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整整花了兩個星期,才讓他說出“明天晚上9點”這句話的故事
《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 壁井有可子 · 2.3萬 字
衛藤絆,十七歲。十七年的人生中所學到的經驗,讓她不怎麼相信運勢占卜之類的東西,今天也只是偶然在雜誌的占卜專欄上發現符合自己的那一欄上寫着——
‘今天的運勢:不走運的一天。務必謹慎行事。幸運小物是雨傘。’
這一天的黃昏烏雲密佈,惹人心慌的雷鳴聲在遠方天空轟然作響。入夜之後,灰濛濛的天空還是沒有降雨。絆在距離住處步行五分鐘,加上買東西的時間,若動作快一點只需要十分鐘就能來回的熱食店裏買好了食物。走在歸途上,還一直祈禱回到鳥籠莊前千萬不要下雨。只可惜天不從人願,意識到豆大的水滴落在臉頰上時,還來不及反應,天空就已經落下有如水桶被踢倒般的滂沱大雨。
一道乍閃的雷電像是要把灰藍色的天空劈成兩半,幾乎就在同時,發出轟隆巨響的雷鳴打在不遠處。
“噫呀!”
絆撐起T恤上的帽子覆住頭部,縮起了背脊一路疾奔回到已經近在眼前的鳥籠莊。明明只花了一分鐘就衝進大廳,但絆卻像只落湯雞般被大雨淋得狼狽不堪。
“討厭,今天真是不走運。”
也沒必要挑我到Deli買東西的時候下這場雨嘛。滿心不悅地脫下帽子,絆甩了甩頭,甩去沾覆在額前劉海上的水珠。提在手裏的Yanglong’s Deli聚乙烯購物袋錶面也同樣被雨水打溼了。
就在絆忙着甩去購物袋上的水滴時,一條白色的毛巾忽然遞到眼前。
“啊,謝謝……”
沒想到居然有這麼貼心的人啊,不作多想地接過毛巾後纔看向對方的臉孔,絆忍不住眨了眨眼。
“這沒什麼,用不着放在心上,請快點擦乾淨吧。”
以毫無霸氣、甚至細微到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回應絆的,是個從服裝到言行舉止、乃至手提着波士頓包。絆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似曾相識,卻又好像從沒見過這個人。該怎麼說呢,她就是那種從見面到分開,只需花一秒鐘就會讓人淡忘,連特徵都被刻意抹滅掉、存在感相當薄弱的一個女人。身上穿着樣式簡單卻實用(除此之外也沒其他功能)的灰色洋裝,洋裝上套了一條樸素的圍裙。綁成一束的頭髮已經凌亂不堪,更凸顯出她臉上的倦意,而她身上好像還沾染了大量塵埃般,讓她的存在更加地模糊不清。
這個灰色的女人始終低垂着頭,只輕輕點頭打了聲招呼後,就從絆的身旁走過。
“啊,這條毛巾……”
“送給你吧。”
和予人的印象相同,缺乏辯識度的低沉嗓音留下了這句話後,女人撐起一把普通至極的黑色雨傘走進比前一刻更猛烈的雨勢中,沒多久就消失在大雨敲打着柏油路面所產生的濛濛煙雨中。
鳥籠莊裏有那樣的住戶嗎?或者是誰家的客人呢?
“雷雨的夜晚要特別小心喔……”
耳邊響起沙啞的警告聲。
“好重,快點啦~”
小跑步衝進電梯後,才發現電梯裏已經有比自己早一步到來的房客了。
他隨口打了聲招呼,絆的視線先是在半空中游移一會兒後——
確實就算雷電隨時打到這裏來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剛纔從外頭回來時,轟隆作響的雷鳴聲就已經落在相當近的地方了。
身後的鐵格子門緩緩闔上了,這個能載重四人的密閉空間裏,只乘坐兩個人的電梯開始緩緩上升。在正方形的小小空間中成對角線佔據角落的兩個人互不看對方,任由尷尬的沉默在彼此之間流動。
“還是不亮耶。”
在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楚的狀態下,只有彼此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但隨即又被空間給吞沒。
另一個牆的那頭傳來淺井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
“你很吵耶。”
“什麼誰知道,你這個人很不負責任耶!”
突如其來的停電不曉得是幸還是不幸,但總算是形成一股助力,讓兩人多少能聊個幾句,但爲何這難堪的沉默偏偏又出現了呢?要是能自然而然地繼續聊下去,說不定就能自然而然地和好了。
“沒怎樣。”
你小心一點好不好。要是感冒,怎麼當我的模特兒啊!
“討厭,那你還不快點下來!”
“哇!”
“什麼爲什麼,我哪會知道啊,他應該還在生氣吧。”
“腰……”
“喲。”
“好痛喔……真是的……”
毫無預警地,天花板上的亮光突然消失了。
但這樣的天氣只會讓絆感到鬱悶,正當她走過充滿溼氣而滯悶的大廳時,停在一樓的電梯門應聲開了。
“停電了。”
兩人的聲音交疊着,狹隘的電梯空間裏接着響起撞擊地板的“砰噹”聲。
“哎?”
“哎呀,果然不行耶。因爲電梯門是雙層式,另一邊的根本打不開……”
“因爲我回來時正好下雨了嘛。”
“你的手……怎麼會這麼冰啊!”
絆和淺井的身高差距少說也有二十、不,應該是接近三十公分左右。就算由淺井來當踏板,以絆的身高根本夠不到頭頂上的格子門。話雖如此,但這傢伙怎麼能用這麼稀鬆平常的語氣叫女孩子當踏板給他踩啊!
“嘻嘻嘻……”兩個雙胞胎老人缺了門牙的嘴扭曲着,有如合音般發出微微震動潮溼空氣的笑聲。恐怖電影女主角的哀號聲也被他們的笑聲掩蓋了。
我都已經跪下來當踏板受盡屈辱了,居然打不開!被淺井踩在腳底下,絆氣得鼓起臉頰抱怨。
“因爲我比較高。”
“什麼啊,爲什麼是我在下面?一般都是反過來的吧?”
當然不是爲了應驗雙胞胎老人所說的話,但公寓裏的房客和在這棟房子各個角落築巢居住的小小生物們,都因颱風的接近而像個孩子般滿心期待着不平靜的夜晚到來。絆也曾多次親身感受過這樣的氛圍。畢竟這裏大多數的房客和在房子裏築巢而居的蜘蛛或老鼠等生物,都非常喜歡雨天的溼氣與教人沉不住氣的微妙空氣。
怎麼想都覺得,會毫無顧忌把女孩子的身體當作踏板的那個超不體貼、不友善、不把女生當一回事的淺井有生,不可能會有這麼貼心的舉動。但如果他真的是爲了替絆取暖才靠得這麼近,實在讓人覺得不太舒服,連背都忍不住癢了起來。
只好等燈光重新亮起來了,但等了一會兒,電力還沒有恢復。
跌成一團的兩人,有好一會兒都痛得只能躺在地上哀叫悶哼。因背上的疼痛而發出呻吟的絆,從跌在自己身上的淺井身體底下緩緩爬了出來。在黑暗中凝神細看,淺井修長的身體屈成了く字型,嘴角逸出疼痛的嗚咽。
“我需要負什麼責任嗎?”
因爲衣服沒拉整好,手指好像直接觸碰到他的肌膚了。就算如此,你這傢伙也必要叫成這樣吧?在心中偷偷抱怨的同時,絆也才發覺自己的手指究竟有多冰冷。
“雷雨交加的夜晚要特別小心……從很久以前開始,這棟公寓裏就一直流傳着這樣的耳語。因爲這樣的夜晚最容易發生奇怪的事件。那些妖魔鬼怪聽到雷聲後,都歡天喜地的從黑暗中爬出來了呢。”
雖然帽T替自己遮去了不少雨勢,在大廳時還遇到那個神祕的灰色女子借了毛巾讓自己擦乾,但穿着溼衣服的身體還是變得冷冰冰的。
要是他肯這麼說就好了。明明就只差一點點了,爲什麼要這麼固執、彆扭呢?自己也同樣固執、彆扭,卻刻意忽略的絆不免感到失落。
昨天捧着大學裏的女孩子所送的餅乾甜點(他還一臉若無其事的說那是“釣餌”)來絆的房間串門時,絆也對他抱怨了與淺井之間的事。
“我的腰扭到了……”
“誰知道。”
懷着無法釋然的心情,絆還是乖乖四肢着地趴跪在鐵格子門前。以身高來說淺井是瘦到不行的類型,自己應該還能支撐他的體重吧。
不過兩個星期前,因爲發生了一點小事,兩個人搞得很不愉快(對淺井而言,那可能不是小事吧),總之這段時間絆都沒有接到他的邀約。剛纔那句短到不行的寒暄也讓人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要是感冒的話,怎麼樣?”
