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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爸爸是我們的HERO

《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 壁井有可子 · 2.7萬 字

讓我來介紹一下爸爸的英勇事蹟吧。

那是發生在某個深夜的故事。因爲白天睡過午覺的關係,那天夜裏就有點淺眠,聽到點點聲音就忍不住醒過來。那是什麼聲音啊?黑暗房間的一隅透出亮光。廚房的冰箱門沒有闔上。糟糕,我怎麼會忘了關上冰箱門呢?又要浪費不少電費了。這樣的想法瞬間竄上腦海,但並不是華乃子忘了關上冰箱門,而是有誰把冰箱打開了。

昏黃迷濛的燈光照出一道有着結實肌肉的身影。那是個男人的背部。裸着身體,全身上下只有腰間圍了條浴巾,看到對方身後散亂的橋色塑料袋,冰箱裏原本要拿來當爸爸點心的魚肉香腸也被他偷喫了。空氣中還飄蕩着剛洗過澡的氤氳水氣。

偷偷跑進人家家裏洗澡、只圍了一條浴巾偷喫魚肉香腸,這個入侵者不只是個小偷,肯定還是個變態。

喫完魚肉香腸後,小偷又開始左顧右盼,慢慢接近旁邊的廚櫃。像仙人一樣蓄得長長的頭髮和鬍子遮住了他的臉孔,所以看不清楚這個小偷到底長得怎麼樣。喫完爸爸的魚肉香腸後,他居然還想染指爸爸最寶貝的金鎗魚罐頭,這個臭小偷到底還能壞到什麼地步啊!

僅管心中滿腔怒火,華乃子還是嚇到無法出聲。因爲前幾天纔在一樓休息區看了一部強盜侵入民宅住家,把一家妻小殘忍殺害的電影。當時正好不在家的男主角發現自己的家人被殺害後,便立誓一定要報仇雪恨。

我也會被殺掉!

等小偷喫完魚肉香腸和金鎗魚罐頭後,他一定會走到牀邊來。像那部電影一樣,開槍射殺躲在棉被裏的麼子。我得趕快逃纔行。可是,如果像那部電影裏的長女一樣邊尖叫邊逃跑,肯定會被小偷從背後一槍射死的。怎麼辦、怎麼辦,快救救我啊,爸爸!

視線窺見房間一隅熟悉的胖嘟嘟身影。像是被嚇到丟了三魂七魄般癱軟在地,只有兩隻三角型的耳朵在幽暗空間中挺立着——是爸爸。爸爸躲在房間一角,動都不敢動了。爸爸的動作就像在等待老鼠上勾般,爲了讓小偷掉以輕心而實行裝死大作戰,同時窺探着反攻的機會。沒事的,爸爸一定會救我的,爸爸一定會解決掉那個小偷的。現在華乃子必須做的,就是屏住呼吸千萬別讓小偷知道自己已經醒過來了。

華乃子用棉被覆蓋住自己,用力緊閉雙眼。

在黑暗中屏息等待着,華乃子卻在不知不覺中沉入了夢鄉。

到了隔天早晨,冰箱裏的魚肉香腸被偷喫了兩根、金槍魚罐頭也少了兩罐,雖然造成點小小的損失,不過那個小偷已經不見了。

「爸爸好厲害!你趕走了小偷對吧!」

穿着睡衣的華乃子忍不住激動地撲向爸爸雪白的腹部。「嗯?妳在說什麼啊?」但爸爸卻歪着頭故做不解。不向人吹噓的硬派作風,這樣的爸爸反而更讓華乃子感到無比驕傲。

雖然也跟管理員提過這件事,不過其它房客好像都沒有遭到小偷入侵,也沒有出現其它的被害者。這應該也要算在爸爸勇敢與小偷對抗的功績上面吧。

早餐就做得豐盛一點。拿出爸爸死守住的金鎗魚罐頭煎了一大塊奧姆蛋卷,再煮一鍋蛤蝌味噌湯。法式黃油炸鮭魚表面烤得金黃酥脆,裏頭則軟嫩多汁。這些全部是爸爸最喜歡的食物。

平時只要餐桌上有一尾鮭魚當配菜就能喫上三碗白飯的爸爸,今天卻難得只喫了一碗就放下了碗筷。

「爸爸,怎麼了?你肚子不餓嗎?昨天晚上你應該沒有偷喫零食吧?」

聽華乃子訝異地詢問,原本傭懶弓着背的爸爸立刻挺起了背脊。

「我沒有偷喫零食啦。」

我家的爸爸實在太丟臉了。

所以爸爸消失的那一天,華乃子會第一時間懷疑李老師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嗯——?妳在說什麼的啊?」

「沒有偷喫就好……」

真是討厭,居然在別人的家門前製造出這種東西。華乃子滿心憤慨地伸出雙手揮開擋在眼前的茂密竹葉一路往前挺進,終於在竹林中央發現用竹籠和棍子組合出的陷阱痕跡。這是設計來抓爸爸的陷阱吧?可是爸爸又不是熊貓,纔不會被這種東西給……

類似的事件最近老是一而再的上演老師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

翻倒過來的竹籠旁,掉了一塊喫剩一半的笹魚板。

「喂,你在做什麼啊!」

李老師故意裝傻,但他那張佈滿一條條抓傷痕跡的大圓臉又爲他的罪證多添一筆。那個就是被貓抓傷的痕跡沒錯。

那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只屬於華乃子一個人的貓咪布偶爸爸。

爸爸可以很靈巧的利用尾巴開門關門,也會替附近爭奪地盤的貓咪們仲裁;那羣流氓貓咪也把他當大哥一般敬仰;到百貨公司遊樂場玩的小孩子也都很喜歡爸爸,說到夏天舉辦的試膽鬼屋,再也沒有人比爸爸更適合扮演貓又〈注年老的貓妖,一般有兩條尾巴,會幻化成人形〉了……這些事都不是其它人的爸爸辦得到的吧?當爸爸躺下來的時候,靠在他軟軟的肚子上睡午覺有多舒服,其它人一定沒辦法想象吧?像爸爸這麼溫暖舒適的抱枕真是棒呆了。

如果這不是李老師搞的花樣,那還會是誰啊?

「要不要用輪胎玩遊戲的啊?」

「爸爸纔不會到馬戲團去表演雜耍,他已經有遊樂園的工作了!」

「爸爸纔不是熊貓。」

爸爸的身體猛地一震,一聽到魚板身體就自然有了反應。「爸爸,不可以隨便跟別人要零食喫啦!」被華乃子狠狠訓了一聲後,爸爸馬上又垂下耳朵,把身體縮得小小的。李老師偷偷從華乃子身旁伸出手扯了一下爸爸的鬍鬚。「嗚喵!」爸爸痛得原地跳起來,豎起背上的毛髮威嚇着李老師。

「爸爸是貓,纔不會喫竹子。」

「你不要欺負爸爸!」

爸爸該不會是開始在意起新陳代謝的問題吧。華乃字自作主張地下了這個結論後,就把煮了太多的食物包好放進冰箱冷藏。

「請把爸爸還給我,我手中已經握有證據了。」

「那要不要喫笹魚板〈注以白肉魚研磨、哄烤製成竹葉形狀的魚板,爲仙台名產〉的啊?」

「爸爸、爸爸,你在裏面吧?我們要回家了唷。今天的晚餐喫的是魚肉漢堡排喔,你快點出來吧。」

像今天華乃子只是比平常晚一點回來〈爲了替洋裝加工而跑了一趟材料行買蕾絲和鈕釦〉,李老師就趁華乃子還沒回來這段時間,在三樓的走廊上要求爸爸練習站在球上。

「這纔不是欺負,是修行纔對的呀。我連火圈都準備好了。」

書包外殼發出喀喀喀的聲音,華乃子連忙街上前去,護衛似的站在摔得屁股着地嗚嗚叫的爸爸身前,與李老師互相對峙。

居然被這種陷阱抓住了……

爲了擋住左移右晃想偷看爸爸的李老師,華乃子也跟着時左時右擺動身體阻擋。爸爸看來嚇得不輕,胖嘟嘟的身體躲在華乃子身後拚命縮成一團。

搖搖晃晃站在大球上的爸爸,屁股被李老師手裏的鞭柄頂了好幾下,對方嘴裏還不停斥責叨唸着。李老師頂着一頭像是切半西瓜的西瓜皮髮型,一件袖口和上半身都很寬鬆的紫色中國服裹住了他酒桶般圓滾滾的身材,鼻子底下蓄着修成筆尖狀的小鬍子,往上吊的細長眼眸讓人直接聯想到狐狸。帶着濃重中國腔的日語從他口中說出來實在非常詭異。HotelWilliamsChildBird的房客雖然全都是怪人,但再也找不出比李老師更適合「詭異」這個形容訶的人了。

從華乃子父女的房門前到電梯的這一段走廊,居然被一片綠油油的竹林給佔據了。劍形的葉子生意盎然又極其茂盛,阻斷了前進的道路。

一定又是在走廊上遇到李老師就被他抓走了,華乃子這麼想,正準備動身找人而離開房間時,眼前卻出現了無法解釋的怪異狀況。

「要不要喫竹子的啊?」

「爸爸……」

華乃子的爸爸是一隻體型笨重的花貓大布偶。有一段時期,華乃子也覺得和其它人的爸爸完全不同的花貓布偶爸爸很丟臉,可是華乃子現在已經不會這麼想了。

重新振作精神繃緊臉部表情,穿過竹林後繼續往李老師位於五樓的房間前進。五樓最邊邊的那個房間,用力拍打掛了一堆招財和除魔符咒的511號室房門,將犯罪證據的笹魚板拿到出現在房門口的李老師面前。

「爸爸不是布偶娃娃,爸爸就是爸爸。」

而那個李老師,最近老是動不動就跑來管爸爸的閒事。

不管華乃子再怎麼大叫解釋,李老師依然不爲所動。不,他根本就沒在聽華乃子說話。

說到華乃子最近的煩惱,就是511號室的李老師了。李老師好像是Yanglong’sDeli店長的親戚,和那裏的店長一樣,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日語也帶有奇怪的中國腔調,是個奇怪的中國人。

「哎呀,真是隻不可思議的布偶娃娃的呀,到底裝了怎麼樣的機關呢?要是把他賣進馬戲團,肯定馬上就變成大明星的啊。」

「連站在球上都不會,你到底選能幹嘛的呀?身爲一隻熊貓,你難道一點都不覺得可恥的嗎?」

沒錯,爸爸消失了。那一天,爸爸正準備去上班,然後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爸爸挺直身體用力搖了搖頭。臉上的鬍鬚也跟着微微搖晃。

「我不知道的唷。這裏什麼都沒有的唷。妳的證據根本不充足的唷。從這裏開始是治外法權地帶,想強制搜查是違法的唷。」

以511號室的房門口爲界線,展開了與前幾天角色對調的攻防戰。華乃子時左時右的揉出身往房裏聲聲呼喚,李老師則跟着怱左怱右用自己的身體遮擋住華乃子的視線。房間裏並沒有傳來爸爸的響應聲。魚肉漢堡排是爸爸最愛的食物之一。如果他聽到了,是絕對不可能沒有半點反應的。

「飯後甜點還有布丁,做成小雞形狀的布丁喔!材料行老闆選送了我半顆毛線球,你也可以拿去玩,我也帶了磨爪板回來了唷!」

華乃子連續說了好幾種會讓爸爸開心得立刻衝出來的食物和小玩意應都沒有。但房裏還是半點反應都沒有,難道爸爸真的不在這裏嗎?

