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Smell”
《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 壁井有可子 · 5895 字
有一天,教授這麼對我說——
你很不錯,尤其素描的能力算是同年級學生中相當出類拔萃的,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你還只是一年級學生,這樣已經算很不錯了。
教授的那句「這樣已經算很不錯了」讓自己覺得非常感冒,如果我還有可以進步的地方,請你現在立刻把所有該學的東西都教會我——說出這句話後,教授淡淡回了一句——
你好像活得很匆忙哪。
那是淺井有生大學一年級的夏天時所發生的事。
「真是的,媽媽她們真是煩死人了。只要一有空就會拉着我說:「哪哪~小由由,都已經放暑假了,爲什麼小有有都不回家來呢?大學的暑假應該很長吧?哪哪~小由由,小由由你聽我們說嘛~我們烤了餅乾,你帶去給小有有喫吧。家裏鮭魚和鱷梨的沙拉帶不過去嗎?哪加了夏季時蔬的臘魚呢?水果酒呢?」夏天一到,食物馬上就會壞掉了,所以我只幫你帶了餅乾過來啦。」
抱着從老家帶來的餅乾跑來串門子,表兄弟由起身上穿着高中制服,淺井從這個春天開始一個人在外獨居,這座城市與老家的距離並不算近,由起給人的感覺大概就是放學時順道繞過來來看看狀況,但淺井總覺得好像經常與他見面。
由起帶來一盒用可愛花布巾(很明顯是媽媽們的興趣)包起來的餅乾,散發出香香甜甜的氣味,自從青春期到來後,淺井對甜食已經沒什麼興趣了,但對媽媽們們而言,自己好像還是個長不大的小學生。
約莫兩個月長的大學暑假,淺井並不打算回老家,成天不是待在大學的繪圖教室就是在自己的房間裏作畫,這間還住不到半年的房間已經被油畫顏料的味道完全滲染侵蝕,凌亂得就像間真正的畫室。素描本和畫布到處堆疊着,可供休息的地方只剩下那張牀,由起二話不說便盤起腿坐了上去,理所當然似的自顧自喫蔥老家帶來的餅乾。
「如果知道我的狀況,打通電話來就可以了吧。」
「你不是沒有手機嗎?而且房裏也沒裝電話啊,真不像活在文明世界的人,而且郵件和宅急便也經常寄不到這棟公寓來。」
聽由起的語氣,好像是出於十二萬分的無奈纔會勉強過來一趟,但由起之所以一天到晚跑來,想必是老家總是吵得要命的關係吧。老家有兩個剛上小學,精力充沛到好像永遠用不完的弟妹,還有比弟妹更吵得人不得安寧的兩個媽媽,由起雖然比淺井更能融入家庭,但對一個證出於尷尬年紀的高中男生來所,大概還是很不好受吧。
HotelWiliamsChildBird的546號室。這裏是曾當過攝影師的已故祖父所租借的房間,淺井拜託爸爸讓給自己住,大學也挑了間從這裏步行就到得了的美術大學就讀。
淺井一直想住在這個祖父曾住過的房間。理由就只是這樣,但這樣的理由對淺井而言,已經相當特別了。
光是祖父曾住過的理由就已經夠特別,淺井原以爲不會再有其他更特別的事了。
然而,他卻在這裏,遇見了「她」。
***
雖然殘暑依然酷熱得教人難耐,但這棟建築物卻不可思議地總滲透出一股冰涼感,與其說涼爽舒適,倒不如說是沉悶毫無生氣所致。好似一年到頭都處於梅雨季,空氣總是停滯於塞。這宗溼氣可不能算是保存畫作的好幫手。
漫長的大學暑假眼看即將告終,淺井待在自己的房裏睨視着這段日子以來所累積的素描本。
畫得不錯,但就只有這樣——一想起教授曾說過的話,心裏就忍不住升起一把無名火。
(我到底還有什麼不足的地方——)
蒼白的臉孔凝視着牆壁,她的下顎開始激烈顫抖起來。
「我現在兩隻手都沒空,幫我把牀清一下啦。」
「你幹嘛跟她交朋友啊!」
偏挑我心情不爽的時候跑來。淺井忍不住咋舌,但還是無可奈何地往門邊走去。
「外面?」
「沒……事,我貧血。」