絆驟然地抬起頭。淺井卻好像自覺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般,突然噤口不語了。身處黑暗中,只能看見對方模糊的輪廓,無法準確捕捉到彼此的視線。
“電梯應該馬上就能動了吧?”
“衛藤,你來當我的踏板。”
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爲什麼非得在今天、現在、這種時候,和淺井一起被困在這種鬼地方不可啊。和淺井長時間共處在這麼尷尬的狀態中,實在教人坐立難安。真受不了,拜託電梯快點動起來吧。
他該不會是故意坐在我身邊的吧?
移動手裏的白色主教,其中一個老人開口道:
纔出聲回應了他。
照淺井所說的仰頭一望,從格子門上的縫隙看去,離三樓地板只有幾十公分的距離。如果能爬上去撬開格子門,說不定就能從這裏脫困了。
“好痛!”
“我要試試能不能從上面出去。”
“還是不亮呢。”
“你先等一下……”
果然如占卜所言,今天真的是我的倒黴日。雖然並不相信,但先是被淋成落湯雞又被關在停電的電梯中動彈不得,經歷了這些無妄之災後,絆也不得不在意起那篇占卜。如果乖乖聽占卜的話,帶着會招來幸運的雨傘出門,就用不着在大雨中狼狽地跑回來,也不會搭上這臺恰巧遇上停電的電梯了。
“咦——”
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已經可以模模糊糊地辨識出鐵格子門和這臺小小的電梯,還有站對角線牆邊的淺井那修長的外型。手機放在房裏沒帶在身上,所以不清楚確切時間,不過應該已經經過十分鐘了吧。
絆再也支撐不住地手肘撲地,軟倒的動作讓還在她背上的淺井也跟着失去平衡,只剩雙腳在半空中舞動。
另一個老人也移動了黑色的騎士,然後接着說:
格子門在頭頂上發出嘎吱嘎吱的磨合聲。
“啊,等一下。”
“哪裏扭到了?”
鑲嵌着舊式按鈕的操作面版上,分別亮着五樓和四樓的燈號。絆的房間在四樓,而按下五樓的淺井有生——隸屬美大研究室的研究生,勉強算得上是個畫家。絆偶爾會在他的畫室擔任模特兒的兼差工作。
和由起相處的時候,就像跟貼心的女性好友或是跟毋須處處小心翼翼的男性友人在一起,用不着在意動在意西。由起會自然地主導對話和安排行程,跟他在一起很有趣,也不會有任何心情上的壓力。他在大學裏,無論男性或女性朋友都相交甚廣,由起這種交際才能應該是與生俱來的吧。相較之下,淺井這傢伙連投接球般的人際溝通也差勁到令人嘆息。朝他投來的球,他每次都會漏接;而他投出的球不是沒投進對方的手套裏,就是來個直球大暴投,直接砸向對方的臉。
由起是小淺井兩歲的表弟。他們的五官非常相似,但性格可就完全的南轅北轍。
雖然努力向站在對角線那頭的傢伙傳送心電感應,但沒有超能力的絆最終還是沒辦法把自己的想法傳達出去,對方似乎也沒有大破這片沉默的打算。
視線落在被雨水染成深色的運動鞋前端,絆嘟着嘴暗自想着。如果他肯稍微讓步一下,明明馬上就可以和好了……就算不直接道歉也無所謂啊。其實淺井也沒做錯什麼。明天要是有時間,麻煩你過來當我的模特兒——只要這麼說就好了嘛。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你也用不着想太多,只要對我開口就好了啊。在電梯裏湊巧遇到不是剛剛好嗎,現在可是大好的機會耶!等電梯到了四樓,我就會默默走出去了喔,到時候再後悔也來不及了喔!所以你現在就開口啊,叫我明天過去當你的模特兒啊……不知不覺間,這樣的心聲已經有如在祈禱。
繁華鬧區的邊緣林立着從歐式到中式乃至於紐約風格,毫無秩序也無法歸類成任何一種風格的建築物。處處透露出舊時代古典逸趣的七層樓式西歐建築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就座落在雜亂無章且喧囂不已的街坊交界處。由於這種建築物正面那片如鳥籠般高高架起的鐵製裝飾柵欄予人的印象,這裏也被稱作<鳥籠莊>;住在這裏的房客,全都是惡名昭彰的“怪人”。曾幾何時,這裏成了一羣風格獨具且難以適應一般社會的人們居住的地方。彷彿是這棟建築物擁有自己的意識般,纔將這羣特立獨行的奇怪傢伙召喚至此。
“我知道。”
“咦,有生還沒有來道歉嗎?爲什麼啊?”
伴隨着若干衝擊與嘎吱聲,電梯停止了上升的動作,因慣性作用呈現均速上升的身體,在重力的拉扯之下,頓時有種五臟六腑移位的錯覺。
開口確認着明擺在眼前理所當然的事實,無計可施的兩人只能呆站着等待。
“哇……”
淺井不僅是在人際關係的溝通上有很大缺陷,他那每每出人意料的古怪舉動,也讓人很難摸清楚他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東猜西想推敲個老半天后,累的人只有自己,再仔細深思,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根本完全無法放鬆嘛。這時候如果對像換成由起,他一定會說:“絆,這種時候就把衣服脫掉,用彼此的身體來互相取暖吧!”不過就算由起基於本能想互擁取暖,絆也會誓死反對而將他推開就是了。
轉過視線,大廳休息區裏的沙發上,兩名房客正隔着一盤棋面對面坐着。那兩個人之間好似夾了面鏡子,是兩張同樣年老的臉孔。越過老人的肩膀,電視正播映着詭異的電影畫面,女人的哀號聲從刻意減弱音量的擴音器裏流瀉而出。
撫着腰緩緩坐起身的淺井忍不住咋了一下舌。
“咦?”
(他是不是還在生氣啊……)
站在映照出這個箱型空間的泛黃燈光底下,那是個頭髮亂七八糟,身上隨便套了件沾染各色顏料的襯衫、有些駝背的纖長身軀,可能是下樓來領信件的吧,插在同樣沾滿顏料的工作裏口袋裏的左手臂間夾着兩個信封。
淺井毒舌的回了一句,正準備從絆的背上下來時,腳卻不小心打滑。背部的肌膚好像被人用力踹了一下——
剛纔原本還將這狹窄的電梯空間發揮到最大極限,分別佔據了離得最遠的兩面牆的絆和淺井,現在卻並肩倚坐在同一面牆邊,連肩膀都幾乎要靠在一起了。從淺井手腕處傳來的體溫成了微暖的懷爐,分享了一半的體溫給正在胡思亂想的絆的半邊身體。
就像身處在黑暗中突然被放開手而迷失方向般,絆只能緊貼在離自己最近的牆面上。
“真是的,小心一點好不好,你要是感冒……”
“噫呀!”
回答的聲音也有氣無力的。
“會看到從沒見過的房客和根本不存在的房客,又或者是原本存在的房客突然消失不見了之類的……像今天這種雷雨交加的夜晚常會發生這種事,你可得小心別被妖怪欺騙了唷。”
正因爲是這樣的建築物,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更是少不了奇怪的小插曲發生。
不,有一個狀況和剛纔不太一樣了。
“要把鞋子脫掉喔。”
絆四肢着地趴跪在地面上摸索,當手指碰觸到應該是淺井腰部的瞬間,聽到他發出類似女孩子般的短促悲鳴。
“停電?”
“喲。”
……還是不肯讓步嗎?這個臭傢伙。
“幹、幹嘛啦?”
到頭來,還是沒辦法從電梯裏逃出去,情況根本沒半點好轉,唯一能做的只有枯坐在動彈不得的電梯一角等待電力恢復而已。除了不變的刺耳尖叫和從遠處傳來的客房騷動聲,外頭卻沒有半點氣息接近這臺不少不下還囚困着兩個人的電梯。
鐵格子門那頭緩緩出現二樓電梯前的廊道景色,馬上就要到三樓了。等過了三樓就是四樓了。這臺電梯平時總教人不耐的緩慢上升速度今天好像突然變快了。再一下子,再一下子我就要走了嗎?到時候我就不管你了喔——?