雖然沒有得到爸爸的響應,腳邊卻傳來輕輕的鳴叫聲。低頭一看,就見到一隻陌生的小黑貓正用牠的身體摩蹭着華乃子的腳踝。大大的琥珀色眼睛盯着自己,發出「咕喵」的叫聲。

「什麼嘛,我要找的又不是你……」

那聲「咕喵」,好像在要求「給我喫漢堡排」似的。

「哎呀,總算找到你了!就是這傢伙的啦,掉進陷阱裏、又把我抓成大花臉的,全都是這隻黑貓乾的啦!我也是被害者的啊!」

李老師掄起拳頭強烈主張自己的清白,但華乃子纔不信呢。當華乃子眨也不眨地直瞪着李老師時,他的視線就會無所是從地左右遊移。看吧看吧,你果然做了什麼虧心事沒有坦白吧。用力推開李老師的身體,華乃子一腳踏進了5ll號室。

「哎呀,這裏是治外法權的啦,禁止違法搜查的啦。」

把對方的抗議當耳邊風,華乃子開始在房間裏搜索起來。這裏與其它被裝飾成西歐式古典風格的房間大相徑庭,嘴裏嚷着「治外法權、治外法權」的李老師房間被改裝成以紅色與金色爲基調的中國風裝潢,空氣中也瀰漫着一股香氣。控個房間都塞滿了雕刻成龍或老虎形狀的擺設、還有精繪着雲中飛龍的大壺之類等物品,根本沒有可以藏住爸爸肥大身軀的地方。肯定有哪裏不太對勁……難道爸爸已經被賣到馬戲團了嗎?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被鎖鏈團團綁住、押上馬車的爸爸那落寞無助的背影。長鞭子打在拖着馬車跑的馬兒身上,載着爸爸的馬車奔馳在鄉野田地間,一路往市集的方向疾馳。悲傷望着自己的爸爸逐漸遠去。

多娜多娜多娜~~(注:0;DonaDona1;爲世界知名的德國猶太民謠,描述一隻名叫多娜的小牛正被載往市集販賣、屠殺時的悲傷與無奈〉……被賣到遙遠異國的爸爸被迫換上胸前有一大片折邊綴飾的衣服和尖尖的帽子,在恐怖的團長鞭打下,只得乖乖接受站上大圓球或是跳火圈的訓練,結束後還被關進馬戲團用來裝動物的鐵籠裏,縮着身體獨自一人度過孤伶伶的夜晚。啊啊,爸爸,實在太可憐了!

「咕喵~」

黑貓伸出前爪,抓了抓陷入幻想中而悲嘆不已的華乃子的鞋子。

「你到旁邊去啦,人家現在沒有空理你。」

眼眶裏噙着淚水,華乃子擺了擺手想趕走黑貓,但牠卻怎麼也不肯離開。黑貓嘴裏銜着一張折起來的小紙條,牠好像一直想把那張紙條交到華乃子手上。

「這是什麼……?」

無可奈何的華乃子只好蹲下身,接過黑貓銜在嘴邊的紙條。

『爸爸沒有事,請華乃子不用擔心。』

這是爸爸的字沒錯,紙條上是這麼寫的。

§

華乃子對黑貓反而更刻意疏遠冷淡了。因爲爸爸願意把紙條託付黑貓帶回來,卻怎麼也不肯在華乃子面前現身,這一點讓華乃子覺得非常不愉快。

到了要睡覺的時候,華乃子也不讓黑貓上牀一起睡,而命令牠睡在地板上。不只是餐點,光是提供牠一處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黑貓就應該心懷感激了,居然還想睡在軟軟的牀上,未免太傲慢了。

板着臉的華乃子又翻了個身。黑暗的房裏,只有黑貓的琥珀色瞳孔隱約閃爍着。

『請讓黑貓老弟喫點香噴噴的飯菜,牠已經喫膩貓罐頭了,奧姆蛋卷和鮭魚拌飯應該不錯。爸爸』

§

看着熱騰騰的飯菜卻沒辦法享用,再也等不下去的黑貓縱身跳上椅子,打算自己喫掉爸爸的飯菜。

「我不是說了不准你上牀來的嗎。」

可是黑貓也對華乃子很壞心啊,只能說是彼此彼此啦。

爸爸消失了。白天和夜裏一天兩次,黑貓總是俞從某處叼來小紙條,讜帶乃予知道爸爸是否安然無恙。

好像還能感覺到爸爸獨有的氣息。

插畫0029

黑貓鑽進被窩裏,偎着華乃子將身體縮成一團。

「傻瓜,我只是開玩笑的啦。你怎麼可能會是爸爸嘛,爸爸纔不是黑貓,是花貓纔對。爸爸可是很了不起的花貓呢,至於你啊,只是個自我意識過剩的傢伙啦。」

「唉,無所謂了啦,反正我總算得到這不可思議的貓咪布偶裝的啦。」

黑貓猛地一震,視線左右飄移身體也跟着顫抖起來。就跟爸爸心神不寧時一模一樣。華乃子無奈的嘆了口氣接着說:

華乃子冷冷的開口,但語氣已經不再像平時那麼堅決了。黑貓露出一臉抱歉的表情抬眼凝視着華乃子,但並沒有離開她的身邊。「咕喵……」從黑貓喉間發出的細啞嗚咽聽起來好像在說「對不起喔」一樣。

抵着背部的溫度隨着黑貓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着。不再是獨自一人的被窩變得溫暖了。

等到華乃子離開後,李老師才從精繪着雲中飛龍的大壺中拉出一套花貓布偶裝,歪頭不解的自言自語——不過這些事,華乃子當然不會知道。貓咪布偶裝裏頭是空的,就像被剝除下來的動物毛皮般,毫無生命力地癱成一團。

被華乃子嚴厲地斥責後,黑貓頹喪的跳回地板,默默等待華乃子死了心,準備貓罐頭放到盤子裏給自己喫。

明明想要飯喫,但黑貓一聽到華乃子真切的詢問,卻故意垂下耳朵裝作沒聽見。因爲牠不肯讓華乃子知道爸爸的藏身之慮,幫乃子當然也沒有瓣務回應牠的婪求。

那天夜裏,華乃子第一次和黑貓一起進入夢鄉。不可思議的安心感讓已經好幾天都夜不成眠的華乃子終於能睡一場好覺。半夢半醒之間,耳邊好像傳來爸爸的聲音。

「咕、咕喵?」自我意識過剩嗎?

隔天,黑貓叼來了這樣的紙條。

「不行!你不要跳到爸爸的椅子上啦!」

「咕喵?」

華乃子一言不發盯着紙條,黑貓則是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滿懷期待地望着華乃子。華乃子半垂着眼瞪了黑貓一記後,當天晚上還是隻給黑貓喫貓罐頭。看着放在地板上的貓罐頭,黑貓好一會兒部處於不敢置信的錯愕狀態中,但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地喫起眼前的貓罐頭。明明是隻貓居然還想喫奧姆蛋卷,未免太奢侈了吧。不過是替爸爸把紙條轉交給我而已,就理所當然似的在我們家住了下來,我光是願意替你準備貓罐頭,你就應該心存感激了吧。

每天每天,華乃子都祈禱爸爸今天一定要回來,當然也有準備爸爸的那一份晚餐。但坐在餐桌上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爸爸的椅子還是空着的。

華乃子翻了個身,拉起棉被罩住頭。

華乃子忍不住笑了出來,將黑貓擁進自己懷中。

「我說你啊,應該知道爸爸在哪裏吧?你是從哪裏帶回爸爸的紙條的?告訴我吧。」

「你的眼睛顏色跟爸爸一樣呢。而且也喜歡喫魚,還跳上爸爸的椅子假裝爸爸,就連垂着耳朵反省的模樣都跟爸爸一模一樣,你該不會真的是爸爸吧?其實是你把自己寫的信送回來的吧?」

李老師臉上揚起笑意,一轉身就把「裏頭那東西」的下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早安,華乃子。爸爸沒有事,妳要乖乖喫飯上學喔。』

爸爸,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你只會寫信來,卻不肯回家呢?爸爸如果遇到什麼麻煩,華乃子無論如何都會過去幫你的。半夜時,華乃子會偷偷潛入馬戲團搭起的帳篷,替爸爸打開籠子的鎖。如果後面有追兵,那我們就一起逃跑,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吧。華乃子已經有這樣的覺悟了。我們能藏身在某個旅行商隊的大篷車中躲避後頭的追兵,也能縮在同一條毯子裏並肩捱過寒冷的夜晚。就算飢寒交迫,只要和爸爸在一起,不管前方有再多的艱難困苦都能忍受。所以爸爸,請告訴華乃子你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說不定爸爸交給黑貓的信紙都被檢查過了,所以纔不能寫出他的藏身之地。爸爸真的好可憐,現在一定也被關在冰冷的鐵籠裏,只能啃竹子忍受餓肚子的痛苦吧……

但就算傳了紙條,爸爸還是沒有回來。華乃子怎麼可能不擔心呢。打電話到爸爸工作的遊樂園,對方說收到爸爸寫了一張想暫時請假的紙條。遊樂園的同事們也很擔心爸爸的行蹤。華乃子當然也跑去找了李老師好幾次,不過因爲那裏是「治外法權」的地方,所以沒辮法逮捕他。華乃子問了好多鳥籠莊的房客們,卻沒有一個人見到爸爸。但這些房客本來就不怎麼值得信賴,從他們口中說出的噯昧證言根本派不上用場。算是比較能信任的也只有五樓的淺井有生,和四樓的井上由起與衛藤絆而已,不過這三個人從前一陣子開始,每次見到他們總散發出一股讓人沒辦法隨便開口搭話的沉重氛圍。

背後傳來暖暖的溫度。

『晚安,華乃子。爸爸沒有事,妳要趕快洗澡睡覺喔。』

可是,少了爸爸的大牀太寬廣也太寒冷了,棉被兩端也空蕩蕩的沒辦法塞滿。華乃子只好把被角壓在身體下,像卷壽司似的捲成一團入眠。夜裏,還因爲寂寞而躲在棉被裏偷偷哭了。

爸爸行蹤不明的那天傍晚,準時結束工作離開百貨公司後,爸爸就忽然失去了蹤影。

「……隨便你吧。」

……呼——真是太危險了唷。還好沒被她發現。不過「裏頭的東西」到底跑到哪裏去了的啊?在我發現他掉進陷阱的時候,裏面就已經空了。

「對不起喔,華乃子,讓妳擔心了……」

爸爸……?

