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人類的資格……

「——主曾說過，『人所擁有的永不改變之權利，那就是活着』。」

位於新大陸中心的城市，帝都優尼克羅斯。

在城市中央，存在於優尼湖旁的第三處刑場。

「——主曾說過，『侵犯此一權利的人，不論何人都無法免除罪刑』。」

有種舞臺感覺的處刑場周圍，即使是夜晚，還是被很多觀衆濟得水泄不通。

他們全員都是到剛纔還流着汗水工作的普通民衆，但是他們閃閃發亮的眼神中寄宿著名爲期待的光芒。

聚集他們的期待於一身的是，釘在十字架上的一名少女。

「原本，人性本善。行善、愛善、以善自居——最終因惡魔的耳語而改變。她也是該得到憐憫的其中一名被害者……」

走在她的周圍，另一名少女朗誦着抒情的解說。

黑色的頭髮配上全黑的衣服。不是司祭，也不是修女，但她毫無疑問是聖職者。

異端審問官。

抓住異端者，對他們的罪給予刑罰之人。

「可是，奪走的生命只能用生命來贖罪。她的靈魂將在今天的此地受到淨化，在神所在之處得到新生。等到有一天她拒絕惡魔的誘惑，就能夠前往天國。」

「騙子！」釘在十字架上的少女大喊——像在吐血似地。「騙子！只要我自白就會救我一命……妳明明這樣說……M」

「閉嘴，異端者！惡魔的手下！！」

以這聲痛罵爲開端，觀衆們紛紛發出咒罵。「妳還有臉說這種話！」「到這種時候還要找藉口。」「快點開始！」但是少女依然大喊。

「不是我！我並沒有殺人！我——纔不是異端者……！！」

「——那麼，開始吧。」

彷彿沒有聽見少女的聲音，黑衣的異端審問官轉過身來。

這個舉動讓觀衆們安靜下來，他們的眼睛更雪亮了。

——此時，處刑場的觀衆看見了。

可憐的祭品，少女的聲音在狂風中消失。在少女的眼中，地面越來越遠。

「……喔？」嘴脣扭曲。「那女人在場嗎？」

觀衆已經有如豆子，處刑場連貓的額頭都比不上。取而代之的是天空——月亮——越來越大。就少女看起來，那隻像是地獄的入口。

不像少女會有的兇猛笑容。簡直像找到最上等獵物的獵人……。

那就是，異端者的處刑。

威路納轉過頭去看露多薇嘉。她也用不高興的表情瞪着少女。

咆嘯響起。

「我接下了，那是我的案子。」

「全都交給我吧——交給愛魯希莉亞‧艾路卡。」

和兩枚翅膀一起被一刀兩斷的龍倒立着墜落。少女得到解放，但她的境遇跟怪物一樣，天空再度變小，換成地面變大。

「哥哥……那邊的她是？」

「啊？事件？喔，在布涅利多……古王城發生火災？哇，想必很棘手吧。」 她雖然有在回應，但手拿起銼刀在修指甲，一副沒有興趣的樣子。

好不容易硬擠出來，混雜着哭聲的懇求，在無情的風中消逝——並沒有那樣。

「妳有臉說人嗎？」愛魯希莉亞甚至笑着回答。「明明只是埋首於奇妙研究的廢人，妳那頭髮可是有着『是皮屑的塊狀物』這種傳言喔？」

「抱歉我沒有先自我介紹，我是愛魯希莉亞•艾路卡，以後請多關照。」

威路納發出驚訝的聲音，少女——愛魯希莉亞注意到他，露出花開般的微笑。

這間房間內會成爲火源的東西全部撤掉了。可是世事無絕對。艾妲正巧來到這裏……正巧火燒起來。

「這麼唐突……這麼突然——因爲這種愚蠢的事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記得是史上最年輕升格爲上級異端審問官——該不會就是她？」

在威路納正要靠近的時候，露多薇嘉伸長白衣的袖子，用不直接觸碰的方式把那個東西撿了起來。銀色的光芒刺進威路納的眼裏。

威路納轉過頭去，發現一名少女穿過門走進來。

少女準備好掉進水中，映照在水面的月亮逐漸逼近。龍比她還早墜落，濺起了高大的誇張水柱。用全身接受水花，少女緊閉着雙眼——

那是半邊熔掉的騎士徽章。

「——真的是那樣嗎。」

湖開了一個洞，和水月同樣形狀的圓形洞。當然，少女掉到洞中——

湖面映照的月亮——水月。隨着水波搖晃的月亮在少女撞到水面的瞬間——消滅了。

結束處刑的少女異端審問官回到中央異端審問處的自己房間。身爲上級異端審問官的她有分配到自己的辦公室。

「……沒錯呢。妳還是那副可疑的臉，真令人安心，莉亞。」

龍突然停住。怪物面前有個小小的人影。

愛魯希莉亞•艾路卡——重複這個名字時，威路納的記憶中有東西浮現。

「哇，這是怎樣，燒焦味好重。」

失禮的聲音在謁見室中響起。

當觀衆們訝異地屏息，異端審問官從天空降下。她提起黑衣的裙襬優雅地行禮。

「愛魯希莉亞‧艾路卡小姐，今天早上抵達此地。負責本起事件的上級異端審問官。」

震撼夜空的垂死叫喊。

「救……救救——」

「我沒殺人，我沒殺人，我沒——」

要掉下去了，會死，會摔得粉身碎骨——在受到絕望吞噬之前，少女的心中點燃了希望。

在行禮的她身後，映照在湖面的水月染成妖異的鮮紅色。

而且那並不是單純的處刑。在「斷罪天使」的庇護之下演出不可能發生的光景——超越自然擁有實體的幻想──人們都這麼稱呼。

一年前的收割者事件，露多薇嘉確實對解決有重大貢獻，但並不是她親手抓到魔女。有位實際找到魔女並抓住，把魔女送到處刑場的人物，那正是當時只是下級異端審問官的愛魯希莉亞‧艾路卡。

左腳銬着腳繚，在王位旁如同胎兒般蜷曲身體。頭髮跟衣服都燒得精光，臉上只剩下空白的眼窩和要哭喊而張開的嘴巴……

滅火花了整整一天。

觀衆抱頭鼠竄，可是他們馬上察覺而停下腳步。龍那兇猛的眼光並不是看着他們——而只看着十字架上的少女。

◆◆◆

叫做莉亞的少女眯起眼睛，露多薇嘉本身的眼睛也仿效。

毫無支撐就浮在天空中的少女拿着一柄長劍，對着受到拘束的少女微笑。原本哭喪着臉的少女表情稍微變得平穩——接着，長劍一閃。

「傳言？真讓我驚訝，妳居然有能夠談論傳言的熟人。」

那裏有東西掉在地上。

沒有任何理由，純粹的偶然——把一切都奪走了。

她提起黑衣的裙襬，把單腳稍微抬起來行禮，動作非常優雅。

薇薇安娜抱住焦黑的屍體，不顧旁人眼光直接放聲大哭。威路納和露多薇嘉一起走在因爲薪石燒完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艾妲！」

對於每天辛苦過日子的大衆來說，娛樂是很難出手的奢侈品。但只有一個不管對誰都免費公開，而且頻率很高的娛樂存在於這個國家。

可是，她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是，怎麼了？我纔剛結束一份工作呢。」

處刑劇場。

剩下的只有燒焦的地板還有牆壁，天花板的巨大天窗，以及——

她把銼刀收起來，從椅子上起身。

那是讓夜晚的風吹拂着黑髮，黑衣融化在黑暗中的——少女異端審問官。

而今。

不知不覺間，威路納停下腳步。露多薇嘉一直被因爲是單純的石頭而沒燒起來的地板絆到，一邊往前進。

「救救……救、救救、我啊啊……！！」

「人該循善而活！殺人這種絕對的惡，那簡直是惡魔的行爲！」

兩人的中間，感覺視線正在擦起火花。

像是墨水凝固的漆黑頭髮，令人聯想到喪服的黑色服裝。相反的，手和臉彷彿是白瓷，簡直像是頭髮跟衣服都是爲了讓她更顯眼而存在。她捏着形狀姣好的鼻子，不高興地皺起似乎因個性不服輸而揚起的眉毛。

威路納驚訝地看着她。視線前方的黑衣少女環顧謁見室，目光停留在一點上。

0;這種年紀跟我還有露多薇嘉差不多的人是上級異端審問官？1;