當她發出細微的嚶嚀聲皺起眉頭時,淺井與由起就中斷了對話。由起半屈在牀邊,對她開口道:
「我不……啊……」
爲了讓她安心,由起主動解釋,說什麼「你的房間」,這裏是我的房間纔對吧?淺井忍不住在心裏吐槽,不過現在也沒必要可以說明自己和由起的關係,實在太麻煩了,淺井只能無奈地保持沉默。當她的實現對上站在一步之遙外的淺井,浮現出「這傢伙又是誰啊?」的表情時,淺井心裏忽然有些微妙的畏縮。就說不是了嘛,我纔是這個房間的真正的主人啦。
「醒了嗎?你沒事吧?如果哪裏不舒服,要不要我幫你叫救護車?」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啊?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淺井還是被由起指使着把散亂在牀上的衣服和畫具全掃到地上。由起這下總算能把那個「人類」搬上牀。
「我從電梯那裏撿來的。你認識這個女生嗎?她是這裏的房客?」
「你別擔心,這裏是HotelWiliamsChildBird,是我的房間,因爲你在走廊上昏倒了,我才把你帶過來的。」
「喂……」
緊抓着露出不解表情的由起手腕,她像是看到什麼恐怖的景象,磨着膝蓋往後退了幾步,伸手指向牆壁。那面牆上並沒有什麼東西,只是從素描本里撕下來的好幾張素描被淺井用圖釘隨便固定在牆上罷了。房間裏的景色、樓梯、狗與庭院、貓與窗臺、貼在電線槓上的粉紅色傳單——混雜在這些素描中的其中一張,是剛搬進鳥籠莊時,淺井在偵查附近環境時所畫的鬧區街景。
「唔……」
正當兩個男人低聲音,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的時候——
「好好好,我先讓開,讓開讓開讓開~」
「不用你雞婆。」
「你叫什麼名字啊?我是由起,着是我的表兄,她叫有生。」
「有生,開門——快點開門——」
「……皆子。」
才用嘶啞的聲音簡短回答問題,有些不安地環視起周圍。
低頭凝視她的臉,淺井的反應相當曖昧。他曾見過她,她好像也是五樓的住戶。雖然沒有特別注意過,但淺井確實曾在鳥籠莊見過她幾次。
「畫……是畫……?」
她報出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復讀別人的名字確認正不正確般,她的口吻並沒有包含太多感情,甩了甩依然缺乏血色的臉孔,看她支着纖細的手腕似乎想撐起自己的上半身,有其連忙伸手輕輕扶住她,「謝謝……」她用缺乏情緒顯得昏倒的聲音到了謝後,忽然像被吸引般望向牀邊的牆壁。
是由起的聲音。也不按門鈴,就從外頭不停得踹着門。
「怎、怎麼了嗎?」
淺井一把扯過毫無顧忌地向她搭話的由起手腕,湊上一張老大不高興的不滿表情說道:
「今天我沒心情陪你聊天,給我回——」
「啊、啊、啊……」
看來他完全沒把自己的話當一回事,門一打開,由起就用肩頭撞開淺井,腳步略顯沉重地踏了盡力啊。兩隻手腕上好像還拖着什麼重物。
由起條理分明地向她問了幾個重點問題,聽到由起的聲音她終於緩緩睜開眼,有些呆茫地望着由起的臉孔好一會兒後——
「我要是不雞婆一點,你早就死翹翹了啦。」
「不行、外面、不行啊!」
「有什麼關係?她是鄰居啊,交個朋友有什麼不好?而且我說你啊,從住進這棟公寓到現在,都還沒交到一個朋友吧?」
還是個女孩子。穿着單薄的連身裙,手腳四肢十分纖細且蒼白,一瞬間淺井還猜想她該不會是個木乃伊吧,不過看起來好像還活在,大概十五、六歲左右。
「喂——」
就在淺井管不住情緒,憤而踢飛畫架時——
說是物品,其實十個人。
「搞什麼鬼啊——」
就在此時——
她自問自答地喃喃出聲,這次她反而在牀上用趴跪的姿勢慢慢爬向牆邊,由起歪着頭轉過來看了淺井一言,理所當然地淺井只是挑起一邊眉毛,回他一個「我哪知道」的表情。
