進行而採取的必要措施吧。結果,反而不需要原品,被處理掉了……」
「誒……?啊,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之前還只是推測,但看到這幅肖像畫——看到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對自己施加的改造後,我現在可以肯定。不會有錯。第七魔女〈統治者〉的目的是——」
「這幅畫是我家裏的。伊索爾蒂的手下就是要找這個才襲擊了我家……。要複製人類,就需要『把複製對象放在視野範圍內畫的肖像畫』」
「露嘉,差不多該告訴我們了吧」
「這麼說來」
「——複製皇帝,竊取整個國家」
「帝城雖然也在抵抗,但在這種混亂的狀況下,恐怕很難守住。伊索爾蒂也會通過製造複製人來增加戰力。
「——嗯。看來你們處得不錯」
左臂的傷在應急處理後稍稍恢復了一些。雖然像現在還不太能動,但再休息一會兒應該就能用了。聖騎士的恢復力真是了不起。
「什,什麼處得不錯……」
威路納歪着腦袋,不知道爲什麼愛魯希莉亞的臉紅了起來,而且露多薇嘉的視線裏也帶着刺。不過得到了人際關係的專家齊格的肯定,總歸是好事。
威路納看向露多薇嘉。她沙沙地撓着頭,
威路納走到她身後,朝她搭話。
「哦」
露多薇嘉回過頭,什麼都沒說,又扭了回去。她不打招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威路納在她身邊坐下。
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兩個人都看着地底湖平靜的水面。
「……感覺,好久沒有像這樣,和你呆在一起了」
視線依舊停留在湖面,威路納開口道。
「最近你都在祕密行事,好不容易見到你,結果馬上就走了」
「哼哼。覺得寂寞了?真沒出息。要不我再抱抱你」
「這就不用了。我會睡過去的」
露多薇嘉又輕哼一聲。
和她說話總能讓我平靜下來。比在家裏時更能讓我平靜。或許是因爲露多薇嘉是靜不下來的人,所以反而能讓我靜下來。
「……其實,我也一直很想你」
「誒?」
耳邊的話讓威路納頓時難以置信,下意識回問。
露多薇嘉「啊」地反應過來,
「啊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是想把伊索爾蒂的企圖告訴你們。但她的手下把你們的消息徹底封鎖了……終於和你取得聯繫,就是到你房間的時候」
「是這樣嗎?那爲什麼那個時候不——」
「……笨蛋」
露多薇嘉發出鬧彆扭般的聲音,把頭扭向一旁。
「你當時露出那麼脆弱的表情,那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
這也正常,不可能帶着化妝品在暴動的城市四處逃亡。
「現在更藏不住了。到頭來,你還是對誰都這麼溫柔。我也好莉亞也好,都是你一視同仁博愛衆生的其中之一——」
「看吧!果然是這種反應!!」
「無論處於何種情況,我都會到你身邊」
露多薇嘉,突然把身體靠了過來。
「真是的……淨說些劈腿男的經典臺詞。你的這些話只能騙騙莉亞」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剛剛的聲音還一陣慌亂,眨眼間又靜得出奇,
「不是」
「不會笑的」
愛魯希莉亞背對着自己回答。
她現在,穿的不是異端審問官的黑色制服。而是類似修女的那種薄連衣裙。這是她平時穿在黑色制服裏的貼身衣物嗎。
「你是——誰?」
不知爲何愛魯希莉亞背對着他。他覺得奇怪,隨即注意到了她的打扮。
化妝?
「不是沒化妝所以不想讓人看到嗎?那等你化完妝我再來」
「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化妝好厲害……」
好不容易纔讓露多薇嘉放過自己的威路納,朝愛魯希莉亞的帳篷走去。她今天也相當累,所以想看看她的情況。
「唔哇!? 你幹什——」
露多薇嘉不滿地哼了一聲。
愛魯希莉亞默默點頭。這不像她會犯的慘痛失誤。
「……我沒帶,化妝品……」
從露多薇嘉那裏聽說,以前的愛魯希莉亞是懦弱且內向的女生。說實話威路納當時還覺得『怎麼可能別說笑了』。因爲從現在的愛魯希莉亞來看這完全無法想象。
「……呃,爲什麼不轉過來?」
威路納抽離身子,直視露多薇嘉的臉,說道。
「是,是的。身上很髒……」
噗咚。
「唔……!」
「唔!? 」
「……不要笑我哦?」
「我當然懂。因爲——」
「嗚嗚……好不容易纔矇混過去不讓人小看我的……」
「話是這麼說……話是這麼說……!」
不,從五官來看確實是愛魯希莉亞。但,這也——
露多薇嘉毫不留情地掐住威路納的脖子。威路納只得輕拍她。
「下次,不會讓你擔心我了」
「這樣啊。抱歉,那我之後再來」
「沒有,化妝……」
「我,我知道……!我知道,請等一下……」
「反正你也跟莉亞說過同樣的話吧?」
「請……請進……」
而且好恐怖。
生硬的話語,在胸口擴散開。
臂彎裏的露多薇嘉嚇得動了一下。
愛魯希莉亞嘶哈嘶哈地深呼吸。素顏出現在別人面前原來這麼重要嗎。愛魯希莉亞這麼年輕,感覺都不用化妝。
