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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2章

《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 壁井有可子 · 1.8萬 字

第1章&第2章

我曾經有個喜歡的人。我和她的感情很好,我們會一起牽手上下學、交換便當的菜色、彼此借直笛給對方、休息時間總是一起去上廁所。我也經常會去她家玩,然後躺在牀上聊天。在她暫離房問的時候,我會聞聞她沁染在被子上的味道,那是很好聞的味道。

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我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一點不對勁?

和女孩子牽手時會莫名地感到緊張,上體育課換衣服的時候也會感到不好意思,遲疑着不敢更衣。另一方面,像是班上女同學們熱烈討論的男子偶像團體,自己就完完全全沒有興趣。而大家都說很帥的高年級學長,我也不覺得他們特別吸引人。

我意識到自己非得隱瞞這件事不可,非得表現得像大家一樣,當個正常的孩子。我強迫自己配合班上女孩子們,討論她們熱中的男孩話題,像是Dohnny"s的森川、或是足球社的赤沼學長。

但那樣的自己簡直就像是僞裝出來的,自己的心並不存在於其中。只爲了不顯得突兀、爲了不讓自己不尋常的嗜好被人發現,而露出客套的笑容、適當地應酬談話,就像透明的泡沫一樣。要是自己不同於大衆的事情敗露,一定會被大家以發現外星人般的眼神看待。

所以,自己是無色透明的泡沫就夠了。

這樣就夠了。

直到遇見了那個人。

自從國中遇見了那個人之後,就一直希望對方能察覺到自己的存在,希望對方能認識自己。這種心情漸漸變得無法遏止。

衛藤絆學姊——

千鳥珠子喜歡上的人。

一羣看起來不務正業的男子,手中拿着小瓶海尼根或可樂娜啤酒,站在路邊有說有笑。

送報紙的少年穿越街道時,腳下踩的直排輪鞋在柏油路上刮出了粗糙的聲音。電線杆攔住的報紙,被路上車輛排出的廢氣吹起,捲進了路過車輛的輪胎底下。

站在喧囂且籠罩着無國界氛圍的雜亂街道上,珠子將學校指定的深藍色尼龍書包抱在胸前,以不安的目光環顧四周。

做了一個U字型迴轉後折返的直排輪少年差點撞上珠子,嘴裏叫着「閃開閃開」。珠子被趕到人行道的邊邊,縮着身子。馬路上的車輛則對歪出人行道的直排輪少年「叭叭」地投以尖銳響亮的喇叭聲。

目送直排輪少年離去的背影,珠子鬆了一口氣。就在她挪回視線的時候——

一個人影蹲在珠子穿着帆船鞋的腳邊。

「哇!」

珠子喫了一驚,向後退一步。胸前的書包彷佛被她當作盾牌似的抱得更緊。

珠子害怕了起來,沒有再次回頭。

「謝……謝謝你。」

她聽見泡沫的聲音。周圍景色被淡藍色的水所吞噬,輪廓跟着扭曲。一陣在水底漂浮的感覺侵襲而來。

非常古板,制服是很樸素的黑色水手服,裙長爲膝下十公分;而過肩長髮則必須紮成一束或兩束,當然,燙髮或染髮都被嚴格禁止。但絆學姊則以「這是天生的」爲由,一點也不隱藏那頭偏紅的頭髮,並且毫不在乎地放任及腰的長髮披散裙子長度也比校規規定的短上許多。雖然穿着學校指定的室內鞋,但卻踩扁了鞋後跟,當作拖鞋穿。黑色長襪包裹的纖細雙腿,毫不造作地伸直平放在被磨得平滑的木頭地板上;背倚着書架的坐姿,讓人聯想到休憩於熱帶草原樹蔭下、瀕臨絕種的鹿。大大的雙眼俯視着英國文學的原文平裝書。相較起外表給人的不良印象,這份落差更爲她添加了幾分神祕。

珠子慌忙退開,肩膀猛然撞上附近的書架,手上的書掉落地面。接着書架上幾本厚重的書也咚咚咚地落在她頭上。

躺在她白皙手中的豈能說是玻璃鞋,那看來不過是一隻不知從哪個垃圾場撿來的破舊木製涼鞋,也就是廁所用的拖鞋。可是那女人卻一臉認真。一大羣長了手腳的問號在珠子的腦中浮現,開始跳起以色列民謠中的水舞(注:原名「MayimMayim」,源於猶太人在以邑列建國之初開墾水源的歡喜之舞,後來傳至日本,成爲日本三大土風舞曲之一5;。