她伸出雙手觸碰那張畫着鬧區街景的圖,緩緩支起膝蓋,將臉靠近圖畫做出嗅聞氣味的動作——
「不可思議……明明有外面的味道,可是卻不是外面……」
然後輕聲說着。
雙手撐着牆,反覆着湊近鼻子嗅聞或用臉頰磨蹭,對於她奇怪的舉動,由起指使輕聳肩,說了句「真是個奇怪的女生」,淺井則是把投注在她側臉上的實現收了回來。
居然有人對自己所化的圖產生這樣的感想,這還是淺井生平第一次聽到,她所感受到的「外面的味道」究竟是怎麼樣的味道,淺井當然不會知道,但是,對於淺井支被評爲「畫得很不錯」的素描,她卻是第一個感受到「味道」的人。
從那之後,注意到時,她總是呆在淺井的畫室裏。
一爬上牀,就連續好幾個小時也不厭膩、雙眼幾乎眨也不眨地盯着貼在牆上的街道畫作,彷彿要將那幾幅畫看出一個洞來似的。這樣的舉動與其說是鑑賞畫作,更貼近瀕臨死邊緣的野貓用力擠出慎重保存到最後一刻的力氣用來捕捉獵物般,閃動着異色的眸光。她所謂的「味道」,該不會是烤秋刀魚之類會引發食慾的味道吧?淺井對這一點越來越感到懷疑。
淺井天生就是個只要一集中精神投入畫作,不管身邊有沒有其他人在場都不會在意的類型,所以同樣把她晾在一旁不管,繼續自己的創作,就算待在同一個房間裏,兩人也幾乎沒什麼交談,總各自對着不同的方向、各自的意識也被各不相同的東西囚禁着,其實是因爲淺井完全不曉得該怎麼和這個一舉一動都顯得怪異的奇特少女交談溝通才好。
時序進入九月下旬,因爲體育祭已迫在眉睫,由起不再一天到晚跑來(他好像是應援團的團長,這傢伙從小就對運動會之類的活動特別熱血,在這麼炎熱的殘暑季節還要舉辦體育祭,而且還得穿長褂學生服當應援團的團長……如果是淺井,大概會融化在操場上吧。)反而造成淺井與她獨處的時間變多了。真要說起來,人明明是有其撿回來的,應該是由起負起飼養的責任纔對啊……淺井忍不住想發牢騷。
她真真實實就像只還沒被馴服的野貓,及肩的頭髮剪得參差不起,蓬亂的一縷髮絲總是遮住她的臉孔。只要一不小心把髮梢喫進嘴裏,她就會自然而然地咀嚼起來,是個看在他人眼中都會忍不住皺眉的小毛病。
若要用一句話形容她,大概就是「奇怪的女生」吧。
這就是皆子。
「如果頭髮很礙事,不如剪掉吧?」
某一天,淺井難得主動開口對她說話。
她正坐在牀上,將背倚在牆上的畫旁,依然是一口一口咀嚼自己的髮梢,從畫材工具箱裏抽出一把大剪刀,淺井隔着一小段距離把剪刀遞給她,維持着把頭髮塞進嘴裏的模樣。她詫異地直盯着淺井手中那把大剪刀。
「這是文明的利器,叫做剪刀,是用來剪東西的道具。」
不曉得是不是明白剪刀並不是食物,只見她提不起興致地轉向另一頭,視線漂移着繼續咬頭髮。
(無視我說的話嗎,喂!)
如果就這麼把剪刀放回工具箱裏,就好像承認了她根本沒把自己當一回事,忽然一陣不悅湧上心頭,淺井毫不掩飾地咋舌,拿着剪刀就剪起自己的頭髮。事實上,淺井的劉海也長到有些礙事的程度了。自從沒辦法再到老家附近的那件理髮院整理門面,淺井就經常自己剪頭髮。所幸這隻手還算靈巧,並沒有造成什麼不堪的結果。淺井的房間平時都是穿着鞋子進出。偶爾纔會稍微清掃一下,此刻他正盤腿坐在地板上,將手裏的剪刀對準眼前的劉海,咔嚓,咔嚓……剪下的頭髮掉落在地板上,直到鼻頭附近的視線總算稍微開闊了些。
「那張圖,如果你喜歡,就送給你。」
淺井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毛髮後隨即站起身,嚇一跳的她連忙想往後跳開一大步,但淺井一把抓住她的連身裙,不由分說地將她拉回自己身邊。
紅色的長髮輕輕搖曳,但那個輪廓一眨眼就消失了。
「不、不要,不用了。」
在幫她修剪頭髮時,她那雙寄宿着強烈光芒幾乎令人畏怯的眼瞳一直睨視着自己。
求救似的對牆上的街景伸出左手。
難道是隨着時間流逝逐漸顯露出的空白中,有其他存在的入駐的關係嗎?