正當絆焦躁不已時,淺井卻用不怎麼焦躁的口吻說出了這唐突的要求。
電梯似乎卡在二樓與三樓之間動彈不得。平面圖上所標示的電梯正好在這棟建築物的中心位置,在周圍的房間與牆壁遮掩下,根本聽不見雨聲或雷鳴。也許是膽怯與突然降臨的黑暗,亦或感到歡喜,從牆壁那頭傳來的尖銳叫聲似乎比平常還要大聲。可能是少了燈光的關係,周圍的溫度瞬間驟降了不少,被雨水濡溼的身體不由得打了陣哆嗦。
一開始的慌亂已經隱去,絆厭倦了這種無事可做只枯等的狀態,但反而更加在意起眼前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
聽着黑暗中傳出的窸窣聲響,脫去運動鞋的淺井先將一隻腳踩上絆的背部,抓住鐵格子門發出嘎吱聲後,另一隻腳再跟着踩在絆的腰上,將全部的體重都交由絆支撐。就算纖瘦如淺井,還是重到讓人差點喘不過氣,想取得平衡也相當困難。
“有生平常老是繃着一張臉,纔會讓人覺得不太容易瞭解他吧,不過除了睡覺之外,他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心情不好啊。只要能讓他睡滿四十八個小時,那孩子就會忘掉所有不愉快的事了啦。”
真搞不懂他這麼說是誇獎還是怎樣。不過聽到淺井已經有兩個禮拜找絆當模特兒後,由起也不免訝異。
在由起的邀約下,上禮拜絆曾和由起兩人開車到海埔新生地的海濱公園兜風。回程的路上,就快到達鳥籠莊時卻不小心捲入了一場交通意外中,由起左邊臉頰上那塊白色繃帶也還沒拆下(這一個星期來,老是有女學生送他小禮物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偶爾像這樣哄擡自己的存在價值也不錯啊,由起似乎把那場車禍當成茶餘飯後的有趣話題般說着:“能被絆親那一下,已經夠彌補我的損失了啦。”看他笑盈盈地說出這種話,絆忍不住紅着臉反駁:“笨蛋!又不是我主動親你的。”
“不是嗎?”
“當然不是啊,你不要隨便捏造記憶啦!”
“哎喲,有什麼關係嘛,不管是誰主動的都無所謂啊。居然這麼拼命否認,絆還真是可愛耶。”
不管再怎麼反駁,由起還是一點也不動怒,甚至呵呵笑着回應。
如果現在和自己一起困在電梯裏的人是由起,說不定絆的貞操就會有危險了(因爲那小子在海濱公園的停車場有過不良前科)。就這一點來說,還好跟自己一起遇難的是淺井……想着想着,絆忍不住偷偷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抵在肩膀旁的那隻手臂突然變得沉重,他一頭黑髮也無力地倒向絆的側頭。沾染在髮絲上的油畫顏料氣味和暖暖的體溫,直接觸碰着絆的肌膚。
(哇!)
絆在內心裏叫了一聲,將壓向自己的重量推開後,淺井的頭自然地偏向另一邊。
(他……睡着了嗎?)
豎起耳朵,可以捕捉到淺緩規律的鼻息聲。
中斷對話後也不過才沉默一下子,他居然還能在被關禁閉的狀態下睡午覺(雖然已經是晚上了)……先別說絆的貞操危機了,淺井這傢伙也太沒防備了吧?他的沒神經已經讓絆驚訝到連嘆息都辦不到了。
背部稍稍離開身後的牆壁,絆若無其事地探出身子窺視淺井的睡臉。從鼻樑到嘴脣、再延伸到下顎的纖細輪廓在幽暗的空間中隱約可見。微張的脣瓣間吐出如孩子般的軟軟呼吸。
一把手抵在地面上,老舊的電梯就嘎吱作響。就連身上衣物所發出的細微摩擦聲,也彷彿浸溶在這黑暗的密閉空間中,轉眼就被吞沒而消失無蹤。
再往前一點靠近他的臉龐。黑暗奪去了本該清晰的視線,反而讓呼吸聲變得更明顯而接近。絆循着淺井的呼吸聲緩緩貼上自己的嘴脣……
“……幹嗎?”
略爲沙啞的柔聲在耳畔響起的同時,淺井也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瞳接着微弱的光線反射凝視着只有咫尺距離的絆。也許是周圍太過黑暗的關係,平常不怎麼拿正眼看人的淺井,此刻正把視線完全集中在絆的臉上。他的呼吸依然吹拂在臉上,只要稍微動一下,嘴脣就會貼上對方的相同部位。
“只要臉長得一樣就可以嗎?”
就連從他嘴中逸出的聲音也像是融入這片黑暗中,顯得低沉而悠緩。三度落下得雷光閃爍,讓面前那穿着制服的寬大背部瞬間反白。只可惜沒辦法看到此刻走在前頭的管理員表情。話說回來,無論是絆或淺井,甚至是這裏的其他房客,都從來沒有確切看過總將帽沿壓得低低、蓋住半張臉的管理員面容。
“管、管理員!出現了啦!”
手電筒的光映出了管理員那頂熟悉的制式帽子,還有承襲舊式飯店門侍風格的制服與白手套。
正準備反駁時,一道閃電再度劈下,還伴隨着連五臟六腑都會爲之顫慄的巨大雷聲。轟隆隆砰噹——!
“等我巡完三樓後,會把你們兩個送回自己的房間,抱歉要麻煩你們陪我一會兒了。”
就在絆抱着貓咪站起身的時候——
看着和淺井尚未習慣光線而用手遮着臉縮成一團的摸樣,頭戴管理帽的管理員輪廓忽然往旁歪了一歪。
一聲輕鳴竄入耳膜,同時有什麼溫溫熱熱的東西靠向絆的腳邊。“哇啊!”心臟猛地一跳,垂下視線看到的是某種黑黑的生物正躺在地板上微微蠕動着身軀。
“喵嗚~”
黑貓像在訴說着什麼,再度發出低沉的嗚咽,還用頭頂了頂絆的手腕。伸出雙手將它抱起來後,黑貓便乖乖地躺進絆的臂彎裏。只是想要人家抱嗎?本以爲這隻野貓是爲了躲雨纔會跑進屋子裏,但懷中那美麗的黑毛並沒有被雨淋溼的痕跡。小小的溫熱身軀讓人不捨放手,絆抱起正好可以當作熱水袋的黑貓,黑貓也很舒服似地眯細了那隻琥珀色的眼瞳。
悲鳴聲來自樓梯下方,聽起來應該是從二樓的方向傳來的。就像平時一樣,突然造訪的睡意讓淺井開始打起哈欠。演變成這種狀況,絆也只好抱着黑貓,跟在管理員身後一起往二樓走去。
“偷窺狂、陰沉鬼、死人臉!”
“哪有爲什麼啊,一般碰到了這種狀況,都會知趣的避開吧。”淺井的口氣中透露不悅的情緒,緩緩抬起垂靠在牆上的頭。
“哎呀,淺井先生和小絆都很怕打雷嗎?”
“有人在電梯裏面嗎?”
“被劃到?哪可能會有這種事啊!管理員你對那個傳言應該也很清楚吧!”
““我纔不怕呢!””
因爲這樣的夜晚,最容易發生奇怪的事件。
“說我下流……你們做了那種事,纔是真的下流吧?”
“出現了啦,那個東西出現了啦!”
管理員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慌張,手電筒亮光照出了不遠處的樓梯。
——雷雨交加的夜晚要特別小心。
絆像是彈起般、迅速從淺井的身旁跳開。就算縮到牆的另一頭想拉開距離,最多不過只有一公尺。只要伸長腳就能觸碰到對方。就算如此,絆還是恨不得能嵌進牆裏似地儘可能貼着身後的牆壁。
“這樣啊,你們不怕打雷就好了……”
“嘎啊啊啊啊————!”
裝模作樣地刻意拉長了時間的間隔,管理員才隔着寬厚的背傳來幽幽的回應:
問出這句話時,絆的語氣也不自覺慎重了起來。
乍起的雷電閃光,映出淺井修長的身軀嚇得畏縮了一下,同樣縮起身體的絆並沒有漏看這一幕。
不知何處傳來嘶啞的悲鳴。原本軟軟依偎在絆臂彎中的黑貓,也瞬間豎起了全身毛髮。
……沙·仁·軌?
“我纔沒有騙人!”
“爲、爲什麼?你不是沒有到醫院來嗎?如果你有來,爲什麼不出聲打個招呼呢?”
“你這傢伙……我不是說了我沒偷看嗎!”
大廳裏的雙胞胎老人說過的話,此刻竟帶着令人害怕的迴響浮上腦海。
那,如果說……
“……哎呀,我該不會是打擾到你們了吧?”
“看來短時間內是沒辦法送你們回房了,真是抱歉,可以請你們多陪我一會兒嗎?”
☆
“我在說,只要臉長得一樣,不管對象是我還是由起都無所謂嗎!”
“請你冷靜一點。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呀?”
發現管理員的身影,那個住戶立刻急急忙忙衝了過來,以一副要撲倒對手的嚇人姿態緊抓着管理員不放。
不同於淺井和絆像是拖着腳下運動鞋般的懶散步伐,管理員皮鞋踏在棋盤格紋地面上的腳步聲則顯得清脆且規律,一身有條不紊的深灰色制服彷彿融入周身的黑暗中般。這位管理員雖然有着虎背熊腰的壯碩體格,卻是個在待人接物上相當溫柔和順的好人。
管理員扯開了鐵格子門。被困在電梯里約莫三十分鐘後,絆與淺井終於被拉到三樓的長廊上,成功脫困。
“是管理員嗎……?”
“淺井先生,你很害怕吧?”
對話停頓了兩秒鐘後——
“哎?”