「不,不是的!雖然你這麼說確實有點像,但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瞬間,近處的露多薇嘉抬起頭狠狠瞪着威路納,手來到他的脖子。
那個吻過於強烈,幾乎沒有當時的記憶。但被露多薇嘉指出來後,想起來一點了。
來到帳篷前,威路納停住了。用手指擦擦嘴脣,確實有露多薇嘉說的蜂蜜。
「啊,剛洗完澡嗎」
「忘了沒帶化妝品,結果把妝卸掉了啊……」
(不是那身黑衣……這還是第一次看到)
還是不相信我。
威路納又說了聲「我進來了」,進到帳篷裏。
「……誒?啊,威路納!? 請,請等一下——」
調整呼吸讓自己放鬆,對着帳篷喊道。
「……啊——……」
「誒誒!? 」
「你們——是特別的」
「化妝,能給自己打氣……」
對方拼命挽留,威路納不由得心生疑惑。
威路納心想。
「不只是印象,感覺連性格都變了……」
正確理解其意義的同時,威路納決定了自己要做的事。
聲音無比細微。
「咕嗚嗚嗚嗚嗚!!」
但是,看到素顏的她後,終於理解了。露多薇嘉口中的懦弱女生無疑就是自己眼前的少女,她只是用重重假面和鎧甲武裝着自己而已。
愛魯希莉亞痛切地說道。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感覺現在不進去爲好。可對方都說了『請進』,又不能扭頭就走……。
「呃,那是,因爲……」
像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愛魯希莉亞慢慢轉過身。前劉海像是要遮住眼睛,抬起小動物般的眼瞳,看向威路納——
「謝謝你」
「那就沒辦法了。但本來就注意不到吧?那現在只能將錯就錯……」
威路納的聲音裏,不帶絲毫迷茫。
這也是親愛與信賴的證明——他這麼覺得,但可以的話還是想換個溫柔點的方式。
愛魯希莉亞莫名扭捏,
「你的表情比之前要好多了。……有點男人樣了嘛,威路納」
「平時化了妝?都沒注意到……」
(……正常接觸就好,正常接觸)
被戳到痛處了。
「畫太明顯影響不好……所以畫得不明顯……」
叫着她的名字,在她轉過來前,緊緊抱住她嬌小的身體。
(要,要進去嗎……)
接着,威路納注意到愛魯希莉亞的黑色長髮溼漉漉的。
「——你的嘴脣上,有莉亞用的保溼用蜂蜜!!」
「愛魯希莉亞,你在嗎?我可以進來嗎?」
平時的愛魯希莉亞眼角上翹,給人以嚴厲的印象,但現在的她完全相反。眼角不再上翹,反倒讓人覺得溫柔。
「——不過嘛」
「你懂什麼男人樣……」
「啊不,沒事!沒事!」
「你和那傢伙接吻了吧!別以爲能逃過我的眼睛!!」
威路納回答道。同時心想,這麼強調難道不會起反效果嗎。
藍寶石般的眼瞳,映着威路納認真的面孔。露多薇嘉長長的睫毛絲毫沒有垂下,清澈的雙眸看着威路納的眼睛,
剛剛威路納就察覺到了,現在的她和平時的她不同。該說柔弱,還是說讓人泛起保護欲……。
「你這話完全沒可信度」
愛魯希莉亞摸着劉海試圖遮住眼睛,小聲嘟噥着幾乎要哭出來。
就算說『看吧』但也沒笑啊。真的沒笑——你是誰?
把內心注入話語,在她耳邊輕聲耳語。
「原,原來如此」
露多薇嘉也安穩下來,把臉埋在威路納胸口,低聲呢喃道。
「……那是,什麼的對不起」
「……露多薇嘉」
「不,不要老是看着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要是放着不管,只怕眼前少女的頭會越垂越低。威路納笑了出來。
「沒事。你這樣就好」
她的眼瞳從劉海間的縫隙,瞄了他一眼。
「真,真的嗎?」
「當然。我保證。這樣的你也相當有魅力。完全不輸給露多薇嘉」
「騙人」
「沒騙你」
「就是騙人。我纔不信」
「那就當被騙了吧」
「……真是的。真頑固呢」
那就,愛魯希莉亞說着,雙手手指交叉,放在嘴前慢慢抬起。
她終於抬起頭,笑靨如花。
「——那就稍微,被你騙一下」
她如此低語,微微露出一抹嫣然的笑。
隨後,威路納仰起頭,長嘆一聲。
「誒……怎麼了?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愛魯希莉亞雙手遮住臉。威路納再次看向慌張的她。
「你……剛剛那,是演技吧?是吧?」
「誒……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根據估計,敵軍大致有四百人。其中還有幾名聖騎士。我方有約六百人。四名聖騎士」
「您這麼說讓我實在無地自容。沒完成交代的事情就沒有存在的價值」
威路納像是被逗樂般露出苦笑,愛魯希莉亞也哧哧地笑了出來。
鋪着地圖的桌子旁,圍滿了騎士團的將校和上級異端審問官。威路納低頭說了聲「抱歉」,露多薇嘉和愛魯希莉亞的臉都微微泛紅,趕緊坐了下來。知道不好意思一開始就別那麼做呀。
即便是被植入的感情,只要萌芽,便真實存在。
「看樣子是失敗了。不過,沒事。不是什麼大問題」
溫庫託路語氣嚴肅地說道。
愛魯希莉亞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又忽然露出一副想到什麼的表情。
