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聖夜,在突觸的宇宙中
《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 壁井有可子 · 3.4萬 字
「絆,妳怎麼了?已經開始了唷,大家都聚集在大廳了呢。」
「等等,我就好了,現在就去。」
「咦,妳就這麼披頭散髮的去啊?借我,我幫妳把頭髮盤上去……唔,總覺得還少了什麼,應該要在頭髮上加點裝飾纔對啊。妳有沒有花朵形狀的飾品啊?」
「我沒有花朵形狀的飾品……只有骷髏頭和被箭穿過的愛心而已,今天應該不適合戴那種東西吧……」
「真沒辦法耶,那我的借妳好了。」
「啊,謝、謝謝你……可是這麼一來,由起就沒有髮飾了啊?」
「就算沒有花朵陪襯,我照樣光鮮亮麗,所以沒關係的。」
「……(還真是準確無比的自我評價啊。)」
「好了好了,快把鞋子穿一穿,我們也該下去囉。」
「等、等我一下啦,這種鞋子的鞋跟好細,好難走路喔……」
「那我先下去囉——」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穿着不習慣的高跟鞋搖搖晃晃總算來到一樓時,在場所有人都拉開了手中的喜慶花瓣拉炮,伴隨着「哇啊~」的熱烈歡呼聲。一陣微風揚起,白色與粉紅色的花瓣在眼前紛飛,一直飄上了天井。
「好的,雖然自覺僭越,但在下相當榮幸能被指名擔任這場婚禮的主持人,就讓我帶領各位與會嘉賓大喊三聲萬歲吧。希望大家能一同參與,祝福這對璧人永遠幸福,希望兩家人從此繁榮興盛,也祈禱各位與會嘉賓都能追求到屬於自己的幸……」
「讓我們爲了新誕生的山田一家……」
「萬歲——!萬歲——!萬歲——!」
「啊,你們怎麼可以自己先喊啦,至少讓我把該講的話統統講完嘛!」
「哇啊哈哈哈,今天是值得慶賀的大日子,你就別計較了嘛!」
給新人的祝賀詞說得七零八落,而且到底是誰要求高喊三聲萬歲的啊……不過大家的祝福心情依然不變。在紛飛墜落的花雨洗禮下,每個人都是笑容滿面地真心祝福這個新誕生的家庭。
被偌大的歡呼聲圍繞,新郎與新娘都驚訝得瞠大了雙眼,但當他們把目光放在彼此身上時,浮現出的是同樣幸福的微笑,也開始揮動雙手回應大家的歡呼祝福。
「哼,是喔。」
聚集在鳥籠莊一樓大廳的房客們都穿上自己最隆重豪華的一套衣服。連絆也找出深藏任衣櫃深處這套有着大蓬裙的紅色洋裝,捨棄了平時愛穿的皮靴和帆布鞋,換上一雙尖頭高跟鞋。剛纔由起還幫自己把頭髮盤起來,別上一朵花當裝飾。
視線在會場中逡巡,隔着開心得跳來跳去的房客頭頂望去,絆默默尋找着那個一頭黑髮、纖瘦修長的身影。淺井就站在騷動的另一頭,露出一臉與我無關的旁觀者表情。他身上穿着和個展開幕酒會時同樣的西裝,但今天沒有繫上領帶,西裝外套下仍是平常那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也是任其長長,而顯得凌亂不堪。他正和站在身旁的由起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話。本來還在吵架冷戰的兩人不知何時已經和好了。真教人羨慕啊……
可是,那兩個人一定能一輩子維持那樣的關係。就算偶爾吵吵架、就算不得不分離,但只要一見到面,一定馬上就能恢復原本親密的關係了。
這一定是華乃子拚了命才擠出口的祝福吧。漾起噙着淚水的笑容,華乃子把頭埋進花貓布偶綿軟的臉頰。
但,絆卻忽然感到不安。擔心這裏的房客齊聚一堂引發騷動,該不會是最後一次了吧。
絆注意到了。淺井他……已經決定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對他說了那些話的關係,也許自己只是讓他下定決心的其中一個契機。只是從醫院回來的路上談過之後,隔天淺井的表情明顯不再躊躇彷徨了。啊啊,他已經決定了呢,光從他的表情就看得出來了。他已經下定決心要飛出鳥籠了。
今天的自己怎麼老是動不動就在羨慕別人啊。
結束後,一切部將產生變化。不管再怎麼祈禱不要變,也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
「妳還挺閒的嘛。」
嘴上這麼說的華乃子也是一副閒得發慌的樣子。那些行李幾乎都由貓布偶爸爸輕輕鬆鬆搬上車了,根本沒有她出場表現的機會。她大概也是閒得無聊纔會找絆說話吧。
出聲的是山田華乃子。她穿着縫上「山田」名牌、上下成套的運動服,把長髮紮成兩顆小丸子。總是把自己裝扮成哥德蘿莉,態度傲慢自大的山田華乃子,此刻看起來就跟一般的小學女生沒什麼兩樣。
海倫小姐挽着她的未婚夫,宛如參加舞會的公主在大廳中心跳起舞來。大家臉上都掛着笑容,看起來好開心的樣子。
新郎抱起華乃子,讓她坐在自己寬厚的肩膀上。突來的舉動把華乃子嚇出悲鳴,趕緊伸手環抱住花貓布偶的脖子。
雙胞胎老人的身影也出現在大廳。他們同樣戴着繫上絹絲的圓頂禮帽,穿着袖子長度略顯不足的外套和鬆垮的長褲,把自己裝扮得像卓別麟一樣;撐着柺杖的是因腰痛住院的鑄造爺爺,沒有撐柺杖的就是銀造爺爺——這倒是能分辨他們兩人的好辦法。
真教人羨慕呢,絆心想。
絆的迷你裙底下還穿了件牛仔褲,厚實的羽絨外套包裹着上半身,完全一副防寒態勢站在大廳一隅觀察着山田一家的模樣。因爲搬家作業的關係,十二月清晨的冷冽空氣一波接着一波從洞開的大門口灌進來。忍不住拉緊羽絨外套的襟口,從嘴裏呼吐出的氣息也變成白白的霧氣。
身爲這個新家庭的支柱,這個家的父親是個以父親的角度來說相當奇怪的花貓布偶,在交換訂情戒指之際,新娘套在新郎身上的不是戒指,而是一隻鑲着圓型大鈐鐺的尾巴套環,這一點也實在是怪得可以,但他們無疑是一家人沒有錯。就絆所知道的,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哪戶人家比他們更像一家人了。
那淺井與絆又如何呢?如果分離了,誰敢保證我們之間還能不能恢復原本的關係。我們本來就沒有什麼太深厚的關係,如果分離了,也許真的就此分道揚鑣了吧。
淺井和由起之間存在着不需要表面的言語交流,而是更深刻、更絕對的信賴關係。那是絆與他們兩人之間絕不可能達到的境界。絆若想和他們心靈相通,就必須將自己最純粹的心意藉由言語直接表達出來纔行。絆與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可能永遠不變,總有一天——不得不改變的日子一定會到來。
臉頰染上粉桃色的新娘笑容深深地烙印在絆的眼中。
那個老愛引發騷動的中國人李老師也穿上繪有華麗龍形刺繡的絲質民族服飾。除此之外也有穿着和式花紋長褲的房客,還有不知道是不是搞錯什麼,在頭上綁着棉布,身上穿着半截和式上衣,活像正在參加祭典的住戶。毫無國籍可書、缺乏統一性,看起來超沒格調。雖然搞不懂大家爲什麼鬧哄哄的吵成一團,總之好像是發生了什麼值得慶賀的事,那就加入一起感染歡愉的氣氛吧——抱着這種想法的房客在鳥籠莊裏已經見怪不怪了。掬起不斷落下的紛飛花瓣往周圍揮灑,每個人都笑着、舞動着,享受着甜蜜與幸福。
雖然是個美女,但並沒有給人花枝招展的感覺。她所穿的新娘禮服也不是很貴的那種,真要以禮服來比較的話,海倫小姐的扮相纔像是主角的行頭。但不管海倫小姐和其它房客們再怎麼喧譁玩樂,今天這個大日子的主角依然是她——只要有眼睛應該都看得出來。要說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此時此刻的她看起來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還要幸福的關係啊。
成爲喜歡的人心目中最重要的存在,原來就會露出那麼明媚燦爛的幸福笑容啊。看起來簡簡單單平平淡淡,但只要依偎在所愛的人身旁就能露出那麼美麗的笑容,這是多麼幸運的事啊。
我真是個大笨蛋。忍不住在心裏咒罵自己的愚蠢。明明想叫他別離開的,卻脫口說出「你就去嘛」這種話。
看到這幕,新娘也不服輸的試圖抱起自己的小兒子,但已經上小學的兒子可不是光靠女性的雙手就能輕而易舉抱起來的。「媽媽,這樣很危險,很危險啦!」兒子拚命扭動身體想回到地面,但這樣胡亂掙扎反而更危險,花貓布偶適時伸出另一隻空着的手腕將搖搖晃晃的母子也納入自己懷中。「哇啊啊~」雖然因喫驚而尖叫,新娘還是笑着偎向花貓布偶。「媽媽,好痛,這樣很痛啦。」幾乎快被新郎與新娘夾扁的兒子只能無奈地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
由起雖然還是用跟以前沒兩樣的親密態度對待自己,但一度破碎的關係是不可能這麼簡單就修復得了的。兩人之間的那道裂痕,好像就這麼被擱置着不管了——這就是絆的感覺。
「沒有啊,我只是去買早餐,順便停下來看看而已。」
婚禮結束的隔天,312號室的山田父女搬離了鳥籠莊。一家四口要住在鳥籠莊實在太狹窄了,他們好像到外面去租了一間雖然老舊,但空間還算寬敞的房子。就算跟房屋中介公司簽約時,只要用太太的名義租屋就沒問題了,但最大的謎團還是山田先生是怎麼考到駕照的,不過這種問題還是不要太深入追究好了。駕照上的照片也是貓咪布偶裝嗎?不不不,還是別太深入追究了。
華乃子站在新娘的對面,與新郎牽着手,嘴脣抿成一直線露出一臉生硬的表情。站在新娘身旁的小男生似乎很在意華乃子的樣子,不時對她投以關注的視線。就算看在旁人眼中,也很清楚那個小男生一定是迷上華乃子了。不過,華乃子似乎沒有把那個小男生的愛意放在心上。
笑着、舞動着,房客們一個接着一個消失遠去的錯覺囚困着絆的心思。像是爲了呼應觀衆們的拍手喝采,竭盡全力妝扮自己的演出者最後都要一同上臺謝幕。爲了回應觀衆的喝采而一個個依序走向臺前,在聚光燈的照射下行禮致謝,然後輕巧的轉身離開舞臺。隨着每一個人離開舞臺後,歡呼聲也少了一點。謝幕結束後,舞臺上空無一人。拉下幕簾的時間已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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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燈光全部暗下後,絆也不得不離開這座舞臺。
至於海倫小姐,她的裝扮無疑已經到達變裝的領域了。今天的她就像某國的高貴公主般穿着相當鮮豔的綠色大禮服,手裏握着一把不知是孔雀還是什麼的羽毛製成的西式羽扇,從束緊的腰部下方成傘狀蓬散開的裙罩裏大概還可以再躲個兩、三個大人。站在她身旁的未婚夫看起來就像她家的小廝一樣。
新郎的脖子上繫着白色領結,那是隻硬把肥嘟嘟的身軀塞進膨脹的白色禮服中的三色花貓布偶。穿戴着純白頭紗和結婚禮服的新娘巧笑倩兮的依偎在新郎身旁,而新郎新娘各自的小孩——一個是穿着純白禮服妝扮得十分可愛動人的小女孩,另一個是穿着短褲和三件式男用禮服,因緊張而神色僵硬的小男生,兩個小孩子分別站在新郎新娘的兩側。這樣的景象,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三棵小樹貼靠在壯碩大樹上的感覺嘛。
「天氣這麼冷,妳還來觀摩嗎?」
真是羨慕。
「爸爸,恭喜你了。」
身穿性感的魚尾型禮服,戴在手腕的寬版手環營造出既性感又可愛的整體感,由起的品味還是這麼出衆。就算把華麗的花朵髮飾借給絆了,正如他本人所說,少了髮飾陪襯依然無損他的氣質。問他今天爲什麼穿女裝?得到的響應是「如果穿上西裝讓絆又再次迷上我,不是很困擾嗎?」俏皮的回答完後,他還刻意朝自己眨了眨眼。
脖子上掛了一條毛巾的山田先生,正忙着把行李裝上停在鳥籠莊大門口前的小型卡車上(貓布偶會流汗嗎?絆對此感到懷疑,那條毛巾說不定只是用來裝裝樣子,表達氣氛的吧)。昨天以一襲純白結婚禮服襯托出高貴氣質的新娘,今天穿着簡便的牛仔褲裝來幫忙。冷冽的早晨時分,努力勞動的人們額際沒一會兒就浮現出豆大的汗水,新婚妻子不時拿起自己的毛巾爲她的丈夫抹抹額頭。所以我說,貓布偶的額頭上哪來的汗水啊……
得到絆不以爲然的響應,華乃子同樣也不以爲然的隨口應了一聲。
算了,只要當事人覺得幸福、開心也就夠了。
她緊咬着下脣,大大的眼瞳裏蓄滿了淚花。
之後兩人便沉默地一同看着大門前仍持續中的搬家作業。貓布偶把紙箱搬到卡車後頭的裝載平臺上,太太和兒子負責把平臺上的紙箱往裏頭推。太太不顧自己的能力硬是想扛起那幾箱重得要命的行李,每次看到她不自量力的模樣,兒子就會大喊:「媽,那個妳搬不動啦!」或是「媽,妳先搬那個應該比較快吧。」努力地替媽媽解圍。看來山田先生的新太太是個做事很賣力的人嘛。
「我並沒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妳可別鬆懈了喔。」
突如其來地,華乃子開口道。
「妳在說什麼啊?」
絆蹙起了眉頭。華乃子的視線依然睨瞪似的緊盯着前方,冷冷地接着說:
「哼,不過跟爸爸比起來,淺井有生還不算是個成熟的男人啦。希望下次見面時,淺井有生能像爸爸一樣,變得比現在更有男子氣概。到那個時候,我也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了。」
「……喔,是喔。」
單方向的情敵宣言讓絆感到無奈,只淡淡的籲出一口氣。
像爸爸一樣有男子氣概嗎……忍不住幻想起淺井慢慢貓布偶化的模樣。這到底算進化還是退化啊?