將書送去歸位時,珠子特意繞了遠路,從絆學姊附近的書架走過。她入迷地看着漂亮隆起、沒有多餘贅肉的膝蓋,走着定着競不小心撞到別人的背——就是那些圖書室裏的有害生物,霸佔了桌子不走的三年級女生。

(HotelWilliamsChildBird……)

「一棟叫做什麼Children的……Hotel?」

怪人……

「有、有、有……有什麼事嗎……?」

「如果不想化作泡沫消失,就得讓思慕的人注意到你纔行喔!人魚公主。」

如果對方是男人,珠子的恐懼八成早已突破頂點,當場拔腿而逃了吧。不過,回應珠子僵硬的疑問、突然抬起頭的卻是個比她還要年長的女人。那位女子有着透明白皙的肌膚、在陽光照耀下偏綠的豐厚長髮,身上穿着有如連身睡衣般輕飄飄的白色無袖連身洋裝。她蹲在地上,就像是在沙地裏玩耍的小孩子般,毫不在意裙襬會因磨擦地面而染髒。從表情看來,她彷佛不瞭解自己被問了什麼問題,疑惑地歪着頭仰望珠子。而她帶有波浪卷度的長髮就像水中的海草,緩緩搖曳着自肩上披落。

正如名稱字面上的意思,建築物周圍裝飾着古銅色的鳥類雕刻。

聽說絆學姊似乎不常來學校,偶爾來上學也幾乎都待在圖書室裏。大多時候她會在書架角落、排列着英國文學的書櫃前方,坐在地板上看她自己帶來的平裝書。珠子唸的學校校規

「人魚公主。」

看上去約六、七層的西歐式建築,緊臨報紙隨風飛舞的人行道,正矗立在眼前。仰頭瞻望,一道讓人聯想到鳥籠的裝飾格子柵欄沿着正面大門,徑直穿越自五樓突出的陽臺外側。

「嗯?是你認識的人?」

珠子站在頗具重量戚的鐵製大門前:心裏將刻在門上的橫寫句子默唸了一遍。

一連串有如氣球爆破般的粗劣喇叭聲自馬路上響起。珠子不禁瑟縮着身子,並在抬起頭後嚇得愣住了。剛纔遇見的女人——那個尋找玻璃鞋(廁所拖鞋)主人的怪異女子,正晃動輕飄飄的白色裙襬走在馬路正中央。一輛汽車爲了閃避她,斜闖進了對側車道。而走在對側車道上的計程車爲了閃躲那輛汽車而打的方向盤,正好就朝着剛越過馬路的絆學姊及高挑的短髮女子而去——

就在她撿起書包的那一刻——

正如上述,衛藤絆學姊是圖書室中的稀有生物。

「我不知道。」

女子緩了緩蹙着的雙眉,側着頭思考。「Children……Hotel……」因爲她看起來一副心裏有數的樣子,仍舊帶點畏怯的珠子因而抱持一絲期待。

「請問,這附近……呃……有沒有一棟叫做什麼Children的Hotel?」

「你要當心喔,人魚公主。要是沒辦法將心意傳遞給思慕的人,你就會化爲泡沫消失喔!」

「思,要去Yanglong"sDeli和書店。」

珠子緊張又期待地翻閱二年級的班級名冊,卻不管再怎麼仔細看,都遍尋不着「衛藤絆」這個名字。

就像升上國一以前那樣、就像邂逅了絆學姊之前那樣——是搖擺不定地漂浮在水中、無色透明的泡沫,周遭的事物都不曾留意到自己,輕易地就被推擠到一旁隨波逐流。

昂揚的心情驟然沉落。珠子目送兩人越過馬路,書包自她環抱的手中滑過,啪答一聲掉在腳邊。送報的直排輪少年閃過了書包,橫越她面前。

「你們看!衛藤學姊有來耶!」

女子像是個舞臺劇演員般,以誇張的戲劇式抑揚頓挫道出這句話。微微起伏的波浪狀長髮,看起來宛如深深沉在海底的海草般搖擺。

穿着白色連身睡衣的女子,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差點釀成重大車禍的自覺,帶着天真的表情,一屁股蹲坐在珠子身旁。看來她似乎玩膩了灰姑娘遊戲,手上並沒有拿着廁所拖鞋。

「衛藤學……」

耳朵裏再次浮現泡沬的聲響,將珠子的五感拉進水底。女子在令視野晃動的蒼波彼端微笑着,她的聲音震動水波傳了過來:

失望一下子就變成了自嘲。不管絆學姊在珠子心中佔有多大的席位,珠子在絆學姊心中也不可能佔有同等大小。珠子只不過是單方面憧憬並在私底下注視絆學姊,而絆學姊從畢業到現在都超過一年了,從某種角度來說,區區一個學妹的臉,會不記得也是理所當然。在無法見面的這段期間,珠子將記憶改寫得合乎自己的期望,因此纔會陷入錯覺,彷佛自己和絆學姊打從國中時代便十分親暱。

這個單字不知爲何緊揪着她的心。人魚公主……是指那個童話故事裏的嗎?