「好啦~,乖乖。不可以哦露多薇嘉,不能欺負別人」
「威~路~納~。露嘉欺負我~」
「即便能無限補充兵力,但能投入戰場的數量是有限的——是這個意思吧。那麼,如果開闢多個戰場,或許可以在補充兵力前突破」
「作戰目標是奪回被第七魔女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抓走的皇帝陛下。偵查的結果顯示,如我們所料,優尼克羅斯城的確發生了戰鬥。但戰鬥馬上結束,現在帝城被魔女伊索爾蒂以及她用魔法制造出來的軍事力量佔據。我們將朝這裏發動攻擊,進入帝城內部,達成目標」
「是。我也以爲會有更多人在」
即便爲全世界所唾罵,威路納也絕不屈服。
「很危險!你留在這裏!」
「你……你整天一副不得了的樣子……原來是在擔心自己看起來柔弱……這反差!唔哼哼哈哈!你是要笑死我嗎!」
「畢竟策劃了很長時間。不會這麼輕易失敗。但,要是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希望你,能成爲最後的防線」
他的主人——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坐在畫架前。畫架上放着畫布,她手裏拿着筆。
毫不猶豫地低下頭,假威路納——威路納·潘福特如此宣告。
咳咳。聽到了重重的咳嗽聲。
「誰欺負她了!……喂!你看到了嗎!她,她剛剛吐舌頭了耶!」
「是呢。……你說得對」
「嗯?什麼事?」
◆ ◆ ◆
「哦……你回來了,威路納君」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勝算」
「如你所見,我現在抽不開身。但騎士團的人必定會大舉進攻。畢竟不久前就在調查我的露多薇嘉·路克多尼就在對面。關於〈統治者〉的情報她應該掌握地差不多了」
「交給我吧,公主殿下。但休息還是得有吧」
威路納雖不情願,但也只能同意她去。當然他肯定是想讓她留在安全的地方,可要是敵方的魔法使用了未知的力量,只有露多薇嘉能進行分析。
「那麼」
「對方可是魔女。別被表象騙了」
愛魯希莉亞的話裏帶着調侃,威路納只好沉默。
「……但,如果我現在要你去殺露嘉,你是不會聽的吧?」
「因爲無論多麼危險,你,都會保護好我的」
「……這就麻煩了。帝城的內部構造相當複雜。在她四出逃竄時,要是城外的部隊敗下陣來,我們會被回到帝城內的敵軍追捕」
「雖然最多隻能存在兩個複製人,但用來複制的畫,可沒有這個限制。表面上只有四百人,如果提前準備好他們所有人的畫,那麼這部分人就能用魔法無限補充。無論打倒他們多少次,長得一樣的敵人會源源不斷地湧上來。簡直是地獄的開幕」
威路納立刻明白了。
「是。……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盲從和忠誠是不同的。我會最大程度尊重你的意願。但要是我認爲那對你不利,我會糾正你的錯誤。當然我也不可能每次都是正確的,要是你堅持認爲自己是正確的……那,就得吵一架了。毫不客氣地大吵一架」
愛魯希莉亞點點頭,再次看向威路納的臉。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威路納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露多薇嘉時她給自己的評價。
(對,這是正常反應。不是我的錯!)
帳篷裏瀰漫着緊張。即便是身經百戰的騎士,也沒有同魔女戰鬥過。名爲未知的恐懼,在戰鬥開始前就露出了獠牙。
在她前方,是一個綁在椅子上的男人——神聖英培里亞帝國的皇帝,德拉戈九世。他沒有掙扎,只是睜大眼睛,瑟瑟發抖。即便是萬人之上的皇帝,現在也不過是個可悲的中年人。
要想操控人格,製造複製品的傀儡,那麼作爲魔法媒介的肖像畫裏需要相當程度的情報。除了要畫入全身,顏色和陰影也必須細緻描繪。離完成還需要一段時間。
「這是當然,
我的主人
。我已宣誓效忠於您。我的效忠,就是把我的正義和信念,全部交予您」
假威路納單膝跪地。
「此外,〈統治者〉可能還擁有其他未知的力量。不要以爲我們現在知道的就是所有的真相。與魔法相關的事情沒有『絕對』」
◆ ◆ ◆
像是要與緊迫感抗衡,露多薇嘉繼續道。
「從〈統治者〉的性質來講,一次可以調用的數量是有限的。即便實質上是無限的,無限的兵力也無法一次性全部調用」
「路克多尼伯爵也要跟着我們了」
露多薇嘉點點頭,繼續下去。
他當然知道爲什麼。因爲她,還沒有真正解放。
伊索爾蒂滿意地笑了。
可是,威路納思考着。
「差不過該開始了」
「那就,盡情展現你的忠誠吧,我的騎士大人。目前暫時沒有休息哦」
「沒問題的」
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護她。保護她既是威路納分內的責任,同時也是贏下這場戰爭的重要任務——在他如此下定決心時。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雖然會給諸位騎士增添負擔」
但是。