「不過呢,值得慶幸的是,妳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啦,衛藤絆。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可是少女漫畫的王道劇情呢。在那種情況下……我也不是完全不會動心啦。」
呃,喔……絆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華乃子的目光全放在卡車上那個正忙着整理紙箱,將要與她成爲兄妹的少年身上。而她也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好不容易把一堆行李都搬上卡車了,出來送行的管理員先生開口和貓布偶與華乃子寒暄了幾句。
「這段時間承蒙你照顧了。」
「哪兒的話,我是這裏的管理員嘛。希望您搬出去後也能過得幸福,我隨時會在這裏等候你們的歸來喔。」
戴着制式帽子深深低下頭的管理員先生極有禮貌的回話。在這種場合,應該是祈禱搬出去的山田父女不會再回到這裏來纔對吧。
除了正好待在現場的絆之外,並沒有其它住戶前來送行。對這裏大部分的房客而言,現在還是好夢正酣的時候。山田一家的搬離工作就在中午以前靜靜地完成了。昨天那場吵鬧的結婚典禮就像夢境般不切實際,此時山田一家的遷離則在靜謐中進行。
HotelWilliamsChildBird總是門戶大開歡迎客人到來,但有時卻近乎冷酷的對即將離去的人們沒有一絲惋惜。對HotelWilliamsChildBird來說,走了一些人,總會有另一些人頂替位子,住戶們不過是來來去去的過客罷了。強納生離去時是這般,羅密歐離開時同樣也是這般。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誰來了、誰又走了,都只是沉默地包容接受。
山田家的遷離像是個開端,沒隔幾天,陸陸續績也有其它房客退租搬離了鳥籠莊。
海倫小姐決定結婚了,要搬出去和她的未婚夫一起生活。居然有迎娶海倫小姐的勇氣,她這個未婚夫也算得上是個真正的勇士,不然就是貨真價實的被虐狂……絆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在未婚夫家派來的傭人動作迅速確實的搬運行李過程中,躺在像棺材般細長石造櫃中被一起搬運的海倫突然坐起身,從棺木裏爬出來,躡手躡腳地偎到絆身邊。
淺井的房間裏沒有安裝電話,他本人也沒辦手機,是個徹頭徹尾的非文明人,有要事找他的話,只能打到鳥籠莊共享的這臺粉紅色電話才得以與他取得連繫。不過,若不是什麼重要的大事(尤其當他正在呼呼大睡的時候),淺井這傢伙也經常不接電話,所以會打這支電話找他的人真的少之又少。
「麻煩你了。」
耳邊響起大廳櫃檯那頭的管理員聲音。絆不由得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轉過身隔着椅背看去,那個熟悉的駝背身影就站在櫃檯前。
「啊啊,淺井老弟,我等你很久了呢。」
老人們本來是朝着兒孫們大叫,吼到一半不知爲何竟突然對罵起來,原本安然坐在搖椅上的兩個老人氣到同時探出身互相叫罵扭打在一塊,孫子和曾孫們就趁這個時候把他們連人帶椅搬了出去。
海倫揚起淡淡的微笑,擺出說明芳療精油效用的店員嘴臉,以流暢的語氣說道。
每個人都各有屬於自己的家庭,擁有能接納自己的棲身之所。沒有人會被永遠隔離在鳥籠裏與世界切割,也不可能一輩子沉浸在溫暖悠閒的夢境之中。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從夢中醒來,回到現實的世界。
事情發生在十二月二十日。和平時一樣淡漠處理事務的管理員先生喚住了正準備走過大廳的絆。
那個神經質的男人也在聖誕節前的某一天忽然消失蹤影。據說好像是收到什麼跟軍事機密有關的暗號,怕會危害到身旁的人,所以逃亡到蘇聯去了。蘇聯早就不存在了吧?不過又聽說他只是結束了找不到工作的放蕩生活被帶回鄉下了。
「這是詐欺啊,這些傢伙全都是騙子啊!咱爺兒倆是浪跡天涯的孤獨雙胞胎,纔沒有其它親人呢。這些人都是想騙走遺產的壞傢伙。咱爺倆的遺產一毛都不會分給你們的!」
朝陽灑進在幽暗中溫柔擺盪的鳥籠莊。各位,該是起牀的時候囉。有誰一一喚醒了房客們。一間接一間敲響房門,將大家帶出夢境之外。那裏有家人陪伴,早餐也已經準備好了,有些人要出門上班上學、有些人要打掃房子,換下玄關那顆壞掉的燈泡裝上新的,要不就是修剪庭院裏的花花草草,平凡普通的日常生活正在等着你們喔。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妳一輩子都不需要使用這種東西!」
駝着背的修長身影跟管理員稍微寒暄過後,就伸手拿起擱置在櫃檯一角的粉紅色公共電話話筒。對喔,絆走到櫃檯拿信時,那臺粉紅色的公共電話話筒好像就是拿起來的。
「可是——要是放在身邊,我一定會使用它的嘛。」
「誰準你們擅自決定的!我可不想可悲的被兒子收留。是遺產吧!就是看中了我的遺產,魔鬼媳婦纔要我的蠢兒子來把我接回去吧!」
如果答案是YES,那就坐上飛機過來吧。
「我不要,別用那種天真的表情把這麼危險的東西送人啦。」
怕老婆的李老師總算存夠了船費,回到有「桂林龍捲風」等待的祖國去了。
「什麼,你這老傢伙想冒用我的名字嗎?」
「你纔是呢!」
「奇怪?海倫跑哪兒去了?海——倫?」
就在未婚夫左顧右盼找不到自己的未婚妻時,兩個扛起棺材的傭人大剌剌地從他的眼前走過。棺材裏不停發出刻意壓低的輕笑聲。
又隔一天,雙胞胎老人鑄造爺爺和銀造爺爺的家人共達三十名衝進了鳥籠莊,一羣人吵吵鬧鬧的將兩個老人家的家當搬了出去。
爲什麼至今爲止會毫無根據的相信呢?相信鳥籠莊裏的房客是因爲沒有其它地方可去,相信大家會永遠待在這裏。
「使用方法很簡單,只要在意中人的酒杯或咖啡杯中滴上一滴就行了。這玩意兒會自動在體內分解,就算驗遍了屍體也找不出半點證據唷。」
「我是銀造,你是鑄造啊。」
這麼說,這是一通很重要的電話囉。
§
以聖誕禮物而言,這封信並沒有帶來太大的驚喜感,因爲裏頭只有一張薄薄的紙片。
那是之前借她的平裝書《吸血鬼德古拉》。她是受到吸血鬼感化,才特地訂作了這隻棺木嗎?真搞不懂有錢人的想法。
「小絆,有妳的信。」
那是封白底加上紅藍線條的國際信件。寄件者是不久前纔來過日本的「代理監護人」。休息區裏沒有半個人,坐在沙發上打開信封后,裏頭還有另一隻信封。這是隻紅色的信封,信封上寫着「MerryChristmas」。
想把小瓶子推還回去,海倫小姐卻發出「喔呵呵」的笑聲轉過身,重新躺回棺材裏悄悄闔上棺蓋。
「小絆,這本書還給妳囉。」
……而答案,絆已經放在心裏了。
「不,我是銀造,鑄造是你纔對啊。」
「這是什麼?」
「說什麼孤獨的浪跡天涯,那你又是我的什麼人?你是誰?我又是什麼人啊?」
那是張從國際機場飛往異國都市的機票。上頭打印的日期就是這個月的三十一號。從今天算起只剩下十天左右了。
「還有,這東西也送給妳。」
對於WilliamsChildBird先生提出的要求,當時說好的考慮期限是一個月,當初訂下這個期限是在十一月底的時候。手中這張機票的出發日期則精準地抓在期限的最後一天。
除了書本之外,海倫也遞來一瓶可納於掌心的小瓶子,歪着頭看了看瓶子,裏頭裝的是無色透明的液體,約有半瓶之多。
我根本沒必要躲起來嘛,雖然這麼想,絆還是躲在沙發暗處儘量屏住自己的氣息,豎起耳朵偷聽櫃檯那頭的狀況。只見淺井偶爾輕輕點頭,要不就是小聲回答了對方几句,根本猜測不出對話內容,讓躲在一旁偷聽的絆感到焦躁不已。真是的,拜託你可不可以把話說得更清楚一點啊!
「好,那就先這樣了,再見。」
這通電話並沒有持續太久,淺井講了兩三句就掛斷了。跟管理員先生點了一下頭準備從櫃檯前離開時,絆忍不住對淺井的背影出聲。
「你什麼時候要去?已經決定了嗎?」
聽到絆的聲音,淺井的身影明顯僵了一下。
「……妳在啊。」
管理員先生不幹偷聽這種不解風情又小家子氣的事,早就返回櫃檯後頭士處理其它事務了。管理員先生只在有工作得處理時纔會現身,等工作一結束,他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不知消失到哪裏去。
「留學的事,你已經決定了吧?」
「嗯,算是。」
「什麼時候走?」
「二十五號吧。」
「咦,那不是快了嗎?」
「這次只先去一個禮拜。去和贊助者見面,還有找房子,過年時會回來一趟。真的打包行李住過去應該是三月的事。」
嘴裏咕噥着,他的視線左右飄移就是不肯看向自己。事到如今才裝成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這個男人實在太狡猾了。明明單方面解僱了絆的模特兒工作,現在又露出這種表情,既然已經決定了就堂堂正正說出來不就得了。
絆自己也已經「下定決心」了啊,要不然……一定會因爲他的態度而心旌動搖的。
「是嗎。那等你過年回來時,我已經不在了呢。」
故意裝出一臉坦然的樣子,絆淡淡說着,還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張夾在指間的國際機票。稍微讓淺井喫驚一下,應該不會遭到天譴吧。知道他要去留學時,自己同樣也嚇了一大跳啊。
「怎麼回事?」
「我沒跟你提過嗎?」絆先佯裝不知,才又接着說:「我的監護人想帶我去英國。對方是個有錢又高貴而且還很紳士的叔叔喔。雖然我還沒見過他,不過應該是這樣吧。他說想收我當養女,還要讓我繼承他的大筆遺產,我怎麼可能錯失這個大好機會,想都沒想我就答應對方了。」
「我怎麼都沒聽說!」
反正早就知道他會響應什麼了不是嗎。沒骨氣的那個自己這麼回答。
「那不如跟我一起走吧,到紐約去。」
這算是從淺井口中說出最大的讚美了吧。是絆一直一來所渴望聽到的話。不是皆子的替身,一直以來絆都希望他能認可自己也是個模特兒,所以才那麼執着努力。
如果下顎不拚命使力固定,只怕自己會立刻點頭,說出「我跟你去!我跟你去!」這種話來。如果不用力握緊拳頭,只怕自己會雙手大張,開心的手舞足蹈。
「啥啊?你自己不也沒見過,憑什麼說這種話啊!」雖然代理人是個奇怪、迷戀偶像的宅男沒錯。「淺井先生不也要到美國去嗎,我要去哪裏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吧?而且你一定馬上就會找到新的模特兒了,就儘量去跟爆乳金髮妞好好相處啦!」
我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
「你別管我了。不要再因爲你的反覆無常來耍弄我。還是說,你願意把我當成你心中的第一?你願意比喜歡皆子更喜歡我嗎?你明明辦不到,卻還……」
硬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低沉嘶啞的聲音。垂在身側不知何時已經握緊的拳頭細細顫抖着。這次換成淺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吶吶地望着絆。
你願意喜歡我嗎?