在夢的邊境徘徊之際,華乃子僅存的意志還在探詢思索着。不是爸爸……?溫柔撫摸華乃子披散在枕邊長髮的,不是長着柔軟肉球的貓布偶肥肥的掌心,而是隻散發出男人味的厚實手掌。

§

爸爸失蹤已經過了三天,第四天的傍晚,山田家來了一位訪客。是同班的加地梢太同學。爸爸雖然捎來要自己不用擔心乖乖去上學的紙條,但華乃子心裏還是隻想着爸爸的事,根本無心管學校的班。所以相田老師特地請加地同學替自己送來上課的講義筆記,順便關心一下華乃子的狀況。

華乃子從三天前就一直穿着同一件睡衣,頭髮也沒有梳理,幾乎所有時間都像個病人般躺在牀上。房間裏髒亂不堪,平常的華乃子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的家變成這樣的。飯廳餐桌上仍擺着爲爸爸做的料理沒有收拾,廚房裏也堆了許多腐壞的食物和沒有洗的碗盤。只有黑貓肚子餓時,華乃子纔會下牀替牠準備貓食,不等黑貓喫完就又回到牀上待着。

「山、山田,妳是怎麼了?」

看到慘白一張臉來開門的華乃子,加地同學不由得瞠大了眼睛,看到華乃子身後髒亂的房間,加地同學更喫驚了。

垂下蓬頭垢面活像鳥巢般的小小頭顱,華乃子用憔悴的聲音響應道「爸爸都沒有回來……」

「他沒有回家嗎?爲什麼?」

「不知道,已經三天了……」

「三天……妳把事情經過仔細地告訴我。在那之前妳趕快先坐下來,看妳都搖搖晃晃快站不住了!」

加地同學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強而有力。抬起恍惚的視線,正好對上加地同學真摯的凝望目光。

「嗚……嗚噫……唔、嗚嗚——啊……」

終於出現一個能夠信賴的人了。淚腺崩堤的華乃子邊抽噎哭泣,一邊對加地同學說出整件事情的始末。讓華乃坐在飯廳椅子上聽完她的說詞後,加地同學有些生氣的說:「妳爲什麼不早點連絡我呢!」

「就算妳一個人躲在家裏煩惱,事情也沒辦法解決啊。雖然說我也只是個孩子,並不是那麼可靠,但只要我們一起想想看,一定會想出辦法的嘛。妳聽好了,有家人失蹤的時候,可以請警察幫忙搜索,電視上都是這麼演的。等等,不過警察會幫忙找貓布偶嗎?還是製作尋人海報到處張貼……可是好像也沒聽過走失的貓布偶……」

雙手環胸、歪着頭蹙眉深思的加地同學剎那間看起來好有男子氣概,華乃子爲此感到驚訝。因爲華乃子心目中的英雄一直都是爸爸,從沒想過加地同學也會有在自己心中成爲英雄的一天。

突然對自己蓬頭垢面的模樣感到難爲情,華乃子趕緊伸手順了順亂翹的頭髮,身上還穿着睡衣實在羞死人了,而且家裏的廚房居然髒成這樣,真教華乃子無法接受。哭了一場把事情統統說出來後,華乃子的心情也平靜了不少,總算恢復成平常的那個自己。

「我可以畫爸爸的畫像。」

看華乃子揚起淚溼的臉孔,加地同舉贊成似的點點頭:「嗯,我也請媽媽把山田爸爸昀畫像拿到公司多影印幾份。可以發給住在這附近的鄰居,或是貼在電線杆、告示板上。妳別擔心,一定會找到的。山田的爸爸那麼顯眼,一定會有人看到的。而且山田的爸爸怎麼可能丟下妳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消失嘛,妳爸爸不是最喜歡妳的嗎!」

「嗯……嗯,你說的對。」

「噫……」

華乃子扯住黑貓尾巴,但一不小心還是讓黑貓的尾巴從手中溜開,華乃子也因太過用力而翻倒在地。這段時間黑貓依然對加地同學發出「嗚喵嗚喵」的嚇阻聲。背部着地的華乃子邊咳嗽邊從地上爬了起來,爲了從黑貓的魔爪中救出加地同學又再次挺身而出。

全身赤裸的陌生男子對着華乃子露出他的屁股。

「可是我都沒去買菜,冰箱裏什麼都沒有了……」

屁股。

「快點住手,加地同學要窒息了啦!你到底是怎麼了?怎麼突然發飆啊?」

加地同學已經處於快要窒息的狀態,前不久還紅通通的瞼色此刻已經發白且看不出一絲生氣。不知何時黑貓也消失了,「爸爸爸爸爸爸不會原諒加加加加加加地同學的,居然想娶走我的華乃子,爸爸爸爸爸爸爸爸是絕對不會允許的!」黑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個正在對加地同學使出關節技的男人……而且全身赤裸裸的。

站在兩人腳邊的黑貓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般發出嗚嗚叫聲。這孩子該不會是在嫉妒吧?還是牠也想喫麪包呢?華乃子撕下一小塊麪包放在地板上。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華乃子不由得放聲大叫。

「真、真的沒關係嗎?」

加地同學把手伸進他的運動揹包裏,挖出一塊還沒拆封的麪包。因爲跟運動服擺在一起,麪包已經被壓得扁扁了。「哇啊,不好意思,這種東西沒辦法喫了。」加地同學急忙想把麪包收回包包裏,華乃子卻說「沒有關係」,順手接過了麪包。

赤裸裸的——

「什、什麼爲什麼啊,因爲兄妹不就沒辦法……沒辦法結婚了……」

華乃子心想,說不定加地同學當時的承諾現在還是有效的,而且華乃子也不討厭加地同學的媽媽啊。看到華乃子又變得陰鬱消沉的表情,加地同學連忙解釋;「啊,不是啦,怎麼會麻煩呢。我媽一定也很歡迎妳的。可、可是山田要是當我家的小孩,那我和山田就會變成兄妹了,這樣我會有點困擾啊……」

加地同學的一席話,讓華乃子忍不住張大了嘴巴,下巴也忍不住顫抖。

「嗚喵——!

最後還來個莫名其妙的疑問句當結尾。加地同學握緊拳頭放在膝上,緊張得全身僵直,只有視線不安地在半空中左右遊移。華乃子圓瞠着眼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然後才採出上半身直視着加地同學的眼睛問道:「你這麼說……是在向我求婚嗎?加地同學想要我當你的新娘嗎?」

「咪咕!」喉頭被面包哽住的黑貓,發出噎着的嗚叫。加地同學也錯愕不已地「咦?」了一聲。

華乃子家中的冰箱居然沒有半點食材,這是華乃子最沒辦法接受的狀況。因爲華乃子自詡要當一個不管什麼時候有客人來訪,都能隨時做出一桌香噴噴飯菜的賢慧妻子。雖然說華乃子的真正身分並不是賢慧的妻子,而是一個小學生。

「噫……」

啊、咕嘎……加地同學從喉問擠出不成句的聲音,用力地低下頭去。紅通通的額頭好像都快噴出灼燙的熱氣了。他現在只是單純的低下頭,還是在點頭表示同意呢?華乃子一時之間也無法辨別。

「華、華乃子!?」

「加地同學,謝謝你。還好有你來找我,我真的好高興喔。」

「之前你不是跟我說過嗎。你家可以養貓,所以這個孩子跟我、還有金魚……不行嗎?果然邊是會給你添麻煩呵……?」

輕撫着瞇細了琥珀色眼睛低頭喫起麪包的黑貓背部,華乃子試探性地開口;「……那個,如果最後還是沒有找到爸爸,我可以當加地同學家的孩子嗎?」

赤裸裸的。

「爲什麼會困擾?」

「咕喵!」

男人的——

眼前是一顆屁股。

「……對吧?」

「噫……」

「對了,我有面包喔。」

赤裸裸的。

黑貓忽然撲向加地同學的臉孔。「哇啊——!」突來的攻擊讓加地同學迸出哀號,被撲倒在地。「加地同學!」華乃子慌張地想把黑貓從加地同學身上拉開,但黑貓卻伸出利爪緊抓着加地同學的臉孔死都不肯放開,還激動地不停發出咕喵~咕喵~的叫聲。

雖然被壓扁還有點硬掉,但咬下一口後,卡士達奶油純粹的甜味便在口中擴散開來。這種味道與加地同學純然的溫柔有着異曲同工之妙,華乃子覺得喫下面包後,自己也變得有精神了。有加地同學在身邊,竟然能讓自己這麼放心,這也是華乃子想都沒有想過的事。

「唔、唔唔唔……」

「嗯,還可以喫啊。」

混濁的尖銳叫聲撕裂了兩人之間暖昧的空氣。

一露出笑容,就忍不住有點想哭。可就算如此,華乃子還是拚命扯出微笑。不過加地同學卻紅着臉,把視線移開了。

「臭貓咪,我叫你住手……」

「對吧,所以妳也要快點打起精神來。妳什麼東西都沒喫吧?在實行作戰計劃前,一定要把肚子填飽纔可以啊。」

男人放開了加地同學,轉過身朝華乃子走來,華乃子又「噫呀啊啊——」再度大叫〈這時候加地同學已經軟綿綿地癱在地上,華乃子彷佛看見半透明的魂魄從他的嘴巴里冒出來〉。

「不要接近我,大變態——!」

「華乃子,妳要去當別人的新娘了嗎?告訴爸爸這一切都是騙人的。」

「不要——噫呀——!」

「華乃子,快點回答我啊。難道比起爸爸,妳更喜歡加地同學嗎……」

「哇啊——哇啊——!」

男人緊追在用兩手遮住臉拔腿逃跑的華乃子身後,兩個人發出啪嚏啪睫的腳步聲在房間裏繞着圈圈轉來轉去。「山田,等一下。山田,妳先等等……」搖搖晃晃撐起身體的加地同學伸手抓住華乃子的腳踝,害華乃子摔倒在地的加地同學愧疚的小聲道歉:「啊,對不起。」華乃子的額頭嗑到地板,但現在已經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了,華乃子嘴裏仍喊着:「討厭、不要過來!」之類的話,趕緊躲到加地同學的身後,整個人幾乎都快貼到加地同學的背上了。「華、華乃子,爸爸實在太傷心了。比起爸爸,妳果然還是選加地同學嗎……加地同學,你應該會負起責任吧?你會讓華乃子得到幸福吧?你有在聽嗎,加地同學?回答我啊,加地同學?」男人揪着加地同學的襟口用力地又晃又搖,加地同學半翻着白眼,遺是斷斷續續拚命擠出聲音響應:

「等、等、等……噗、唔、噗……你、你、你該不會是……山田的、山田的爸爸……裏面的人吧?」

男人倏地停下動作。

「咦……?」

隔着加地同學的肩膀,華乃子瞪圓了雙眼凝視面前這個男人。

「……爸爸……?」

那是個華乃子不認識的陌生男人。像是剛從深山裏走出來的仙人般,有着任其生長的雜亂鬍子和亂七八糟的頭髮,一個看起來髒兮兮的男人。男人右半邊的臉孔和身體有着顯眼又醜陋的手術縫合痕跡。看起來恐怖極了。

呆愣在原地的男人像貓一樣縮起了身體,手指在臉頰上輕輕抓了兩下——

「喵——」

故作不解地模仿起貓咪的動作。如果他是想遮住臉,華乃子比較希望他能先遮住自己的屁股。

「……真的是爸爸嗎……?」

「喵——」不是的,我只是隻貓啦。

「騙人的吧……」

緊抓着加地同學背上的衣服,華乃子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問句。「山田……」加地同學轉過頭來露出擔憂的目光。男人也侷促不安的縮着背脊。他的身上雖然沒有尾巴和耳朵,但這樣的動作就跟爸爸想掩飾自己的失敗或感到落寞時的樣子如出一轍,就連歪着頭、聳起肩膀和怯怯抬起視線的角度都一模一樣,那的確就是爸爸沒錯……

「哇啊!」

感覺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被砍了五千圓,用兩百九十八圓賣出了唷。不過這麼一來,我就有足夠的錢買船票了唷。我老婆捎了消息來的嘛,所以我非得回祖國去不可的唷,但手邊的錢又不夠啊。我老婆是個功夫達人呢,生起氣來很恐怖的。她的外號『桂林龍捲風』可是天下聞名的唷。」

爸爸在家時儘可能都以黑貓的模樣示人,逼不得已必須變回人類的時候,就一定會穿上小虎特攻隊員的制服與面罩。爸爸絕不讓華乃子看到他的長相,也不肯正眼直視華乃子。貓布偶時的爸爸總是悠悠哉哉的毫無拘束,但人類的爸爸卻老處於侷促不安的狀態,動不動就表現得拘謹、慌亂或把白己搞得狼狽不堪,一點都不像爸爸該有的樣子。

「討厭,快去把衣服穿起來啦。」

「噫呀!」

趁着華乃子轉開視線的這段時間回餐桌旁。

「那,爸爸要去上班了……」

加地同學無法釋然地嘟嘟嚷嚷個沒完。沒想到加地同學居然是這麼愛強訶奪理的人,華乃子忽然感到有些鬱悶。老是在意那種枝微末節的小事,一點都不像個心胸寬大的男子漢。

加地同學的聲音不知爲什麼聽起來顯得好悲壯。

「華乃子,可以再幫我舀一碗味噌湯嗎?」爸爸有些疑慮地遞出他的湯碗。「請用。」接過碗替爸爸盛了一碗湯,華乃子的態度同樣疏離且客氣。接過碗時,爸爸的手和華乃子的手輕輕碰了一下,爸爸立刻驚訝的抽回手,還沒拿穩的碗就這麼掉了。

接下來只要叫李老師歸還爸爸的貓布偶裝,事情就全部解決了,可是李老師根本沒有半點反省的意思,還不知羞恥地說已經把貓布偶裝賣掉了。

對彼此這麼客氣疏離但又手足無措的模樣,怎麼看都像是因相親認識才剛結婚不久的新婚夫妻。這句話乍聽之下好像充滿了幸福與甜蜜,但哪個新婚家庭會有戴着全罩式面罩的戰隊英雄拿着抹布緊張兮兮抹着桌子的啊。

「爸爸又不是黑貓,人家一直以爲爸爸是花貓纔對啊!」聽到華乃子這麼說,加地同學差點軟腳滑倒。

那些畫着飛龍跟老虎的擺設品也統統被李先生賣掉湊船費了〈不過那些擺設品全部只值三千圓而已。看起來雖然很華麗,但其實全都是仿冒品〉,在拿回爸爸的貓布偶裝前,爲了不讓李老師偷溜回國,所以華乃子扣留了他已經買好的船票。

站在情緒激昂的華乃子身後,爸爸用有些悲傷的聲音喃喃說着:「被賣掉的不是爸爸,是貓咪布偶裝纔對啊。」

「咦咦,山、山田——?」

雙手在下巴處握緊成拳,華乃子用力地搖了搖頭,表現出「不可能的、我不相信」的態度。

既然爸爸都回來了,加地同學的存在就變得無足輕重了。

「去給我買回來!」

在華乃子冷冰冰的目光注視下,爸爸只得垂着肩膀準備出門上班。在小虎特攻隊員的制服上繫了一條領帶,手提黑色公文包就是爸爸標準的上班打扮。

華乃子或許曾希望自己也有一個普通平凡的爸爸,但當爸爸真的變成人類了,卻只有數也數不清的異樣感。就像失去原本熟悉的生活步調,必須開始適應全新的生活,讓華乃子感到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說不定請加地同學留下來多住幾天會比較好吧。

目前最麻煩的是,山田家中屬於爸爸的服裝只有幾條領帶而已,現在爸爸還是赤裸着身體只在脖子上繫了一條領帶,頭上蓋了條小毛毯。爸爸隔着毛毯的悶悶說話聲,就跟隔着貓咪布偶裝聽到的聲音是一樣的。躲在毛毯裏的說不定不是人而是個貓布偶裝,但貓布偶裝若藏在毛毯底下,一定會露出耳朵和尾巴的。可是眼前這個人卻是華乃子不曾見過的陌生男人。爸爸雖然回來了,但橫亙在心裏的不安情緒還是沒有消失,完全無法平靜下來。

§

「討厭,加地同學很煩耶,你可以回去了啦。」

「不用了,我來就行了,爸爸快趕不及上班時間了喔。」

不過有了受害者本人的證詞,證據就收集齊全了。華乃子帶着爸爸去找管理員先生舉發李老師的罪狀,由管理員先生出面抗議後,李老師無奈之餘也只能乖乖伏首認罪。順帶一提,管理員先生就算看到爸爸變成人類的模樣也絲毫不爲所動,依然是平時那副穩重的態度,悠閒地跟爸爸寒暄:「哎呀,山田先生,好久沒見到你以這個模樣示人了呢。」真不愧是管理員先生,和加地同學的小家子氣完全不同。

剛纔還覺得加地同學很有男子氣概,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吧。美好的形象都幻滅了。

全身包裹在黑色與黃色象微虎斑貓的軋膠緊身衣中,頭上戴着相同花色的全罩式面罩〈附貓咪耳朵〉,爸爸將遮住臉的面罩從下巴往上拉開一半,慢條斯理地把飯菜送進口中。喵喵戰隊的英雄和穿着哥德羅莉洋裝的小學生隔着餐桌對坐,一個喝着味噌湯、一個拿筷子戳魚的景象——大概有點奇怪吧。

爸爸帶回來的,是七星百貨公司於每個星期日固定演出的超人氣英雄劇場「喵喵特攻戰隊」的隊員之一「小虎特攻隊員」的制服。原本負責扮演小虎隊員的那個人腳骨折受傷住院了,所以爸爸得暫時上場代替演出小虎隊員的角色。順帶一提,喵喵特攻戰隊共有五個人,三花特攻隊員〈充滿正義感的領隊〉、小黑特攻隊員〈冷酷又愛挖苦別人,有很多女粉絲〉、斑斑特攻隊員〈容易得意忘形、負責炒熱氣氛的角色,是個胖子〉、逞羅特攻隊員〈萬綠叢中一點紅,是個陰晴不定的豔麗女特攻隊員〉、最後是小虎特攻隊員〈雖然直腸子又動不動就發飆,但其實個性相當溫柔。最喜歡的食物是章魚燒〉,五個角色的基本設定大概是這樣。喵喵戰隊的必殺技是五個人的合體技「木天蓼閃光」。爸爸還是貓布偶的模樣時,常常也會扮成壞人的角色參與英雄劇場的演出。他的真實身分其實是三花特攻隊長的親哥哥,因爲遭到邪惡組織洗腦,而以組織幹部的身分阻礙喵喵特攻隊的行動。不希望與哥哥對戰而心中充滿糾葛的弟弟,和在虛僞的記憶深處仍不時浮現出弟弟的身影而感到困惑痛苦的哥哥,在前方等待着他們的只有悲劇——!負責旁白的工作人員躲在舞臺旁念出一長串枯燥苦悶的劇情介紹。

「居然只爲了兩百九十八圓就把爸爸給賣了?這種價錢連件毛衣都買不起耶!」

「對、對不起,爸爸來擦乾淨。」

「不對啦,問題不是出在這裏吧……應該有更值得吐槽的地方纔對吧?像是剛纔的貓咪就是山田爸爸嗎?爲什麼貓咪會突然變成人類之頹的……妳難道一點都不介意嗎?難道不是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嗎?在乎這種事的我,難道有哪裏不太正常嗎?」

經過一番解釋後,爸爸果然是誤觸了李老師設下的笹魚板陷阱。可是在被李老師抓到之前,爸爸就從貓咪布偶裝裏逃了出來,但爸爸的貓咪布偶裝也被李老師拿走了。

「爸爸,你的樣子太難看了。喫飯的時候必須好好坐在椅子上,拿筷子夾食物纔行。」

華乃子若有所思地輕輕頷首道。

用餐時間,華乃子訓斥了以黑貓的姿態跳上桌子喫着貓食的爸爸,只見爸爸垂着耳朵像是在說「對不起嘛—」,在跳下桌子的瞬間又變回人類男性的樣貌。從貓咪變成人類的爸爸理所當然身上並沒有半件蔽體衣物。

「原來是這樣啊……我全都瞭解了。」

這時候的華乃子只把人類的爸爸,當作爸爸短時間內必須維持的模樣。對華乃子而言,爸爸本來的模樣就是隻貓咪布偶,爸爸以貓咪布偶裝的模樣示人再自然不過了,華乃子從沒深思過爸爸之所以穿着貓咪布偶裝的理由。而這件事讓爸爸多麼難受、被無所適從的寂寞與悲傷緊追不放的痛苦,華乃子也全無所覺。

「不,妳別這麼輕易就瞭解啦。不管怎麼想,事情都沒有解釋清楚不是嗎?爲什麼山田爸爸會變成貓啊?貓咪布偶裝裏的不是個人嗎?話說回來,那個貓咪布偶裝也充滿了謎團不是嗎?像是耳朵和尾巴都有感覺之類的,你難道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爸爸乖乖換上從工作的遊樂園借回來的衣服,再次坐開始了與「暫時以人類模樣示人的爸爸」一起生活的日子。在拿回貓咪布偶裝之前,也只能儘量忍耐了。因爲沒辦法請假太久,爸爸已經回到百貨公司的遊樂園工作。在公司的考慮下,決定在爸爸恢復貓咪布偶的模樣之前,先讓他負責其它業務,所以爸爸才能把工作時要穿的衣服帶回家。人類男性要是全身赤裸裸的只系一條領帶去搭電車,肯定馬上就會被警察逮捕了。

可是……可是,華乃子還是不敢相信啊。因爲、因爲因爲——

走到玄關時,爸爸突然轉過身來,像招財貓般把手擺在臉頰旁擺出「喵~」的姿勢——

「爲了守護這個鎮上的陽光與暖被桌的和平,擦擦愛睏的眼睛,今天也要和惡勢力對抗。妳的笑容是百萬伏特的木天蓼。喵喵!」

說出這段喵喵特攻隊的固定臺詞。

實在超怪異的!