(救救我,皆子……不要放開我的手……)
在那之後,兩人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開口說話。剪去的髮絲順着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她肩膀滑落,像是要淹沒兩人的雙腳般在地上不斷累積着。也許是對自己產生信任感了。她原本緊繃的肩膀力道也開始慢慢放鬆。
從頭到尾都是淺井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我想要更大的。」
「不用擔心,我的技術沒那麼糟。」
更大的……
但不管描繪在牆上的街景延伸到多遠的地方,依然只是一副平面圖,就算用手指抓扯,也只是讓畫作表面的顏料剝落一小塊罷了。
咔嚓、咔嚓……
過了許久再度開口時,才察覺發乾的嘴脣都黏在一起了,臉這麼簡單的一句話都沒辦法說得自然,她搖了搖頭,淺井連忙把還在動作中的剪刀拉開一點距離。
吸氣吐氣、呼吸依然平穩。爲什麼會這樣?明明直到前不久,只要一想起這些事總會伴隨着幾乎要吐血的痛苦情緒,爲何現在竟能如此平靜地回想?
「……你把頭髮剪短一些比較好。」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有了明確的自覺是在個展結束後。難道真如由起所說,因爲那些積存在身邊的皆子畫作總算吐出來給全世界看的關係嗎?對自己來說,她的存在應該不是輕薄到這麼簡單就能抵消、死心的啊。
當閃動着亮光的剪刀出現在眼前時,她的表情明顯僵硬了,肩膀也不自然地高高聳起,但總算是乖乖坐着不敢亂動,在她面前微微屈下身子,比剪自己的頭髮時更加慎重地把剪刀對準她的劉海,覆住半邊臉的大片劉海應聲落在她的肩上。
(你是……誰啊?)
因爲坐在牀上的她正看着自己,可是當眼睛一對上,她便佯裝不知地轉向另一邊。
淺井停下動作。
仰躺在牀上轉過身,用顛倒的視野抬頭看向描繪在牆上的街景。滲染着黃昏色彩的街道已然停留在三年前的那個時候,永遠都無法完成了。喜歡加倍佳棒棒糖的少年「MikyChuck」正從街角露出他頭上那頂棒球帽。
雙眼直視前方的牆壁,她輕輕開口說。
兩隻應該能夠溝通的同種類生物住在一個屋檐下,卻完全沒有對話的畫室裏,只有剪刀發出乾涸聲掩埋了一室的沉寂。
***
那就不要直視一張畫紙,用一整面牆來揮灑出街道景色吧。這樣的念頭忽然浮上淺井的腦海。
「我來幫你剪。」
別把如此特別的雙眼藏起來,這樣的她反而漂亮多了,淺井是這麼認爲的。
三年了,從她死去至今。經過了整整三年,那時候的心痛苦楚也漸漸被推翻磨平,變成可以摺疊在薄薄一張平面畫紙中——已然褐色的「回憶」。
對淺井而言,如果只有自己從那段時間中被切割抽離了,那將會是多麼恐怖的事。彷彿自己心中的渴望、爲了作畫而生的原動力都將因此被掏空了——這樣的預感,令淺井忍不住因恐懼而顫慄。
畫一幅能夠感覺到街道氣味的圖吧,活生生的街道氣味。煙霧迷濛的黃昏時刻、人來人往的喧囂街頭、低低飛掠過柏油路的舊報紙和廢氣、累積在狹小暗巷中發出垃圾惡臭、還有不知哪個家庭爲了小嬰兒所泡的牛奶那香甜濃郁的氣味……
淺井拿了把椅子過來,態度強硬地把她按坐在椅子上。
不知何時,她已經從牀上爬下來,一臉再也掩飾不了興趣的表情探出身子注視着淺井的一舉一動,過長的劉海仍被她咬在嘴中。近看才發現她亂糟糟的髮梢都已經分岔,還糾結在一塊兒,這丫頭的角質層都跑哪裏去了呀?
咔嚓……
「坐在這裏。」
搞什麼,不是很有興趣嗎,淺井輕嘆了一口氣,咔嚓……再次動起剪刀。從劉海縫隙間窺探,把臉轉向另一頭的她果然又斜眼偷偷關注着這邊的舉動,發現淺井注意到自己正在偷瞄,隨即又別開眼線。她越來越沉不住氣,不時偷偷地往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就算你現在才被挑起了興趣,可是我纔不理你咧——懷着有些惡劣的壞心眼,淺井故意對她視而不見,就像拿出狗尾草引起貓兒的注意後立刻收起來,這也算是策略的一種,淺井正享受着這小小的樂趣。
詫異地忍不住詢問浮上腦海的那個模糊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