她連接着線路，坐到椅子上。

一切都太唐突，一切都太突然——一切都令人無法接受。

話雖如此，並不是誰去做了些什麼。雖然沒有延燒，但火勢實在太強，滅火只能靠薪石燒完。

龍一飛過處刑場，就用三根指頭的前腳把少女連同十字架攫起。然後牠馬上將巨大的軀體迴轉，把長脖子向滿月伸去，飛回空中。

一回到房內，她伸了個懶腰。接到聯絡也正是這時候。

和天空不同，在水波中搖晃的滿月——處刑場旁邊的湖泊，她向着那裏墜落。地面的話就沒救了，水的話或許——

「對惡魔的使徒揮下神聖的鐵錘0;Malcus Maleficarum1;──『墜殺二級‧赤月的黃泉路』！！」

一穿過門的瞬間，薇薇安娜就衝上前去。

露多薇嘉的聲音。她在離屍體稍微有一些距離的地方，不知爲何看着腳邊。

「威路納，她——……果然沒救嗎。」

「你要小心點，威路納。」露多薇嘉憤憤不平地說。「那女人外表是整理得很美麗，內容物毫無價值的垃圾，要小心別沾上腐爛的味道。」

語氣雖然很殷勤，但聲音中大概透露着厭煩。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浮在夜空中的圓月，從那裏——有某種——巨大的影子——在靠近！

斷罪天使所賜予的超自然特權。異端審問官只有在獻身於職務時纔會得到允許的特權，連「人類不會在天空飛」這種大前提的常理都能輕易顛覆。

她的功績受到審問會的認可，才十四歲就升格爲擁有處刑權限的上級異端審問官。在那之後也不斷立功，得到的名聲大到連對世事不太清楚的威路納也有聽過。當然那之中也包含她那惹人憐愛的容貌，現在的她是異端審問會中偶像般的存在。

威路納對她穿的衣服有印象——異端審問官，而且還是上級異端審問官的制服。

觀衆們看向天空，並指着天空，口中發出驚呼聲。

古路奇利歐王城的「炎獄之室」一切都燃燒殆盡。

「我才很驚訝呢，那個不是皮屑而是黴菌吧？」

「這不是事故────是他殺。」

——全身沐浴着從天窗照射進來的日光，焦黑的屍體。

洞關了起來，和原本一樣映照着滿月。

揮舞着皮膜狀的羽翼，長長的脖子像在游泳似地扭曲。將黑夜變成橘色光亮兩三次，高聲地主張着自己的存在。千真萬確——是隻記載在傳說中的聖獸，龍從夜空中一直線地朝此地滑翔。

溫庫託路走進房內，像在哀悼地說道。威路納把視線移過去一瞬間又移回來。

「哎喲，好久不見。妳還是一張苦瓜臉呢，露嘉。」

「怎麼會有這種事……？」

奇怪，威路納這麼想着，愛魯希莉亞明顯地使用着敬語，然而……

「露多薇嘉，那樣好嗎？對方有用敬語呢……」

「哈。」露多薇嘉發出嘲笑。「光靠敬語哪能掩飾這個爛女人的本性。」

「爛女人是……妳們的感情很差呢，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啊？」

露多薇嘉像是打從心底厭惡似地皺眉。

「我跟她是學院時代的同學，跟那傢伙是同學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點。」

「那是我要講的臺詞，有跟妳一起上過課，光想起來就讓人想吐。」

似乎是所謂的兒時玩伴，從這個樣子看來，說是孽緣比較好。

「那妳有什麼事啊，莉亞？」露多薇嘉用輕視對方的態度聳了聳肩。「我先說好，這裏沒有妳出場的份，因爲這是不幸的事故。」

0;還真敢說……1;

威路納感到訝異。剛纔她自己才說過，說「這是他殺」。

「這樣啊。」黑衣少女露出微笑。「但是，對此做出判定是我的工作——妳能夠把剛纔藏到口袋裏的東西快點交給我嗎？」

仔細一看，不知何時，露多薇嘉的手已經插在白衣的口袋中，是拿着那枚徽章的手。

嘖，露多薇嘉咋舌，忽然把那東西丟出去。

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愛魯希莉亞沒有接好丟過來的東西。鏘，發出沉重的聲音，圓盤型的徽章在地上彈了一下。

看着愛魯希莉亞不甘願地撿起來，露多薇嘉高興地笑着。度量真差。

「呼……」愛魯希莉亞仔細端詳着徽章。「這是賜予騎士的徽章呢。雖然有一半熔掉了，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黑髮少女用別有居心的笑容看着露多薇嘉。露多薇嘉露出苦悶的表情。

「真奇怪呢？如果是我所知道的妳，光看這個就馬上會理解，這起事件不是事故而是他殺——而且還是『比擬殺人』。」

「比擬殺人……？」

嘶——他感覺到一把刀插進胸口深處。

月光從那扇巨大的天窗照進屋內，謁見室充滿微弱的亮光。眼睛已經習慣黑暗，看來沒有必要冒險使用油燈。

坐在王位上的人是艾妲。另外，在火焰之壁的另一頭除了艾妲沒有別人。這兩點他能有自信地斷言，因爲他全力活用了聖騎士的視力。

愛魯希莉亞連看都不看露多薇嘉的背影一眼，她拍了拍手。

「越過城牆？要怎麼——呀!? 」

有個刺激在阻礙着原本就很淺的睡眠。

「威路納，你不是騎士嗎。有從同是騎士的人口中問到什麼嗎？」

——威路納你還真嚴格。——

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威路納。」

露多薇嘉露出銳利的眼神，藍色的光芒中湧出帶刺的敵意。

啊？威路納又重複一次，因爲他不清楚這句話的意思。

「什麼爲什麼不早說！」

——作爲騎士象徵的銀徽章，尚在女王懷中——

「這個……聽說只有艾妲小姐。」威路納的聲音中帶着困惑。「首先是早上，花車出發後確認王城內部，那時沒有人在。然後到花車回到王城爲止，進入王城的只有艾妲小姐。但是這樣就很奇怪吧？不是有人打暈艾妲小姐，用腳繚銬着她，讓她坐到王位上再放火嗎。那傢伙應該也進入了王城纔對……」

……威路納背對忙碌的騎士和審問官們，離開了謁見室。

「我有問了一下，在事件當天有誰進到王城內之類。」

大概是判斷已經不要緊了，走超過一半的距離後，露多薇嘉說道。全白的剪影在黑暗中浮現。

說着這句話的她，臉上浮出的笑容就算是客套話也算不上是清廉。

門——就要關上。

其他還說明了古路奇利歐王城的調查結果。謁見室整間由薪石所構築，發覺這點之後把會成爲火源的東西撤掉。還有，發揮陷阱功用的薪石並沒有發現點火裝置之類的東西，自燃、遙控點火不可能發生，是某個人侵入王城親手把薪石點燃。

「抓好。」

如果不是聖騎士，就無法快速登上有五公尺高的城牆，緩慢攀登的身影應該會有人看見。

「我是，上級，異端，審問官。」

「來，開始搜查吧！不相干人等全都出去！」

「模仿……奇蹟……？爲什麼要做那種——」

「現在這種時候，還要說那種有潔癖的母親纔會說的話嗎？要出門了，快點準備。」

「啊？出門……？」

「什——妳在說什麼……！」

「我不會再說一次，快點消失吧，自稱魔法研究者。之後我會另行偵訊妳。」

「沒事……我只是覺得事情變得很有趣。」

深夜，威路納睡在騎士的值班室。是狹窄的房間。這幾天來，他都住在高級的旅舍中，所以無法進入深沉睡眠。

「聽說也沒有人那麼做。不是所有人都跟着花車一起在城裏繞行，在王城附近等待，只參加最後的儀式的人也很多。我問了那些人，他們都說沒看到越過城牆的人。」

露多薇嘉出去後，進來幾位騎士和下級審問官，其中兩位扶着還在癱軟的薇薇安娜，把她帶到外面去。

威路納在走出謁見室前，有轉頭過去一次。

王城的門口不出所料有衛兵看守。也不能讓他們暈過去。

「不，我也沒義務告訴妳吧……而且不太能當作參考。我跟祭典當天在王城負責警備的數人確認過，事情兜不攏。」

「出門是要……去廁所？」

「……是。」威路納在短暫的沉默後做出回答。「我瞭解了，哥哥。」

「威路納——對你來說，真實是別人給予的嗎？」

露多薇嘉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頭。

交給異端審問官——交給愛魯希莉亞的話，犯人自然會出現。異端審問官是搜查的專家。殺掉艾妲的犯人當然會遭到處刑。威路納和露多薇嘉一定會以觀衆的身分來目睹。

「妳在做什麼……！女孩子不該在深夜來到男性的房——」

「不是！……古路奇利歐王城，現在應該沒人在，我要去調查現場。」

那一天剩下的時間都在偵訊中度過。

仔細地每個字都分開——從頭上把言詞往下丟過去。

「我纔不知道那種事。請去問犯人。」

艾妲失去蹤影是在加入遊行後隨即發生，然後花車抵達王城，記憶中體感是一個小時之後。正確的時間從和遊行隊伍會合的位置應該能夠計算。

無聲無息地降落在庭圔的草地上。露多薇嘉本來要激烈地抗議，但當威路納把手指比在嘴巴前，她就安靜了下來。要是平常也這麼聽話就好了。

威路納的腦海裏閃過百年女王敘事詩的一節。

存在於某處嗎，把艾妲變成那副模樣的幕後黑手——

「我們的業界所使用的專門用語。」愛魯希莉亞微笑着說。「故意照着某種詩歌、傳承、傳說來佈置的殺人事件。這次考慮到時間和地點，還有留在現場的這枚徽章，是在比擬什麼十分清楚明白——」