伸出指頭警告後,絆頭也不回的轉身逃跑了。
爲了不讓他有機會「再提起那件事」,絆打算一直避着淺井直到逃亡出境。淺井再過一個禮拜就要去紐約了,然後絆也會隨即出發飛往英國。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逃亡到海外啊。
「我說你沒聽過就是沒聽過!現在立刻給我全部忘記。要是敢再提起一次,我就狠狠揍你,揍到你的記憶都消失爲止!」
你願意喜歡我嗎?
這傢伙還能自我中心到什麼地步啊?爲了報復而稍微把事情誇大了一些,沒想到淺井卻超乎自己所預期的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搞得絆不由得有些膽怯起來。
「養啊……」
「哪有什麼意思,只要妳願意,那就來當我的模特兒啊。」
「剛纔是我胡說的,是瞎扯的,你就常從沒聽撾。」
「你說誰被誰包——」
可是,已經夠了,我已經感到厭煩了。如果淺井出國,自己也要離開這個地方,明明都決定好了,但怎麼心情又會受到動搖呢。撒點餌誘騙自己上勾後,又收回線任其自生自滅隨波逐流,自己就像只腦筋差到極點的笨魚。我再也不會受到甜美的餌食欺騙了。
「我纔不想跟着淺井先生到紐約去被你包養呢。我也不想變成那種只會爲了男人而活的女人。淺井先生是爲了自己的夢想才決定到紐約去的吧?既然如此,你就應該捨棄這裏的一切,不帶一絲牽掛的去啊。」
絆從沒想過還有這樣的選擇。原以爲淺井離開之後,已經被解僱的自己就只能孤孤單單的留下來。
……剛纔那個,是幻聽嗎?
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絆只能怔怔地凝視淺井的臉孔。說出這句話的淺井本人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些茫然的喃喃自語着:「啊,對喔,還有這一招嘛!」
「什麼意思……?你是說,我還能繼續當你的模特兒嗎?」
挑高的天花板迴響着自己的聲音,然後又竄入自己耳中。
「妳是白癡啊。與其被那種不曉得姓啥名誰的變態色老頭包養……」
人類是很貪婪的。得到渴望的東西后,就會奢求更多。
妳不聽他的答覆就打算逃跑嗎?腦海中那個強硬的自己這麼說。
迴響也太多次了吧,才這麼想,就發現躲在走廊那頭偷窺的〈掃除者〉正悄悄玩起傳話遊戲。被絆用飽含殺氣的眼神狠狠一瞪,立刻抓着抹布和畚箕逃之夭夭了。平常老愛播些恐怖電影的電視機也像在吸引觀衆目光般換了頻道,出現在屏幕上的是出通俗肥皂劇。抓姦在牀的妻子那張塗着大紅色口紅的嘴巴醜陋扭曲着,一邊指着情婦一邊逼近自己的老公。我跟這個女人,你到底愛誰!
「妳就是該說。」
你願意喜歡我嗎?
絆張口不能成言。
「我爲什麼非得把這種事告訴淺井先生不可啊?」
「呃,就算妳叫我當作沒聽過,我也……」
「太自作主張了吧。淺井有生,你很娘耶。」
「況且連見都沒見過還敢說什麼大話啊,對方一定是個變態色老頭啦!」
……一開始是這麼想的,但現在已經不同了。
§
絆怯怯地窺探淺井的反應。只見他仍處於驚訝狀態久久無法回神,就算他是個對別人的事既沒神經又漠不關心的超級遲鈍男,都已經把話說得這麼明瞭,他應該不會不曉得其中的意義吧。
就算翻著書也完全看不進眼裏,只好全部扔在一旁。已經沒必要再把自己的讀後感想寄給監護人了。喜歡的衣服和鞋子用海運寄過去,隨身行李都裝進大皮箱裏了,剩下的東西就打包裝箱。如果有其它房客住進這個房間,就請管理員先生把這些東西全部丟掉。
強烈的羞恥頓時湧上心頭,絆已經沒辦法在原地多待一秒鐘了。
看吧,他總是這麼自以爲是。前一刻才狠狠把自己推開,下一秒又抓着手腕把自己往他的方向拉近。每次遇到這種狀況,絆就會像個笨蛋一樣感到既歡喜又憂慮,但他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原諒他的話,自己一定又會被無情地推得遠遠的,我這次絕對不會再被你牽着鼻子走了。
絆只花了三、四天就把行李都整理完畢。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離出發只剩下最後的一個星期,爲了過完這星期而留下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其餘的東西全裝進紙箱裏堆在牆邊,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空空如也的書櫃和化妝臺、還沒拆開來的紙箱、絲毫感覺不出生活氣息的廚房——就跟兩年前剛搬進鳥籠莊,運來的行李都還沒整理時的房間風景一模一樣。傢俱都是搬進來之前就附好的,唯一由自己掏腰包買下的只有地板上那臺舊型的紅色電視機。那是絆剛從街上那些夥伴所玩的〈遊戲〉組織中脫離,成爲淺並的模特兒後,第一次用自己打工的薪水買來的東西。髒兮兮圓滾滾的外型不知不覺間也讓自己感到愛不釋手。那個時候,絆所構築出的自我世界,多半都是圍繞在這臺電視機上。
悅子和留美……過去一起在街頭遊蕩的夥伴臉孔一一浮上腦海。不知道大家最近過得怎麼樣?直到這一刻,絆忽然有些懷念起過去那個荒唐的年代。
好久沒到那個地方去了,不如現在就過去看看吧。
會出現這種想法,其實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已經過了下班下課人潮洶湧的顛峯時段,鬧區裏隨處可見的燈飾炫目得令眼睛發疼,街上滿是匆忙趕路的行人。裝扮成聖誕老公公的年輕工讀生站在店門口,摩擦着被寒風凍得發僵的雙手,努力叫賣折價過後的烤雞或蛋糕。那些工讀生大概只想快點把剩下的商品賣光,好結束今晚的打工,跟誰一起度過所剩無幾的平安夜吧。擺在絆眼前的商品已經從八折變成七折了。就算現在開始也不遲喔,大家都得好好享受下一年一度的聖誕佳節嘛——總覺得有些強迫性的逼人接受,但過往行人都只顧着匆匆從佈滿燈飾的拱形牌樓下走過。
有些人趕着回家陪伴家人,有人些急着前往與情人相約的餐廳共進晚餐,在各有目的地的人潮中,絆只是把雙手塞進羽絨外套的口袋裏,下顎埋在立起的領子中,一個人無所事事的晃盪着。
不管怎麼樣也用不着那麼拚命地過聖誕節吧,明天或後天也買得到烤雞或蛋糕啊,不管什麼時候喫味道也不會變嘛,如果想舉辦派對,無論何時何地想辦就能辦啊。會這麼想,大概是因爲絆並沒有非得在今天過平安夜的理由吧。
每個人都活在〈現實〉裏,所以才能在這種特別的日子脫離日常生活,得到進入夢境中玩樂的藉口。慌慌張張地在有限的時間內盡情享受,等明天的太陽一升起,就不得不從美夢中醒來,迴歸正常的生活。因爲沒有哪一場夢是永遠不會醒來的。
不,還是有吧。像是在街上和朋友們一起玩樂的那段時光,自己好像可以永遠當個無憂無慮的少女。絆無法想象變成大人以後的自己。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到公司上班、結婚生子、成爲一個母親的模樣。無法想象,也不願想象。
可是,沒有人能永遠待在原地裹足不前……
愈想心情就愈沉悶,沒多久已經來到那個熟悉的地方。〈遊戲〉夥伴們的集合場所——車道旁的護欄。
絆脫離〈遊戲〉的成員是在一年前的這個季節。夜空中飛舞的雪花在各色燈綵的照耀下顯得閃爍魅惑,在溢滿聖誕氣氛的鬧區裏,一屁股坐在車道旁的護欄上,十幾歲的少女穿着迷你裙或短褲露出自傲的光滑美腿,就算十二月的寒冷天氣將吞吐出的氣息都染白,也能聊着無聊的話題就這麼度過好幾個小時,而且一點都不覺得厭膩。最近的年輕女孩子即使被路過的大人蹙眉相對也不當一回事,有時還會光着腳丫坐在人行道上,大啖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餅乾或飯糰。她們會以不輸給車道上傳來的噪音音量大聲嬉鬧玩樂,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也能令她們笑得東倒西歪,或者動不動就感到情緒焦躁,還會亂踢隨便停放在路旁的車子,把側邊車門踢凹了就趕緊逃跑。
可是今晚,那時候坐在護欄旁嬉笑怒罵的少女們都已經不在了。只有扮成聖誕老公公的工讀生手裏拿着KTV的廣告廣告牌一臉無趣地站在那裏而已。沒有人的護欄另一頭,一盞盞略帶黃光的車頭燈拖着眩目的亮度疾馳而去。好一陣子沒到這裏來,不曉得是不是發生過車禍意外,一年前還很平直的護欄現在卻從車道往人行步道的方向凹了進去,整片護欄都扭曲歪斜了。
那時候的朋友有沒有人還待在這裏呢?這樣的期待不是不曾出現過……可是,畢竟都過了一年了。再稍微在附近晃一下就回去吧。
明明都已經放棄了,心底某個角落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失望。喂——妳那件長版T超可愛的——是在哪裏買的啊?啊——那間店我也挺喜歡的。好啊,下次我們一起去逛逛吧——那裏的店長挺帥的唷……少女們喧鬧的聲音彷彿沁染了車道旁的護欄產生餘音迴響傳入了耳中,但這麼一來反而令絆更感到空虛寂寞了。
「哇啊,妳那個手機吊飾好可愛喔——」
「在哪兒買的啊?有沒有其它的顏色?」
「五百八十日圓?我也買一個好了。」
「那我也要——」
這個大叔從頭到尾的態度都很詭異,但絆只當他是第一次搭訕女生想搞援助交際的新手,所以才鬆懈了戒心。沒想到自己的愚昧最後卻演變成教人後悔不已的局面。
留美身上也穿着跟她們一樣的制服。她掛在手機上的吊飾玩偶似乎很可愛,所以其它女生纔會圍着她露出羨慕不已的目光。留美從以前就比其它人對服裝或飾品的流行趨勢更敏銳,總是能早一步挖掘到流行又漂亮的小東西。大家在羨慕過後,隔幾天每個人身上都會出現同樣的物品。
一聽到「考生」這麼寫實的單字,絆反而更無法出聲喚住留美了。
我怎麼會想到這裏來啊?早知道會把自己搞得這麼悲慘,就不會特地跑來了。真討厭,我到底是來幹麼的嘛。
「留美……」
絆對這種型的老頭子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冷冷地回答道:
飛出去的空罐砸到走在前面那個行人的皮鞋上,往上彈了起來。絆本想假裝與自己無關,但對方卻緩緩朝自己走來。下半身穿着任其污黑的漆皮鞋和沒有整燙已經看不出線條的長褲,怎麼看都像個沒辦法出頭天的窮酸上班族。
此刻的心情跟還在上幼兒園那時的回憶重迭了。媽媽因爲經常生病的關係,突然不能來接自己放學之類的事早已是家常便飯。那一天,其它的幼兒園學生跟着爸爸媽媽離開後,只有絆一個人還孤孤單單地留在幼兒園的庭院裏。孩提時期的絆把嘴嘟得高高的,丟着手中的橡皮球打發時間。聖誕節前夕那天,媽媽也因爲感冒完全沒有準備早就說好的聖誕派對。派對一直等到三天後媽媽的身體好不容易好一點時才舉行,但聖誕節早就結束了,那場遲來的聖誕派對只讓人覺得可笑。果然還是得在特定的日子裏,才能脫離現實到夢中游玩啊。
「不,事實上我家裏沒人……本來跟女兒約好一起喫晚飯的,可是她說要跟朋友一起去唱KTV,我就被放鴿子了。老婆也說今晚要參加合唱團的聖誕晚會……不過今天早上我遇到隔壁家的太太,跟她聊起了這件事……隔壁家的太太說今晚並沒有要舉辦聖誕晚會……所以那個……就算回家我也沒什麼事好做,本來打算跟女兒一起喫晚餐特地預約的餐廳就在這附近,取消的話總覺得有點浪費,妳要是肚子餓,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喫一頓呢?」
絆主動地稍微勾住對方的手腕,「啊,這邊,那間店就在這邊,請跟我來。」大叔立刻紅了臉急忙踏出腳步。居然會對跟自己女兒差不多年紀的絆使用敬語,這個大叔實在有夠奇怪的。
「要去喫什麼?好喫的東西嗎?」
「我們走吧。」
耳邊傳來稍嫌尖銳有些走調的聲音,絆這才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面前的男人。看起來差不多四十多一點的歲數,就跟他的下半身給人的印染般,是個不起眼的中年老頭。他大概不習慣在街上跟女生搭訕吧,原本柔和的臉孔因緊張而不由自主的繃緊。看起來是不會窮到哪裏去,但也不是個有錢人就是了。從頭到腳說有多平凡就有多平凡。是那種混在同年紀的中年上班族之中,一定馬上就被淹沒再也分不出到底是哪個人的類型。
……不,並不是幻聽?