原來是隻貓。一隻在黑暗中睜着如寶石般閃閃發亮的琥珀色雙眸的——黑貓。
“啊啊,是淺井先生和小絆啊,你們沒事吧?請等一下,我馬上就把你們救出來。”
被關在電梯裏時還沒什麼感覺,但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聲猛烈得嚇人。剛纔那記雷鳴就好像直接落在頭頂上一樣,近得讓人害怕。
“總而言之,請你先冷靜一下。這道傷口應該只是被什麼東西劃到而已吧?”
“那還用說嗎!當、當、當、當、當然是殺人鬼啊!”
“……你在說什麼?”
“你問我爲什麼……”
“你騙人。”
其他人的冷淡反應似乎讓住戶焦躁不已,忍不住把腳狠狠往地上跺了幾下,露出比殺人鬼更像殺人鬼的猙獰面目,把右手高舉到手電筒的燈光下。房客的手腕上有一道像被什麼利器割傷的淡淡痕跡,纔剛被劃過不久。
“我纔不怕呢,那有什麼好怕的。”
手電筒的亮光只映照出管理員腳下那隻皮鞋所前進的一部分狹隘範圍,周圍彷彿被一整片無形的黑暗高牆圍困住般,讓人難以掌握距離感。平時走慣的長廊此刻竟然像完全陌生的地方,叫人惶惶不安。這條不怎麼寬闊的走廊就像從前後兩端蜿蜒散開,卻也有種說不定只要再踏出一步就會撞上牆、到達終點的錯覺。
走在前方的管理員也加入孩子氣的對話之中。
(好近喔……)
他是不是在笑啊?與黑暗同化的深灰色制服背部正微微晃動着。
絆無意識地嚥了口唾液,朝管理員的背部開口詢問:
“沒什麼,請不要放在心上,‘絕對不會發生什麼事的’……”
花了一秒鐘思考這句重複了兩次的臺詞所要表達的意思……
絆和淺井的否認聲非常優美的重疊了。
前一刻還透着冰冷的臉頰似乎從內側發熱了。
爲什麼?未完待續的話題終究還是半途而廢,說不定淺井連剛纔的對話內容都已經記不得了。就算往他所在的方向瞥去,映入眼簾的也只有模糊不清的側面輪廓。不受控制的心跳鼓動似乎有加速的跡象,絆硬是對自己的反應視而不見。管理員恰巧在那個時候出現,到底算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淺井的音色有些不穩。
身旁傳來聲音。就算身處黑暗中,絆也知道淺井正轉過頭來看着自己。彷彿能清楚看見他掛在嘴角上的那抹壞心微笑,絆不由得氣惱。
稍微想了一下,腦海中才浮現這幾個單字。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也未免太古怪了吧。淺井毫不掩飾地發出“呼啊~”的呵欠聲,“喵唔~”躺在絆懷中的黑貓也愛睏地咪呼一聲。
原以爲對話能持續下去,沒想到卻像保險絲燒斷般戛然而止,絆的口中不自覺地逸出疑惑的單音。
居然把問題丟了回來。
“你……看到了嗎?”
“原來你很害怕啊。”
“你們看看這個!我被砍了一刀耶,就在剛剛!轉過頭去的時候雖然沒有半個人,可是絕不會錯的,我一定是被殺人鬼砍了一刀啦!”
是嫉妒呢?
和淺井保持一小段距離,絆沉默地跟着管理員手中的手電筒亮光向前走。
誰對誰嫉妒?淺井對由起?有可能嗎?
殺人鬼?
聽他用和平時一樣意興闌珊的口吻,卻飽含了比平常更險峻的音調說出這句話時,絆維持着僅有一線之隔的距離反問:
聽起來雖然像是發情中的貓叫聲,但那應該是男人發出的哀號纔對。
這句臺詞這次換從絆的口中說出。她心想着:爲什麼我得替淺井的怪異作爲找理由啊——但……如果說,像是在夜晚的公園裏偷窺情侶那種單純的起鬨心理作祟呢?不過淺井這個人基本上對自己周遭的環境根本毫不關心,可以說是和那種愛起鬨瞎鬧的傢伙完全相反的類型。
“……誰知道是爲什麼,你說呢?”
“這纔不是一般的狀況呢。偷看了之後居然就一聲不響地離開,有夠下流的!”
“怎麼了?如果我們怕打雷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嗎?”
“是,到底是什麼出現了呢?”
心臟怦然一震的同時,頭頂上也響起金屬碰撞的聲音。
“哎呀,發生了什麼事啊?”
勸告般刻意加重語氣的口吻,還有那根本算不上回答的微妙說法。
“嚇死我了……它是從哪裏跑進來的呀?”
“啊!”
“不是看到了,是看起來就像這樣。”
隨着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音,一道白光也如探照燈般在停擺不動的電梯裏移動,強烈的光線灼痛了已然習慣黑暗的雙眼。就像怯於見光的夜行動物般,分別佔據了電梯兩端,僵直着身體只能不停眨眼的兩人終於暴露在白光底下。
“什麼啊,少說這種蠢話了。”
一蹲下身體、伸出手,黑貓便用它小小的頭磨蹭絆的手指。看來是隻習慣與人類親近的貓呢。“咪嗚~”它的叫聲低沉而渾濁,聽起來又有點像是“咕喵~”的發音。真是奇怪的叫聲。輕撫貓咪的背部,絆的手指埋入了柔軟漆黑的貓毛中。
留有綠色殘影的視野彼端看見的是電梯的鐵格子門、和趴在三樓地板上拿着手電筒照射的一抹人影。
“那你爲什麼沒有跟我說一聲就走了?你是聽說我發生車禍,所以纔來醫院接我的吧?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
循着管理員的手電筒光亮走下樓梯時,那個應該發出悲鳴聲的人影正好也衝到走廊上。一片幽暗中看不清楚對方的長相,但大概是二樓的房客吧。
“唔喵~”
毫不慌張也沒因此亂了方寸,管理員以和平時沒兩樣的平穩語氣安撫來人的情緒,房客卻反而更加激動。
“你問爲什麼……”
“你很害怕吧?”
電力依然沒有恢復。正如猜想般,因爲落雷的影響才造成整棟鳥籠莊全面性的停電。長廊壁面上那幾扇採光用的窗口另一頭,是比全然黑暗的屋內稍帶青藍色調的暗夜。猛烈的聲不斷敲打着玻璃窗。
忽然劈下的一記雷電映照在玻璃窗上就像裂了條縫似的,耳畔同時響起轟然作響的低沉雷鳴。絆不由得渾身一顫。
“吵死了,你才怕咧!”
儘管管理員再三安撫,房客還是亢奮不已地直把右手伸到他面前。
絆露出詢問的目光朝淺井瞥了一眼。我哪知道——淺井卻只是嫌麻煩地聳了一下肩頭敷衍了事。
……那個傳言是怎麼回事啊?
“是嗎,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們關於亨利·艾爾巴特子爵的故事吧……”
唐突的聲音就在身後不遠處響起。心裏全放在管理員與住戶一來一往交談上的絆被嚇得當場跳了起來,還不小心撞上淺井的肩頭。
單手托起搖曳着橘黃色火焰的燭臺,站在絆身後的是住在二樓的怪人海倫小姐。輕薄柔軟的粉紅色晨袍拖曳在地板上,她一步步縮短距離走向絆等人。“啪嗒!”白皙的赤腳踩在被溼氣浸透的地板上。雕刻着詭異花紋的燭臺上,搖曳的火光宛如因痛苦而扭曲的蛇身,從正下方映出海倫小姐的面容。蒼白的臉頰上刻畫着叫人畏怯的陰影。
“沒錯,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Williams Child Bird男爵的遠親中,有個名叫亨利·艾爾巴特的男人……”
沒人拜託她,她卻開始自顧自地一邊點頭一邊娓娓道來那個傳說。燭臺上那抹隨風搖曳的燭光勾勒出叫人心驚膽顫的氣氛,更增添幾分恐怖氛圍。表演般刻意壓低的聲音從她口中逸出,配合着敘述故事的口吻。
“他愛上了男爵的妻子瑪麗安,兩人發展出不容於世的背德關係。這件事後來被男爵知道了,於是他被男爵驅逐出祖國,流放到極東的島國上。在某個飯店的房間裏,他苦於與瑪麗安那段不得善終的愛情,鬱抑而死。沒有錯,傳說中的那間飯店就是這裏,就是這間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每到這種狂風暴雨的深夜,亨利·艾爾巴特子爵就會化作殺人鬼,從他自己的肖像畫中跑出來,詛咒拆散了他與瑪麗安的男爵一族,在鳥籠莊裏到到處徘徊……”
她對着嚥下一口唾液聽得入神的絆等人這麼說,又將燭臺移近自己的臉,製造出更詭異恐怖的氣氛——
“就在後面————!”