失去唯一的助手，卻從沒有流下眼淚的少女。

「妳不用擔心，我不會進行解剖……反正只不過是焦炭。」

「……妳這傢伙。」

黑髮黑衣的愛魯希莉亞正蹲在全黑的屍體前。

露多薇嘉從威路納的身上讓開，抓住她肩膀的雙手失去力氣。

「進到王城裏的人可能真的只有艾妲。」

「……我的助手遭到殺害。」露多薇嘉用壓抑感情的聲音說。「怎麼可以把一切都交給莉亞，我要自己調查，自己找出犯人。」

「——等等……我跟妳去。」

「咦？……事實？」

「對我來說並不是那樣。像頭豬接受某個人給予的真實，我敬謝不敏。不親手、親眼來確認，我就無法滿足。」

威路納皺起眉頭，這是他沒聽過的字眼。

威路納確認窗外，如果窗戶沒有貼着塗滿墨水的紙，那外面是一團漆黑。

「你太大聲了！」

惹人憐愛地、虛幻地笑着，說自己不寂寞的少女。

這時正好抵達了通往謁見室的大門，威路納打開大門進到裏面。

「妳說去調查……爲什麼要那麼做？」

「會不會是跟剛纔的你一樣越過城牆？」

「不。」露多薇嘉的藍色瞳孔在黑暗中彷徨。「說不定那是事實。」

——……我的助手遭到殺害。——

露多薇嘉咬着牙，抬頭瞪着愛魯希莉亞——她轉頭看了屍體一眼，然後再瞪向愛魯希莉亞……接着低頭從她身旁通過。

「千年前此地發生奇蹟的時候，原本要接受授刀禮的騎士，他的徽章銀製圓牌還在女王懷中。如果要比擬『回春的奇蹟』，那也必須再度重現。謁見室這個『地點』，千周年這個『時間』──光這樣還能說是偶然，但是『這個』……明顯是人爲。」

「沒辦法了，越過城牆吧。」

忍不住踏出一步的露多薇嘉，愛魯希莉亞反過來靠近她。

如果有衛兵就會有光亮，但沒有看見那種東西。兩人還是保持戒心，靠着月光在寬廣的走廊前進。

露多薇嘉靠近牆壁，用拳頭輕輕地敲着。

露多薇嘉用手塞住威路納的嘴巴，她穿着平時的白衣，坐在威路納的肚子上。

只剩威路納茫然地低頭看着被子。

威路納挺起上半身，露多薇嘉還坐在他身上，他抓住露多薇嘉的雙肩。雖然是很粗魯的抓法，但露多薇嘉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

身高是愛魯希莉亞高了十五公分左右，變成從上俯視的形式。

「——……來。快起來，威路納！」

露多薇嘉和薇薇安娜等被害者的相關人士都待在騎士的值班室中，幾乎是受到軟禁。身爲騎士的威路納也作爲事件的目擊者，說明了好幾次事發經過。

──犯人。

從手腳前端開始，身體逐漸變冷，就像放入冰塊似地背脊發寒。

艾妲‧安格雷基。

「能進到庭園的門只有一扇……能進到王城的門也是一扇……」

露多薇嘉把手插進白衣的口袋，隨意地在屋內亂走。

「……嗯……？什——麼，露多薇嘉!? 」

「不管你怎麼想，我還是會去。如果有要履行護衛任務，那就跟我走吧……我個人覺得你在比較方便。」

「看，很奇怪吧？絕對有漏了些什麼，這還不是能夠參考的情報──」

「我要協助捜查。」溫庫託路說道。「威路納，你繼續負責護衛路克多尼伯爵，聽懂了嗎。」

「？什麼？」

威路納抱着露多薇嘉，垂直衝上五公尺高的城牆。城牆用石磚堆砌而成，所以有很多能夠 踩踏施力的地方，攀爬起來相當容易。當然對常人來說不可能，利用聖騎士的能力這種程度很簡單——和那道火焰之壁不同。

「那麼，能夠請不相干的人士都出去嗎？」愛魯希莉亞指着露多薇嘉的身後。「我必須調查那具焦黑的屍體。」

「要自己找出犯人……別說傻話了！那是我們騎士和異端審問官的工作！既然專家都來了，只要交給他們就——」

「牆壁上沒有薪石——不可能從外面放火。」

──嗯……謝謝。──

露多薇嘉發出打斷他的聲音。絕不是很大聲，威路納卻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聽着這些話，愛魯希莉亞覺得很有趣地笑了一聲，她用手在黑髮上繞圈。

「怎麼了嗎？要調查殺人事件，不調查屍體是要怎麼進行。」

「事情兜不攏？是怎麼回事？」

正門前沒有衛兵，只是有被城門的衛兵發現的可能性。兩人儘可能不發出腳步聲在黑暗中移動，抵達正門後，慎重地打開一條小縫，再兩人一起鑽進去。

說完，穿着白衣的她就轉過身去。

「辦不到吧，原本一開始燒起來的就是地板。」

「那麼—是躲在某處嗎？」露多薇嘉像在問着自己似地低聲說。「威路納，祭典當天早上，確認王城內部的傢伙們真的有好好找過嗎？」

「他們本人是那麼說的。這是千周年的重要儀式，相關的檢查都有確實進行。必須確認的房間也只有這裏以及前方的走廊──」威路納看着入口那側角落的小門。「──還有那扇門後面，可是那邊因爲腐朽嚴重而進行封鎖，我不覺得有地方能躲藏。」

「原來如此……」露多薇嘉的嘴角浮現笑意。「密室呢。」

「密室？那是什麼？」

「指無法出入的空間。」露多薇嘉摸着十字形狀的髮飾。「審問官們每當碰到類似的現場，都會先確認是否爲密室。你知道原因嗎？」

「……？不……」

「如果在完全密閉的密室中發現他殺的屍體，那就確實是魔女所爲。」

啊，威路納理解了。

維持着密室就不能離開密室。也就是說，在密室中發現他殺的屍體，卻沒有在密室中發現犯人的情況下，就會發生物理上無法實現的狀況，是不可能成立的殺人。

可是，這個世界存在着讓不可能變成可能的力量。那就是魔法──

「當然還有遠距離殺人這種例外，但那種機關只要仔細檢查現場就能知道有沒有使用。只要抓住真正的魔女肯定能出人頭地，非常喜歡權力的他們一定都會先確認是否爲密室。」

事實上，抓到收割者的愛魯希莉亞年紀輕輕就高升。

「那麼妳是說犯人是魔女嗎？魔女殺了艾妲小姐……？」

「起碼莉亞是那麼想，她有跟你確認吧？遠距離殺人的可能性。」

威路納想起來了。這麼一說，她在提及點火裝置時有做出反應。

「魔女的話，那是我的領域—纔不會讓莉亞搶在前頭。」

露多薇嘉轉身，白衣飛舞在空中，再度開始往前走—

「哇！」

地板的高低差讓她的臉直擊地面。

樸素簡單的書桌，威路納和露多薇嘉的房間內也有一樣的東西。

「……猜中了。」

「很可惜地，我有事要找你。」

露多薇嘉用第二道來表示，但第二個「山谷」實在說不上是牆壁。年輪外側的全部——換句話說，謁見室幾乎全都在範圍內。這樣看來，第一個「山谷」的存在是爲了阻擋踏入謁見室的人，完全就是道牆壁。