留美跟那個時候一樣,都沒有變呢——感到懷念的同時——但她變了好多喔……心中卻也浮現完全相反的另一種感受。
「從四月開始,我們就要變成考生了呢。」
「咦……真的可以嗎?」
圍繞在留美周圍的女生,都穿着絆不熟悉的陌生制服,都是絆不認識的陌生人。紺藍色的制服外套和膝上二十公分的摺裙,長筒襪加平底船型鞋,短版的雙排扣外套外,每個人都圍上一條方格花紋的圍巾,雖然不知道她念那間學校,不過看起來就跟一般的高中女生沒什麼兩樣。
嘆了一口氣,忍不住一腳踹飛正好映入眼簾的那隻可憐空罐。
事到如今居然還會品嚐到幼兒園那時的苦澀心情,自己的思考模式難道跟只會鬧彆扭的幼兒園小孩子沒兩樣嗎?想到這裏,絆的情緒又更低落了幾分。
「已經九點了,得快點回家纔行。」
絆默默從套着同樣的長襪、穿着同樣平底鞋的女高中生身旁走過。正忙着與朋友聊天的留美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從身邊走過的絆。彷佛眼前有一面巨大的魔術鏡子,巧妙地將絆的身影隔絕在留美的視線之外。在留美眼中,那就只是一片空無一人的護欄。如果不出聲叫住她,留美就會毫無所察地直接走掉了。
「我明年也準備要上補習班了。」
「我大概也會參加春季講習吧——」
「那個……如果妳有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喫個飯呢?」
一看到她,絆的臉上瞬間綻放光彩,幾乎就要立刻衝上前去,卻在下一秒停住了腳步。
那個時候一起嬉戲玩樂的夥伴們,早就從護欄旁消失了——絆終於明白。大家早就從夢中醒來,回到現實世界了。
「啊啊,是啊,當然是很好喫的東西。真希望能趕快喫到……」
「啊啊,這時候好像要付點錢是吧?該給多少纔好呢?我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不太清楚價碼怎麼算……」
又聽到了。討厭的幻聽。快點消失啦。
「你還是回去吧?老婆跟孩子不是都在等你回家嗎?」
中年老頭的臉頰一抖一抖的(他大概是想露出笑容吧),侷促不安地搔了搔頭。關於妻子的事,他雖然含糊帶過,但聖誕前夕會揹着老公有其它活動,理由大概只有一個吧。這不是中午的主婦肥皂劇場經常出現的橋段嗎。
還在街頭遊蕩的時期,原本挑染了顯眼粉紅色的頭髮現在已經染回咖啡色,她穿着跟其它女生一樣的制服、跟其它女生一樣乖乖上學,身邊圍繞着爲了區區五百八十日圓的手機吊飾就興高采烈談論的朋友……一年前的留美只要一句「買個聖誕禮物給我嘛~」輕輕鬆鬆就能要求路旁的老頭買下多一個零甚至兩個零的高價飾品。
「好啊,下次我們一起去吧——」
大叔像是驚訝不已的瞪大雙眼。雖然主動邀約,但他想都沒想過絆居然真的會答應吧。
奇怪的是,當初比任何人都早一步離開護欄的自己,事實上卻依然被留在這裏。在這個大家相繼離去的護欄一隅,獨自啃蝕着還無法死心斷念的過往記憶。
其中有一張熟悉的臉孔。那是在〈遊戲〉的成員中,可以說和絆不相上下的另一個女孩子——留美。
留美已經活在跟那個時候完全不同的世界裏了。她要上學,也交到了一羣新朋友;她有家庭,也有等待她回家的家人;況且她明年就要考大學了。已經存在於過去的自己,似乎不該踏進留美現在的生活。留美已經融入同樣穿着學校制服的朋友之中了,一頭紅髮又穿着大紅色短皮褲,被那羣認真向上的少女視若無物的自己,似乎不該隨隨便便對現在的她出聲打招呼。
因爲絆一直沒有回答,慌張不安的大叔本就怯懦的聲音又變得更尖銳了。看着他那麼拼命的樣子,絆突然感到可笑,忍不住輕輕勾起了笑容。聖誕節前夕,老婆和女兒都不肯跟他一起過,所以他才繃着一臉侷促不安的表情,跟一個和自己的女兒差不多年紀的陌生女生搭訕,一邊窺探對方的臉色還一邊急着說明。絆覺得自己並不討厭這個大叔。
懷着在聖誕節約會的心情,勾着手走在擁擠紛擾的街頭,前方不知爲何聚集了一堆路人,搞得人來人往的步行道有些癱瘓。
「好啊,反正是你請喫飯吧?」
驚訝的抬起視線逡巡,就看到三、四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女手挽着手邊走邊聊天。
前面發生了什麼事啊?絆挺直了背脊想看清楚狀況,只見在裝飾了冬青和松球洋溢着聖誕氣氛的街燈下,有一對戴着尺寸不同的正式禮帽,怎麼看都像是搞錯出席場合的兩人組身影,路過的行人們都不由得停下腳步。戴着小禮帽的那個,是個製作得相當精緻的人偶娃娃。而戴着大禮帽的男人則藉由絲線操縱着人偶的一舉一動,人偶與人類之間,彷佛各自擁有不同的靈魂相互對話着。
「咦,那是由起……?」
被吸引住後忍不住凝神細看,才發現在聚集的人羣之中有個像極了由起的身影。今天是平安夜,但大概沒準備什麼活動吧,不遠處的由起身上只隨便套了件普通外套,但就算混在人羣之中依然亮麗顯眼,那個人肯定就是由起沒錯。
原本還盯着腹語術表演的由起忽然轉開視線左右張望起來,嚇了一跳的絆趕緊開口:
「肚子餓死了,我們快點走吧!」硬是拉着身旁的大叔掉頭離開了。
由起該不會發現自己了吧?不,如果他發現,應該會叫住自己纔對。絆在大叔身後躲躲藏藏,腳步沒停,心臟也緊張得怦通怦通跳個不停。居然偏偏選在今天,而且還是這種地方偶遇了最不想碰到的對象,今天果然不是我的幸運日。
絆很清楚因爲自暴自棄而做出這種舉動的自己到底有多麼愚蠢。不是早在一年多前就主動結束了援交遊戲嗎,要是被由起看到自己又重蹈覆轍了,一定會被他輕蔑的。拜託拜託,千萬別讓他發現……
想回頭確認的衝動一而再地襲上心頭,但一想到可能會和他四眼相交,就怎麼也提不起轉身回頭的勇氣,只能僵直着背脊繼續向前走,直到遠離了喧嚷的人潮,才撫着胸口終於鬆了一口氣。
如果這時候絆不是滿腦子都想着由起的事,應該會更早發現這位大叔很明顯一直朝着鬧區的反方向走去。絆很熟悉這條街。更往前走只會更沉寂靜謐,根本沒有可以坐下來慶祝聖誕節的餐廳。走在沒有半點人氣的暗巷裏,絆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事情不太對勁。
這裏已經離鬧區中心有一段距離了。耳邊傳來像是沾了雨水的塑料袋還是什麼發出的聲音,原來是路邊的野貓發出「嗚嘎——」讓人不太舒服的嗚叫聲,正攀着排水管往上爬。
「對不起……」
一旁的大叔用嘶啞的聲音喃喃說着,忽然從絆的身邊退離好幾步。一時之間,絆還搞不清楚他爲什麼要向自己道歉。這位大叔的舉動一直都很詭異,此刻卻露出一副快崩潰的模樣,全身不停發抖,眼珠也慌亂地左右飄移。
大叔視線所及的方向站着某個人。刻意不讓任何人通過這條窄巷似的阻擋在前方,那是個巨大的人影。
「唷,好久不見了嘛。」
聽到對方這麼說,絆下意識的蹙起眉頭。
那是個穿着縐巴巴的軍用外套,就算把話說得再委婉,也跟「好人」兩字完全沾不上邊的四十多歲老男人。剃成五分頭的髮絲有六成以上都花白了,剩下的四成則是要黑不黑要白不白的灰色。亮晃晃的金項鍊配上尖頭漆皮鞋,乏善可陳的服裝品味更顯示出眼前這位仁兄的陳腐。
「你是誰啊?」
試着思索一秒鐘,但實在沒有半點頭緒,絆只好誠實地出聲發問。男人的臉頰立刻因憎恨而歪斜扭曲,磨着牙恨恨道:
「妳這傢伙,該不會說妳忘了吧!會在這裏撞見我只能怪妳氣數已盡,我勸妳還是死心吧。」
不止外表,連說出來的臺詞都陳腐到了極點。居然敢毫不羞愧地當着別人的面說出這種老掉牙的臺詞,反而令人對他的勇氣感到佩服。這種漫畫裏才見得到的小混混嘴臉……記憶角落有些不太重要的畫面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戳動絆的神經。
本想趁着男人的注意力被引開時逃到由起身邊,但卻被兩隻大手用力扯回原地,手腕被反折扭到身後,尖銳的刀鋒同時抵住脖子。絆仰起頭,努力想逃開那把快陷進皮膚的利刃。羽絨外套的襟口裂開了,裏頭的白色毛絮隨風漫舞。男人靠得太近,他身上混合了香水與體臭的濃烈男性氣息令絆幾乎作嘔。
半瞇着眼冷冷地吐出這句話之後,男人原本已經弛緩下來的臉頰又立刻繃緊。
如果只是當個好學生乖乖上學,就沒辦法享受這種「刺激快感」,參與〈遊戲〉的女孩們都像是在吸吮冰涼的巧克力奶昔般活在這種刺激之中。這是我們這些名爲「少女」的生物,當下才握有的特權。但在此同時,心裏卻也有種——若不這麼做,就沒辦法感受到自己還活着——的想法。主動踏入危險的狀態中,因緊張與恐懼而心悸不已的時候;穿過暗巷甩掉那些緊追在後的人,跑得氣喘吁吁的時候,那一瞬間的激昂,就能讓這具身體確實感受到心臟脾肺都還在跳動運作着。絆甚至想象過,如果連這個部分都毀壞了,自己大概就活不下去了吧。
這個男人和我都一樣,跟一年前相比,一點成長也沒有。都是被這條黑暗的街道拖住腳步,怎麼也脫離不了的愚蠢傢伙。
一提起這個髮色花白的五分頭,就想起這個男人當時錢包裏的總財產。
「我的名字不值一提,只不過是碰巧經過的英國紳士罷了。」
「妳這傢伙,就這麼想討打嗎!」
啊——啊——今天實在差勁透了。都怪自己實在太笨了。
「你要在這裏做嗎?這裏髒得要命噁心死了,我纔不要咧。而且我也還沒洗澡,還是帶我上賓館吧,想怎麼做隨便你。」
活像演戲般刻意裝出的聲調在暗巷中響起。
「都已經第三次了,你怎麼還是學不乖?看來你真的一點成長也沒有呢。」
「已經沒你的事了,快滾吧。」
男人厭煩的揚聲問道。雖然不像真正的腹語術師傅那麼厲害,由起還是靈巧的操縱起人偶點頭打了聲招呼。
「你是把我當成白癡耍嗎!」
男人氣到臉紅脖子粗,掄起握着小刀的那隻拳頭,刀柄向下對着絆的臉孔揮來。絆咬緊牙根,瞬也不瞬地瞪着男人的拳頭。都拿出刀子威脅了,卻沒有真的拿刀傷人的狠勁,誰要在這種沒用的男人面前閉上眼睛啊。這是我自己招惹來的災難,所以我不會閃躲。
這位大叔說的話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的啊?和女兒約好一起喫晚餐的事、老婆說今晚要去參加聖誕晚會的事、老婆說不定揹着他搞外過的事……這些事,從一開始就是謊言嗎?是不是等他回家後,就可以喫到香噴噴的烤雞和蛋糕,老婆和女兒也早就準備好等他回家一起開派對了呢?