海倫小姐發出彷彿要貫穿天靈蓋般尖銳的叫聲,伸手指向絆等人的背後。
大喫一驚的絆和淺井剋制不住雙雙發出悲鳴,慌亂失措還差點拌倒,爭先恐後地躲到海倫身後。透過伸手指向虛空、佇立在原地的海倫小姐肩膀看去,她所指的方向除了一大片漆黑之外,根本沒有其他東西。
心臟怦通怦通跳個不停,抱着黑貓的絆茫然呆愣在原地好一會兒後,才蒼白着臉孔呼出一口氣。
“討厭,別這樣啦,淨說些恐怖的故事嚇人……”
“哎呀,我說的可是真實故事喔。亨利·艾爾巴特子爵的肖像畫也是真的喔。”
嘟起嘴說完後,似乎很滿意絆等人臉上錯愕的表情,海倫小姐得意地挺起胸脯。
忽然見到她身後站了個晃動的人影。
在海倫小姐手持的燭臺火光搖曳下,映出一個滿頭鮮血的男人——
“唔、唔喔喔喔……”
“喵嗚~”
前不久纔對自己提出的、在得到答案前便中斷的疑問,此刻又再度浮上腦海。爲了掩飾心虛,絆不停把手機照相功能的閃光燈開開關關好幾次。因爲快沒電了,絆決定靠淺井的手電筒來引路,迅速關上自己那微弱的小小光亮。
就在絆無法繼續維持相同姿勢,而扭動身體準備從牀上坐起身時——
由起的房間也在四樓,就在隔着電梯與樓梯的長廊另一頭。
“嗚喵~”
側腹被踢了一腳的絆一口氣咽在喉間,連哀號都發不出來。過了一秒等身上的疼痛稍稍退去後,才隨着呼吸逸出夾帶哭腔的指控:“痛死人了——”
抱枕的另一頭突然襲來一陣衝擊,接着腹部也遭受到攻擊,絆忍不住張口發出怪叫。
“啊,貓咪……”
在鳥籠莊裏,有哪個房客手上有那麼嚴重的傷痕嗎……?
鬆口氣正準備站起身時,突然被人從側腹踹了一腳,讓纔剛起身的絆再一次平貼在地板上。這個亂踢人的加害者居然還包覆似地跟着跌坐在絆身上,發出“好痛!”的叫聲。
一邊確認自己的手機,絆鼓着臉不悅地回應。還好,手機應該沒有摔壞。
“來,要不要喫這個?”
窗外又是一記雷光閃動。
☆
用手機的光線照亮腳邊,絆緩緩步上樓梯。搭在扶手上的掌心感覺一片溼冷,而溼冷的扶手彷彿吸附住掌心般。雷雨和停電,再加上這棟建築物本身淤積的沉悶溼氣,更襯托出今晚的詭異氣氛。這原本就是一棟老舊的西歐式建築,從大戰前就已經存在,歷經了動盪不安的戰亂時代後依然矗立着,就算裏頭真有什麼東西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應該說,這裏理所當然就是會有些東西存在纔對。絕對有什麼東西存在啦!
絆立刻否定了這樣的猜測,直到喘不過氣來之前,都用力把抱枕壓在臉上。
Yanglong’s Deli的購物袋被絆忘在電梯裏了,所以她到現在都還沒喫晚餐。不過話題怎麼會突然兜到這上頭來啊?雖然跟不上淺井先生那跳躍式的思考模式,絆還是坦率地回答了。
“討厭,別連你也來嚇我啦。”
待絆站穩了之後,那個有着輕柔支撐力道的手臂主人立刻退離開。當絆轉過頭時,已不見任何人的蹤影。映在牆上的貓影正慌忙地衝下樓去。
雷光瞬間隱逝,長廊再度被黑暗籠罩,絆也無法再次確認已重新戴好帽子的管理員真正的模樣。
“由起不在喔。”
和絆一樣在樓梯轉角摔個四腳朝天,還大言不慚說出這種話的人正是淺井。
那是個成熟男人的手臂。絆的目光不自覺被那條從胳臂一直延伸到手背的巨大撕裂傷痕給吸引了。
“真是傷腦筋,惡作劇也該有個限度吧。過去確實是有亨利·艾爾巴特子爵這號人物存在沒錯,不過關於他的故事都只是後人杜撰的不實流言罷了。‘鳥籠莊裏絕對沒有什麼殺人鬼’。請各位放寬心,好好休息吧。”
從樓梯底下傳來微帶顫音的細啞輕喚,混雜了淅瀝瀝雨聲的噪音後,反彈在牆壁上造成迴響。
今天好像是我被人用來當墊背的日子啊,而且還是給“這傢伙”用的。
液晶畫面的燈光打在牆上,映出貓咪的身影。
絆忍不住發出悲鳴。還來不及回神,漆黑的貓腹已經遮去視線,腳下的運動鞋一時踩空了階梯。當黑貓從自己的視線中跳開時,絆的身體已漂浮在半空中。手機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掉到階梯上,液晶畫面的背光照向不知所云的方向。而絆漂浮在半空中的身體就像要追隨手機般,跟着向下直落。
明明不是多遠的距離,但在一片黑暗之中,腳下的長廊卻顯得蜿蜒而漫無止境。踩着哆嗦不已的腳步跑過長廊,懷着平安無事到達鬼屋出口總算能鬆一口氣的心情,絆伸手按響了由起的房間412號室的門鈴。但等了一會兒還是沒人出來應門。這纔想起由起說過今天要參加大學舉辦的聯誼。我不是去花心喔——當時他還煞有其事地扭腰擺臀,強力主張自己對絆的一往深情,順帶附送一記飛吻後纔出門去了。平時沒事找他的時候,那傢伙老是不管別人是不是正在忙就不請自來,但這麼重要的時候卻連人影也不見一個。
“很痛耶,淺井先生!”
絆刻意停了一拍。
“對、對了,我們到由起那兒去吧。”
剛纔那記過肩摔讓總是戴在管理員頭上的帽子掉在地板上。當絆撿起滾在自己腳邊的帽子遞還給管理員時,他摸了摸頭,接過帽子說:“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勞你費心了。”
一把冰箱裏剩餘的魚肉香腸放在盤子上,黑貓便毫無戒心地靠了過來,喫起盤子裏的香腸,沒一會兒就發出酒足飯飽的“咪唔~”呼聲。
彷彿親眼目睹了一場魔術表演,絆瞬間呈現恍惚狀態呆愣在原地。
不知道爲什麼,腦海裏想的全是關於淺井的事。
“噗哇!”
“要是有鱷魚蹲在這種地方,公寓裏的房客早就被喫光光了啦。
給神祕的殭屍男一記華麗過肩摔,解救海倫小姐的人正是管理員。從他那笨重的身軀實在難以想象居然會有那麼矯健敏捷的身手,絆忍不住看呆了。差一點就被捏爆喉嚨的海倫小姐卻一點也不感激管理員的救命之恩,還不滿地嘟嘴嚷着:“討厭啦,居然在正精彩的時候跑出來攪局,你這樣不行啦。把殺人鬼扔出去,故事就沒辦法繼續了呀。這個時候就是要出現犧牲者纔會有看頭啊!”
“你、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被黑暗包圍的樓梯轉角,只有一道微弱的圓形光暈映照着面對面相視而坐的兩人手部。
(是風嗎……)
拿開抱枕一看,原本躺在牀下的黑貓此刻正沉甸甸地壓在自己的肚子上。
嗚哇,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喵嗚~”
那對如寶石般美麗的琥珀色眼瞳,也讓絆覺得很熟悉……
雖然自然而然地將黑貓抱回自己位於四樓的房間裏,但電力依舊沒有恢復,現在離就寢時間還早,卻又無事可做。絆的房間裏並沒有準備手電筒,能勉強充作照明的只有手機的液晶熒幕和照相功能附帶的小小閃光燈。但手機是很耗電的產品,當然不能一直開着。
還處於恍惚狀態的絆開口輕喃。黑貓跑走了。雖然並沒有飼養它的意思,但還是覺得有些寂寞。人家都說貓是不懂得感恩的動物,但給了它香腸卻沒道謝,就連離開時也不打一聲招呼,居然就這麼跑走了。
在電梯裏聽着淺井發出的鼻息,回過神時,自己已經把臉貼近了……爲什麼我會做那種事呢?不對,仔細想想在那種狀態下,好像是我主動襲擊他似的。不對不對,這種事就算不仔細想也擺明在眼前了不是嗎?