有實戰經驗卻沒打過架,擅於聽從命令卻不太會自行判斷——以及,戀愛沒有興趣。
一看到愛魯希莉亞的臉,露多薇嘉就發出爆笑。
「你願意嗎?」
而是融合了決心與鬥志的,純粹的光芒。
露多薇嘉說道。
「啊啊啊真是的有什麼好笑的!化妝有什麼錯!? 」
「那麼,現在開始作戰會議」
威路納一驚,抓住她的肩膀。
找到個莫名其妙的藉口後,威路納長舒一口氣讓自己靜下來。
「這不是很普通嗎?」
「當然。忠義之禮可不是開玩笑的。現在的我,不論你說什麼我基本上都得聽了」
馬上得到了答案。
溫庫託路最先開口,針對伊索爾蒂的作戰會議正式開始。
「事情也有輕重緩急。只要完成了重要的事情就足夠了」
「敵我的戰力差是?」
「——謹遵您的命令。能幫到您,是我的榮幸」
「我最近覺得。『可不能小看「普通」這個詞啊』」
雖說帝都優尼克羅斯是帝國騎士團本部的所在處,但長期留在那裏的騎士與侍從並不多。因爲那裏位於新大陸中心,周圍的魔獸也很少,是帝國最安全的城市。
無論對戀愛有沒有興趣,看到現在的笑容任誰都會心跳加速。就連不能算一般男性的威路納都這麼覺得,就肯定沒錯。
「你,你……你的臉!我還以爲性格變了臉也會看起來不同……哈哈!原來是化了妝啊!啊哈哈哈哈哈!!我眼淚都要笑出來了!」
感覺自己成了兩個孩子的父親。這兩位少女只要呆在一起,心智就變回小孩子了。
「是。不過,我們的棋子也多得是」
「我愛你,威路納君」
「你還沒問我,我爲什麼這麼說呢」
伊索爾蒂頭也不抬地說道。
對話期間運筆也沒有絲毫遲疑。外人看來筆速可謂相當快,但畫布上的內容還只是底稿。
「……哥哥。沒想到敵方的人數還挺少的」
伊索爾蒂看向假威路納,微微一笑。
溫庫託路開口。
二人玩笑般一言一語地說着,輕聲笑了出來。
「不如說問題在於攻入帝城後。從她死在法庭上可以得知,伊索爾蒂可以複製自己。打倒了一個另一個會馬上補位。原品和複製品,必須同時活捉」
威路納·潘福特的複製品回到了他的主人身邊。
「請讓我也一起去」
愛魯希莉亞突然說道。
「那個……現在正好有機會,我想仔細問你」
在她深棕色的眼瞳裏的,不是過去那渾濁的烈火。
「『那個』……是認真的嗎?」
她伸出右手手背,不安地問道。
(雖然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但現在是,例外吧……)
「我,必須做個了斷。拜託了——請帶我去吧」
愛魯希莉亞,真摯地,誠實地,深深低下頭。
復仇心,一定還留在她心裏。培育多年,刻入靈魂的復仇心,不可能就這麼消失。
但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作爲導致這起事態的人之一,必須與這份責任戰鬥。
要給從過去延續至今的因緣,以終結。
那無比珍貴的身影,甚至威路納覺得刺眼。他什麼都沒說,默默注視着她。
接下來是一陣短暫,卻壓倒性的沉默——不久,溫庫託路開口。
「……我認可你的決心。但如威路納所說,非常危險。從護衛的角度考慮也——」
「不,帶她去。需要莉亞」
在這一邊倒的氣氛中,露多薇嘉插嘴。
愛魯希莉亞抬起頭,其他人的視線也都集中在她身上。但露多薇嘉平靜地說,
「我不能說理由,也要看情況——但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們絕對需要她。如果不想讓這個國家落入魔女之手,就帶上她」
◆ ◆ ◆
討論完詳細的作戰內容後,會議解散。
「……爲什麼?」
愛魯希莉亞叫住了正要離開的露多薇嘉。
露多薇嘉關鍵的發言,讓愛魯希莉亞得以參加作戰。她雖然很感謝,但並不知道她爲什麼說需要自己。該不會是真的認可自己的決心吧。這又不是遊戲或訓練。
露多薇嘉轉過身,白髮微微晃動,
「剛剛說過了。需要你的力量。字面意思」
「我就是這裏不知道。我自己說可能不太好,但我的力量——」
回頭看去,隧道被瓦礫堵住了。沒想到上面居然會塌下來,不過該說是因禍得福嗎,瓦礫同時也堵住了後面的追兵。
但萬幸,沒有被坍塌的地面活埋。在千鈞一髮之際穿過岩石雨,
「恰好利害一致罷了」
——這二位所在的部隊最爲重要。希望諸位奮勇作戰。」
那是禁忌中的禁忌。是全體國民心照不宣隱藏着的公開祕密。是光用隱語說出來都必須警戒周圍的,帝國最兇惡的陰影。
沙沙……!!不吉利的震動聲響起,隧道也隨之晃動。
這麼提醒她們也無可厚非,但她們兩個的反應很奇怪。
頭頂的地面塌了下來。
「帝城就在帝都中央的優尼湖北部的小島上。需要過橋才能上島」
愛魯希莉亞惡作劇般笑了出來。
「看連接處!讓後面的車廂脫離!!」
「靠太近很危險哦。可能還會塌下來」
連接處沒有車廂牆壁,是裸露出來的。威路納看向連接兩個車廂的地板下方。金屬製的連接裝置握手般扣在一起。
他們都是被魔女所操控的一般市民。之中可能還有幾個複製人,但也一樣,都沒有自己的意志。騎士們猶豫着要不要發動斬擊,再加上車廂的狹窄空間,免不了一場苦戰。隨着暴徒人數越來越多,他們正被對方壓制。
威路納大喊着跑向前面的車廂。訓練有素的騎士或許沒有大礙,但她們就未必了。
「再次確認作戰計劃」
「是哥哥!!」
(連接處?是在說車廂與車廂之間嗎!!)