「目前，最令人不解的是艾妲爲什麼要去王城這點。」露多薇嘉邊轉動門把邊說道。「照你所說的，看來艾妲是自願進入王城，她偷偷地離開我們，一定有什麼理由。」

「怎麼了嗎？」

「正是我們所追求的——把艾妲叫到王城裏的內容。」

「爲什會是這種配置……？」閃過威路納腦中的疑問脫口而出。「這樣根本——就是爲了演出這次事件才特別製作不是嗎。」

露多薇嘉稍微往入口方向走，蹲在從入口數來的第一座「山」前。位置差不多在剛越過最早阻擋威路納的火炎之壁那裏。

愛魯希莉亞只把頭轉了過來。

「你的蠢真是沒有極限。不對，目的地是艾妲的房間。」

沒錯，從第一個「山谷」到第二個「山谷」間有一段相當的距離。

「可惡！我剛纔就在想，這高低差是怎樣！很難走路啊！」

露多薇嘉站起身來，把謁見室——嚴密說來是謁見室的地板環視一遍。

房間內相當整齊，沒有留下有人生活的感覺……威路納即使覺得感傷，也有種安心感。

「妳……給我記住……！」

想了大約十秒——威路納做出結論。

「那麼，差不多該請妳回值班室了，夜晚的散步也足夠了吧？」

「對吧，我也只有想到這個。」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我想說的是爲什麼只有一部分——」

「不過，感謝妳發現重要的證據，這下工作就少了一項呢。」

把露多薇嘉送回值班室後，威路納由愛魯希莉亞帶領着，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今晚月亮高掛在天上，所以還算明亮，但是走在前方的少女，那黑色的剪影有種稍微移開視線就會溶化在黑暗中的曖昧感。只有白色的十字型髮飾在黑暗中像魂魄般搖晃。

愛魯希莉亞對着她笑，還故意靠威路納很近。

露多薇嘉站起來，手指着最靠近入口的「山谷」。

愛魯希莉亞一彈指，兩名騎士就進到房內。

「……走吧。」

兩人離開謁見室，關上了門。

「上面寫了些什麼？」

咦，威路納說不出話來。那是從沒思考過的事情。

當威路納正要去追護送露多薇嘉的騎士，那瞬間愛魯希莉亞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回來。露多薇嘉轉頭看向硬是被攔住腳步的威路納。

「不……」露多薇嘉露出疑惑的表情，亂七八糟的白髮搖晃。「是我想太多嗎……總覺得有什麼沒注意到……——算了。」

統一成黑色的服飾中，那白色髮飾稍微格格不入。雖然有些在意，但有更重要的事。威路納對着黑色背影搭話。

「……原來如此……」

她搖了搖頭，然後轉過身來。

「——第十道，從有一道牆的狀態聽見九次聲響，這樣就吻合了。」

「爲什麼？哈，妳的行動我怎麼會預測不到。」浮現在黑暗中的臉明顯地帶着嘲笑。「只要關在值班室中，妳一定會脫逃。因爲妳是越壓反彈越大，像彈簧般的人呢。」

「在這種深夜時分偷偷潛入別人的房間……妳是轉職成小偷了嗎？」

「第二道火炎之壁噴出，到第二道的間隔明顯比第三道以後還長——你看，第一座『山』的直徑明顯異常地長。」

穿着和黑暗同化的黑衣，愛魯希莉亞•艾路卡就站在兩人背後。

0;那個是……露多薇嘉好像也戴着類似的東西……1;

「看來是信……」

把視線固定在信上，露多薇嘉突然朝背後伸手—但她馬上察覺，又把伸出的手緊握住，接着把那隻手插進白衣的口袋，拿出眼鏡。

「爲什麼要來旅舍？……啊，我知道了，妳太懷念寬廣的房間跟柔軟的牀鋪——」

邊指着邊數，露多薇嘉往謁見室的中央走去。

「那我問你——最初，火焰之壁只有一道對吧。那麼爲什麼之後火焰隨着時間差自動地接連噴出？」

她估計露多薇嘉會自己展開搜查，故意放她自由行動，利用她來發現證據。這種犀利的頭腦讓人抱持着恐懼，令人生畏就是指這種情況吧。

第十道的內部當然也有「山谷」，但那和第九道與第八道相連。連接牆壁的只有第一道跟第二道，其他呈現輪狀，剛纔以波紋來表現，這次倒覺得此較像年輪。

「這邊大概就這樣，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威路納一跑過去，露多薇嘉就用力地站起身來。她不高興地敲着高低差。

唔……露多薇嘉咬牙瞪着愛魯希莉亞。愛魯希莉亞反而是很高興地接受她的視線。

好不容易帥氣地做出總結。

「山」的根部──長方形地磚的最下方開了個像是蟻窩的小洞。第一層和第二層的地磚之間挖空成細細的圓筒狀。

「這個怎麼了嗎？不過是空隙吧。」

「別擔心，我的腦袋沒有差到會忘記和事件有關的事。」

「然後是第三道……第四道——」

「還是說你討厭我？」

不用追隨她的視線也知道她正在看哪裏。

放低腳步聲進到屋內，爬上樓梯，來到艾妲的房間前。

露多薇嘉看着突然變成空氣的眼前，驚訝地瞪大眼睛。威路納也一樣。

「……看來沒有衛兵。」

露多薇嘉靠近書桌打開抽屜。

0;都、都白費了……1;

從王城溜出來的兩人下一個前往的地點，是到昨天都還住宿在裏面的旅舍。

「可惡，好暗……如果在亮一點的地方，連筆跡我都能——」

露多薇嘉原本就不太和善的眼光變得更兇惡，她在非常近的距離瞪着信。

露多薇嘉進入房間內，左顧右盼，她的視線停留在某處。

「艾妲小姐的房間？」當威路納還在疑惑時，露多薇嘉已經往前走。

「首先，點燃那邊的薪石，接着地板下的導火線着火──」

「……哼。」

威路納的腦海中想起閱讀百年女王的碑文那時候的事。

「導火、線？」

「在地板表面的薪石燒光了，所以那部分變低一些。」

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你不會這樣想嗎？──簡直像是埋了導火線。」

「……沒錯，爲什麼……？」她看着燒焦的石頭地板小聲說道。「如果是要把引誘進來的敵人燒死的陷阱，把全部的地板都弄成薪石就好……然而……」

「明明才認識不到一天就不用敬語啦，你是不是太常跟露嘉講話啦？」她呵呵地笑着。

在離開謁見室之前，露多薇嘉稍微回過頭去。

不高興地哼了一聲，露多薇嘉晃着滿是分岔的白髮離開。

「能夠得知原因的線索在房間裏嗎？」

「導火線？」威路納再度看向那個洞。「不……也不能說不像啦？話雖如此，這種程度的空隙到處都有吧？」

「下一個？還有嗎？」

第十道，雖然這麼說，最後的「山谷」——幾乎在謁見室的正中央——不是牆壁而呈現圓形，簡直像是乾涸的池塘。

說到一半，露多薇嘉忽然安靜下來。

「如果要把什麼東西收起來……」

威路納停止呼吸。也就是說，這封信是犯人──

「請把她送回值班室，夜晚的街道很危險。」

「……差不多該告訴我有什麼『事』了吧？」

「當然，必須在被莉亞弄亂之前去……」

威路納看着抽屜內。

「他跟我有必須兩人獨處來談的事，妳先請回吧。」

越過第一座「山」，到達現在兩人所站的第二個「山谷」。

露多薇嘉在圓形的「山谷」中央，再度望着謁見室轉了一圈。

「莉亞……！妳爲什麼——」

是薪石的部分跟不是薪石的部分交互連續，做出幾座彎曲的「山」。整體來說浮現像是波紋的圖案。

「有那種可能性。」

露多薇嘉把那張紙拿起來小心地打開。

這時，後方突然伸出白色的手，輕而易舉地把信搶走。

看來騎士和審問官們還沒認真調查這間房間。今天光是現場調查和收集情報就忙不過來了吧。

恐懼湧上心頭。這間謁見室裝上薪石是在千年前——即使知道不可能有這種事情，依然令人內心發寒……

「……威路納，你看這個。」

「不，護衛的話有我──」

理解到愛魯希莉亞是故意放任露多薇嘉自由行動，威路納感到戰慄。

那裏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不，沒有那種事——」

「沒關係啦，我也討厭你。」

哇啊，威路納心中這麼想。她跟露多薇嘉講了幾乎相同的話。

「我沒有事情要跟你說，我會把你帶走純粹是要讓露嘉不高興。」

「惹她不高興……？把我帶走？」

「沒錯，看來你沒有自覺呢？」愛魯希莉亞把身體轉過來，抬頭望着威路納。「露嘉她很中意你，所以只要這樣讓你跟我兩人獨處，就能成爲有效的攻擊。」

「中意？露多薇嘉她？中意我？」

威路納感到疑惑，他心想雖然兩人關係確實變得比較熟，可是……

「沒那回事吧……剛剛她纔對我生氣。」

「嗯……那我問你。」暗棕色的瞳孔發出挑釁的光輝。「對根本不中意你的對象，爲什麼你要出手幫忙？如果我的認知正確，你是非常有常識的人，應該跟不上露嘉那超乎常理的行動。然而你還是都跟着她，爲什麼？──啊，不準回答『因爲是工作』。」