門板的晃動停止了。
“餓。”
“淺井先生,你該不會是……”
眼前突然出現一道壯碩的黑影在黑暗中游移滑動,還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前,殭屍男的手已經被抓住,還被從身後高高抱了起來,以華麗的體技給摔了出去。殭屍男的身體描繪着拋物線在空中旋轉了半圈後,發出砰噹一聲落地。
“不可以上來,你身上可能有跳蚤,所以不可以上牀來。”
果然是風的關係吧,看來是自己把神經繃得太緊了。就在絆調整呼吸放鬆了緊繃的肩膀時,窗外再度劈下一道閃光,伴隨着從腹部底層到四肢百骸都爲之顫慄的震天雷響。絆嚇得都快哭出來了,只能緊抿嘴脣更用力地抱住懷中的黑貓。
頭頂上又傳來一陣低沉激昂的轟隆雷鳴,絆和淺井就像被人拿棒子戳弄的烏龜一樣同時縮起脖子。拖着轟隆轟隆的殘響,待雷鳴聲完全隱去後,兩個人才交換了一個尷尬難爲情的眼神。
(搞什麼啊……)
黑貓慵懶地打了聲呵欠,露出它粉紅色的舌頭。在雷光閃動下,那隻琥珀色的眼瞳反射出瞬間白光,巨大的雷鳴震動着窗戶。
肖像畫中那個變成殺人鬼、叫亨什麼的子爵,說不定也不單單只是空穴來風杜撰出來的騙人故事而已……想到這裏,絆忽然感到毛骨悚然。就連懷中的黑貓也突然僵直了身體,豎起耳朵像在聆聽什麼。
抱着黑貓走下牀,絆用腳尖勾起後跟被踩得扁扁的運動鞋,自然而然地放輕腳步走向門邊,屏住氣息把手搭上門吧。
“……爸爸……爸爸……”
突然間,黑貓激烈扭動掙脫了絆的臂彎,往她的臉上直撲而去。
忽然間,牆上那道貓影彷彿拉長了,居然變化成“人形”的剪影。
仔細看看那個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殭屍男,原來也是曾見過幾面的鳥籠莊房客。蹲在殭屍男身邊的淺井伸指沾了些他身上粘稠的血液,默不作聲地凝視了一會兒後,便路出一臉無趣的表情道:“這是顏料。”
聽說動物對那種東西都特別敏感,拜託拜託,你可千萬別感應到什麼嚇人的東西啊。但黑貓似乎真的感覺到了什麼,豎起耳朵的它正凝視着某個方向。屏住呼吸循着貓咪的視線轉移方向,一絲微弱的聲音竄入絆的耳內。
這個時候,絆才第一次清楚看見了管理員的面孔。當了快一年的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房客,從未看得分明的管理員面孔遠比想象中還要年輕,那是一張充滿異國風情,深邃而端正的面容——
絆的房門發出了震動搖晃的聲音。
聽絆這麼說,黑貓乖乖地在牀下捲縮成一團,闔上那對琥珀色的眼瞳。喫飽了之後就是休息時間嗎?那傢伙還真享受啊。不過它真的很習慣與人類親近呢,而且看它的反應好像還能理解人話似的,真是隻不可思議的貓咪。
絆嗖地一把推開門,藉着手機的熒幕亮光照出往左右兩邊延伸的長廊,在光線可及的範圍內並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
被絆用一臉“我瞭解啦”的表情這麼斷定,淺井立刻反駁:“別說蠢話了!”但他的聲音裏卻隱含一絲怯意。“呵呵~”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發現淺井的弱點,絆怎麼也隱藏不了滿意的促狹輕笑。相對的淺井則是頂着一張不滿的大臭臉。想跑去由起的地方避難,這一絆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但依照這個世界的常識標準來說,女生會害怕打雷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外頭強勁的風雨依然敲打着玻璃。偶然還會劈下透過窗戶照亮室內的青白色閃電,並響起轟隆作響的雷聲。每當一有閃電雷鳴,絆就會無意識地縮起身子。也許是這一片漆黑作祟,外頭的聲音似乎比平時更容易鑽進耳中。反正那麼黑,絆索性拿起抱枕壓住臉,那朦朧不清的雨聲似乎也逐漸遠離了。耳邊傳來貓兒抓癢的聲音。它身上果然有跳蚤,沒讓它跳上牀來是正確的。
絆試探性地問,但黑貓仍維持縮成一團的模樣,只稍微動了動單邊的耳朵。
管理員有禮卻充滿魄力的低沉嗓音,執拗地對在場所有房客一一勸說的模樣,反而讓人覺得不自然。
(到淺井先生那裏去吧……)
“……喂,你餓不餓?”
淺井這一陣子都刻意躲着絆,沒叫她去當模特兒這件事連由起都感到詫異。是因爲在醫院裏目擊了那一幕的關係嗎?也就是說,他心裏其實是有一點在意絆的咯!
喀噠、喀噠喀噠……喀噠……
(話說回來,我希望他在意我嗎……)
“覺得一個人待在房間很恐怖吧?原來是這樣啊。”
低沉的鳴咽從男人喉頭瀉出,海倫小姐呆了一下轉過身時,那個男人已經將沾滿鮮血的手伸向海倫小姐的喉頭。
氣到直呼對方的全名。倒在地上的人影在黑暗中略顯遲緩地慢慢坐起身,將他手上的手電筒對準了絆。被這個沒神經的傢伙拿手電筒直射,絆出聲抗議:“很刺眼啦!”之後,光線才稍微移偏了一些。
明明是不健康的最佳代表人物,卻只有睡相是那麼紅潤有氣色。
“喂,我們是不是曾在哪裏見過啊?”
心裏掠過似曾相識的熟悉感。明明是第一次看見的面孔,卻好像曾多次在某處見過……
“等一下啦,哇啊——!”
“不會吧?”
不可能的。
“搞什麼,我還以爲是什麼東西呢?原來是衛藤啊。我本來還以爲是有隻鱷魚蹲在這裏咧。”
咚的一聲,有人伸出手抱住絆正向下墜落的身軀。
“我的手機……”
管理員拍了拍戴着白手套的雙手,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堅持自己被殺人鬼襲擊的二樓住戶仍是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海倫小姐也只能百般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滿身鮮血的殭屍男因爲昏過去了,根本無法回話。淺井則依然是一副愛睏的表情,對這件事似乎也沒啥興趣。
吐出的炙熱呼吸也全反撲在自己臉上。
因爲無聊而逐漸顯露出惡質本性的貓咪,正準備攀上絆的肩頭跳向頭頂。絆及時將它重新抱穩,雙腳自然地往樓梯的方向行去。
抓着扶手確認自己的腳步,總算來到樓梯轉角,絆開始尋找那支遺落的手機。液晶熒幕的亮光已經消失了,沒辦法探知手機的正確位置,只能漫無線索的胡亂瞎找。趴下來後雙手跟着貼在溼答答的冰涼地面靠觸覺尋覓,所幸沒多久就在角落邊觸碰到一個盒狀的物體。那熟悉的觸感和形狀,絆確定這就是自己的手機沒錯。
……剛纔,我……是想吻他吧?
把魚肉香腸的袋子收回冰箱後(在停電的狀態下,冰箱實在沒什麼存在意義。還好冰箱裏只有一些就算稍微提高溫度也不至於腐壞的食品),絆慵懶地躺上牀。
……我……是想吻他吧……?
太好了,還好沒有摔壞。
“沒什麼啊,只是想去找由起而已。”
心想,不如來睡覺好了,但睡意卻遲遲不肯造訪。這種時候絆不由得羨慕起淺井那種隨時隨地都可以立刻睡着的特技。說到淺井那個人,停電對他而言應該是好事吧,那傢伙肯定一回房間就躺下來呼呼大睡了。
維持這個姿勢等了一會兒後,門板似乎沒有繼續晃動的跡象。
“真是的,我不是說了你不能上牀來嗎!”
抱起黑貓的絆怯生生地將視線移向門口。門外陸陸續續傳來搖晃着門板的奇怪喀噠喀噠聲。
一旦出了房門,要再走回頭路實在有點恐怖。所謂的“起程容易、歸途難行”(注:日本童謠“火車過山洞‘とおりゃんせ’”中的一段歌詞)就是這麼回事吧。
“幸運的是——”
淺井露出一本正經的嚴肅表情,說話到一半還刻意稍微停頓一下,才又接着說:
“我那邊有大量的速食麪和雞蛋。”
速食麪是老家的爸爸送來的支援物資,雞蛋大概是什麼作品用剩的材料吧。
“還真是稀奇啊,淺井先生的房間裏居然會有食材。”
“還好啦,面只要煮個三分鐘再加顆雞蛋就行了……”
“原來如此。”
淺井所說的調理方式並沒有錯,絆也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如果只是要煮個面再加顆雞蛋,幸運的是——我對這種事應該還挺拿手的唷。”
“如果是這樣,讓你來煮也可以啦。”
我一個人害怕,你要不要到我的房間來?明明只要坦率地這麼說就可以了,淺井卻刻意用這種高傲的語氣迂迴地提出邀請。
“如果是這樣,要我煮給你喫也可以啦。”
我一個人害怕,可不可以到你的房間去?明明只要坦率地這麼說就可以了,絆卻刻意用這種高傲的語氣拐彎抹角地答應。
兩個人互相點了點頭,準備動身前往淺井位於五樓那個兼任畫室的房間。
眼睛循着淺井手裏那把看起來隨時會熄滅的手電筒燈光和淺井的背部,絆跟着步上階梯。走在飄蕩着冰涼溼氣的樓梯間,“哈啾!”刺骨的寒意讓絆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連忙拉緊帽T的前襟。
“你有換衣服嗎?”