§

華乃子就讀的小學在每年的十二月上旬都會邀請家長來參加學校舉辦的聖誕發表會。家長會送些糖果餅乾給小孩子,小孩們則在這一天登臺演唱聖誕歌、替爸爸媽媽畫張肖像當做禮物。

這場聖誕活動之所以會選在十二月上句舉辦,聽說是有理由的。而理由——就是爲了再過不久即將到來的聖誕節所做的佈局。小孩子用歌聲和畫像來慰勞父母算是相當不錯了,但父母送給小孩的禮物可不能用幾穎糖果就打發,當然還得另外準備真正的聖誕禮物纔行〈現今的小學三年級學生早就知道聖誕老公公的真面目了〉。所以學校纔會選在這個時期提醒父母差不多要開始準備聖誕禮物囉,稍微跟爸媽諂媚一下逗他們開心,留下好印象後就能期待聖誕節的到來。

眼看聖誕發表會再過幾天就要舉辦了,華乃子心裏卻煩惱不已。

「加地同學,我有話想跟你說。」

放學時間,華乃子叫住了正準備去足球社參加練習的加地同學,這個舉動也引來班上其它同學的關注。

「山田跟梢太說話了。」

「她終於要響應他了。」

「討厭,加地同學真是的,爲什麼要跟山田華乃子……」

「加地同學明明是大家的加地同學啊……」

男生和女生分別湊成幾個小圈圈,刻意壓低聲音偷偷交談着。華乃子深感詫異地環視教室一圈。雖然之前就隱隱約約有些察覺了,不過最近大家好像都很注意華乃子的一舉一動尤其是跟加地同學有關的事,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等你練習完再說就可以了。」

「現在可以說啊,反正我也不急着練習。」

「真的可以嗎?」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加地同學不知怎麼搞的一副驚慌不已的模樣。

「那,我要說囉。」

「咦?在這裏嗎?」

邊說還邊難爲情的搔了搔臉上的面罩。華乃子很久以前就想過這件事了,爸爸工作的地方該說是心胸寬大呢、還是不太會去注意小細節的公司呢,此時此刻華乃子更是強烈地意識到這一點。

「山田纔是大笨蛋!」

「爸爸是不是……不要去參加聖誕發表會比較好呢……?」

討厭,現在到底是怎麼樣啦!

華乃子一直用力瞠大眼睛,拚命忍着不讓淚水落下。什麼嘛、什麼嘛,加地同學明明不是會對華乃子發怒說重話的那種男生啊。我纔不要跟加地同學結婚呢。況且華乃子喜歡的也不是加地同學那種小孩子,而是更成熟穩重的男人啊。如果要求婚,一定要選在可以眺望遠方美景的飯店最頂層的高級餐廳裏,拿出裝在天鵝絨小盒子裏的戒指當作訂情禮物,把飯店的房間鑰匙擺在餐桌上,用沙啞性感的聲音說:「今晚我不會讓妳回去喔。」這樣纔對嘛。

「纔沒有這種事,加地同學是大笨蛋!」

那種一時興起所做的求婚根本不算數、不算數啦!

「你說的該不會是求婚的回願吧?」

爸爸滿懷歉意的聲音剃痛了華乃子的胸口,但華乃子還是一句話也沒說。纔沒有這種事,如果爸爸能來,我會很高興的……這句話,華乃子怎麼也說不出口。

「咦?妳說有事要說就是這件事嗎?」

拉着像機器人一樣只會直線走動的加地同學「那個啊,你覺得我該畫哪個爸爸比較好?」

的一聲同時把頭轉開,分別往不同的方向邁開腳步從雞舍前離闌。

聲音輕輕的,但加地同學的語氣相當沉重,遮斷了華乃未竟的話。

「唔——我還沒想過該怎麼回答。你等等,我現在就想——」

「什麼叫做『妳現在就想』。如果對妳來說只是隨便想想就能做出決定的小事,那就不用了啦!」

「你,你也用不着說成道檬吧。這種事還輪不到加地同學來說嘴,你以爲你是我的什麼人啊?前幾天還對我那麼溫柔體貼,忽然沒頭沒腦的說出這種話,我對加地同學實在是太失望了!」

加地同學的口氣突然變得好恐怖,心裏感到害怕的同時,華乃子也對這樣的加地同學感到反感。真要說起來,加地同學也有不對的地方啊,不管怎麼樣,也用不着選在那個時候跟自己求婚吧?說到求婚,應該是更甜蜜美好、更讓人心跳加速,會成爲記憶中珍藏的片段纔對啊,可是那時候卻從廚房飄來廚餘的惡臭,而且華乃子頂着滿頭亂髮,身上還穿着熊先生的睡衣耶。

在那之後,因爲黑貓爸爸的打擾,再加上變成人類的爸爸讓華乃子一個頭兩個大,早就忘了加地同學的事了。原來當時的求婚效力還沒過啊。

「那我們到外面去吧。」

華乃子露出淡漠的微妙表情並沒有加以響應,讓爸爸難爲情的笑聲飄散在空中更顯空虛,原本搔着面罩的那隻手也侷促不安地悄悄放下。

「又是爸爸、爸爸!山田妳老是這樣,開口閉口就是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的,妳的腦子裏全都是爸爸。可是不管妳再怎麼喜歡爸爸,也不可能跟妳爸爸結婚啦,爸爸也不可能永遠是妳心中最喜歡的人啦!」

現在的華乃子沒有自信能把大家帶有惡意的視線一一瞪回去。因爲,就連華乃子自己也沒辦法接受爸爸現在的模樣啊。

「不是啦……我還以爲,妳終於要回答我了……」

拖了好幾天還沒給人家答覆,此刻華乃子也感到有些慌亂無措。這當然是華乃子打出生以來第一次被告白求婚,可是真糟糕,華乃子原以爲當那一天到來時,自己一定很開心也很幸福,還會怦通怦通心動不已的,但因爲已經錯過了第一時間,華乃子一點都沒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事到如今又該怎麼做,纔能有心中小鹿亂撞的喜悅感呢?

低着頭的加地同學瞬間整片額頭都紅透了,看來華乃子猜得沒錯。

「華乃子,後天的聖誕發表會,爸爸穿這樣去行嗎?我特地向同事借了套西裝呢,爸爸好久沒穿西裝了,覺得好緊張喔。」

「算了,不用了啦。」

……啊!

咕咕咕嘎嘎嘎,雞舍裏的小雞們被華乃子與加地同學的吵架聲嚇到而拍着翅膀到處亂跑,搞得雞舍裏已經幹掉的糞便也跟着漫天亂飛。有幾隻被嚇到精神錯亂的小雞,竟開始用身體撞向護網。護網發出嘰嘎嘰嘎的聲響,雞舍大門的鎖匙像是快撐不住似的震動搖晃,但現在的華乃子和加地同學都沒有心情去理會那些事了。吐着大氣瞪了對方一眼後,又「哼!」

「誰像妳那麼遲鈍!」

「什、什麼嘛,你也沒必要生氣吧。因爲爸爸的事搞得我很……」

心煩意亂的回到家。爸爸在小虎特攻隊員的制服上加了件普通的西裝,站在鏡子前爲自己繫上金魚花樣的領帶。金魚花樣的領帶是爸爸出席重要場合時的指定配件。

反正不管如何,華乃子也不希望那些事被班上的同學知道,便拉着加地同學的袖子將他帶出教室。一關上教室的拉門,就聽見裏頭傳來男生的歡呼聲和女生的哀號悲嘆。她說「我們到外面去吧」耶!他們牽手了啦!不要啊!

人類的爸爸身型相當修長,倒也並非不適合穿西裝,但西裝底下穿的可是乳膠制的虎斑花紋緊身衣耶,而且還頭上戴了全罩式面罩。穿成這樣的爸爸要是出現茌學校裏,一定會跟班級發表會那時一樣,被全校師生投以異樣的眼光吧。雖然貓咪布偶裝的爸爸很少見,但這個世界上應該也沒幾個加入英雄戰隊的爸爸吧。

「我纔沒有依賴加地同學呢!」

來到位於中庭一隅的雞舍前。

「妳明明就依賴我了,咿咿嗚嗚的哭個沒完,還滿口叫着加地同學、加地同學,妳敢說沒有嗎?」

「其它還有什麼嗎?」

「隨便妳啦。只有爸爸不在的時候纔會依賴我,這樣對我也是種麻煩啦。」

繃緊全身神經等待華乃子開口的加地同學就像耗盡電力的機器人般無力的垂下肩膀。真是的,不管是班上同學也好、加地同學也好,到底都在期待華乃子什麼啊?說什麼華乃子的回答——

「自我意識過剩!」

明明是加地同學說可以現在講的,但當華乃子準備開口時,他又一副喫驚的模樣。原本吵鬧不已的教室頓時歸於平靜,反而更露骨地表現出每個人都拉長了耳朵注意這邊的動靜。

眼前的這個爸爸,不是一直以來和華乃子一起生活的那個爸爸。

現在的華乃子只希望能快點拿回爸爸的貓布偶裝。雖然每天都跟着李老師,但似乎還要再過一陣子纔有辦法拿回貓布偶裝。和李老師有往來的那位中介好像把爸爸的貓布偶裝賣給某個專門租借大型道具的業者了,而業者那邊馬上就接到租借貓布偶裝的訂單,就算華乃子要求歸還,對方也很困擾的說現在實在沒辦法。覺得困擾的是我們纔對吧。

失去貓咪布偶裝後,好像什麼事都變得不順利了。那套貓咪布偶裝肯定是山田家的幸運物沒錯。就是因爲少了貓咪布偶裝,華乃子纔會和加地同學大吵一架……

這是華乃子第一次和加地同學吵架。話說回來,華乃子也從來沒有跟班上同學這麼大聲的對罵過。可是,加地同學也有不對啊。哪有人會叫自己的求婚對象笨蛋的。

不過現在想想,自從爸爸回來後,華乃子或許真的對加地同學稍微冷漠了些……發生事情的時候,加地同學一點也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還幫自己想辦法、又一直鼓勵自己;不需要他的時候,華乃子就冷冷地把他晾在一旁不聞不問。