男人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把折迭式小刀在絆的面前晃了晃。「我栽在妳手上足足丟了兩次臉呢,妳可得好好補償我纔行喔。」這傢伙說的話、做的事到底還能老派到什麼地步啊?那些三流的流氓電影裏,也只有沒啥路用、層級最低的小混混纔會吐出這種丟臉到家的臺詞耶。
「你都拿出那麼恐怖的東西了,我哪敢逃啊。而且不管怎麼說,我原本就打算陪剛纔那個大叔開房間啊,現在只是換了對象而已。反正我今天也是一個人,本來就想找個人一起度過啊。你想想嘛,今天可是平安夜耶?比起剛纔那個有點肥的大叔,對象換成你真是太好了。我還覺得自己挺幸運的呢。」
直到這一刻,絆才轉過頭看向那個帶自己到這裏來的大叔。大叔一邊後退,一邊小聲地再次說了一句「對不起」。
「……白——癡啊你。」
「喔、喔……是嗎?妳這麼說也沒錯啦……」
絆難得坦率的態度讓男人忍不住瞪大眼,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看來耍白癡的並不只絆一人呢。
男人發話後,那個大叔就像被人抓住頭髮似的,一時之間居然有些猶疑,但最後他還是轉過身逃走了。腳步一邁開,就再也沒有回頭看絆一眼。
絆自嘲的嘆息好像被男人解讀成另一種意思,只見他誇耀似的從鼻孔哼出一口氣。
「哎呀,妳也用不着那麼絕望嘛。我們好不容易重逢了,就好好相處嘛。喔喔,妳可別想逃喔。」
「搞什麼……我被騙了啊?」
「一萬五千圓」是絆當時釣上的獵物,只穿了一件內褲、被絆孤伶伶遺棄在賓館房間裏的男人。發生那件事之後,這傢伙還是沒學乖,再度彼絆的朋友早知惠給釣上,實在是個有夠沒用的男人。
幽暗的巷口站着一個人影。鬧區那頭折射的昏黃燈光灑在他的身後,浮現出大小不同的兩個圓筒形狀。其中一個影子是俏皮地將禮帽斜戴的由起。而由起手中捧着的,是個同樣戴着小禮帽、身穿英國紳士服飾的傀儡娃娃。那個人偶和由起頭上戴的那頂禮帽,都是剛纔在街頭賣藝的那位腹語術師傅的行頭。
「由起!」
男人的拳頭停在半空中,任溢滿殺氣的視線瞪向聲音傳出的方向。全身上下繃緊的力氣頓時緩和下來,絆也轉頭看向自己身後。
「啊——一萬五千圓。」
「居然對弱女子施暴,我身爲一名英國紳士實在沒辦法苟同你的行爲呢。」
「什麼人?」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耍白癡的只有自己一個而已。哪有人會因爲被女兒放了鴿子,就找一個正好經過的陌生女孩搭訕,世界上是不可能有這種蠢老頭的。這裏只有被僱來假裝笨拙的中年男子,還有以爲他侷促狼狽的模樣是因爲不習慣跟女生搭訕、而絲毫不加以懷疑的白癡笨女生而已。
本就灰白的頭髮經過這一年的洗禮似乎有增多的趨勢——
「你是哪來的啊,居然還裝成那副可笑的樣子。」
「妳以爲同樣的招術還能再讓我上當嗎?反正妳一定又想逃了是吧?」
一年前的這個時期,有一羣十幾歲的少女在這條街上進行了一場〈遊戲〉。主要是獵一些出手大方的中老年上班族,與他們進行援助交際,看誰能跟他們周旋到最後的緊要開頭、還有帶回多少現金的競賽遊戲。只和老頭子喫喫飯或唱唱歌是當不了贏家的;必須進到賓館,在千鈞一髮之際逃掉才能得到更多累積分數,不過重點是絕不可以做到最後。
冷汗浸溼了掌心,但絆絕不會把緊張害怕的情緒在臉上表現出一分一毫。就算是死,也絕不能順了這個迂腐男人的心意。
絆當然認得出聲的那個人。剛剛在路上碰到時,還祈禱對方不會發現自己,但他果然還是注意到了。每當絆身陷危機,他總是會適時出手相救。
「我就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裏見過那張臉……喂,你是當時的那個傢伙對吧……嘖,想不到居然是個男人,你是人妖啊!」
「由起……」
「嘿~原來你還在這附近鬼混啊,我還以爲你早就因爲什麼無聊的傷害事件被抓進牢裏蹲了呢。」
「人家纔不是人妖,你這個人好沒禮貌喔。」人偶已經被放在一邊,由起嘟着嘴,不滿地開口回道。
「隨便你怎麼說啦。那個時候受你照顧了,想不到你居然還敢大剌剌地出現在我面前,簡直可以說是飛蛾撲火嘛。」
「嗚哇,居然會講出那種小混混才說得出口的標準臺詞,現在是什麼狀況啊?沒想到現實世界中還存在着這種古早派的小混混,你算得上是貴重的文化遺產喔,一定要擺在大自然遺產博物館裏展示纔行啦。」
「你果然是把我當成白癡在耍!」
「嗯——把白癡當成白癡耍,有哪裏不對嗎?」
「該死的傢伙!」
握着刀子的手因憤怒而顫抖,眼看就要割破絆細嫩的頸項皮膚。「等等,你這樣煽動他的情緒幹嘛啦!」拚命仰高下顎的絆,從喉間逸出嘶啞的問句。喂,由起,難道你不是來救我的嗎?真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現在最重要的應該是救絆脫離這個男人的魔掌吧,明明看到絆受迫於刀刃的威逼,由起卻絲毫不在意的繼續出言挑撥男人的情緒。
「咦——?絆,妳在說什麼啊?該不會以爲我是來救妳的吧?妳真的以爲每件事都這麼順利嗎?剛纔明明一看到我就躲起來了不是?」
想都沒想過由起居然會說出這種話,絆頓時啞口無言。由起再次拿起人偶,把臉藏在娃娃身後,這次他一面操縱着娃娃的下巴一開一闔,一面模仿娃娃的聲音說話。
「所以剛纔不是說了嘛,我只是湊巧路過的英國紳士。就讓我看看那邊那位愚笨又勇敢的小姑娘要怎麼從自己招惹來的困境中脫身吧。」
「由、由起,你不是真的想見死不救吧?看到女孩子被壞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動彈不得時,如果真的是英國紳士應該會出手相救纔對吧……」
「妳在胡說什麼啊?我最討厭打架那種野蠻的行爲了,而且我也從沒打過架呢。」
一股似曾相識的既視感讓腦袋有些暈眩,是淺井。此情此景,就跟絆當時被瘋狂殺人魔當作人質時,淺井所表現出的應對方式一模一樣。這對錶兄弟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惹人厭的地方特別有默契啊。絆氣得咬緊牙關,發出牙齒磨合的喀嘻聲。
「妳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嗎?就算絆身陷危機,現在我也已經沒有挺身相助的道義了吧?」
躲在人偶身後,由起理所當然似的冷淡回道。
只要由起來了就沒事了。他一定會救我的。心中懷抱的美好期待全因他的這句話瞬間化爲無形。看來他是真的打算冷眼旁觀了,由起轉身一屁股坐到店家放在後門的垃圾桶上,也把手中的人偶擺在自己的膝上。
絆已經無話可說。以爲事到如今由起還會出手相救,實在想得太美了。如果當時能響應由起的感情,他一定會一輩子珍愛守護着自己——但絆已經拒絕了,是絆親手斬斷了那份唾手可得的幸福。
「哇啊!小絆接下來該不會被迫做出這種事跟那種事吧。沒想到我能有幸目睹那麼精彩的場面,真教人興奮耶。接下來應該會出現恐怖的虐殺場面吧?喂,那位大叔,這個小丫頭耍了你很多次吧?你應該不會讓她死得太輕鬆吧?要從那個部位開始好呢?先把指甲一片片扒下來,再挖出她的眼球,然後趁她還沒斷氣時把腸子拉出來……」
教人毛骨悚然的施虐方式從掛着微笑的人偶嘴巴(其實是由起的嘴巴)中一句接着一句吐出。喉嚨深處逸出的愉快笑聲震動了小巷子中的黑暗氣息。大街上的昏暗燈光映照在平滑的人偶臉上,從嘴巴連結到下顎的縫線看起來就像溢流出嘴角的黑色血液。
「呃,也用不着做到那種地步吧……」
彎腰坐在加油站外的護欄上,絆吶吶開口,但聲音並沒有傳到由起耳中。
由起生氣了,非常生氣,氣得不得了。可就算如此,還是不肯出手(倒是出嘴了)救身陷危難的絆。因爲他已經沒有再出手幫忙絆的義務了,就算想幫也不能幫。
把已經暈死過去的男人狠狠揍一頓再吊起來供人觀賞好像還是難消由起的心頭之恨,此時的由起像是頭尋找餌食的大熊般躡手躡腳地在加油站裏東摸西摸。
「有沒有鞭子之類的東西啊,我來鞭他幾下。」
「嘖,算這傢伙的運氣好。」
絆的眼球並沒有被挖出來,反而是那個挾持自己的男人眼珠子幾乎都要奪眶而出,接着他的臉孔也橫向飛了出去。
「你要是肯自己動手解決,就不會遇到這種危機了吧。」
淺並冷冷地吐槽一句,便把左手的刀子丟給揚着笑容走來的由起。
啪啪啪,身後傳來輕快的拍手聲。是由起操縱着人偶做出拍手的動作。
「我、我只是隨便說說的啦,開個小玩笑嘛。我、我只是想嚇嚇那個丫頭而已,不會真的傷害她啦……」
「因爲人家從來沒有打過架嘛~」
「搞、搞什麼鬼啊,突然來這一下,是想痛死我啊……」
「……矛盾的傢伙。」
一手拿着刀子,另一隻手上握着把男人的側頭部狠狠敲出一道凹痕的鐵製球棒,忽然出現的修長身軀盛氣凌人地盯着倒在地面上的男人。細長的眼眸裏閃爍着危險的幽光。
看着只差幾公分就要刺進眼窩的刀口,男人嚇得發出尖叫。
由起謙謙有禮的再三說明自己的立場後,便毫不留情地提起男人的衣領。
「淺井……先生……」
聽不出到底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口吻(不過他都說討厭開玩笑了,說不定是認真的吧),淺井輕輕咋舌之後便丟掉手中的鐵製球棒,左手也靈巧的把利刃折迭起來。
等又又等,卻遲遲沒有等到男人痛苦的哀號。
怯怯地悄悄睜開眼窺探,原來刀鋒在接觸到眼球前,男人已經翻着白眼嚇暈過去了。
用死靈在地面蠕動爬行的低沉嗓音輕輕開口——
「就先從眼睛開始……對吧?」
「噫呀!」
「有生,你很慢耶,最後關頭才趕到。」
彈到半空中旋轉一圈落下的刀子被毫不費力的接住了(如果那把刀子再多旋轉半圈,肯定會直接刺入掌心)——
「真、真的很對不起!請、請、請你饒了我吧……」
「真是的,明明你自己就能解決的事,偏偏還要使喚別人去處理……」
「接下來嘛……」
「你該不會是在害怕吧?這樣就嚇到你了?什麼嘛,果然是隻會出一張嘴的沒用小混混啊,有夠丟臉的。你要是沒有覺悟,就不要拿着那種東西在街上亂晃啦。」
「你還真有臉說這種話。」
膝蓋瞬間失去力氣,絆再也撐不住自己的身體跌坐在地上。思考迴路當機了,一時之間絆也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按着滲出鮮血的太陽穴,男人本想抬頭看看來者何人,但鐵製球棒又往他的胸口一砸,他只能再度躺回地面。將左手的刀子反手握緊後,淺井彎下腰蹲在男人身邊,把刀鋒對準他的眼窩。
手持刀物的男人聽完都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夜深了,結束營業的加油站屋檐底下吊着大小不同的兩團黑影。小的那個是頭上戴着禮帽做英國紳士裝扮的人偶娃娃。大的那個是原本兇惡的臉孔腫得歪七扭八、還被剝到全身上下只剩一條內褲昏死過去的四十多歲老頭。男人頭上也戴着一頂禮帽,只可惜他身上只有一條內褲,怎麼看都不像個紳士。肚子上還被人用麥克筆寫下「我是買春和對婦女施暴的慣犯,請把我抓起來」幾個大字。爲了寫這幾個字,由起還特地跑到便利商店買了一枝麥克筆。也用不着做到這種地步吧……就連絆都忍不住同情起他的遭遇了。唔,不過跟眼球被插爆比起來,這樣的處置已經算是相當寬厚了吧。
§
刀鋒已然逼近滿頭大汗拚命求饒的男人眼球。「淺、淺井先生……?」對於絆的呼喚,淺井完全充耳不聞。剛纔刀子對着自己時也沒有闔上眼睛的絆,這次卻緊緊閉上雙眼看都不敢看。
喀滋,一聲鈍音響起。
「我跟我家的表弟不同,最討厭有人開玩笑。」
由起臉上還是堆着笑容,邊動手把剛折迭好的刀子再打開,屈身蹲在已經昏死過去的男人身邊。表情看起來很溫和,但由起背後散發出的氣息可是黑暗到極點了。
「你、你還挺敢說的嘛……啊啊——做就做,我就做給你看!給我睜大眼睛看仔細了!好,那就先從眼睛開始!」
「該怎麼料理這個老頭纔好呢。不管再怎麼努力,這麼難以下嚥的食材本身就是最大的敗筆吧。現在要做的事,跟您剛纔真的差點傷害到絆、還有我是費了多大的力氣才隱忍下來的都無關。而是被您老人家叫人妖這一點,對我個人來說可是產生了無與倫比的怨念呢。關於這一點,您可千萬別誤會囉。」
在由起的挑釁下,男人僅剩的一丁點良心也隨風而逝了。他抓着絆的下顎,手裏的刀子閃着銀光,但由起還是不爲所動。男人額頭上泌出的汗滴也閃動着微微光芒。馬上就要襲向自己的應該是超乎想象的痛楚吧,思及此,絆更是用力地咬緊牙關。這雙眼最後所見的居然是這個臭老頭醜陋的模樣,真是爛透了。
和絆之間隔着一個人的距離,同樣彎腰坐在護欄上的淺井一臉不服氣的嘟嘟嚷嚷抱怨着。由起原本好像打算找淺井出來喝一杯,纔會在街上等他。好好的平安夜居然兩個大男人相約喝酒,說起來還真是可悲,不過今晚是淺井待在日本的最後一天了。如果計劃沒有更改,他就會搭明天一早的飛機去紐約留學了。
原本是希望能在不碰到淺井的狀況下逃亡到國外,結果現在卻變成這樣。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的絆,只能下意識地別開視線不去看淺井。
『你願意喜歡我嘛?』
當着他的面說出那種話,淺井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
……不,先等等喔。畢竟對方是淺井,說不定他根本搞不清楚那句話所代表的意思。不管怎麼說,他可是淺井耶。這個男人腦子中的一般常識早就被厚厚一層「藝術肥料」給埋沒,變成一堆化石了吧。
偷偷地斜眼觀察他的臉色。淺井依然是一副愛睏模樣半瞇着眼望着前方,把剛從加油站旁的販賣機買來的罐裝咖啡倒在地上。說不定他早就忘了。說不定當時那句話被他左耳進右耳出聽過就不當一回事了。不管怎麼樣都好,只要他能忘了絆當時講的那句話就好了。
「……所以……」
正當淺井開口想說些什麼時,一輛重型機車從兩人身後呼嘯疾馳而過,颳起震耳欲聾的噪音。像極了蝸牛眼睛的車頭燈,瞬間將淺井的側臉照得發白。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噪音遠去後,絆眨了眨眼反問,淺井一臉嫌麻煩的樣子咋了咋舌,把剛纔的話又重說了一遍。
「爲什麼妳會選我,而不是由起?」
……咦?