自從珠子國二時參加絆學姊的畢業典禮後,久違了的身影。在珠子眼中,她仍留有國中時的氛圍,但卻變得更加出色了。讓人不禁羨慕的細瘦身材、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拼布裝與短褲、以及當時無視「不止染髮、過肩的長髮必須綁起來」這種現今已過分死板的校規,目前依舊任由帶點赤紅的長髮流泄披散於背後。絆學姊人就站在僅僅一公尺的距離前。像是要壓抑內心的悸動般,珠子抱緊了書包。

……她剛說的是什麼?灰姑娘的其中一幕?

女子小心翼翼地捧着廁所拖鞋,彷佛那實際上真的是隻玻璃工藝品似的,然後打算抬起珠子的腳,於是珠子向後退了一步。女子匍匐在地,進一步朝珠子的腳伸出五指。珠子又再後退一步。

對當時一、二年級的圖書委員來說,在絆學姊光臨圖書室的日子值班,感覺就像是抽中了大獎一樣。可以從遠處注視,但卻禁止接近她,彷佛是瀕臨絕種的保育動物……這形容似乎有點不正確,但三年級的衛藤絆學姊在圖書室裏就是這般存在。

「不,不認識。」

以女性的聲音而言,嗓音聽起來略微低沉沙啞,但這一點又更加切合於她所散發的氛圍。兩人交換簡短對話的模樣讓珠子甚至看得忘我,她們並肩定過呆站在原地的珠子面前。

兩人穿越馬路的身影漸行漸遠。明明還沒有定得很遠,珠子卻覺得距離幾乎遠得再也追不上。儘管兩人原本就不是很親近。

Children的Hotel,已經是幾天前的事了。絆學姊休學時所留下來的聯絡地址。

咕啵……

一個陌生的聲音叫喚着絆學姊的名字,蓋過了珠子的聲音。

從珠子前方走過一段距離之後,絆學姊突然回過頭。從國中時代起就沒變,讓人聯想到野貓、散發着強烈光輝的眼眸望向珠子。

櫃檯後方交織着女孩子特有的、帶點花癡的細語聲。大家的視線不時投向某處,而珠子也不經意地將目光焦點送往同樣的地方,並帶着要歸位的圖書定出櫃檯。

爲了避免女子再次將廁所拖鞋舉向她,珠子迅速道了謝,繞開女子身旁一大圈,然後小跑步逃離現場。

專注於化妝的三年級生拉高了嗓門。羣聚的同夥也一致轉過頭來露出厭惡的表情,有幾個人還站了起來。珠子就像是被髮情期的暴躁母獅子睥睨着的小動物,一面蹲下撿拾書本,一面用快要聽不見的聲音重複:

珠子不禁屏氣並瞪大了眼睛。要是沒有屏住呼吸,自己一定早就自然而然地由口中泄漏出嘆息了吧?緊跟在絆學姊之後出現的,是一位頗具姿色的漂亮女人。媲美模特兒的身高、如男孩子般的中性短髮、瘦長剪裁的生仔褲搭配長筒靴,再沒有比這副打扮更有型的了。甚至讓珠子一瞬問在腦海思索了一下,不曉得是否曾在電視或雜誌上看過她。

先放棄的是那名女子。她將廁所拖鞋放在一旁,似乎是想抗議「爲什麼不跟我玩?」而像孩子般皺起眉,抬頭看向珠子。珠子再次倒退一步,同時以情勢逆轉的心情出聲:

人魚公主——

被母獅子羣團團包圍,聲音也只是變得更加細小微弱。

「人魚公主。」

「我聽不見!道歉的時候要好好地看着人家!」

聽見呼喚聲,在水中的錯覺一瞬問消失,將珠子拉回現實。

彷佛時間靜止般,街道上的喧囂一瞬問全消失了。

短髮女子以珠子也不禁看得目不轉睛的帥氣動作,拎起絆學姊然後跳到路肩。緊接着計程車衝進了兩人前一刻所站的位置,隨着煞車響起悲鳴而緊急停止。

(絆學姊……!)