我難道是個自私自利的壞女人嗎……?長大後說不定會變成隨自己高興對男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玩膩了之後就再換一個男人的魔女。把很多男人踩在細跟高跟鞋底下,還發出「喔呵呵呵呵呵」的尖笑聲,華乃子忍不住想象起長大後變成魔女的自己。唔嗯,當壞女人好像也挺帥氣的嘛……華乃子不禁愈想愈多。

一邊準備晚餐,華乃子一邊悶悶地思索着。心不在焉地把豆瓣醬一瓢接着一瓢,又再多加一瓢丟進今晚要喫的中華火鍋裏。

「華乃子,今天的麻婆豆腐好辣喔……」

晚餐時間,不太敢喫辣的爸爸半掀起頭套,用腫得像辣味鱷魚子一樣紅通通的嘴脣悲傷地說。

又過了兩天,終於到了聖誕發表會當天,爸爸並沒有換上西裝。出門上班前,爸爸全身赤裸只穿了一條四角褲〈不過還是戴着面罩〉,垂着肩膀神情落寞地把跟同辜借來的西裝放回附衣架的收納箱中。爸爸好像仍有所眷戀似地在西裝上摸來摸去,不時回頭偷瞄華乃子。

「爸爸,前天真的很對不起,我還是希望你能來參加今天的聖誕發表會喔。」爸爸大概很期待能聽到華乃子這麼說吧,可是華乃子卻假裝沒看到爸爸充滿企盼的目光,自顧自地打理自己的服裝儀容。

紅色的洋裝上綴飾着白色荷葉褶邊和綠色的蝴蝶結,是件充滿聖誕色彩的可愛洋裝。爲了一年一度的聖誕節,華乃子刻意盛裝打扮,所以才更不希望爸爸穿成那樣跑到學校來讓自己的面子掛不住。板於爸爸的畫像,華乃子最後還是沒有畫出來。其它人的爸爸在收到孩子所送的禮物而開心不已時,只有爸爸一個人什麼禮物也得不到。這麼一來,爸爸和華乃子都只會跌落悲慘的不幸深淵啊。

那天午後,三年白熊班同學的父母們都聚集到以金銀兩色摺紙和裁成一條條的彩色紙片裝飾得很有聖誕節氣氛的音樂教室裏。

在相田老師的鋼琴聲伴奏下,孩子們一齊合唱〈紅鼻子的馴鹿〉,才藝發表結束後就是遊戲時間。小孩子戴着自己親手製作的聖誕帽和家長們圍成一圈坐在一起。家長有來的小朋友就跟家長坐在一起,家長不能出席的小朋友就在相田老師附近聚成一圈,華乃子當然也身在這個小團體之中。聖誕發表會選在星期六的下午舉辦,不只媽媽,有很多同學的爸爸也到場參與。放眼望去,果然沒有誰家的爸爸是對抗壞人的戰隊英雄。

華乃子所屬的小圈圈面對的正好是加地同學他們那一羣,加地同學的媽媽也跟加地同學並肩坐在一起。跟慣於操勞家務而憔悴衰老的其它同學的媽媽相比,加地同學的媽媽更顯得清新動人,美麗的外表也特別引人矚目。她今天穿着時髦的黑色洋裝,頭髮也燙出漂亮的內彎弧度。

加地同學的媽媽注意到華乃子,輕輕點頭示意後,華乃子同樣也微微低下頭做爲響應。

加地媽媽的視線在華乃子身旁左右邊巡了一會兒,發現爸爸不在後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神情。

華乃子也不小心和加地同學四目相交了,但立刻就把頭轉向窗戶的方向。

音樂教室就在校舍的一樓,隔着窗戶可以看見中庭的小雞舍。一看到雞舍,華乃子的心情也變得更惡劣了。前天放學時,加地同學就是在那裏對自己大吼大叫的。斜眼往加地同學的方向窺探,他也把頭轉到另一邊去了。兩人的爭吵還在進行中。

接下來,揹着袋子的聖誕老公公即將粉墨登場,要把袋子裏的糖果分發給在場的孩子們。今年的聖誕老公公一角,好像是由冢原繪微梨的爸爸雀屏中選。

加地同學的聲音突然竄入耳膜。

貓布偶裝裏是繪微梨的爸爸——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的,但眼前的貓咪布偶卻用四肢着地的姿勢輕盈地跳向中庭,以幾乎要撞飛其它男學生的粗暴動作開始追逐起四處逃竄的小雞。嘴裏發出如發情期的貓咪般尖銳的嘶叫聲,琥珀色的瞳孔也因興奮而閃爍着異樣的光芒……重申一次,躲在貓咪布偶裝裏的是繪微梨的爸爸。是個平凡又認真的叔叔。小孩子和小雞還有穿着貓布偶裝的聖誕喵喵喧鬧不已的在中庭裏跑來跑去。才一眨眼的工夫,情況已經失去控制,整個中庭也陷入混亂狀態,華乃子手壓着蓬裙,也跟着加入混戰之中。

穿着貓布偶裝的聖誕喵喵伸出銳利的爪子朝華乃子揮下。總是溫柔對待自己的貓布偶爸爸,此刻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閃動着兇暴的光芒,正打算攻擊華乃子。

「好了,各位同學,我們一起來呼喚聖誕老公公吧。準備好了嗎——?預備—」

好不容易終於成功用雙手抓住公雞的身體。「咕嘎——咕嘎——」公雞一邊發出嘶叫,多了。

是聖誕喵喵的貓布偶裝。

「呼,總算抓到一隻了。」

兩隻手尷尬地拾起又放下,這隻貓布偶用尖銳變調的聲音跟小朋友說話,看起來比爸爸笨拙多了。任誰都聽得出這隻聖誕喵喵只是在敷衍了事,但小朋友還是很捧場的應聲答道:「我們都是乖小孩~」華乃子也曾見過繪微梨的父親幾次,是個認真、個性稍嫌軟弱的叔叔,他大概不太適合在觀衆面前演戲吧。看繪微梨的爸爸刻意表現出生氣蓬勃的樣子,雖然不關自己的事,但還是讓人忍不住感到同情。

爸爸他——

發出驚歎聲的是加地同學的媽媽。

「哎呀!」

「抓到你了!」

「糟糕了。來人啊,快去職員室通知一下!」

音樂教室裏的自熊班學生們忍不住交頭接耳議論著。大人們錯愕得面面相覷,但小孩子們立刻從位置上站起來,二話不說衝到窗邊觀察狀況:「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華乃子也隔着同學們的後腦勺,睜大眼睛注意窗外的狀況。

相田老師鐵青着一張臉下達指示,立刻有好幾個女生衝出音樂教室往職員室飛奔而去。

華乃子想起來了。前天和加地同學在雞舍前吵架時,被嚇到的小雞們用力衝撞護欄,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把雞舍門鎖撞壞了。如果那個時候有主動向老師報告,就不會演變成現在的狀況了。這是我必須負起的責任——思及此,華乃子也提起裙襬跨過了窗臺。

「不行啊,你們幾個快點回來!」

就在聖誕喵喵快靠近華乃子這邊時,事情發生了。

聖~誕~老~公~公——小孩子們齊聲大喊。

「喵——!」那是我的獵物,還給我!

「抓到最多隻的人就贏了!」瞥了一眼因這起突發狀況而不知所措的相田老師和其它大人,男生們全抱着遊戲的心態加入這場人雞追逐戰。

要攻擊——

被媽媽用手肘輕輕頂了幾下,加地同學不由得露出滿臉困惑。雖然往華乃子的方向瞥了一眼,但他馬上又把視線轉開了。幾個小孩子竊竊私語着「奇怪?今天的聖誕老公公不是繪微梨的爸爸嗎?」「那應該是華乃子的爸爸纔對吧?」

「老師——!小雞逃出來了——!」窗戶外傳來一、二年級學生尖銳的叫聲。

聖誕喵喵沿着小朋友圍坐的圈圈,從他背後的袋子裏拿出小禮物一一分送給大家。拿到禮物的小孩子立刻拆開包裝,裏頭好像只有幾片餅乾而已。可是大家在收下禮物時,還是很有禮貌地向聖誕喵喵說謝謝。因爲繪微梨的爸爸真的很努力了。這個世代的三年級小學生,也很懂得待人處世的道理。

「山田,危險啊!」

有十隻被豢養在雞含褪的小雞逃出來了。負責照顧小雞的是一、二年級的學生,此時那些一、二年級的學生正努力追趕那羣邊發出尖銳嘶叫邊在中庭亂竄的小雞,時而往左時而往右忙得天翻地覆。

「MerryChristmas!我是聖誕喵喵!大家有沒有當乖小孩呵?欺負朋友的小孩子,我就不送他禮物囉。」

那是一隻有着漂亮紅色雞冠的公雞,慌亂的公雞一看到擋在面前的華乃子,便趕緊拍動翅膀改變行進的路線。「喂,你給我等一下!」華乃子馬上朝公雞飛撲,但公雞還是從華乃子的手中溜掉了。華乃子只好以蛙跳的動作一蹦一蹦的追着繼續逃命的公雞。

一跳入戰場,腳邊就跑來一隻受到追捕的雞,華乃子所站的方位正好阻擋了牠的去路。

幾個穿着室內拖鞋的男生則跳過窗臺,往中庭的方向跑去。那是跟加地同學交情很好的幹武同學還有橋野同學他們。既然有了開路先鋒,其它男生也有樣學樣,一邊歡呼一邊跟着跳出窗臺。

正當華乃子把公雞牢牢抱在手中,準備站起身畸——

音樂教室的前門被打開了,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果然是頭上戴着端加了顆小毛球的紅色聖誕帽,身上也圍着同色系斗篷的花貓布偶。

華乃子茫然地抬起頭,只見一抹偌大的黑影從頭頂罩住了自己。

身後傳來相田老師的聲音,當華乃子手撐着窗臺跳到外頭時,翻飛的紅色斗篷罩着一抹巨大身影突然橫掠過眼前。

「我又不知道。」

「嗚喵——!」

「原來山田先生今天負責扮演聖誕老公公啊,所以纔沒有出席嘛。討厭啦,梢太真是的,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呢,真是個壞心的孩子。」

「啊,怎麼連山田同學都這麼亂來!」

只有華乃子一個人漠然地察覺到事情的真相。向那個大型道具租借業者租了花貓布偶裝的,原來就是我們學校啊。躲在貓咪布偶裝裏的人,應該就是繪微梨的爸爸沒錯。

「咕咕!」

抱膝坐在相田老師身旁的華乃子怱然對眼前的場景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彷彿就是前一陣子所做的那場超現實夢境的延伸。這麼說,馬上就要上場的聖誕老公公該不會……