糟了,心裏的危機感大聲吶喊。
如同梯子被抽走的漂浮感襲來。
威路納用力把地板掀開,看着連接裝置。只要把這個弄開就能把暴徒遠遠甩在後面。可到底要怎麼做?
◆ ◆ ◆
逃晚了的幾名騎士被人潮吞沒。緊接着,驚叫與毆打聲同時在車廂中迴響。暴徒手中的武器,每一個都足以致命……!!
威路納在腦海中回憶優尼湖的俯視圖。大致成圓形的湖面上,五座小島呈正五邊形分佈。優尼克羅斯城就在最北的島上。其他四個島上也都各自聳立着政治上的重要設施。
從防守的難易程度考慮,敵人可能會在橋上迎擊,但不必與其糾纏。總之力求速戰,壓制敵人,以此製造破綻,把包含聖騎士在內的精銳,路克多尼伯爵與艾路卡大人送入帝城。
說着,露多薇嘉也露出了一絲笑意。
愛魯希莉亞表情堅定地點着頭,露多薇嘉也回以點頭。
「所有人來這裏!!要斷開後面的車廂了!!」
威路納從沒有車廂的連接處探出身子,沙子嘩啦嘩啦地從頭上掉了下來。
粉塵,轟鳴聲,以及強烈的衝擊。即便是聖騎士威路納,也只能抓住車廂的牆壁。
威路納看向駕駛位。窗外的隧道正飛快往後流逝。車前的兩束不可思議的光線尖銳地刺穿連綿不斷的黑暗。從外面看,宛如雙眼發光的巨大怪物不斷往前逼近。
「爲什麼塌下來的東西里會有人工製品……?」
地鐵的構造也簡單瞭解過。威路納對堅守前線的騎士們大喊「再堅持一下!!」,同時前往連接處。
威路納把飛撲過來的暴徒踹飛,咬牙堅持着。這樣下去撐不到目的地……!!
那麼,自己也不能退縮。
「但,這樣好嗎?這種手段違背了你的信念吧」
「如果真是那樣,我也真的會殺了你哦?」
「露多薇嘉還有愛魯希莉亞,到我後面來!!」
「〈統治者〉的力量真的是未知數」
想到那句話的意思,全身一陣戰慄。
因爲緊急制動速度降下來了——而且慢到了能讓他們跳上來!
騎士們迅速進入車廂,愛魯希莉亞跑到最前方的駕駛位,開動地鐵。據說只要設置好目的地,列車就能自動前往。古代的技術真是不可思議。
當!岩石砸到車頂的巨響讓兩位少女嚇了一跳。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列車自動進行緊急制動。接着,人牆左右散開,動作像是被控制般來到兩側的間隙躲避——
話還沒說完。
「露多薇嘉!愛魯希莉亞!你們沒事吧!? 」
喊罷,補上最後一腳。連接裝置徹底壞了。車廂開始分離,在前線阻擋暴徒的騎士們迅速跳了過來。
從第四節車廂的最後方侵入的暴徒,不久便來到了第三節車廂。騎士們雖拼死抵抗,但侵入第二節車廂只是時間問題。
得以把異端審問會的祕密技術地鐵用於作戰,要多虧了愛魯希莉亞說服了在場的異端審問官。乘坐地鐵可以無視暴徒直接前往帝城。
威路納馬上意識到。——脫軌了。
就像警告的一樣。
——嘎當!!
「好……!!這樣就——」
「到底,出什麼事了……。頂上怎麼突然塌了」
「少說大話」
威路納抬起頭。頂上不是空的。可能暫時空了,但堆積的瓦礫又堵住了。就算這上面有房子,房子的建材也不會到這麼深的地下。
「這裏太危險了。先到外面去吧」
「真是的……。都到這了要是出意外死了我可笑不出來」
沉默着回過頭,又扭了回去。接着,愛魯希莉亞的手伸進瓦礫,從裏面抽出一塊石磚。……石磚?