絆本想問他是指什麼——
「什……什麼!?」
下一秒卻從喉嚨發出一聲怪叫,一個踉嗆差點從護欄上翻跌過去。淺井對於絆激烈的反應倒是一點也不在意,默默地從外套口袋中掏出香菸,點火。原來他是想要菸灰缸,才特地買了那罐咖啡啊。絆確實從沒看過淺井亂丟菸蒂。
連在工作室抽菸時、他也一定會站在換氣窗下抽,說起來這傢伙的個性原本就很認真又一板一眼的嘛。所以他怎麼可能忘了那句話,更不可能左耳進右耳出聽過就算了,他是真的……真的有在認真考慮。
「由起從小就很擅長觀察別人的想法,又老愛做些浪費時間精力的事,所以家人一直都很依賴他。不過那傢伙就是太關心周遭的事情了,纔會老是被分配到一些喫力不討好的角色。我不是很懂這種事,一直覺得只要自己好就好……後來才發現,我老是受到由起的幫忙……我也知道,我這輩子肯定贏不了他。就連皆子也是,如果當時是由起照顧她,說不定她就不會死了……所以說,妳爲什麼會選我?」
沒想到淺井原來是這麼看待由起的,絆感到有些意外。由起是能讓他寄予全部信賴的對象,但被比自己年紀小又跟弟弟沒兩樣的由起這麼照顧着,同樣也讓淺井心裏產生了自卑情結。
這傢伙真的是……有夠陰沉灰暗的。
明明生活水平已經瀕臨毀滅邊緣,工作室裏堆滿不值錢的破銅爛鐵,幾乎每件衣服都沾染了油畫顏料,但對這些事他一點都不在意,乍看之下是個自甘墮落的粗線條。初次見面時,他給絆的第一印象就是個粗野又驕傲自大的傢伙。但相處了一段時間後,才漸漸發覺他其實是個做事一板一眼又神經質,不成熟還很沉悶抑鬱,卻比任何一個人都還纖細的男人。
可以解釋成不放開也沒關係嗎……?絆心中疑惑着,但既然都已經錯失放手的機會,也只好繼續抓着他一起向前走。
張大了嘴的腹語術師錯愕地抬起頭,望着頭被拽下來後變成一具無首屍體的人偶,他無力地垂下雙手,肥腫的身軀也受到極大刺激般顫抖搖晃。沒有頭的人偶娃娃和只穿着內褲昏死過去的男人並排着被微風吹拂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出黑色喜劇。
伸出肥短的雙手努力往上蹦蹦跳跳的模樣,就像某種加了彈簧的玩具。這個男人的音色、服裝和體型都跟玩具一樣,簡直就是從故事書裏跑到現實世界中的童話角色嘛。
這次從腹語術師口中傳出的,是比他原本的聲音更低沉嚇人的威喝。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的由起也在聽到對方的聲音時,倏地挺直了脊樑。他的聲音還能有多少變化啊?絆的心裏還真有幾分佩服起眼前這位腹語術師。
隨着一聲尖銳刺耳的慘叫,就看到眼前出現一隻活像是企鵝的傢伙晃着圓滾滾的身體一步步朝加油站走來。
淺井不是那種會配合他人腳步的傢伙,他的身影眼看就要愈離愈遠了。彷佛再也不會回頭,他就要靠着那雙腳走到機場直接搭上飛機離開——這樣的想法瞬間佔據了絆的腦海。
「你到底對我的喫飯工具做了什麼好事?明天開始就要全國演出了耶耶耶耶耶!」
「喂,那邊那個沒路用的三流腹語術師,你居然敢讓這種慘劇發生在我身上,皮繃緊一點準備受死吧,老子可是有懼高症耶!」
「呼~真是太好了。」
「誰理你啊。衛藤,回去了。」
「由?起?先?生……」
他好像住在山田父女隔壁房的住戶。直到現在,HotelWilliamsChildBird裏依然潛藏着不少絆從沒打過照面的陌生住戶。能夠完全摸清楚那棟公寓每個細節的,大概只有管理員先生而已吧。
邁開腳步才發現原來自己的雙腳還軟綿綿的使不太出力氣,每往前踏出一步,膝蓋就好像快軟倒在地面似地顫抖個不停。厚底靴子的重量讓雙腳沒辦法順利往前走,絆才發現原來這雙靴子竟那麼沉重。
還不及深思,絆已經伸出手抓住淺井的手肘。
「呃,我不知道啊?又不是我的錯,更何況也不是我弄壞它的……小有有,你也算共犯吧?」
「鳥籠莊裏有那一號人物嗎?」
從頭到尾都是腹語術師一個人發出的聲音。他一邊拚命向上跳想把人偶拿下來,一邊發出自己真正的聲音和比原本的聲音音階更高一點的假聲,一個人不斷替換兩種聲道跟自己對話。較尖銳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真的人偶在講話一樣實在很厲害,不過他也沒必要到了這種時候還表演給人看吧,還有那隻人偶莫名其妙的性格設定也太詭異了,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起這位腹語術師的品味。
「痛死我了!」
「是住在三樓的腹語術師吧。」
由起的語氣聽起來似乎覺得很掃興。
大概是下意識的反應吧,腹語術師口中發出音階較高的尖銳哀號。
「啊,被拽下來了……」
「真是可憐啊,愛德華?史密斯,我現在就把你放下來喔。」
「哎呀,愛德華?史密斯,你可是高貴的英國紳士,怎麼能說出那麼粗俗的話呢。我不是要你多加註意的嘛,你怎麼還是聽不懂呢。明天就要出發去全國巡迴演出了,你不潔身自愛一點,會讓我很困擾的呀。」
「吵死了——快給我看女人的內褲啦!」
由起故意裝可愛吐了吐舌。談話被打岔後,絆忍不住朝身旁的淺井露出「那是誰啊?」的詢問目光。
「啊哈,對不起嘛——」
由起的詛咒聲在既黑且沉的深夜柏油路上拖得好長好長,就算走遠了也能聽見震動空氣的迴響。
淺井轉過頭來露出略感詫異的視線。要被他推開了——絆以爲他會這麼做,淺井卻一句話都沒說又繼續向前走,不過腳步倒是稍微慢下來了。
「麻煩的事丟給那傢伙去處理就行了。他很懂得怎麼跟別人攀關係,一定沒問題的。」剛剛不是才說由起總是做些喫力不討好的事嗎,但積極地把這些麻煩事推到他身上的好像也是淺井嘛。說不定淺井就是靠這種方式來消弭心中因由起而生的自卑情緒吧。
「啊啊,我的愛德華?史密斯居然被吊在那種地方!」
淌着冷汗,由起轉過頭來對淺井露出苦笑——
「咦……把、把由起丟在這邊好嗎?」
「有啊,不過他經常不在家。」
爲什麼是你……那是因爲,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變成這樣了,我也沒有辦法啊。
「淺井,你等一下啦,我的膝蓋還使不上力……」
接住禮帽後,戴着小禮帽的傀儡人偶頭部也跟着掉到腹語術師的腳邊,直接撞到地面。
「啊啊,太過分了,居然把我的帽子放在那種髒東西上面……」
腹語術師的手好不容易纔構到內褲男的腳,用力一扯,戴在男人頭上的禮帽就順勢掉了下來。
丟下因腹語術師一步步逼近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由起不理,淺井已經站起身走出加油站。真的沒問題嗎……不斷回頭關注狀況的絆也急忙追在淺井身後離去。
眼看不斷流逝的時間就快向二十五日推進,鬧區的彩色燈飾依然輝煌明亮,在長長街道的盡頭形成一道美麗的光弧。如此華麗璀璨的風景,少了分祭典特有的昂揚激動,反而伴隨着某種焦躁不安的情緒。因爲「今天」就要結束了,才讓每個人都如此心煩意亂,想趁着平安夜還沒結束,多做點什麼來得到小小的幸福——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推着自己拚命的催促。
「有生~~~~!你這個惡魔!背叛者——!你的飛機最好摔下去啦——!我是不會去救你的,到時候就看不會游泳的你該怎麼辦——!」
身上穿着一絲不苟的三件式西裝,嘴邊的兩撇鬍子尾端向上反翹,怎麼看都不像真的,這個男人搖晃着像極了企鵝的體型急急忙忙跑了過來。是那個不久前纔在街頭賣藝戴禮帽的腹語術師。用髮膠仔細地把頭髮梳成服服貼貼的九比一旁分,原本應該戴在頭上的禮帽現在卻被那個吊在加油站屋檐下的內褲男戴着。
帶着倦容的上班族在街頭買了下殺五折的蛋糕。說不定他早就和孩子約好今天一定會提早下班買蛋糕回家,卻因加班怎麼都脫不了身而搞到這麼晚。就算現在回到家,聖誕派對也早就結束了,孩子們大概沒等父親回家就直接上牀睡覺了吧。即便如此,剛下班的爸爸還是提着剛買的蛋糕,匆匆踏上返家的歸途。
看起來像是以打工爲生的年輕男人,同樣踩着要跑不跑的匆促步伐,準備趕到哪個地方去。平安夜的打工工作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剩下的時間他說不定想和戀人甜蜜共度呢。藏在外套口袋裏的掌心中也許正緊緊握着要送給戀人的聖誕禮物。就算過了十二點才把禮物送出去,聖誕禮物也不會因此減少價值,但年輕男人還是不停加快腳步。
睨視着走在斜前方的淺井手肘,絆同樣也被莫名的焦躁感啃蝕着。
得趁現在跟他說些什麼纔行。明天淺井就要離開這塊土地了。我該說些什麼?該怎麼說纔好?不管什麼都好,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無所謂。只想再多聽聽他的聲音,希望能把他的某部分留在耳朵深處。
「跟妳說一些小時候的事,妳可別笑我喔。是我老爸告訴我的,聽說我很討厭在十二月時上街。一到十二月,不管走到哪裏都有閃閃發亮的燈綵不是嗎,我好像很怕那種東西,每次都哭着說想快點回家。」
淺井突兀地開口聊起關於他小時候的話題。如果不豎起耳朵仔細聽,他的聲音馬上就會被蛋糕店的叫賣聲掩蓋過去了。
「閃閃發亮的燈綵很恐怖?哪會啊?我覺得很漂亮啊。」
「妳不會覺得無法呼吸嗎?那種感覺就好像被一大羣巨大的生物團團包圍住,強烈的壓迫感讓人沒辦法好好呼吸,好像連自己都快被消化掉了……一直到我上了國中還是高中的某堂課,我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產生那種錯覺,因爲那東西跟突觸很像啊。」
「……?」
他又說那種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了。淺井的思考迴路還是那麼莫名其妙,甚至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突觸(Synapse),負責傳達腦內訊息的神經系統。位於神經細胞末梢,負責接收傳達化學物質和電流,突觸是指神經元之間相互接觸並傳遞信息的部位。」
絆的沉默不語讓淺井誤以爲她是不懂突觸的意思。於是淺井就化身爲生物老師用諄諄教誨的語氣加以解釋。
「我、我知道啦!」