華乃子。

不對,那個並不是爸爸。明知道眼前的貓布偶不是爸爸,但如此恐怖的景象仍伴隨着強烈的衝擊深深烙印在華乃子的視網膜上。

「山田!」

加地同學焦慮急迫的聲音彷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就算他急着想衝過來保護自己,但在腳邊跑來跑去的小雞們卻阻礙了他的行動。貓布偶的爪子已經對準華乃子準備揮下了。就在這一瞬間——

忽然有一抹小小的身影掠過眼前,用力撞向花貓布偶的身體。

「喵?」什麼東西啊。

雖不至於倒地,但貓布偶仍失去平衡,踉嗆的往後倒退了兩三步。正準備從華乃子手中搶走獵物卻半路冒出了礙事者,貓布偶憤怒地瞠大眼睛瞪了過來。像是在保護華乃子般緩緩在眼前着地的,是隻把跟自己體型差不多大的藤蔓花紋包袱背在背上的小黑貓。

「爸爸?」

揹着藤蔓花紋的包袱,黑貓背上的毛髮全豎直了,嘴裏發出嗚嗚低吼。但小小的黑貓不管再怎麼威嚇,花貓布偶完全不爲所動,只露出厭煩的表情昨了一下舌根。後腳往地面一蹬,黑貓跳起來往花貓布偶撲去,但花貓布偶大手一揮就把小黑貓推個老遠。留下嗚嘎——的喫痛呻吟聲,黑貓小小的身體直接摔進中庭的花圃中。

「爸爸!」

眨眼瞬間,花貓布偶已經來到發出尖叫聲的華乃子面前。

「嗚喵——嗚喵喵喵喵、喵喵喵喵!」來吧,小姑娘,我勸妳還是乖乖把那隻小雞交給我,還是說,沒嚐到苦頭你就學不乖呢?(雖然搞不清楚,但起來就是這麼回事。)

「這、這是學校養的小雞,是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學生努力照顧的小雞喔!」

「喵喵喵喵,喵——!嘶嘶!」幹我屁事啊。聖誕節就快到了耶,不管是做成酥酥脆脆的烤全雞、或是炸雞,都教人受不了啊。喔唷唷,想到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抱着公雞的華乃子一步步往後退。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十分邪惡的瞇細,還帶着不安好心的獰笑。

就在這個時候——

「給我等一下,你的對手是我纔對!」

一道凜然的聲音介入華乃子與花貓布偶之間。

音樂教室的窗前站着一道直挺挺的身影。黑色洋裝的裙襬沾滿了雞糞和塵土,穿着訪客專用的室內拖鞋兩腳岔開佇立着,那是加地同學的媽媽。

「喵喵喵!」搞什麼鬼,妳想阻撓我嗎?

剎那間,握緊拳頭屏息關注這場爭鬥的小孩子們齊聲爆出歡呼。一邊連聲呼喊着「小虎、小虎」,一邊衝向小虎特攻隊員。全都圍着小虎特攻隊員要求握手或簽名。

小虎特攻隊員翻過身,從地面上跳起來。

正義使者不能在市民面前出現三分鐘以上。小虎特攻隊員脖子上那條隨風飛揚的金魚花紋領帶特別顯眼,轉過身瀟灑地離開中庭。

「山田,妳沒事吧?」

「喵……」我……輸了。

「小虎特攻隊員,危險啊——!」

花貓布偶軟軟的向前癱倒。

在黃沙滾滾的中庭正中央,兩人的身影交錯——!

平安保護了所有小雞,也替損壞的雞舍換了鎖匙。從扮成聖誕喵喵的花貓布偶裏救出繪微梨的爸爸時,他已經翻着白眼暈過去了。繪微梨的爸爸醒來後,說他只記得看到一羣小雞在中庭亂竄,之後的事就完全沒有印象了。

明白眼前這傢伙並不是個好對付的敵手,貓布偶也繃緊神經擺出應戰姿勢。狠狠瞪視彼此互相牽制的兩人之間,揚起了滾滾黃沙塵土。耳邊響起的背景音樂配合着西部牛仔劇的決鬥場面,風聲咻嚕嚕嚕。

「喵?」這傢伙是什麼人啊?

注意到身後傳來這樣的聲響,花貓布偶臉上勾起一抹獰笑——

全身包裹在黃色與黑色對比的眩目乳膠裂緊身衣中,還有與緊身衣同樣花色的全罩式面罩,系在頸間的金魚花樣領帶清爽的隨風飄動,輕輕鬆鬆扶着懷裏的加地媽媽讓她站回地面上的那個人影——

描繪出美麗拋物線順應地心引力落地的加地媽媽「咚!」的一聲掉進某個人的懷抱裏。

「啊,是小虎特攻隊員耶!」

花貓布偶沒有錯過這個大好機會,立刻往地面一蹬朝小虎特攻隊員背部進行突襲。

小虎特攻隊員將藤蔓花紋的包袱巾攤開以相當紳士的動作將媽媽放到鋪着包袱巾的地面上。

「唔——哇——……」

趁着加地媽媽和花貓布偶對峙時,加地同學也趕到華乃子的身邊。華乃子點點頭,把手裏的公雞交到加地同學手上。

「爲了守護這個鎮上的陽光與暖爐桌的和平,擦擦愛睏的眼睛,今天也要和惡勢力對抗。妳的笑容是百萬伏特的木天蓼。那麼,喵喵!」

「喵喵喵!」哼,笨蛋,居然背對着敵人!

小雞引發的騷動和聖誕喵喵的暴衝行徑把今年的聖誕發表會搞得天翻地覆,但小孩子們〈特別是男生〉能近距離看到魄力滿分的正義英雄秀,都滿足得雨眼發亮。女孩子則說如果下次來的是魔法偶像夏姆&佩露莎就好了。這一連串的騷動並非學校所企劃的餘興節目……但小學生中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華乃子和加地同學兩個人而已。

「沒有啊,她什麼格鬥技都沒學過。」

星期六午後的晴朗天空下,加地媽媽四肢大張飛舞在半空中。

被花貓布偶大掌一揮,加地媽媽狼狽地飛了出去。

「……贏、贏了——!」

沾滿塵土的訪客用室內拖鞋隨着漫天塵埃啪嚏、啪嚏落地。

花貓布偶和加地媽媽同時跳了起來。

小虎特攻隊員的面罩上有好幾條裂痕,「啪」的一聲裂開了。

到底誰贏了?在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這場激戰的結果。

一、二年級的小男生指着那個人影大喊。

勝利者——小虎特攻隊員。

和花貓布偶互相瞪視的加地媽媽把一頭長髮綁了起來,提起裙襬擺出架勢。那是已經進入備戰的姿勢。

在狂熱的喝采聲中,小虎特攻隊員一手覆住碎裂的面罩,另一隻手則在臉頰邊做出喵~的手勢〈喵喵特攻隊的固定動作〉。

從音樂教室的窗臺探出身的相田老師大聲呼叫。

加地媽媽散發出不可忽視的殺氣,教華乃子忍不住倒吞了一口唾液,以嘶啞的聲音向加地同學詢問。

在場所有小朋友也跟着齊聲大喊:

「好厲害……加地同學的媽媽有學什麼格鬥技嗎?」

「各位同學,我們得趕快通知小虎特攻隊員纔行喔,預備——!」

加地同學相當爽快地否定了華乃子的問題。就在這個時候——

§

特攻隊員與花貓布偶,兩道身影在半空中猛烈的撞擊,喀喀!接着兩人的身影交錯,背對着背各自落地。在漫天塵土中,一時之間兩個人都靜默着沒有半點動作。

「你不是山田先生吧?你以爲這麼粗糙的扮相能騙得過我嗎?請你不要太小看愛情的力量了。假冒山田先生做壞事的不法分子,就算老天爺願意寬恕你,我——加地梢也不會饒過你的!」加地媽媽剛纔看到花貓布偶的時候不是好像……唔,算了。

大家也不吝嗇的替用盡全力演出壞人角色的繪微梨父親鼓掌叫好,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繪微梨的爸爸還是說了好幾次「謝謝、謝謝大家」。在場所有人之中,唯一一個臉上沒有笑容的,就是不知該如何自處的繪微梨。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啦,如果今天的狀況發生在華乃子身上,看到自己的爸爸變成壞人的華乃子心裏一定也無法釋懷吧。

聖誕發表會結束後,華乃子背起書包急忙趕往校門口。

剛出校門,就看到揹着聖誕老公公的白色袋子準備離開的小虎特攻隊員的背影。沒有束緊的袋口還能窺見裝在裏頭的花貓布偶裝的耳朵。

「爸……」

「山田先生!」

華乃子正準備開口時,卻有另一個聲音蓋過了華乃子的音量。

維持着小虎特攻隊員扮相的爸爸驚訝地轉過身來。

「山田先生,你是山田先生對吧?」

追上前的,是加地同學的媽媽。

「不、不是,我只是……只是正好路過的正義使者……」

爸爸胡亂擺動拚命想否認的兩隻手被加地媽媽伸出的雙手一把抓住,那雙真摯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直視爸爸從碎裂的面罩底下露出來的臉孔。

「爲什麼你要說謊呢?不管變成什麼模樣,山田先生就是山田先生啊,我認得出來的。那條領帶真好看,是爲了參加今天的聖誕發表會特地準備的吧?」

金魚花樣的領帶一被稱讚,爸爸馬上就難爲情的扭動起身體,實在太容易被看穿了。這麼一來,不就等於間接承認了自己的身分嗎。

華乃子錯失了開口的契機,只能呆呆地站在校門口看着他們兩個人。原本漂漂亮亮的黑色洋裝染滿了塵埃,但加地同學的媽媽完全不當一回事似的,整張臉散發出興奮的光輝,打從心底溢滿對爸爸的喜愛。身爲正義使者的爸爸,和加地媽媽這個被英雄出手相救的最佳女主角,兩個人手拉着手的身影簡直就是「喵喵特攻隊TheMovie」的最後那一幕,優美夢幻得讓人根本沒有插嘴介入的餘地。

加地同學的媽媽很喜歡爸爸。華乃子心想,爸爸大概也對加地同學的媽媽……

「山田。」

身後傳來加地同學的呼喚。華乃子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開口:「……加地同學說得沒錯,我果然沒辦法永遠當爸爸最重要的人。」

「才、纔沒有這種事呢。對山田的爸爸來說,山田永遠是最特別的。」

「沒有關係,你不用安慰我了。」

心裏好像被挖了個洞似的感到空虛寂寞。但不可思議的是,上一次偷看到爸爸的相親對象照片時,那種污晦暗的心情這次卻沒有出現。

「哎呀,爸爸真是的,你沒事吧?」

因爲華乃子知道,得和爸爸面對面把事情說清楚纔行。如果不這麼做,情況永遠不會改變。爸爸是華乃子唯一的爸爸,華乃子不希望爸爸往後還得繼續過着這種自我折磨的生活。

是爸爸的聲音。華乃子抬起淚溼的小臉蛋。站在背後的爸爸身影倒映在水窪中。身上套着醫院給病人穿的那種綁帶式的睡衣,還有一條半長不短的褲子。周圍全被乳白色的靄霧包圍,在感覺不到半點真實感的世界中,只有醫院的病人袍過度真實顯得滑稽且鮮明。從衣袖和褲管露出來的手腕與腳踝都像木乃伊般裹着一層又一層的紗布,這模樣更是滑稽可笑,爸爸是想逗華乃子發笑嗎?還是在練習試膽大會的鬼怪角色呢?爸爸受到卡車衝撞,還被撞飛出去死掉了,這些該不會都是爸爸一手企劃的特別驚喜吧?