和露多薇嘉講話時多少也會發生，這種對方看透了自己的一切的感覺。威路納窺探着自己變成透明的內心來思考。爲什麼要幫助露多薇嘉……

「……因爲露多薇嘉她內心受了傷。」他直接講出浮現的答案。「她雖然很偏執，但並不光是那樣。最親密的艾妲突然發生那種事，不可能沒受到打擊。她正在……想要解決那件事……那我當然不能放着她不管吧？想要幫助內心受傷的女孩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在威路納吐露想法的時候，愛魯希莉亞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想看穿背後的一切。威路納從正面承受和露多薇嘉相同的視線。

「理所當然……嗎。」

小聲地說出這句話，愛魯希莉亞的身體迅速遠離。

「難怪，你果然跟『她』非常相似……」

愛魯希莉亞靈巧地晃着黑髮，開始往前走。

「……受到打擊？那女人怎麼會是那種乖巧性格。」她背對着威路納，用鄙視的語氣說道。「那女人在乎的是，身爲這起事件的犯人的魔女──沒有別的了 ，因爲她可是『魔女狩獵女伯爵』。」

爲什麼露多薇嘉會成爲魔法研究者。

她或許知道那個理由。

威路納忍不住露出苦笑。

嚴格的父親的聲音。威路納回答了是。

在出發之前，讓馬車來到旅舍前面的時候，愛魯希莉亞前來拜訪。從那之後就忙碌地東奔西跑的溫庫託路也跟着她。

威路納歪着頭，剛纔想抹消的情景好像有怪異的地方……

「從大小姐童年時就開始侍奉她的我很清楚。一起行動一個月，還能夠和大小姐正常交談的人非常稀少。」

「也有別的人這麼對我說……看起來像是那樣嗎？」

「不管變成幾歲，不管累積多少經驗，都還是無法習慣呢，聽見年輕人的訃聞這種事……忍不住會想詛咒命運。」

——成爲聖騎士，威路納。那是你的價值，也是我們家的榮耀——

威路納自然地咬牙。

離開管家室，他前往露多薇嘉的房間。

從那起事件算起，已經過了十三天。

白衣的領口蓋在小巧的胸部上，浮現的肋骨和可愛的肚臍，再更下面——啊。

露多薇嘉緩慢地爬起來，用渾濁的眼睛看着威路納。

「我會留在這裏。」

用眼角餘光看着露多薇嘉和愛魯希莉亞像是打招呼般的激烈鬥嘴，威路納跑向溫庫託路。

尊敬的哥哥的聲音——之後，威路納眼皮下的眼睛感受到刺眼的朝陽。

——我不是一直叫妳起碼要穿上內衣嗎!? ——

如同愛魯希莉亞所說，隔天露多薇嘉等人就重獲自由，再隔一天就要離開布涅利多。

「真是太可惜了，難得很久不見，妳卻得那麼快就回去。」

……現在雖然恢復到能夠正常地交談，她有一陣子憔悴到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和艾妲相處最久的人其實是薇薇安娜，這次的事情精神上受創最深的肯定也是她。

露多薇嘉搔着頭髮走向衣櫥。威路納放心地嘆氣——瞬間，腦中鮮明地浮現剛纔的情景，反射朝陽的白色肌膚，白衣做出低矮的山——

纖細又……膽小。

「你是突然怎麼了!? 我打從心底覺得不舒服！」

進到露多薇嘉的房間是自從初次相遇以來的事了。像只昆蟲，由她的呻吟聲所引導，現在威路納已經覺得很懷念了。

「這樣如何，這下你就沒有怨言了吧——……喂，你那溫柔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辦得到吧？」

然後溫庫託路把雙手放到威路納肩上，對着他說。

「等……！說以前的事情犯規吧!? 」

「喝！」他把額頭撞向地板。露多薇嘉嚇得轉過頭來。

「兩人都在三年前，大小姐從學院畢業後就去世了。」

繞到沙發的前方，威路納啞口無言。

「——你那是什麼表情。」

「是的。」吉貝魯特先低下頭去，再看向威路納。「所以，威路納先生──請您要給大小姐支持，看起來她很中意您。」

離開城牆來到街道上並沒有花多少時間。

古都布涅利多不出一小時就消失在彼端——

「我要進到房內了喔。」說完後，威路納就進到房間裏。毫無改變，由巨大書櫃包圍的書房。大概是露多薇嘉不在的期間沒有進行打掃，稍微積了些灰塵。

「你說的對……」

威路納在讓露多薇嘉和薇薇安娜上了馬車後，自己也坐上馬車。

事件不一定已經終結，艾妲之後下一個是露多薇嘉——的確有這種可能性。威路納也知道，雖然知道可是……

0;嗯……？奇怪？1;

「夜晚的街道很危險吧？」

◆◆◆

溫庫託路看着威路納不安的臉，臉上浮現嚴厲的神情。

露多薇嘉從窗戶瞪着愛魯希莉亞，薇薇安娜疲倦地讓視線落到膝上。

——在那之前，威路納追上她。

「我也有聽見，但這是兩碼子事吧？」

愛魯希莉亞揮了揮手，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完全沒變呢，威路納。心地善良，說起來是很好聽——

「露多薇嘉真是聽話的好孩子。」

「纔沒有那種一點榮譽都沒有的每日例行事項……！重點是！衣服！快穿上衣服！」

◆◆◆

「審問官大人給了我輔佐的任務，也已經告知本部。我會留在布涅利多一陣子進行搜查。」溫庫託路像是在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所以威路納，我先給你指示。繼續護衛路克多尼伯爵，抵達法聶拉後也是。彼耶拉管家由你來跟他說明。」

——成爲正義的眼睛和劍。威路納啊，盡騎士的本份！——

「裸體上套着白衣不算有穿着衣服！」

敬愛的母親的聲音。威路納回答了是。

嚴密地說來不是裸體加白衣，而是內褲加白衣。

「……怎麼了，威路納。一早就跪在地上，每日例行的下跪嗎？ J

「嗯……嗯〜……？」

「那麼晚安，我明天會放你們自由。我聽說古王城的調查委託也取消了，後天你們就能回去了吧？ J

令人懷念的恩師的聲音。威路納回答了是。

「光從外表看起來或許不會那麼想，大小姐其實比常人更纖細又膽小。這種時候沒有能夠信賴的人支持她的話……」

「等一下。」

聽完威路納的報告，吉貝魯特‧彼耶拉靜靜地低下頭去。

──你的將來已經決定了，威路納。爲了潘福特家的繁榮——

哥哥完全沒有向他打招呼，就直接這麼告訴他。

沒看到露多薇嘉──他纔剛這麼想，沙發的椅背就伸出白色的雙腳。既視感朝他來襲。

「那……」聲音的語調自然地低沉下來。「她真的……是一個人了呢。」

「我才覺得很可惜呢，難得很久不見，卻不能看見妳那難看的哭臉……啊，什麼時候？那是什麼時候去了？我好像想起什麼，我記得在我們二年級的時候——」

「……怎麼了嗎？我已經沒有事要找你了。」

「你在看哪裏，我不是有穿着嗎。」

「委託人取消了委託，沒辦法……而且對我來說也不是該進行遺蹟調查的時候。」

露多薇嘉拉開和眼睛發亮的威路納之間的距離，朝辦公桌移動。

這次露多薇嘉改以仰躺的姿勢睡着。

馬車本身跟去程相同，然而氣氛不同，空間大小也不同。

有穿着內褲。

「……這樣啊，發生了這種事情……」

說着這句話的露多薇嘉，她的眼神中還保有鬥志。

馬蹄發出聲響，馬車開始搖晃。

「別撒嬌了，威路納。原本我就是監察官，這是你一個人的任務，不管我在不在，你身爲騎士，有完成任務的義務。」

「…………」愛魯希莉亞半睜着雙眼。「我說過了吧，說我討厭你。」

「命運天使一向善變……有時還很殘酷。」

露多薇嘉的雙親爲什麼會想讓她繼承呢？這段話讓威路納變得很在意。

昨晚威路納平安抵達法聶拉，但那種氣氛下的十天實在太長，造成他無法好好說話，延到隔天才向吉貝魯特報告。

「我特別討厭你的『這種地方』。」

三人之間沒有交談。

「可是，我的心痛和大小姐的完全不能比，艾妲對大小姐來說除了是貴重的友人，同時還是獨一無二的家人……還爲了她打造了特別的鑰匙。」

愛魯希莉亞轉過來面向威路納，兩眼中充滿冰冷光芒的她拋出這句話。

「咦……？留在這裏……您不回去了嗎？」

他大喊並且敬禮。溫庫託路深深地點頭後，也進行回禮。

「又睡在那種地方嗎？不是有牀嗎？睡在那——」

「那我更精確地重講一次。」

統一使用典雅的傢俱，路克多尼家的管家室。

「一早就讓我看到讓人不安的東西——嗯？」

不久前也許會笑着說哪有可能，現在威路納總覺得他能夠理解。

眼角和嘴角都能看見皺紋的壯年紳士，聽說年齡是五十一歲。可以開始考慮餘生的年紀，卻是把露多薇嘉沒在做的領主工作都一手包辦的能幹管家。

「……準聖騎士，威路納‧潘福特，將繼續進行護衛任務！」

說完她連看都不看威路納一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真是囉嗦的傢伙……穿上就好了是吧。」