露多薇嘉認真地說道。
「攔住他們威路納!!」
照到了什麼,能這種表述的也只有一瞬間。
對着疑惑的威路納,愛魯希莉亞回答。
「不會吧……!? 難道——」
不知何時倒在地上的威路納呻吟着站起來。周遭的騎士也是一樣,好在沒有出現傷者。但比起這些還有更應該確認的事。
「——管不了這麼多了!直接破壞掉算了!!」
有幾個人受了輕傷,正在接受應急處理,不過好像沒有人重傷,也沒有死亡。但,有幾名騎士成了暴徒的餌料。偏偏在這種剛需戰力的時候……不用想,這肯定是她乾的。這一切肯定是伊索爾蒂的手筆。身爲異端審問官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地鐵的存在。
「……你是認真的嗎?真的,要用『第十一個』……?」
露多薇嘉揮了揮手。
「……我知道了。如果到了那個時候,就交給我吧」
光照到的,是大量的人牆。
用劍砍應該砍不斷。威路納用聖騎士的力量用力踢了幾腳。這時,啪當!!傳來什麼東西壞掉的聲音,連接裝置開始出現縫隙。
「有三座橋可以通往優尼克羅斯城。第一座橋從湖岸延伸過去。第二座橋連接西側的元老院議事堂。第三座橋與東側的路奇利歐正統大聖堂相連。
雖然車廂分離了,但慣性還會讓它再跑一小段時間。騎士們繼續阻止暴徒跳過來,威路納用全力踢開後面的車廂。
「所有人來前面!!要從窗戶進來了!!」
「要是有任何一個條件不符,我會像那個冒牌貨一樣,把你逼到絕境……」
就在暴徒的手即將伸過來的剎那,後面的車廂迅速遠離。
最終手段。
威路納也與溫庫託路和其他騎士一起,與從後部車廂湧來的暴徒應戰。
在悲鳴與怒號中,前方傳來的清澈聲音來到了耳畔。是愛魯希莉亞。
哦哦!!強有力的應和聲此起彼伏。
後部車廂的窗戶被一齊打碎,大量的暴徒湧了進來。
露多薇嘉和愛魯希莉亞,正站在堆積的瓦礫旁。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過去的。威路納也跑了過去,
在擠成一團的騎士裏,溫庫託路說道。
敵人的兵力是有限制的,因此,不會在包括優尼克羅斯城在內的三座設施都部署兵力。考慮到議事堂和大聖堂直接相連,我們將從議事堂方向發動進攻。湖岸方向與大聖堂方向的友軍也將同時發動攻擊,製造多方進攻的局面。
暫時安全了,他正要說出口時。
要是真有這種怪物我也覺得不奇怪了——當他這麼想時,發現前面的光好像照到了什麼。
先說結論,她們沒事。白與黑,兩位少女正好按着頭站起來。
在黑暗廣闊的地下空間裏,許多人影在快速移動。包括威路納,露多薇嘉以及愛魯希莉亞。
在這股勢頭下,車輪直接嵌入地面,猛地撞到牆上。這股衝擊讓大塊的岩石從頭頂掉掉了下來,還好沒有砸壞車廂。
這裏是地鐵站。威路納他們的騎士團分成三隊,從三個站臺分別乘坐三列列車,直指帝都中央的優尼克羅斯城。
騎士們一個接一個地從車廂出來。威路納和愛魯希莉亞與露多薇嘉也來到外面,看着撞到牆裏的列車。
「真是壯觀啊……。不過居然沒出人命」
那就是『第十一個』——是連沒有分辨能力的孩子,都不會觸及的存在。
「是地下室,威路納」
「但也只是,可能。如果用不上自然是最好。……但,凡事都有個萬一。即便最終只是杞人憂天,也該有所準備吧?」
下定了這種程度的決心。露多薇嘉也是一樣,爲了擊敗親友的仇敵,拼勁自己的全力。
「說不定,要用『最終手段』才能擊倒伊索爾蒂。而那個時候,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力量」
坍塌的地面。地下室。——點和點連起來了。
「難道說……是案發現場的地下室!? 」
「應該是。那棟房子的周圍我都確認過了」
那間地下室的地基鬆動,外面即便過輛馬車,房間都會晃動起來。而且房間整體朝一個方向傾斜,當時愛魯希莉亞放在地上的硬幣自己滾了起來。
「說來,巴爾蒂夫人好像提到過……。好像是,在她說以前有異端者藏在地下室什麼什麼的時候……」
—— 明明外面沒有馬車經過也沒發生地震,房間還是會晃動 ——
對了。確實這麼說過。也就是說,那是因爲——
「記得很清楚呢。恐怕,巴爾蒂夫人以爲是詛咒而害怕的,應該是地鐵運行帶來的震動」
「那麼,真的是那間地下室塌了嗎。還真是巧啊……」
威路納感嘆命運的安排時,露多薇嘉在瓦礫旁蹲下,翻找瓦礫調查起來。愛魯希莉亞低頭看着她,
「露嘉。你覺得……這是,偶然嗎?」
「……應該是。沒理由這麼安排」
露多薇嘉站起來,看着瓦礫堆成的山。
「那說不定……有機會」
兩位少女,黑衣和白衣,黑髮與白髮翻舞着,看了過來。
「得趕緊出發了,威路納」
「沒多少時間了——我們得繞個遠路」