看他一臉正經的侃侃而談,沒想到說的卻是那一類的話題,絆偷偷在心裏做起筆記。一聽到「Synapse」這個單字,就直接連想到肉桂蘋果之類甜甜的食物,沒想到根本八竿子打不着關係。如果把這件事說出來,一定會被淺井狠狠恥笑一頓的。絆只能紅着臉,暗自在心裏品嚐羞恥的苦澀滋味。
不過,會把街上的七彩燈飾跟腦內信號連想在一起,的確很有淺井的風格就是了。
「全都是連繫而成的啊。從這邊的入口到另一頭的出口,一直都是接續相連的。就像神經元一樣都是連接起來的啊。每當燈泡的光一閃一閃時,就是在傳達什麼訊息。這麼巨大的人工物體擁有好幾百萬人的思考迴路,量多到讓人無法承受的思考一股腦地奔流宣泄,我大概就是被那種無形的壓力給擊垮,覺得自己就快溺斃了,所以才怕得要命吧。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不習慣這種地方。要我一個人走在佈滿燈飾的大街上,我大概會怕到暈死過去吧。不過,只要有人陪在我身邊,那我就不怕了。」
果然還是一樣啊,這個男人。
絆滿懷怨慰地瞪着淺井的側臉。
還奇怪他怎麼會突然提到小時候的事呢,原來是拐了一個大彎迂迴地告訴自己可以不用放開他的手。總是突如其來的擾亂別人的心跳頻率,幾乎讓絆懷疑他是不是早就預謀好才說出這種話的,真是個可恨的男人。
總覺得自己好像又再一次碰觸到存在於「淺井有生」這名畫家體內的感性了。他有着異於常人的看法與見識。在這條人工製造出的大街上,他感受到的是柏油路面與電氣的巨大塊狀物所產生的脈動。被那強勁的奔流擊潰後,讓他明白自己有多麼渺小,才能在帶有毀滅性的強大壓力下掙扎着創造出屬於他自己的作品。所以淺井的畫作總讓人有種無法呼吸的強烈壓迫感。
「姿勢呢……?」
閉上嘴,絆開始心不甘情不願的解開衣物。在接下模特兒工作的這一年裏,自己大概也在不知不覺中受到調教,對於淺井的每個命令都不懂得違逆拒絕。真是太恐怖了。
這傢伙還能旁若無人到什麼地步啊。現在的狀況差別只在於是自己脫還是被脫,但光就結果而言,還是改變不了被推倒在牀上扒光衣服的事實啊。要是把現在的狀況錄音存證送到警察局去,肯定會成爲想賴也賴不掉的買春證據。而且連「我會付錢給妳」這種話都說出來了,簡直可以說是鐵證如山了嘛。
「脫掉吧,別再嘮嘮叨叨說些廢話了,一萬五千圓我會付給妳的。」
絆拚命拉着牀單遮住胸口,還一路退到牀角。因爲被硬拉着走回鳥籠莊,雙腳已經軟到站都站不起來了。絆想都沒想過居然會發展成這種狀況。如果淺井強烈要求,這副渴望得到一切的空虛身體一定會接受他的。他明明沒有喜歡上自己,真的可以允許這種事發生嗎?有什麼關係,就把妳自己交給他嘛。就算只是單相思,但能把自己全部奉獻給喜歡的男人,不是再好不過了嗎。絆,可別被衝昏頭了喔,妳是這麼隨便的女人嗎?淺井先生明天就要離開了,趕快拋去無聊的自尊心吧,之後再後悔的話我可不管妳喔。妳看,還逞強,妳的身體明明很渴望得到他嘛。我纔沒有渴望呢!
當時一起追求刺激快感的少女們都已經從那個只活在當下的世界畢業了,她們開始過着一天連繫着一天的生活。只有自己還依然待在原地,尋求剎那的刺激快感。如果待在這裏變得痛苦了,只要逃到另一個相同的地方就行了。從一無所有的地方逃到另一個一無所有的地方,其實根本什麼也沒有改變。
既然勝利落在這傢伙手上,那也沒辦法了。
「……咦?只是要畫我而已嗎?」
勝利究竟會屬於誰呢?
「你、你幹嘛啦?」
雖然緊張,絆還是放鬆了扭扯牀單的手腕力道,閉上眼睛等待着。
雖然是絆自己說過的話,但淺井毫不拐彎抹角的回答還是戳得她胸口疼痛發酸。就連這種時候也不會說些好聽話來安慰女生,果然很有淺井的風格。
好久沒在這間工作室脫掉衣服了。和以前同樣搔得人心癢癢的緊張感支配着絆全身的感官神經。布料滑過極度敏感的肌膚表面,彷佛觸電般竄起一陣陣的麻痹快感。這是介於痛楚與快感之間的感覺。不着寸縷的肌膚可以直接感受到工作室中染上油畫顏料氣味而滯塞的空氣。
「我不會再叫妳跟我一起來了。妳說得沒錯,出國還要帶着女人,我也覺得自己真是遜斃了。」
縮回來的那隻手,這次換成淺井主動握住。
「每個人對胸部的喜好都不一樣吧,我比較喜歡貧乳啦。」
「我真是有夠丟臉的……還自以爲是的叫淺井先生捨棄這裏的一切,不帶一絲牽掛的離開。那是因爲我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好捨棄的,才能平心靜氣的說出那種話。其實我的雙手什麼也握不住,因爲我什麼也沒有……」
腦海中的天使與惡魔開始動手互毆,椅子和長桌都被拿來砸人,連坐在播報臺上正在進行實況轉播的播報員都被打飛了。太棒了,上啊,打死他!坐無虛席的全場觀衆也在一旁不負責任的鼓舞煽動。
還以爲他要帶自己到哪裏去呢,沒想到居然是回到鳥籠莊,直接被帶進淺井的工作室。淺井那傢伙一句話也沒說,就直接把絆丟上牀。
§
「喂,你、你幹嘛?不行啦,不可以這樣……」
「……你先回去吧。我的腳還使不上力,晚點我再慢慢走回去。」
只要淺井在自己身邊,對他的渴求就會無邊無際的漫延,然後又會陷入無邊無際的自我厭惡情緒之中。在讓自己變得更悲慘之前,淺井還是趕快出國去深造好了。平安夜落幕後一切都將結束。不會留下什麼、也不會再受到任何牽絆,只不過是移動到下一個瞬間罷了。
「過來。」
大口喘氣好不容易挨着繩索站起來的是「奉獻自己的女人」,「自尊」倒在場邊一動也不動了。
悄悄鬆開抓着淺井衣袖的那隻手,茫然地佇立在原地,已經向前走了一、兩步的淺井這才驚訝的停下腳步。雙眼盯着灑落在柏油路面一明一滅的綠色和黃色燈綵,絆喃喃開口:
「放手啦,我的膝蓋現在還……」
「都可以。」
聽到絆的疑問,淺並同樣露出一臉訝異,歪着頭反問。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沒錯……照理應該也是先想到畫畫纔對。對絆來說,待在這張牀上的時間,幾乎都是在履行模特兒的工作內容。的確沒有到了今天才在這張牀上做些色色的事的理由。對自己腦海中莫名其妙的妄想情節羞愧得無地自容,連耳根都紅透了,絆只得趕緊端正坐姿。
那個願意出資讓淺井到美國留學的贊助者、還有強力推薦他一定要出國學習的大澤畫廊小老闆,一定也都希望能看到淺井展翅高飛的模樣吧。把他獨自一人丟到比這個國家更巨大、更多采多姿、更絕對的大千世界後,淺井會有什麼感受、會創造出怎麼樣的作品,還有——他會變成怎麼樣的人。他會被擊潰嗎?還是會繼續掙扎?雖然他壞心眼又冷酷,但跟淺井有生這個男人扯上關係的傢伙,都會想看到他展翅高飛的模樣。
但等了又等,淺井卻遲遲沒有覆上自己的身體。偷偷睜開眼睛、發現淺井正把素描簿翻到全白的一頁,把簿本擱在腳架上。
「在這裏還有其它什麼事好做嗎?」
明明什麼都沒有,爲什麼心還會這麼痛。爲什麼到頭來還是想聽他說些溫柔體貼的話。
到了紐約之後,淺井的才能又會受到怎麼樣的評價,絆希望自己也能默默守護着,看着他在展翅高飛後究竟能飛得多遠。
「真不好意思喔,我就是貧乳。」
爲什麼不丟着我不管就好,你還想再讓我的心情變得更惡劣嗎?可是他只淡淡說了句「閉嘴跟我來就是了」,完全不理會絆的抗議和無力的雙腳。就算跟不上他的腳步幾乎都快摔倒了,絆還是被淺井一路拖着走。
但絆不同。絆的世界很淺薄,甚至沒有值得深究的地方。絆一直都是抓着斷斷續續的每一個瞬間活過來的。一年前,絆在這裏追求刺激快感,藉以證明自己還活着,一直狂奔到幾乎喘不過氣,才能感覺到心臟與肺部的位置。可一到隔天卻又忘了,必須尋找新的刺激才能想起這一切。當時的生活就是這麼循環着。想要的東西就當場索取,到了隔天再全部捨棄。
錯愕得瞠大眼抬起頭時,淺井已經轉過身繼續往前邁開步伐。
但,已經對某件事下定決心的覺悟又該擺到哪裏去纔好呢。
他會繼續活下去吧——忽然間,這個念頭唐突地浮上腦海。
「可、可是我已經不是你的模特兒了啊。你幹嘛不去找個金髮爆乳的新模特兒回來畫啊。」
再多的苦惱和痛楚,都會在這個連綿不絕的世界裏不斷重複地累積再累積,變得濃稠綿密。那無疑就是淺井一筆筆塗抹出的、屬於他自己的畫中世界啊。那些濃密凝縮的東西經過日積月累,終於形成被自己龐大的質量壓垮的扭曲世界。
得不到象樣的指示,絆不作多想的立起膝蓋併攏,將下顎抵在膝頭上。
雙眼不經意捕捉到工作室一角已經打理好隨時準備跟着主人一起出發的中型旅行箱。絆想裝作沒看見,但旅行箱就像故意似的一直跳入絆的眼簾。旅行箱裏大概塞了數量不太多的隨身物品吧。等到明天早上,淺井就要拖着它離開這裏了。大件行李和作畫工具就等明年春天再好好整頓一併送過去。
爲了避開那隻旅行箱,絆閉上雙眼,屁股卻好像沒有貼在牀單上,有股虛浮在半空的錯覺。只有在這個時候,絆纔會被淺井腦海中不可思議的宇宙空間給吞噬。得以成爲淺井的世界中的一部分。在那個有着如光線交錯折射而忽綠忽紫色調的宇宙空間裏,擺在一旁的石膏像如同隕石,顏料軟管也似人造衛星般飄浮着,啪嘰、啪嘰……到處都有斷斷續續明滅閃動的小小亮光。宛如流星的那些亮光,全都是突觸。是突觸爲了傳遞訊號而散發的光芒。存在於淺井腦海中的各種情報被轉換成信號傳遞着。現在那抹閃亮的微光正傳遞着怎麼樣的思想呢?其中會不會有一小部分,也包含了我呢?
忽然注意到,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沒聽到鉛筆在紙上滑動作畫的聲音。訝異的抬頭一看,才發現淺井只是握着筆一動也不動地盯着自己。
「這種姿勢不行嗎?」
一如往常地,絆就是忍不住用反抗似的語氣反問。
「不。」
淺井輕輕搖了搖頭,彷佛停駐的時間又開始走動,他的手也有了動作。
「這樣很好。」
令人暈眩的既視感從天而降。
不是「這樣就好」,而是「這樣很好」。
感覺自己所做的努力終於得到認可了,至今爲止對自己懷抱的那些莫名混亂情緒也被洗滌乾淨了。現在剩下的就只有純粹的刺激與緊張感。第一次成爲淺井筆下模特兒的那種感覺。在一年前,短短一瞬間,絆就成了這種奇特快感的俘虜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真是可惡。氣死人了。
說什麼我沒有喜歡他,長久以來都不斷否定自己的心情,簡直像個笨蛋一樣。
其實是打一開始就喜歡上他了吧。
那麼久以來,一直……一直都偷偷單戀着他不是嗎?