裸體，只罩一件白衣。

「……那個，這有些失禮……露多薇嘉的雙親呢……？」

「怎麼了？」

「沒有，抽屜開着——嗯嗯？」

露多薇嘉摸着桌子，然後拿出像是鑰匙的東西。她仔細端詳着那把鑰匙。

「嗯？嗯……──喔喔！這不是遺失的書櫃鑰匙嗎！」

「啊，果然會弄丟東西呢。」

「果然是怎樣什麼果然！」

原本威路納就覺得她是容易弄丟東西的類型。

露多薇嘉移動到隔壁房間，威路納也跟着她。

在絕不算寬廣的空間內並排着大型的書櫃，這裏似乎是保存古代文獻的書庫。因爲裏面有高價品，所以每架書櫃都有門跟門鎖。

「鑰匙還真多呢，這間房子……簡單地就能做出密室吧。」

「喂，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找到目標的書櫃，把鑰匙插進鑰匙孔——露多薇嘉想要這麼做，可是身高不夠，顯得很辛苦。「要不要讓我來？」威路納提出建議後，「不需要！」露多薇嘉這麼說，所以他抱着露多薇嘉的腹部，把她抬起來。

「呀……！」

覺得癢的聲音從露多薇嘉的口中發出，但這麼一來，高度的問題就解決了。

露多薇嘉用稍微泛紅的臉頰瞪着威路納的臉，接着把書櫃打開。

書櫃中有着飄散特別香味的各種古老文書——以及。

「？那是什麼。」

「花……？」

露多薇嘉把放在書上的那個東西拿到手上。

那是花，紫色的三枚花瓣，中間稍微伸出黃色的花蕊，花萼處伸出細長的兩片葉子來支撐着花。

「威路納，走吧。反正你會跟來吧？」

大約等了五分鐘——熟悉的身影如同意料地飛奔而來。

「把女兒的遺物交給別人，我對父親這種東西並沒有那麼無知。」

映照在玻璃上的藍寶石眼睛彷彿在看着遠方。

「艾妲的私人物品全部在這裏面，隨你處——」

牆的前方有一座類似堡壘的樸實堅固建築物——帝國騎士團本部。那裏就是目的地。

露多薇嘉擺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愉快地歪曲嘴脣。

啊，露多薇嘉張開嘴。

「客人？到底是哪裏的誰？」

露多薇嘉抬頭望着那樣的他。

奧古斯提諾‧安格雷基——三十六歲的年輕元老院議員。早期的最大看板，流有英雄費妮琪女王之血的妻子雖然已經過世，還是得到民衆的熱烈支持。在怪物般的老人盤據的元老院中，他是集年輕世代的期待於一身的新星。

用聖騎士的視力從左到右放眼觀看整座庭園——找到了。從屋子看過去在左邊角落，最外側的樹籬之外立着一塊小石頭。那一定就是貓的墳墓吧。

現在的我好像就能理解她的意思。露多薇嘉這麼說……威路納也覺得能夠理解。

「妳說什麼啊……妳以爲我爲什麼在這裏？我不能放妳一個人。」

「因爲我是妳的護衛啊，不過妳到底要去哪裏？纔剛發生那種事……」

「那要怎麼辦？騎士團本部是外人也可以進去的地方嗎？」

「什麼事？」

明明剛失去獨生女……情緒卻很淡薄。

「真是老實的傢伙。我雖然不喜歡你，但認同你的理解力。我不討厭懂事的好人。」

露多薇嘉握着門把，喀喀地轉了好幾次，門都沒有要開的跡象。

進到客廳的安格雷基議員，一開口就先道歉。

「那要根據毫不羞恥地把自己說成是柔弱美少女的人，到底會有多少人想救她而定。」威路納熟練地反擊。「待在妳的身邊就是我的工作。」

和溫庫託路又是不同種的淡薄——不是有在控制感情的那種感覺，只是單純地稀薄，感情——感動都是。

露多薇嘉從窗戶望着庭園，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那麼——奧古斯提諾。」露多薇嘉恢復桀驚不遜的態度，叉着雙手。「招呼就打到這裏吧，忙碌的你特地來到這種鄉下的理由是什麼？」

「你在說什麼，該道歉的是我。你的獨生女在我這兒，卻……」

「結果，那傢伙相當高興……『我會一生都好好保管，一直都隨身攜帶。』她這麼說。那時候愣住的我跟她說，妳打算一輩子都待在這裏嗎……」

「不，原本就是我硬要請求讓艾妲來當妳的弟子，我打從心底感謝妳到目前爲止指導我的女兒。」

說完露多薇嘉停下腳步，那是二樓的其中一個房間。

「妳只是有事想問騎士吧？還特地來到本部，八成是騎士團內部的事。」威路納腦中想起幾個認識的人。「我的朋友裏面有對這種事很清楚的人，我叫他到外面來吧。一聽到是我要找他，應該會馬上衝來。」

就是這個。

——我的家人只有爸爸……其實我們關係不太好——

——我以前撿到過貓——

威路納走在走廊上時往旁邊一看，能夠看見窗外的整座庭園。描繪出八重同心圓的樹籬。不管怎麼看都是會讓人有深刻印象的庭園。單純跟複雜間有着巧妙的平衡……刺激着太陽穴的怪異感讓那光景更顯眼。

威路納覺得感動。連唐突的命令都沒講半句怨言，簡直是僕人的楷模。

「讓她離開。」露多薇嘉用堅決的語氣說。「去別的地方——嗯，安格雷基家好了，事先做好溝通，讓她能去那邊。」

威路納和露多薇嘉走在架設於湖面上的紅磚橋上。抵達帝都後先住了一晚，所以時間已經是早上，朝陽正在湖面上閃爍。

連吉貝魯特都感到困惑，威路納也搞不懂她的意思。

「大小姐。」

「我想起了……送艾妲鑰匙那時候的事。」

像在自言自語般的話語，威路納仔細傾聽。

「這間房間的鑰匙應該在艾妲手上，遺物中有鑰匙嗎……？」

安格雷基抬起頭來，用無法窺探情感的眼睛看着露多薇嘉。

露多薇嘉這樣回答，讓威路納感到驚訝。這不是謙虛，也不是客套話，而是真心話──看來安格雷基議員對她來說，算是「能溝通」的類型。

「謹遵您的指示，請放心交給我吉貝魯特。」

「遺物？」露多薇嘉叉着雙手感到疑惑。「是不要緊──不過這種事情只要吩咐隨從來拿就好了吧。」

——結果那隻貓還是死掉，我們兩人把牠埋在庭院的角落——

當兩人正在疑惑，書房那邊傳來聲音。

鞠躬後，吉貝魯特用迅速且優美的腳步離開，等到看不見他的身影時，露多薇嘉也開始行動。

「我也不知道，這好像是人造花……不過我好久沒有打開過這個書櫃了……」

「我不是要開除她。安格雷基那邊應該更需要人手，所以要她去那邊幫忙，就只是這樣。庭園的整理就從領地內找適當的園藝師來。」

「抱歉倉促來訪。」

露多薇嘉背對着他，說。

不喜歡也不討厭——感情本身就欠缺。

露多薇嘉從窗內往下看着安格雷基坐上馬車。那有如由名工匠打造的人偶般的美貌，正映照在玻璃上。

「那是……要讓她休假嗎？」

威路納的腦中浮現焦黑的屍體。

「嗯，她應該還在。」

「咦？」

「感激不盡。」

「爲什麼書櫃中會有花？」

吉貝魯特小聲地打斷她。「怎麼了？」露多薇嘉轉過頭來。

不久，去爲安格雷基送行的吉貝魯特回到露多薇嘉身旁。

「大小姐，您醒着嗎？」

年輕的元老院議員，他的雙眼看着房門，就像在看着房間裏——像在窺探房內似地——就像有誰在那裏面。

「糟糕……鑰匙艾妲都隨身帶着……這麼一來……」

關係不好，威路納覺得這樣說也不太對，硬要說的話，這是——

「不……那樣的話沒關係。」

「那傢伙來當我的弟子後，過了一個月的事情——我一開始想說不可能撐過一個月，所以沒有好好指導她的打算，過一兩個禮拜就會感覺討厭而離開吧，我是這麼想……沒想到，艾妲在過了一個月後還是待在這裏。做爲直率的稱讚，我送給她專用的鑰匙。」