在黑暗中行軍,終於抵達目的地時,大量的人影擠在那裏。而且,這次不止是暴徒,還有披着鎧甲的士兵。是伊索爾蒂製作的用於追隨自己的複製士兵。
「別害怕!!衝過去!!」
在溫庫託路的號令下,騎士們吶喊着往前突破。威路納也站在最前線,揮劍掃開襲來的敵人。沒時間一個個應付。必須打開缺口,直指通往地面的出口——但並不是。
威路納簡短的提議,受人尊敬的兄長當即心領神會。
「抱歉。但沒時間了」
打頭陣的溫庫託路舉起大劍指向敵人,身後的騎士們發出震天的吶喊。
假露多薇嘉在法庭上所說的聖騎士超乎常人的跳躍力,就算抱着兩個人,依舊能跳過五米長的斷橋。
「等……!!」
雖然我們來晚了,但往好的方面想,其他部隊可以當做佯攻。只要先行的其他部隊爲我們吸引了敵方兵力,那把露多薇嘉和愛魯希莉亞送入城中就會更容易些。
巨大的水柱與粉塵在前面升起。而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不難猜到。
城上弓箭手的箭矢如雨點般降下。騎士們要麼用盔甲抵擋,要麼用劍揮開箭矢,往前突進。
「哦——好慢。等得我都以爲你們死了」
要說誰有優勢,自然是堅守據點的敵方更具優勢。但在騎士團最強之稱的溫庫託路的攻勢下,敵方潰不成軍。騎士們如同撕扯獵物的猛獸,在橋上勢如破竹。
而斷橋對面目睹了這一超出常識的一幕的騎士們,終於理解了命令,轉身撤退。
「抱歉。再堅持一下!」
在承受多次撞擊,門就要壞掉的時候。
「還好嗎,露多薇嘉?」
威路納不理會她輕佻的話語,大聲喊道。但伊索爾蒂的臉上依舊掛着從容的笑容。
是那個男人。
詛咒的悲鳴以巨大的音量迸發擴散。
(——給我等着)
這場戰鬥沒有退路。不畏懼不怯弱不回頭,永不停歇地前進,直至決出勝負。
在水柱與飛沫升起對面。咬牙切齒的威路納,看到了帝城頂上的人影。
在突進的友軍前面,敵軍隊列附近——像是劍的東西,正高速墜落。
「那斷橋的一擊也把敵人消滅了。或許是混戰狀況下效率不高,弓箭手也撤了回去。就是現在。在新的敵人到來之前進城,威路納」
他——另一個威路納。他毀掉橋的目的,就是這個。
大廳和二樓是貫通的,二樓像是觀衆席,走廊圍成一圈。去往二樓的蜿蜒的樓梯就在前方——但。
門被打開,大量暴徒湧了進來——而迎接他們的,是圓柱狀的筒。
「沒……沒事,咳咳!別,擔心……!」
「這麼做前先徵得我同意啊,笨蛋!!」
溫庫託路抬頭看着莊嚴的優尼克羅斯城。
騎士們一鼓作氣把人潮推了回去,開闢出通往出口的路。
是那傢伙。
「束手就擒……?然後呢?和複製品一起斬首示衆?唔哇——,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誒——!條件再開高一點嘛威路納君!這就和追女生一樣哦。你很擅長吧?呀——!姐姐我要淪陷了——!!」
威路納手離開門往後跳,用力堵住耳朵。
他帶着同樣捂住耳朵降低影響的愛魯希莉亞與露多薇嘉,踩着倒下的暴徒跑了出去。
「束手就擒吧!!這個距離你逃不掉的!!」
「有路了!!快點過來!!」
「儘可能快點!!我撐不了太久!」
磚瓦搭起來的橋十分堅固,不會輕易倒塌。不然橋早就被摧毀,威路納他們就只能乘船進攻。如果真是那樣,那這麼多騎士不可能以這股氣勢僅供。
剛到地面,通往優尼克羅斯城的三座橋裏,湖岸方向的橋和大聖堂方向的橋上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但着地確實比較困難,他和肩上扛着的兩個人在石磚地上翻滾了幾圈。
橋上的人越來越多,感覺腳下的橋正在晃動。
威路納朝橋的斷裂處助跑——縱身一躍。
無比相似的容貌,卻刻着截然不同的笑容——朝威路納,無聲地說道。
威路納帶着露多薇嘉和愛魯希莉亞往前跑去。到最前方後,發現溫庫託路他們正站在斷橋前。
能做到。
威路納再次扛起露多薇嘉和愛魯希莉亞,與溫庫託路一起,使出聖騎士的全力,衝進優尼克羅斯城。
悲鳴聲響徹雲霄,混亂在我方騎士間蔓延。
威路納看到了。
「嚇,嚇死我了……」
把抱怨着的露多薇嘉和按着胸口的愛魯希莉亞扶起來後,溫庫託路也跳了過來。
頓時,威路納領會了第三個選擇。
距離較遠的暴徒與複製士兵似乎也受到了音響爆彈的影響。對失去理性的他們而言,精神攻擊或許是弱點。
伊索爾蒂每次開口,都讓威路納憤怒不已。就此讓她閉嘴。威路納正要往前邁出一步時,
騎士們似乎沒能理解溫庫託路的命令。但威路納毫不猶豫,把露多薇嘉和愛魯希莉亞扛在雙肩。
從入口的大門進去後,迎接威路納他們的是奢華的入口大廳。
「有了。就是這個。……能搞定嗎?」
強行打開突破口的同時,威路納帶着露多薇嘉與愛魯希莉亞跑了過去。騎士友軍也奮力阻擋着敵人,不讓他們堵住好不容易纔開闢的道路。多虧了他們,一路上暢通無阻,把她們兩個送達了目的地——辦公室。