走在前方的背影傳來輕喃似的問話,絆吸了吸鼻子才抬起頭。淺井本來就長得高,一頭完全沒有染過的黑髮此刻彷彿被周圍的黑暗吞噬般,絆只能看見他那穿着白襯衫的背部,感覺就好像是無頭妖怪一樣。
稍微思考了一下他話中的意思後,絆才搖頭回道:
“沒有。反正都已經幹了,而且那麼暗,還要找衣服換上實在太麻煩了。”
“你是白癡啊,我不是說過這樣會感冒嗎!”
通往五樓露臺的兩扇門,其中一扇是開的。比屋內的漆黑稍微明亮一點的青灰色伴着狂猛風雨一齊灑了進來,洞開的玻璃門不斷髮出喀噠喀噠的聲響。
眼淚差點忍不住掉下來。絆緊咬着嘴脣,硬是逼回眼眶裏那股灼燙的哭意。三階……四階……不知不覺,和淺井之間的距離慢慢被拉開了,猶如被置留在黑暗中,手電筒的白光也離絆愈來愈遠了。
垂下視線,絆抱着豁出去的覺悟開口:
“等、等一下啦,我哪有嘲笑你啊。”
“你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氣什麼?”
絆還以爲自己聽錯了。是因爲偷偷模擬這一刻太多遍,這句臺詞才自然而然在腦中重現了吧?
總而言之,把整段話歸類出來的結論就是“我很信任你”這樣的意思。而且不管怎麼想,這根本就是告白嘛。
仔細想想,說不定真的是這麼回事吧。
在幾乎能觸碰到額前髮絲的極近距離下,淺井開口了。他的睫毛低垂,視線也瞥向斜下角,不甚清晰的聲音好似蠕動嘴角發出的咕噥聲:
一手抓着淺井的襯衫,另一隻手握着手電筒,笨拙地讓光線在地面上掃蕩,攙雜了泥巴的雨水所拓出的腳印出現在牆上那幅肖像畫的正下方,周圍還有好幾塊滴着雨水的腳印,一路延伸到走廊的另一頭。
“你、你看這個!”
地板上出現了腳印。
這陣子你都不用來了——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從他丟下這句話那天算起,絆整整被捨棄了兩個星期。這兩個星期一直渾渾惡惡、亂七八糟想了一堆有的沒的,還一個人自言自語,自導自演模擬所有可能的場景,好幾次剋制不住脾氣把抱枕扔到牆上;但真正和好之後,卻沒有湧現多震撼人心的感動,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同於以往的地方(不過淺井那傢伙要是突然跟自己親近起來嘰裏呱啦說個不停,應該會覺得很噁心吧)。既然能這麼雲淡風輕的重修舊好,他也沒必要鬧兩個星期的彆扭吧。我這兩個星期來的苦惱到底算什麼啊!
會有這種感覺一定是自己想太多了,但此刻絆真的覺得心中悄悄點燃了一抹溫暖的小小火光。拿在手上的手電筒光芒稍微擴散了些,周圍也跟着明亮起來。
“贏得了。”
畫的右側,這裏應該也有什麼東西纔對。絆漠然思索着這幅已殘留在視網膜上的畫像。
“我說啊!”
就在電梯旁的那一面牆上,比絆的視線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掛着一幅雖然老舊但仍以豪華金框裱飾的畫作。這幅畫從很久以前就掛在這裏了,每次上來五樓時都會瞄到,只是從來沒有仔細注意過。
簡直就像一手拿着觀光導覽試着溝通的外國觀光客一樣,竟然只能以如此拙劣的方式表達心裏的意思,絆不由得對自己的表現大感失望。
就差一口氣了,就只差最後那一口氣,爲什麼就是無法將那句話說出口呢!這個固執、彆扭、自我中心的臭男人!你要是感冒,怎麼當我的模特兒啊?只要像這樣若無其事地說出來,絆也會跟着讓步的嘛。然後只要接着說:明天要是有時間,晚上九點到我這兒來——這就行了啊。我當然有時間,怎麼可能拒絕你呢。
“我、我纔沒說什麼丟臉的話呢!”
浮現在光明中的風景似乎有哪裏怪怪的。
“……誰知道是爲什麼,你說呢?”
絆乖乖握着淺井交給自己的手電筒,映照出他的背部。
她的聲音,和在搖曳燭光的映照下,教人感襖毛骨悚然的臉孔忽然掠過心頭。
今天好像也曾聽誰說過類似的話不是嗎?
……如果說,是嫉妒呢?
“……要是感冒的話,怎麼樣?”
既然肯叫自己再去當模特兒,應該就是和好的意思吧,至少絆是這麼解讀的。真的和好了,卻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只覺得鬆了一口氣。
你問我爲什麼……
在絆氣得不知該做何反應之前,淺井已經逃避似地繼續往前走了。手電筒映出的淡淡光暈再度一階階爬上階梯,絆也急忙追上那個操縱光線的背影。
根本就是重複上演着與電梯裏相同的對話內容嘛。
你待在這裏——擺手下達指示後,淺井探出身想窺探房裏的動靜,但絆立刻扯着淺井的衣服將他拉回牆的這頭。
“你已經不生氣了?”
……不對,的確有哪裏怪怪的。讓人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正是這幅畫的構圖。自己也當了一陣子的畫作模特兒,多多少少養成一點鑑賞畫的眼光(自己覺得)。
“他們一直在催我交個展的圖,要是再不認真一點工作,真的不太妙……所以現在真的不是適合停電的時候。其實我心裏很急,所以……所以,你要是有時間,明天晚上九點過來一下吧。”
(海倫小姐……)
“什麼嘛,如果我感冒是會給淺井先生帶來什麼困擾嗎?”
<每到這種狂風暴雨的深夜,亨利·艾爾巴特子爵就會化作殺人鬼,從他自己的肖像畫中跑出來……>
……剛纔應該沒有這些腳印吧?
“說不定是真的啊。如果他襲擊你,你覺得你贏得了嗎?”
那是一幀仕女的肖像畫。應該就是建造這棟鳥籠莊的英國貴族Williams Child Bird男爵家族裏的某位女性吧,這位貴夫人穿着突出纖細腰身的西歐貴族禮服,正端坐在一把描繪着奢華流線附把手的椅子上。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不是啦,那個……”
想到這裏,,心臟的鼓動也怦然失序。
“所以我問你到底在說什麼啦!我那麼薄情還真是抱歉喔。”
“你搞什麼鬼啊?”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絆嚇得大叫,往後跳開一大步才轉過頭,同時也將手電筒對準出聲者的方向。“很刺眼啦!”已經關好門窗折回來的淺井抬起一隻手覆住臉孔,厭惡的蹩眉。吞回差點跳出喉頭的心臟,絆這才鬆了口氣。
絆嬌嗔的鼓起臉頰打算掉頭離去,纔剛往黑暗中踏出一步就踩空了階梯、差點摔倒,還好有兩隻手臂及時抓住自己。雙腳瞬間離了地。原以爲淺井這個人沒什麼力氣,想不到他抓住自己的手腕卻意外地有力。絆喫了一驚而下意識仰起頭,沒料到淺井的臉居然會靠得這麼近而又嚇了一跳。真可說是雙重驚喜。手電筒的微弱燈光將兩人的身影映在牆面上。
淺井的音色有些不穩。
“那,你爲什麼一直沒叫我去當模特兒?”
546號室的房門微微敞開,那個腳印絕對是進到淺井房裏了沒錯。
“什麼叫你自己的事!”
正在上樓的淺井突然停下腳步,微偏着頭看向絆。
“算了啦,有什麼關係,反正我現在也叫你來了啊。”
‘今天的運勢:不怎麼幸運的一天。務必謹慎行事。幸運小物是雨傘。’
淺井的反問句讓絆呆了一會兒,這句臺詞好像也曾在什麼地方聽過,回想起來才知道這也是被關在電梯裏時曾有過的對話。所以,爲什麼要我來替你想理由啊?絆實在無法理解藝術家那因光線交錯折射而忽綠忽紫的色調,和佈滿羣青色斑點的思想回路。
“之前派對的事,還有……”
“我去把門關西來,你等我一下。”
“你問我爲什麼……”
(我們……應該已經和好了吧……)
還有,我和由起接吻的事。
但就是因爲沒帶傘,纔有了和淺井說話的機會,而且最後還和好了。對絆來說,今天應該不是個壞日子。占卜的東西果然還是不能相信啊。
“當然困擾啊。你要是感冒——”
把手電筒交給絆後,淺井隨即邁出步子往露臺那頭走去。
兩個人並沒有真的吵架,卻也沒辦法重修舊好。這種不上不下、惹人心慌的狀態若再持續下去,真的讓人很不好受啊。如果還在生氣就說出來嘛,如果已經不想再僱用絆當模特兒,至少也把話說清楚啊。
坐在椅子上的貴夫人整體偏向左側,空留下右半邊不自然的突兀空間。
“……我是說,淺井先生對和自己沒關係的……不對,應該說是對被你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的人非常薄情,也吝於關心對吧?”