安格雷基議員翰躬致謝。彬彬有禮，帶給人好感的人物。原來如此，難怪會受到支持……不過，同時威路納也在想。

吉貝魯特的聲音。威路納把露多薇嘉放下，兩人一起去迎接吉貝魯特。

「帝都優尼克羅斯。」

「威路納，雖然還是新人，你也是名騎士，應該有一兩位同學吧，隨便去找他們問話。我會在外面等着。」

「有客人來訪，說想要見大小姐。」

「喔喔！威路納！這不是威路納嗎！我很擔心你啊！我聽說你在進行任務的時候被捲入事件裏！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就是這裏。」

「喔……威路納，你隸屬的帝國騎士團，是在本部前方有柔弱美少女受到威脅也會無視的無情組織嗎？」

「……對不起，奧古斯提諾，我沒有房間的鑰匙。這個房間的鑰匙是特製的，也沒有備鑰之類的東西，如果拜託鎖匠，或許能夠打開……」

威路納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年輕」，以元老院的基準來說，三十六算是年輕人，但以世間一般的基準來說絕不算年輕。但是他有着說是二十幾歲也行得通的年輕感覺，簡直像是肉體的時間停止前進。

這麼說來，威路納想起來，他試着隨意找尋那個地點。

「我想要收拾艾妲的遺物。」

露多薇嘉沒開門就直接先問。對吉貝魯特先生應該可以用敬語吧，威路納這麼想着，是因爲兩人認識很久纔沒用嗎。

「……好。房間多的是，就送艾妲一個房間吧。」

艾妲一定是想要家人。所以拿到鑰匙纔會那麼高興，有了鑰匙就等於證明是這個家的一分子……。

從法聶拉乘坐馬車大約兩天——帝都優尼克羅斯是座美麗的城市。

渡過通往島嶼的橋樑，抵達堅固的大門後，不出所料，衛兵擋住他們。威路納拿出證明身分的徽章，報上名字和騎士編號，請他們幫忙叫作爲目標的友人出來。

露多薇嘉和艾妲在那裏挖洞，然後讓貓無力的屍體橫躺在那裏面——蓋上土以後，放上那塊石頭——艾妲安慰着泛着淚光的露多薇嘉。

「……鑰匙。」

露多薇嘉這麼命令道，威路納以傻眼的語氣回答。

0;——欠缺。1;

跟我來。露多薇嘉說完就站起身來，安格雷基也跟着她。離開房間的兩人，後面還跟着威路納和吉貝魯特。

「遵命。」

「奧古斯提諾•安格雷基議員。」

安格雷基淡淡地說道。

「哈哈哈……齊格，好痛。而且好熱，更精確地說是熱得難受。」

「吉貝魯特。」露多薇嘉突然說道。「薇薇安娜還在房間內嗎？」

「只是，做爲代替，我希望能讓這間房間儘量保持這樣，不打開門鎖，維持現狀。」

「妳過獎了。」

可是，現在最重要的一點，他是艾妲的親生父親。

中心有着透明度清澈見底的湖泊，用偏白色的石材組成的街道全體有種瀟灑的氣氛。還同時具備首都該有的活力。

「還有，幫我準備一臺馬車。我又要離開一陣子，不在的時候屋子就交給你了，全權都給你處理。」

沒聽清楚微弱的聲音-站在後方的威路納提出疑問。

悶熱地架住威路納脖子的是體型不太像騎士的男性。脖子肩膀胸部腰部都無法區分的圓滾滾形體，全身由不是鐵而是脂肪的鎧甲包覆。但是衝過來的動作卻很靈活。

「什、什麼……這個像番茄的男性是……」

「喔，番茄！不錯呢，我也想像番茄那麼嬌嫩！不是都說潮到滴水的男人嘛！──咦，嗯？」

番茄男放開威路納，往一旁的露多薇嘉看去。露多薇嘉趕緊後退。

「威路納……」男性的表情變得嚴肅。「只要你有那個意思，就輕易地能有一兩位戀人，或是一兩位妻子，你卻沒那麼做，原來是這麼回事嗎……我好悲傷，沒想到獨一無二的摯友是戀童癖。」

「不是！」「你說誰是女童！」

兩人同時大喊。這是相遇以來首次成功配合的瞬間。

男性的表情開朗地大笑。

「沒有啦！開玩笑開玩笑！妳是露多薇嘉•路克多尼吧？啊，我真的嚇到了呢！『魔女狩獵女伯爵』居然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

露多薇嘉又再退了一步。對方知道她的身分，刺激了她的戒心。

「這個……露多薇嘉，這傢伙是我的同學——」

「我是齊格菲•加百列。階級是少護騎士！請叫我齊格就好！」

「齊、齊格菲……？」

露多薇嘉面露驚訝，大概是在想以外表來說名字也太帥。真是嚴重的偏見，不過威路納一開始也這麼想。

露多薇嘉爲了避開臉上掛着爽朗笑容的齊格而靠近威路納。

「這、這傢伙是怎樣……？感覺好像我們很熟，而且總感覺在他附近就會很悶熱。」

「感覺好像很熟不正是討厭敬語的妳所希望的嗎？悶熱這個沒有辦法，忍耐點。」

威路納小聲地回答。「齊格是我認識的人中情報最靈通的。總之他交友廣闊，擁有連情報販子都比不上的情報網。在騎士學校時他也靠這門才藝畢業，我想認識他對妳沒有壞處。」

「有壞處啊！好熱！」

「所以就請妳忍耐，除了夏天都還好。」

但是，看吧——現在，自己所在的地方。

「能夠看見未來……那簡直就是魔法吧。」

「爲了證明。」

突然間，露多薇嘉感到疑惑，她抬頭望着齊格。

攤販的叫賣聲、一般的閒聊、小孩的聲音、腳步聲、腳步聲、腳步聲——和人的生活成爲一體的那些聲音像是隔着一面牆，空虛地在耳中迴盪。

然後對着露多薇嘉笑——又繼續說。

突然。

「不，不是魔法，邏輯和推理——本來人類都該擁有的正確力量……」

「魔女──狩獵？」威路納重複了一次。「那是……什麼？妳的確被叫做『魔女狩獵女伯爵』，那只是一種文字上的表現方式——」

露多薇嘉潛入自己的思考之中，將所有不必要的勞力全都切斷，如同字面將全力都注入在思考上。

她說。

身爲騎士，要解決民衆的苦惱，老師這樣說。所以他這樣做。

「那樣……不行吧。」

「因爲實際上殺人犯全都是異端者──」

她那充滿確信的話語——超越了威路納的理解。

露多薇嘉用驚愕的表情注視着徽章，馬上又輕輕地拋起，緊接着又用拳頭去敲。都是些威路納搞不清楚意義的行爲。

嚮導根本不存在。

「看吧，你無法回答！你沒有用自己的腦袋想過！只是像頭豬一樣全盤吞下別人說的話！威路納啊，你到現在爲止，有任何一件事是自己去思考，自己來下決定嗎？你的性格、你的立場、連你的未來！全都是周圍給你的不是嗎？」

「沒有那種…………」

說是傳言，齊格講的「傳言」跟一般的傳言有着一線之隔。這男人連相當於國家機密的情報都能說是「傳言」。

威路納連忙扶住將要倒下的身體。露多薇嘉的嘴脣貼到威路納的胸口上，發出微弱的聲音。

齊格好像在說終於有人問了似地，露出笑容說。

和貴族的大小姐結婚，替家族帶來繁榮，母親這樣說。所以他原本打算這樣做。

「徽章的遺失……？嗯，我沒聽說這樣的事情。……啊，不過我記得……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他用圓滾滾的拳頭敲了一下手心。「雖然沒有遺失，但是有遭竊。那也可以嗎？」