「我說妳啊,不是那樣的吧。」
忽然,淺井開口了。
下顎抵在膝蓋上的絆驚訝得抬高視線,但淺井的目光依然盯着擺在眼前的素描簿。
「你、你說什麼?」
妳看吧。這麼一來,就再也無法放開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了呀。
淺井的目光依然動也不動地盯住眼前的素描簿,對着素描簿裏的絆說話。但素描簿中的絆並不是真正的絆。那不過是從淺井的世界中被創造出來,與絆極其相似的某個陌生人罷了。反正淺井對真正的絆又不曾……
本想推開他走出這間工作室,沒想到卻被他按着肩頭再次推回牀上。這可是今天第二次的強暴未遂喔。如果告進警察局,你就真的沒有藉口可以自圓其說了喔。
「真是的,別讓我說第二次了。妳的耳朵是不是有毛病啊?」
「就、就算你說那種好聽話,我也不會被你欺騙的啦!」
中國城的風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光線交錯折射而忽綠忽紫色調的宇宙空間。啪嘰啪嘰的電流信號拚命閃爍,奔流着往四面八方竄流。龐大的思潮如倒灌的海水,將絆囚困其中不斷愚弄。
「我就大發慈悲再說一次好了,妳可得給我聽清楚喔。我覺得妳很厲害。不管是妳的毅力、還是總能直率地看待每件事情的態度……我都有仔細注意着。雖然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我一直都很注意妳。
爲什麼我非得承受你的怒氣不可啊?絆很想這麼說,但淺井身上散發出的慍怒氣壓卻讓絆下意識的往後倒退幾步,直到背抵上牆再也無路可退了,淺井還伸手雙手抵在絆的頭部左右,徹底斷絕了她想逃跑的念頭。「砰!」的一聲,牆壁被兇猛的力道狠狠震動。不着寸縷的背部直接感受到牆壁的震盪,絆不由得全身一顫,緊緊閉上嘴巴。
因爲一直屏住呼吸,打嗝似的抽氣聲就這麼哽在喉頭。
看吧看吧,怎麼會有這麼狡猾的男人啊。他的罪孽實在太深重了。都說了不知道能不能把絆當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卻還偷走絆的吻。老是用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行舉止,一次又一次的憾動絆的內心。
已經不用再回去那個大家都消失的冰冷街頭了,因爲淺井給了自己比當時的刺激快感更憾動心靈、更無法自拔的怦然心動。
之後,只有短短几秒鐘,兩人的嘴脣輕輕觸碰了彼此。
吸進身體裏的油畫顏料氣味再也無法吐出。
「不要把自己想得那麼卑微。妳不是這種人吧?我曾經有好幾次,都覺得妳實在很厲害。妳很有毅力、也總是能用最直率的態度去看待事情……妳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啊。妳不是……擁有屬於妳自己非常完整的個性嗎。」
「你明明看都不看我一眼……」
「讓開啦。」
淺井輕輕笑着,喃喃說道。他的呼息拂過脖頸,帶來觸電似的麻痹感,瞬間就竄流到全身上下。那是介於疼痛與快感之間——教人忍不住上癮的感覺。
「我從沒說過好聽話。」
淺井氣極敗壞的繃着一張臉,抵在絆臉頰旁的兩隻手掌也改成用手肘靠在牆上。彼此之間的距離只剩下原本手臂長度的一半。油畫顏料的濃烈氣味團團包圍着自己。搞不清楚到底正在上升還是下降的恍惚感桎梏了絆的意識,再一次被拉進淺井的世界中。不知何時已經一腳踏進描繪在壁畫中的中國城。戴着棒球帽的少年.MikyChuck正從建築物的陰暗角落露出渴望的表情偷偷窺視着自己。
隔着淺井的手臂長度,那頭就是淺井的臉。淺井的手臂雖然比一般人長一些,但到底不過也才幾十公分的距離。這一年來,他不是從來不曾縮短從工作室中央的三腳畫架到牀畔之間兩公尺半的距離嗎。
「喂,我還沒畫完啦。」
絆再也待不下去了。現在的她實在沒辦法再繼續面對淺井那張臉。
絆不再維持抱膝靜坐的姿勢,急忙伸手抓回自己脫掉的衣服抱在懷中,淺井卻以跟平時無異的口吻出聲。此時的氣氛已經難堪到讓絆再也待不下去了,這傢伙居然還是搞不清楚狀況,真是太可恨了。
抱着衣服想下牀時,淺井的腳卻突然映入絆的視野之中。
現在的我只能這麼對妳說。我不會帶妳到紐約去。因爲妳說得沒錯,那是我必須一個人去打拚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妳當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是如果……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希望妳能等我回來。」
到了這種時候,他居然能平心靜氣說出這種讓人不敢恭維的難堪臺詞。就算你話中有話,也別想我會上當啦。明天就要離開的人了,竟然到了最後這一刻還要玩弄別人的感情。
「妳纔給我差不多一點!別胡鬧了,乖乖聽人把話說完行不行啊!不要自作主張扭曲我話裏的意思!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纔敢把這種難爲情的話說出口……看不清楚真相的人,是妳纔對吧!」
原本抱着衣服的雙手鬆開了,改以環抱住淺井纖瘦的脊背。用幾乎抓傷他的力道,拚命的、用力的緊緊擁抱眼前的男人。
已經超出飽和狀態的淚水從眼眶中滿溢流出。
淺並還是沒有看向自己。好像他說話的對象其實是描繪在素描簿裏的另一個絆,他又用必須豎起耳朵仔細聽才聽得見的音量喃喃道。
在鼻尖就快貼上鼻尖的極近距離下,絆錯愕地睜大雙眼凝視淺井的臉孔。長長的睫毛低垂覆蓋着細長的眼瞳,絆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身影確確實實是有映入他眼中的。
「你……你是笨蛋啊,我怎麼可能等你。我纔不是那種好控制的女人啦。等你在紐約搞得滿身是傷哭着回來後,已經沒有人會在這裏等你了啦。在完成留學的學業之前,你都不要回來啦……」
可惡,快哭出來了。連說話聲都染上哭音。這才真的是卑微到無可救藥吧。裸着身體在牀上啜泣鬧彆扭,根本就是讓人退避三舍最典型的麻煩女人嘛。可惡到了極點,這個男人究竟還要我丟臉到什麼地步才甘心啊。
完全搞不懂他現在扯的是哪一件事。他又不可能讀出絆的心思。唔,應該不會吧,他應該不會真的讀出自己的心思了吧……?
沾染了顏料的手指輕輕滑過絆的臉頰。從小指指腹到手腕根部都被鉛筆沾得又髒又黑。他說不定是想替絆抹去眼淚,但這麼一摸肯定連淚痕都被他染黑了。
「丟臉的是我吧!爲什麼淺井先生你……」
對於淺井前言不對後語的天生特技,絆再一次嚐到無語問蒼天的無奈,聽他說出那些話,絆覺得既難爲情又坐立難安,最後卻在體內形成一股悶氣。
「討厭,你做什麼啦!」
一滴、兩滴……從臉頰滑落下顎的淚水,滴滴答答地墜在鎖骨的凹槽間,形成小小的水窪。
隔日清晨,淺井離開了。話雖如此,但絆並沒能爲他送行。趁着絆還沉睡在夢鄉時,淺井拖着他的行李箱從這間工作室消失了。
「嗯,就是這樣。這纔像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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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明白他在說什麼了,絆驚愕得啞口不能成言。剛纔在大街上聊的話題怎麼又突然拿出來討論了。不,對淺井來說並不是突然,而是一直延續着吧,可是對絆來說,那個話題早就告一段落了啊。別說讀出絆的心思了,這傢伙根本沒搞清楚狀況嘛。
工作室裏仍留下許多東西顯得雜亂不堪,可主人一旦離開了,所有的東西好像也在瞬間失去了存在感,會覺得眼前的景象都褪了一層顏色,大概只是想太多了吧。只有被留在工作室中央的三腳畫架還能隱約感覺出房間主人存在過的痕跡,還有主人身上獨有的氣味。
昨晚的那本素描簿也還放在三腳畫架上。渲染出新意的那一頁頁角還挾着兩張紙鈔。總共一萬五千圓。
絆彈也似的從三腳畫架前跳開,急忙套上衣服走出工作室。按下電梯按鈕後,思索着是直接走樓梯比較快,還是等電梯來會快一點,想了又想卻怎麼也下不了決定,還在電梯與樓梯之間來來回回走了兩趟。正巧電梯門在這個時候打開了,絆也就順勢搭上電梯,把標示一樓的按鈕按了又按。這種按壓式的按鈕只需按一次就夠了,就算多按幾下電梯的速度也不會因此變快。在電梯緩慢下降的這段時間,絆還是焦躁的又多按了好幾下一樓的按鈕。心裏從沒像這一刻般拚命詛咒着不曾重建維修過的這臺電梯。
怎麼可以連一句話都不說就離開了。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掌心捏着那傢伙留下的一萬五千圓,嘴裏不停嘟嚷。我們都還沒約定好啊。你說希望我能等你,那到底要等幾年?這些事不是都還沒討論過嗎?
等一年可以嗎?還是兩年?三年?要是連時間都沒辦法確定,有哪個女人會傻傻的等你回來啊。那個男人大概就是天生對自己太有自信,纔沒注意到這麼重要的事吧。真是太目中無人了。一般而言,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不都會擔心對方的心思漸漸不在自己身上、或是被其它男人拐跑之類的嗎?不管最後到底能不能遵守誓言,至少在一開始的時候也該交換一些甜蜜的約定纔對啊。
就連下次會在什麼地方見面都還沒有半點頭緒。誰也不能保證HotelWilliamsChildBird會一直經營到在淺井回來啊。要是WilliamsChildBird老先生死了,這棟鳥籠莊也就不知該何去何從了啊。
明知道下降的速度不會改變,絆還是急躁的不停踏着地板。咚鏗、咚鏗……伴隨着教人不安的震盪晃動,電梯總算到達一樓了。電梯門都還沒完全打開,絆已經迫不及待的側過身子從只開了一點細縫的電梯門板間鑽過,在走廊上跑了起來。一踏上寒冬清晨的地板,絆的腳趾立刻感覺到刺痛肌膚的冰冷。雖然注意到自己光着腳丫走出房門,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浪費在穿鞋子上了。
大廳休息區的沙發上有個人影。一縷白色的煙霧在椅背那頭緩緩上升。飄升到挑高的天井附近時,便與沾染厚厚塵埃的窗簾同化了。
矮桌上有一包LUCKYSTRIKE的煙盒。那是淺井常抽的香菸牌子。
「淺……」
才一開口,絆就沒了聲音。
隔着沙發椅背轉過頭的不是淺井,而是由起。他抱着膝蓋坐在沙發上,正臭着一張臉抽菸。
「早安,有生已經走了喔。」
用下顎指了指正面的大門,由起說道。
「你沒有送他到機場嗎?」
「只要搭上電車就可以了,他一個人也能到機場的啦。又不是非得到機場高喊三聲萬歲歡送他離開纔行。啊,不過小有有好像沒有搭過飛機,應該不曉得怎麼辦理登機手續吧。算了,這種小事他自己應該能處理吧,畢竟都已經是個大人了嘛。」
由起會用這種口氣說出不管淺井死活的話,應該是本想送他到機場卻被拒絕,所以才臭着臉在鬧彆扭吧。
丟下徑自不悅的由起,絆穿過大廳,使勁拉開沉重的公寓大門。
剛踏上門外的大馬路,光裸的腳丫立刻踩到一片霙狀的雪塊。
「哇……」
平安夜的深夜下雪了。教人倦怠的瓦斯廢氣總是從一大清早就開始排放,污染了街上的空氣,但今天早晨卻澄淨到教人感到驚喜,四周的景色也被清澈的寂靜氣息溫柔的包圍。霙雪在朝陽的反射下,將眼前的風景染上一片透明的晶亮。
鳥籠莊的大門口有兩條細細長長的軌跡一路往Yanglong9;sDeli的方向延伸。
但,這座城市就算下雪也馬上就會消融了。積在柏油路上的雪塊不能稱做白色聖誕,不過是一大片髒污的冰塊罷了。
將人們從苦悶日常生活帶進夢幻世界的平安夜轉眼已逝,昨晚在工作室發生的情事也彷如只存在一晚的虛幻美夢,當行李箱留下的軌跡隨着餘雪消融殆盡,一切都將消失無蹤。
那是淺井拉着行李箱離開的痕跡。
忍不住脫口發出驚叫,絆愣愣地佇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