緊貼在長廊牆壁上的兩人壓低了聲音交談。
“那個如果真的是殺人鬼怎麼辦啊?”
你這樣會感冒啦。會說出這種類似關心的話,就表示絆對淺井來說並不是個毫無關係的外人吧?他還是把自己當作他專屬的模特兒吧?我應該可以這麼想吧?自己想表達的大概是這樣的意思,卻顛倒了前言後語的順序,讓說出口的話聽起來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意思。
“因爲淺井先生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比起那種八面玲瓏的人,到頭來我還是比較能信任像你這一型的。也就是說,我覺得能和這種人一起工作……”
“沒怎樣。”
往上看去,五樓的長廊全被雨水浸溼了,在手電筒的燈光照射下,那一片水漬就像結凍般折射出淡淡光輝。淺井略感詫異地拿着手電筒來回巡視地面。
“怎麼可能,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殺人鬼啊。”
潮溼的空氣似乎變得更窒悶沉重了,就連短短數秒鐘的沉默都教人難以承受。不安地想着自己真的有把心裏的意思傳達出去嗎?不,看樣子他絕對沒接收到自己的訊息,死心將視線從淺井的運動鞋上移開,微微抬起目光。絆原本就站在比較低的階梯上,加上彼此的身高落差,此刻的淺井比平時更高,那張極少接觸陽光的白皙臉孔詭異地浮現在黑暗之中。
“我沒在氣那件事啊,還有什麼?”
淺井像是忍着背癢而不去抓,露出一副有口難言的爲難表情,微微泛紅的臉頰好像還有些抽搐……這大概是他害羞的表現吧?
“放開我啦,衣服都快被你扯掉了。你做什麼啦?”
“可是現在又沒有電,我也不能洗澡啊。你別滿嘴笨蛋、白癡的啦,要不要換衣服是我自己的事吧!”
“衛藤。”
“……我想……在淺井先生那裏……工作。”
淺井不怎麼開心地回應。“這沒什麼不好。”絆搖了搖頭。低垂的視線只看得見淺井那雙染了各色油畫顏料,看起來相當前衛的破爛運動鞋。
再不說些什麼,他真的就要離開了。
重修舊好這種事看似困難,但只要有一方主動踏出第一步,要重拾過往的情誼其實還挺簡單的。
令人不安的雷鳴殘響緩緩隱去。還抓着淺井襯衫的那隻手,力道之大幾乎快把衣服從他身上扯下來了,絆僵直着一張臉回頭看向淺井。視線膠着在地板的腳印上,同樣也一臉僵硬的淺井輕輕點了點頭,從她手中拿回手電筒後,沿着地上的腳印緩緩前行。不想被孤零零丟下的絆,則改抓他的衣襬緊跟在後。
“你這傢伙,居然敢在本人面前說出這麼丟臉的話啊……”
“噫呀!”
(這個是……?)
兩個人……這張圖畫的應該是兩個人吧?沒錯,貴夫人的身旁應該站着一個同樣穿着西歐貴族服飾的男人才對。但宛如一開始就不打算畫任何東西般,畫的右側只有栩栩如生的背景。就好像畫中人物忽然有了靈魂,從這幅畫裏逃走了一樣……
他那毫不留情把別人當成笨蛋的惡劣言詞挑起絆的反抗心態,當然也就輸人不輸陣地吼了回去。隱約之憶起,這樣的場景似乎不久前纔剛發生過——淺井話說到一半就噤口不語的場景。還有面對着完全不看自己一眼的淺井背部,出聲追問這種問題的場景……
就連淺井的回答,還有在這種地方中斷對話的場景也是。
腳印在半路轉了個彎,消失在從樓梯旁數來的第三間房門——546號室,是淺井用來兼作畫室的房間。
走到一半,淺井突然停下腳步,差點跌跤的絆當然也跟着停了下來。
從畫裏逃走了。
“算了啦,我好不容易想先讓步的……居然還被你嘲笑,算了啦,我要回房間去了。你就一個人煮泡麪、一個人喫掉、一個人躲在棉被裏把肚臍藏起來不讓雷公發現,一個人嚇得皮皮挫好了啦!”
“淺井先生你這個人……基本上不會去牽就或體諒別人對吧?”
扯着淺井的襯衫袖口,準備將手電筒燈光再度照回肖像畫上時,視線不自覺停佇在另一處不尋常的地方。
這個念頭浮上腦海時,絆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惡寒。
雷光乍現,幽暗漆黑的長廊瞬間反射出一片青白。
深深呼吸一口氣,先讓腦袋歸檔整理一下想說的話。
對話停頓了兩秒鐘後——
就在絆錯愕不敢置信地睜大自己的眼睛時,淺井沒等絆回答就冷漠地轉過頭去,繼續走上階梯。不只眼睛睜得大大的,就連嘴巴也因不敢置信而傻愣愣半開着,絆用力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加快腳步追上那抹背影。
絆把到嘴邊的聲音又吞回肚子裏。
“真奇怪……我下樓的時候,怎麼沒發現有這麼多水。”
“你騙人。”
“你幹嗎想也不想就直接否定啊!”
“如果由起在就好了,我們還是先等由起回來再說吧。”
“吵架這種事也難不倒我啦,你是什麼意思啊,滿嘴由起由起的。”
“因爲由起比較值得信賴嘛。”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發現自己說了什麼,連絆都忍不住想嘆氣。纔剛和好不過幾分鐘的光景,居然又恢復成這種險惡的對峙關係。不知不覺間,兩人的爭執也愈來愈大聲,直到聽見房裏傳出聲響,才趕緊閉上嘴巴。
喀沙咚沙……房裏傳來翻箱倒櫃找東西的聲響。
看來應該不是殺人鬼,而是小偷吧……
對看一眼互相點了點頭,幾經妥協之後,兩個人同時探出身窺向微開的房門縫隙。
除了從窗外灑進的些微亮度,房間裏幾乎是一片漆黑。只聽得見翻找抽屜還是什麼所發出的碰撞聲,和啪嗒……啪嗒……令人害怕的水滴滴落聲。凝神細看,勉強可看出一抹在房裏蠢動的模糊黑影。
絆無意識地嚥下口唾沫,在絆頭頂上的淺井同樣也從喉間發出吞嚥的細微聲響。
“你是什麼人!”
拿手電筒往內照射的瞬間,房裏的人影也抬起頭來。
同時窗外一道雷光閃動,將四周的黑暗照亮如白晝。
在眩目的白光下,映出的可疑人物——
這個可疑人物就是……
“啊,有生,你手上那支是我的手電筒吧?怪不得我怎麼找都找不到。”
將前額煩人的溼發往後一撥,淺井的表弟井上由起一開口就是不滿的抱怨:“下了大雨又來場大停電,真是超背的。我本來想叫你把手電筒還給我的,結果來了之後你又不在,而且門也沒上鎖。小有有,這樣太不小心了喔?總而言之,先借我一條毛巾吧。”
自顧自說完後,由起又理所當然地打開淺井房間的衣櫃開始翻找。
當天直到深夜才恢復電力,約莫是停電的三小時之後。暴風雨之夜的騷動總算落幕了。
跟昨天晚上在雷光閃動的瞬間,所看到的管理員面容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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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過是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衆多怪異現象中的冰山一角罷了,就讓這些謎團繼續成謎,只要過幾天,相信也會當作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漸漸習慣。因爲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啊。
“怎……”
仔細地確認一遍,這幅畫就只是一幅單純的畫。
發生了許多怪事的雷雨之夜。但對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房客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喧鬧的大問題。
在五樓的露臺上——發現了一名房客的屍體。
緊張的絲線瞬間繃斷了。雙腳無力的絆軟軟癱跪在地,淺井也斜倚着門口支撐自己,兩個人就像燃燒殆盡般垮下肩膀愣愣吐出一句:“怎麼會這樣……”
順帶一提,發生了許許多多怪異現象的那天夜裏,還是發生了一起“真正的案件”。
隔天,絆怯怯地站在五樓電梯前,面對着那堵牆。黑金色畫框裏的肖像畫就跟昨晚一樣掛在牆面上裝飾。左側是端坐在附把手的椅子上,穿着突出纖細腰身的華美禮服的貴夫人。
而右側,則站着一名穿着西歐貴族服飾的男人。
眼光凝視肖像畫中的那個男人長相時,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張充滿異國風情、深邃而端正的面容。絆不太會猜外國人的年齡,畫中的男子應該是二、三十歲左右吧。還有那頭微卷的金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