「橋!!橋要塌了!!」
「哎呀哎呀,我真是受歡迎呢。我擔心自己快三十了沒人要,看來我還沒那麼慘呢」
伊索爾蒂的雙手,如同賭場的發牌員般,出現一疊紙。
「要跳了!抓緊我!!」
「是與不是都一樣。都是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
沒有絲毫猶豫。如果愛魯希莉亞的責任是擊倒伊索爾蒂,那威路納的責任,就是擊倒他。
「……是複製品吧。原品應該騰不出手」
愛魯希莉亞與露多薇嘉跑向靠牆的書桌,翻找着散亂的文件。沒一會兒,愛魯希莉亞找到某個文件,
曼德拉草音響手榴彈,瞬間鎮壓了暴徒。
「久等了!快捂住耳朵!!」
與魔女戰鬥,心中雖有不安,但實際上是壓倒性的佔優。盲目追隨的士兵,與爲拯救國家義憤填膺的士兵,雙方的士氣截然不同。
「要走了,二位!!」
過完橋從元老院議事堂旁邊經過,來到連接優尼克羅斯城的橋。果然,橋上的防禦部隊展開架勢把橋堵住了。而橋對面的城上能看到弓箭手。必須要小心飛來的箭矢。
「哥哥!跳過去!!」
包括威路納在內,衆多騎士都這麼認爲——這時。
與他們拉開距離,捂住耳朵的威路納,勉強沒有受到精神侵蝕效果的影響。
「所有人,撤退與其他部隊會合!!我們會送二位大人過橋!!」
緊接着,咚咚咚咚咚!!地撞擊接連不斷響起,門也晃動着。威路納雙手撐住門,朝兩名少女喊道。
沒有準備船。沒有人預料到磚瓦搭的橋會塌。接下來,無論是退回去支援其他的橋,還是從湖裏游過去——都會白白葬送積累的優勢。
——過來。
先頭部隊與敵人發生激烈衝突。怒號聲,劍戟聲與慘叫翻湧交織在一起。
隨着一聲巨響,連腳下都震動起來。
哼呵呵呵——,伊索爾蒂興奮地笑着。
在過通往元老院議事堂的長橋時,威路納朝露多薇嘉說道。她幾乎要喘不上氣了。畢竟她本就缺乏運動。
「全體都有————碾過去!!」
「什……!? 」
威路納一邊抵擋朝露多薇嘉與愛魯希莉亞飛來的箭矢,一邊看着奮勇前進的騎士們。
「是!!」
藉着這股勢頭,威路納他們踢開敵人,沿着樓梯趕往地面。
「好機會」
「已經開始了……!!」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站在那裏。
威路納與溫庫託路當即拔劍準備戰鬥。愛魯希莉亞與露多薇嘉也警惕地盯着她們的死仇,
「只要有原件」
「——但很遺憾,下次再搭訕吧」
聽了露多薇嘉的回答,愛魯希莉亞從黑衣裏拿出什麼東西。
威路納不知道她們在做什麼。但既然說有必要繞到這裏,那就只有繼續戰鬥。威路納不知道的事情就交給她們。她們做不到的事情就交給威路納。不需要都交給一個人。
迅速進入辦公室,關上門。
而紙上,畫着不同人的肖像畫。
「出來吧我的眷屬!——開玩笑啦」
伊索爾蒂把幾十張肖像畫扔向空中。
空中飄舞一張張紙發出亮光,眨眼間變成鮮活的生命來到這個世界。
幾十名身着鎧甲的士兵。確認狀況似的環視周圍。
「聽好了——,諸位——!把那邊四個全都幹掉——!我就先告辭了!!」
剛剛誕生的士兵一齊看向這裏,伊索爾蒂消失在二樓深處。雖然想馬上追上去,但複製士兵們把樓梯堵住了。要突破他們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
正當威路納爲錯失的時機咬牙切齒時,溫庫託路站了出來。
「我來開路」
他寬廣的後背,擋住了敵人,
「你們趁機追捕伊索爾蒂。這些傢伙,就交給我」
用強有力的聲音,推了威路納他們一把。
沒有無謂的猶豫。只一句話,
「拜託了」
說着,兄長默默點頭——發動直線攻擊。
踏碎地面揮舞的一擊,讓複製人士兵如葉片般飄在半空。威路納與兩位少女,飛奔在開闢出的道路上。
三人剛上樓梯,溫庫託路就鎮守在樓梯最下方,震懾敵人。
後背感受着那份與之對峙便會席捲全身的強大壓迫感,飛身躍入仇敵消失的黑暗深處。
往上,再往上。
在複雜的城裏奔跑穿梭,看到樓梯就往上爬。
——除了那個。
需仰望的鐵門散發着爲歷史與權威所賦予的威嚴,威懾着來訪者。但現在,這股氣氛已不如往常。
威路納看向露多薇嘉,她無比堅定地點頭。
威路納看向愛魯希莉亞。她充滿決心地點頭。
輝煌的榮光。
威路納自己也點了點頭——緩緩推開巨大的鐵門。
在貫穿中央的紅色絨毯盡頭——獨佔王座的,不具資格之人。
厚重的歷史。
神聖英培里亞帝國,這個國家一切,就在這裏。
篡位的僭主,正悠然地坐在王座上。
「容我再次問候,晚上好,諸位——真是個美妙的夜晚」
伊索爾蒂·英格拉西亞。
王座之間。
數到五層時,一扇巨大的門扉聳立在威路納他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