但華乃子還是開口了。

醒過來時,華乃子躺在牀上,身上還蓋了條毛毯。自己應該是在回程的電車上不小心睡着了吧。是爸爸抱着自己回來的嗎?

華乃子趕緊跳下牀衝到爸爸身邊,替手忙腳亂的爸爸把頭——不對,是幫爸爸把貓布偶裝的頭給脫掉。露出真面目的爸爸趕緊用雙手抱住頭背過身去。

「爸爸?」

「爸爸,讓我看看你的臉。」

「我不能接受你的求婚。因爲我想幫爸爸加油。如果爸爸跟加地同學的媽媽結婚,那我們就變成兄妹了,這麼一來就不能結婚了吧。」

「前天的事對不起,你願意跟我和好嗎?」

「痛、好痛。」

華乃子,妳在說什麼啊,爸爸很健康啊。

「爸爸,轉過頭來看着我。」

清楚地嚐到失敗的滋味後,不知爲何心裏反而舒坦多了。

§

爸爸的臉孔從紗布底下露了出來。

華乃子發出喫喫輕笑,抬起頭仰望站在身後的爸爸。爸爸的臉也跟他的身體一樣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紗布。這種騙小孩的裝扮一點都不可怕,嚇不倒華乃子的。

雖然對加地同學很抱歉,他的求婚也真的讓自己很高興,但華乃子還是無法接受那樣的求婚。說要支持爸爸的戀情是真的,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理由。那樣的求婚果然還是不行。求婚的戲劇張力可是很重要的。一定得在飯店最頂層能眺望風景的高級餐廳裏,拿出裝在天鵝絨盒子裏的戒指當訂情禮物,再把已經預定好的飯店房間鑰匙放在桌上纔行。到了求婚那一天,一定要讓華乃子感受到甜蜜浪漫、充滿怦然心動的幸福感纔行嘛。

華乃子徹底輸了。

等哪天我們都變成大人了,加地同學要是能好好地再求一次婚,到時候華乃子也會慎重考慮的。

裹住臉孔的紗布輕輕地被解開了。

聽到華乃子這麼說,爸爸的肩膀倏地繃緊,又猶豫了半晌,才怯怯不安地抬起頭。

躊躇了好半晌後,爸爸才慢吞吞地蠕動着改變方向,面對華乃子挺直了身體。但還是像折斷了脖子似的把頭垂得老低。

年幼的華乃子在哭泣。腳上只剩下一隻紅色長靴,蹲坐在水窪旁,因爲爸爸死掉了而傷心哭泣着。水窪已經變成鮮紅的血池。華乃子和血池,還有另一隻掉落在地上的長靴。爸爸那把壞掉的黑色雨傘。除此之外,周圍再也沒有其它東西。

加地同學嘴上同意着,卻垂下肩頭露骨的表現出失望。

沉悶而稀薄的空氣在兩人之間停滯。只有頭部還是人類的爸爸一點也不適合花貓布偶裝胖嘟嘟的身體。看起來就像隨手拿起毫無關係的頭部與身體硬拼湊出的機器人一樣。在華乃子眼中,無論如何貓布偶裝的爸爸都是比較熟悉的那個,而有着人類外型的爸爸就像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有誰悄悄走到啜泣流淚的華乃子身後。

「是……是嗎,這麼說也對,嗯……」

爸爸慌張的想把花貓布偶裝的頭部戴回頭上,卻不小心前後戴反了。從貓頭底下發出悶悶聲音,腳下踩了個空,一不注意還踢到地上的小虎面罩,整個人摔了一大跤。

「華、華乃子,妳醒了嗎?」

討厭啦,爸爸真是的,這麼愛惡作劇。

「爸爸……」

……應該說,華乃子完全不想闖入他們甜蜜肉麻的兩人世界。看着被粉紅色的閃亮亮曖昧氣氛包圍還在互相凝視的兩人,華乃子懷抱着已經冷卻下來的心情嘆了口氣,嘴角自然的浮現笑意。算是自嘲嗎?這是抹夾雜着苦澀的成熟笑容。帶着笑容轉過頭看向加地同學,華乃子輕輕聳了聳肩。

「咦?啊啊,當然願意啊,我才應該跟妳道歉。」

爸爸對華乃子伸出手。

「咦?」

但稚幼的華乃子卻瞠大眼睛,發出尖銳的恐懼悲鳴。

面對有些手足無措響應自己的加地同學,華乃子挺直了身體接着說:「還有一件事,對不起。」

華——乃——子——

加地同學不解地瞪大了雙眼。

小虎特攻隊員的面罩和緊身衣都被丟在地板上,爸爸正重新穿回好不容易拿回來的花貓布偶裝。

不管爸爸變成什麼模樣,加地同學的媽媽還是能注意到真正的爸爸。不管爸爸的外表有多大的改變,她都還是喜歡着爸爸。相較之下,華乃子卻只因爲爸爸不再是花貓布偶就心生排拒。華乃子並沒有認清爸爸真正的樣子,只看見了表面的爸爸而已。

當華乃子深深凝視着爸爸掩不住緊張情緒的面容時,爸爸像是不知該把視線擺哪兒般不停左右遊移。一會兒過後,華乃子打從心底輕輕吐出平靜的嘆息。啊啊,跟想象中比起來,其實根本不算什麼嘛。華乃子敢面對面凝視爸爸,而且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爸爸,我已經不是小女生了。就算看到爸爸的臉,我也不會再害怕了。所以,爸爸也不用硬逼自己穿回貓咪布偶裝喔。」

「華乃子……」爸爸瞠大了雙眼,但馬上又悲傷地低下頭去。

「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不穿着貓布偶裝,爸爸就沒辦法變成爸爸了。如果不穿,就不曉得該怎麼當華乃子的爸爸纔好。我沒辦法當個好爸爸啊……」

輕輕地,一句接着一句吐出心中的自白。因爲臉頰上那一大片扭曲的傷痕做祟,爸爸沒辦法好好做出嘴型,說起話來纔會又慢又笨拙,時至今日華乃子終於明白了。

幼小的華乃子所發出的那聲悲鳴,一定比身體所受的傷更深刻殘酷地貫穿了爸爸的心。

華乃子傷害了爸爸。那道傷痕的痛楚,讓爸爸不得不穿上貓咪布偶裝來武裝自己。

「爸爸就是爸爸啊。不管外表變成什麼模樣,爸爸就是華乃子的爸爸。」

華乃子傾身向前,直視着爸爸的雙眼誠摯的說。華乃子不會再在面對爸爸時撇開頭了。

雖然被加地同學的媽媽超前了一步,只能淪爲第二名是有些不甘心。

「華乃子的爸爸只有你一個人而已啊,所以爸爸只要抬頭挺胸當華乃子的爸爸就可以了。」

伸出雙手摟住爸爸的頸項。長滿下巴的鬍子摸起來刺刺的。跟軟綿綿的貓咪布偶裝比起來,人類的爸爸摸起來刺刺澀澀的,身體曲線也硬梆梆的,一點都不覺得舒服。他的身上也沒有曬過太陽的塵埃味道,而是帶着一股男人的汗水味。

可是,華乃子並不覺得恐怖。也不再覺得眼前的爸爸很陌生了。今天的爸爸不也是拯救了陷入莫大危機的華乃子嗎。只要華乃子有困難或遇到麻煩的時候,不管何時何地爸爸都會飛身前來救助自己的。因爲,爸爸是華乃子的英雄啊。而且現在還出現了對爸爸的喜愛完全不輸給華乃子的女人,爸爸再也不是屬於華乃子一個人的英雄了……唔,說起來的確是有那麼一點點傷感啦。

將華乃子當作易碎的珍貴寶貝般輕輕擁入懷中,爸爸用顫抖的聲音沙啞低喃「謝謝妳,華乃子。」他也許哭了吧,但這個時候好女人就得假裝沒看見男人的淚水,電視裏都這麼演的,所以華乃子也假裝沒發覺那熱燙灼人的淚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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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再見,愛哭鬼郵差
  4. 04第二章 叛逆好N孩
  5. 05第三章 爸爸是我的專屬HERO
  6. 06第四章 鳥籠莊裏的折翼之鳥
  7. 07
  8. 08後記

第二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2

  1. 01路過I
  2. 02第1章&第2章
  3. 03Episode.1死掉的狗/外星人/素描簿
  4. 04Episode2螫蝦/順手牽羊/素描簿
  5. 05第3章
  6. 06路過Ⅱ
  7. 07後記

第三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3

  1. 01插圖
  2. 02<會說話的死人Ι>
  3. 03第1章 加地同學家和山田同學家~A Night in Panic SIDE-A
  4. 04第2章 整整花了兩個星期,才讓他說出“明天晚上9點”這句話的故事
  5. 05第3章 阿薩姆乃茶
  6. 06小小花絮 以布偶裝對抗布偶裝?

第四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4

  1. 01在病房1
  2. 02第1章 Father9;sStyle~炸蝦與華乃子的場合
  3. 03第2章 Father9;s Style兔子湯與絆的場合
  4. 04第3章 Sadism可愛又危險的未婚妻
  5. 05插曲“Smell”
  6. 06第4章 Home~逃離的理由·停留的意義
  7. 07在病房2
  8. 08後記

第五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5

  1. 01插圖
  2. 02續·無題Ⅰ
  3. 03第1章 於是,大家都消失了
  4. 04第2章 爸爸是我們的HERO正在閱讀
  5. 05第3章 派出所/襪子/素描簿
  6. 06第4章 那是無可抗拒也充滿連續悻的……
  7. 07第5章 聖夜,在突觸的宇宙中
  8. 08續·無題Ⅱ
  9. 09後記

第六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6

  1. 01插圖
  2. 02第l章
  3. 03第2章
  4. 04終章
  5. 05in Another World Blood Party!~眼鏡與吸血鬼~
  6. 06後記
  7. 07<會說話的死人Ⅱ>
  8. 08小小花絮 以布偶裝對抗布偶裝?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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