一直抱持着的疑問，總是找不到機會說出口的問題。

「要是沒了異端審問，將會放任身爲殺人兇手的異端者不管。妳卻說異端審問會結束……？妳到底在說什麼，那樣簡直等同把世界獻給惡魔——」

「啊，不用啦那種東西，這可是威路納，還有威路納重視的女孩子來拜託我。硬要說的話，能夠讓可愛的女孩子跟我道謝，就已經足夠了。」

「妳爲什麼會研究魔法？」

說完，露多薇嘉就完全失去力氣，連在呼吸的感覺都沒了，只剩下跟全力奔跑時相同的劇烈心跳。

十字型的髮飾反射陽光在發亮。

「我有種預感，威路納總有一天會成爲改變一切的男人。」

藍寶石般的藍色朝向威路納。

「露多薇嘉——妳爲什麼堅持要抓到魔女？」

而且想要了解露多薇嘉這個人，就一定無法避開這個問題。

「他從以前就是會講那種話的人……但命中率很高，所以會讓人害怕。」

以白色爲基底的街道充滿着下午的人羣。

他的身體幾乎是自動地正要把徽章撿起來——

該去哪裏纔好？

「認真思考，蠢貨！是異端者的證據是什麼？殺了人這件事對吧!? 是殺人犯的根據是什麼異端審問官說的話對吧如果！如果那兩個都是天大的謊言，你要怎麼辦！！」

「────」

「愛魯希莉亞小姐她告訴我，妳會對事件那麼固執，是因爲犯人是魔女。」

露多薇嘉邊走邊低聲說道，是在講纔剛離開的齊格吧。

「我要跟你道謝，你叫齊格吧，你幫上了大忙。至於謝禮——」

「唔唔……好、好吧……」

自己決定的事情──曾經有過嗎？

露多薇嘉忽然驚訝地笑了出來。

「那麼，威路納。把我叫出來是有要調查什麼嗎？沒有進到裏面，那麼意味著有事找我的人是那邊的小露多薇嘉囉？」

自己期望。

快活地笑着的齊格。除了不健康的體型外，是個爽朗的傢伙。

0;——活着到底是什麼？1;

「今年的——也就是我們的授刀禮那時候，要交給新人的徽章據說不見了一個。」齊格開始說着。「不過，在那麼重要的時期，那麼重要的東西不會隨便不見對吧？所以認定不是遺失，而是遭竊。這關係到騎士的聲譽，所以沒有對外公佈，不過有在騎士團內成爲傳言。」

他不斷眨眼，看向腳邊，雕刻着紋章的銀色圓牌掉在石頭地面上。看來是在腳步不穩的時候掉了出來。

「真是奇妙的傢伙，不論外表、名字、還是說出來的話。」

「能夠殺人的只有異端者？誰導出那種答案？」

威路納的衣領被放開後，他向後退了一步。

「魔女狩獵確實還在進行——只是名義變成異端審問。」

她——正在思考。

鏘，輕快的聲響，讓威路納的意識回到現實中。

「沒錯。」威路納毫不畏縮地回答。「那沒有錯吧？人性本善，能夠殺人的只有異端者——」

「哈哈哈！沒錯沒錯！冬天反倒是個寶呢！」

露多薇嘉把視線從威路納身上別開，茫然地看着街上。看着走在街上的人，看着住在街上的人，看着在街上生活的人們——然後。

到目前爲止有任何一件。

名字前面加了個小，露多薇嘉這下完全躲到威路納的身後去了。

「扶着我……一下子。」

「爲了證明『真實』這個正義。手段就是撲滅『魔女狩獵』。也就是說，我的研究目的是『爲了狩獵魔女狩獵的魔女狩獵』。」

焦急一瞬間在腦髓閃過，但是搶走徽章的人是露多薇嘉。

露多薇嘉的全身唐突地失去力氣。

怎麼辦？怎麼辦──這……

「你好像很看好威路納，有什麼理由嗎？」

「露多薇嘉妳自己說啊，我不曉得妳想要知道些什麼。」

「聽好，我只教你一件事！真實不是別人給予的東西，是自己要抓住的東西！自己去思考，自己去煩惱，自己去接受的東西！會思考纔是人類，會煩惱纔是人類！什麼都沒有在思考的人類，根本只是用兩隻腳在走路的家畜！！」

當這些行爲重複了一會之後。

「最近，有遺失騎士徽章這種事情嗎？」

以世界爲名的大海，看不見陸地，沒有路標，手上也沒有羅盤，不論何處都只有蔚藍的光景。

雖然不正確，但也沒有錯。以愛魯希莉亞‧艾路卡的角度來看露多薇嘉•路克多尼的某一個側面，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是答案之一。

「等——!? 」

「因爲魔法全書讓所有人知道魔女只有十一人——因而回答權僅限十一次，不過是爲了欺瞞才用異端審問這名字。異端審問的真面目就是魔女狩獵——等到魔女一個也不剩，異端審問就會結束。將會結束——那個亂來又異常到極點的現象……」

露多薇嘉沉默地思考了幾秒，接着馬上抬起頭。

「你相信莉亞說的話？」

「由大量的情報當依據的推理，有時會到達預言的領域。」她仰望着天空，自言自語地說道。「搞不好，那傢伙真的看得見未來……」

露多薇嘉從威路納身後探出頭來發問。

「威路納。」露多薇嘉不滿地打斷他。「那是你在學校學到的嗎？」

進入騎士學校，把聖騎士當作目標，父親這樣說。所以他這樣做。

──的瞬間，旁邊伸出來的手把徽章搶走。

威路納混亂不堪的腦中，產生了沒有根據的理解。

「我感覺那並沒有錯。」

「你────真的是個笨蛋！！」

齊格摩擦着埋在贅肉中的脖子。

「現在，我對妳也有同樣的預感。你們一定會翻轉這個世界的規則、常識、歷史、一切──這種預感。」

等到他察覺時，已經溢出來了。

他驚訝無比。到目前爲止，他從沒有考慮過這種事。遵守哥哥和雙親的吩咐，牢記教師的話，把成績單上的數字變大，這些就是一切。他認爲只要這樣做就好，旁人也一直教導他這樣就好。

原來如此，威路納理解了。掉落在現場，熔掉一半的徽章，根據露多薇嘉和愛魯希莉亞的推理，那是犯人爲了把事件比擬成「回春的奇蹟」而準備，犯人遺留的東西。只要找尋出處，必然會找到犯人。

結束——異端審問會結束？

自己在思考。

自己思考。

威路納說出口——他正經八百又正直地說出心中所想的事。

爲什麼——這種想法，更強烈地在威路納的胸口徘徊。

「就是那個！」露多薇嘉從威路納的身後探出身子。「把詳情說給我聽！」

「咦……」

該去哪裏？

巨大音量震動着威路納的腦髓。露多薇嘉接近不知所措的威路納，粗魯地抓起他的衣領。

用自己的腦袋。

「………………………………」

露多薇嘉的身體恢復力氣只是在短短十秒後的事情。

她張開眼睛，用自己的腳站起來，像在確認所在地似地看向周圍。

然後。

「……得快逃。」

轉過身去。

「在這裏太糟了，必須儘早離開帝都……！快！！」

「啊？咦……？怎麼回──喂!? 」

露多薇嘉突然開始奔跑，威路納一時反應不過來。

「這是陷阱……！」露多薇嘉邊跑邊大喊。「這是陷阱！早就策劃好了！這樣下去我會被當成魔女——」

威路納看見露多薇嘉前方有個人擋住去路。

威路納身爲騎士的部分敏銳地反應，他往前踏出去。

「——停下來，威路納。」

這時傳來沉重的聲音。威路納抬頭看着擋在面前的人物。

「哥──哥哥……!? 」

他發現那人是溫庫託路•潘福特而瞪大雙眼。

一要起步就受到阻擋，威路納只好停住腳步。就在這麼做的時候，露多薇嘉被一羣從沒看過的人包圍。

「請讓我過去，哥哥！這樣下去露多薇嘉她會──」

「那樣就好。」「啊……？」

「我要以殺害艾妲‧安格雷基的嫌疑來審問妳。」

「可別怪我喔，這也是我的工作。」

「莉亞，妳……！」

露多薇嘉的面前，出現穿着黑衣的黑髮少女——愛魯希莉亞。

當困惑支配着思考時，事態進展到下一個階段。

情緒淡薄的哥哥所做出的說明太簡短，威路納無法理解。

看見那張紙上的文章——威路納啞口無言。

「露多薇嘉‧路克多尼。」

臉上露出令人顫抖的笑容，她把一張紙拿到露多薇嘉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