「對不起……」

「喂!你幹嘛啦!害我的指甲油塗歪了!」

她感覺臉頰正紅得發燙。心中半是高興,半是慌亂地想要馬上拔腿就跑。

女子一邊微笑,一邊輕巧地站起身,然後踏着步伐在珠子面前旋轉了一圈。飄起的睡衣裙襬慢了一拍後,又貼回她白皙的腳邊。

珠子反射性地移動身體,將書包扔到二芳、奔向馬路。但是帆船鞋的鞋尖卻絆到柏油路面,使得她膝蓋着地、摔了一跤。珠子滿心絕望地抬起頭。

當珠子拚命努力用功,總算能夠讓她考進門檻高一點的高中時,比她高一個年級的衛藤絆學姊輟學了。明明花了一年,纔好不容易趕上她的。相隔一年,終於能再見到絆學姊……

稍微拉開一段距離後,珠子只回頭望了一次。女子以青蛙跳的方式移動,並對着別的路人講出同一句臺詞,使得路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絆!」

HotelWilliamsChildBird……就是這裏(原來不是叫做什麼Children的Hotel)!

聲音低沉沙啞的女子對絆學姊問道,珠子咕嚕地嚥了咽口水。絆學姊僅僅凝視了珠子兩秒,然後微傾着頭回答:

(她注意到我了……!5;

「那一起出門吧!」

女子悠哉地將頭擺正後開口:

「……我是……人魚公主?」

「我在尋找能夠適合這隻玻璃鞋的女性。」

(回去吧……)

珠子向後退。

「真的耶!」

噗啵……噗啵……

女人用着可愛而清澄的聲音說道:

可是在珠子國二時,圖書室卻成了一部分國三女生的集會場所。帶點不良少女氣息的學姊們總會霸佔一張大桌子,以毫不顧忌的大嗓門邊說話邊喫零食、或是化妝。圖書委員各個都是文靜的女孩子,沒有人敢向她們正面提出勸告,頂多只敢在私底下小聲發牢騷,忍氣吞聲默默完成自己的工作。

「你幾年級?二年級?」

「對、對不起!」

她不死心地拜託老師幫忙找尋聯絡地址。在毫無頭緒的搜索中,找出那個叫什麼

她以不太感興趣的口吻說完之後,便催促聲音低沉沙啞的女子邁開步伐。聲音低沉沙啞的女子也只瞥了珠子一眼,回了「哦~」一聲而已。

珠子面對大門猶豫了好一會兒,之後也被人行道上的路人打擾,才終於下定決心,將手伸向大門。大門比外表看上去要來得重上許多。正當珠子打算使勁推開時,大門發出了沉重的嘎吱聲與摩擦灰塵的聲響,從內側被推開。

「學姊——!」

而和那羣人同樣惹眼、散發略微不同氛圍的三年級女生,就是衛藤絆學姊。

雖然還沒搞清楚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是泡沫,又要變成泡沫了。

抱着書包倒退的珠子,以及爬向珠子的女人——從旁人眼裏看起來,一定是非常奇異的攻防戰吧?這樣的攻防反覆進行了數公尺後——

膨脹的期待如泄了氣的皮球般消沉下去。

「不要緊吧?」的對話聲被噪音抹消,不耐煩地開始前進的車陣遮蔽了兩人身影。

「我在尋找能夠適合這隻玻璃鞋的女性。」

「對、對不起!」

一回過神,才發現膝蓋正一陣一陣地控訴着刺痛。血滲了出來,似乎是擦破皮了。四周已經完全回覆剛纔的喧囂,人們無視在角落鬆了口氣的珠子,踩着步伐自她身邊經過。

珠子反射性地縮回手,再度將書包抱在胸前,飛快退到斜後方。

波浪一瞬間退去,扭曲的視野一下子變得清晰,大街上的嘈雜清楚地傳回到耳裏。女子嘻嘻笑轉過身去,白色連身睡衣的背影走進HotelWilliamsChildBird,消溶在昏暗又沉重的大門後。

但是過沒多久,直排輪少年以及喝着可樂娜啤酒的醉漢,便彷佛什麼也沒發生過似地恢復吵鬧。計程車司機從窗戶探出頭、對着反方向大罵「混帳!」後,粗暴地發動引擎讓車子再度行進。不曉得這種事情是不是經常發生,以未遂收場的交通事故並未導致任何人受影響,馬路及人行道上再度恢復原本的流動。只有珠子還跪坐在路肩,宛如被再次啓動指針前進的時間遺留在原地似的。她看見在對側路肩,短髮女子正幫忙拉絆學姊起身,看似在問:

「你要出門嗎?」

女子嘴角浮現淡淡的微笑,重複了這句話。珠子雖不太想和她扯上關係,卻被她帶着淡柔色彩的細脣辦吸引,無法移開視線。

國中三年之間,珠子都負責擔任圖書委員。正確來說,是因爲班上沒有人自願擔任,所以就推到了她頭上。不過珠子並不討厭書,在充滿舊書香的靜謐圖書室裏,一邊隨興看書、一邊發呆打發時間的感覺也不錯。

女子伸出手。

心臟在懷抱着的書包底下激烈鼓譟。從略微昏暗的建築物中現身的正是衛藤絆學姊——

「別這樣!人家會害怕耶!」

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傳來了調解的聲音。

那是將書籤夾進平裝書後站起身的絆學姊。「衛藤,你少插嘴!」「和你無關吧?」母獅子們不悅地拉高嗓門。珠子被夾在對峙的母獅子與鹿……不對,是三年級生之間,無法承受氣氛,只能像結凍似地僵在原地。

雙方互相瞪視了數秒。

先讓步的是母獅子們。

「算了!就看在衛藤的面子上吧!這筆帳我會加倍算在你頭上的!」

絆學姊周遭散發的犀利空氣也稍微緩和下來。「就算是我欠你的吧。」絆學姊如此說道。母獅子們瞥了她一眼,便成羣結隊離開了圖書室。珠子目送她們離開,同時留意着不讓視線對上其它躲在櫃檯後窺探事態發展的圖書委員。

獅子們離去後,珠子仍維持蹲坐的姿態僵了好一會兒。絆學姊的眼眸望向這邊,珠子凍結的心臟才一口氣融化並開始跳動。「那、那個……」雖然想道謝,但腦袋似乎還冰封着,一下子想不到該說什麼。絆學姊只是冷淡地瞥了珠子一眼,然後走回她原本放置書包的地方。

「啊……」

珠子依舊說不出話,目送着纖瘦的背影,同時陷入自我厭惡並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書。

「來,這個給你。」

視線一角突然冒出一隻白嫩的手。珠子驚訝地拾起頭,發現絆學姊的臉就近在眼前。左手拿着小化妝包,右手姆指與食指捏着遞出來的,則是一張出奇印有可愛卡通圖案的OK繃。見珠子還傻傻愣着,於是絆學姊便將OK繃放到珠子手中的書本上,然後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給珠子看。

「咦……啊!」

珠子「啪!」地將手貼上額頭,隨即傳來一陣刺痛。似乎是被掉下來的書角擦破了皮。

珠子紅着臉,滿懷感激地拿起OK繃。

「那個……非常謝謝你……」

這次總算好好說出來了。

「思。」

絆學姊點了點頭,對珠子微微一笑。就像是二月告終時,開始混有春天氣息的天空般,絆學姊的表情散發澄澈的氣息,吸引了珠子。

在那之後,珠子和絆學姊並沒有變得特別親近。珠子在圖書委員之中屬於不顯眼的類型,而絆學姊也只是偶爾造訪圖書室,來了之後總是坐在英國文學的書架前閱讀平裝書。母獅子們還是老樣子,每天跑來佔據一張桌子聊天。可是當絆學姊在的時候,她們聊天時也會顯得稍微顧忌。

「爸爸!」

然後,門又在珠子推開之前從內側開啓。

珠子出聲向前靠近一步。背對廢水之川站立的女子,手中握着某樣發亮的東西。女子受戶外光線微微照耀的臉上充滿了天真的笑容。有如正因爲天真才顯得殘酷、毫無罪惡感地踩踏螞蟻的孩童一般,女子帶着那種天真的笑容,將拿着的東西推到珠子手裏。金屬的冰冷觸感像是緊緊吸附住珠子般,收進了她的雙手中。那是一把閃爍着銳利鋒芒、刀刀約十五公分的小刀,刀柄的部分則雕有波浪狀花紋。

千鳥還真不合羣耶——定出教室後,珠子便聽到了這樣的聲音。我還在能聽得見的地方

「咦——!你的意思是……她是蕾絲邊?」

剛纔和學姊在一起的人……好漂亮呢……

「千鳥從國中就是那個樣子了。」

哥德蘿莉服的小女孩,突然將視線挪到還呆站在原地的珠子身上。

咕啵……

珠子倒退了幾步重新站穩,同時一抬起頭,就看見一隻絨毛布偶(?)的白色肚子正擋在她面前。再繼續抬高視線,高出珠子好幾個頭的地方,有着一對杏仁形狀的漂亮琥珀色瞳孔、三角形耳朵、不時搖動的鬍鬚、以及又矮又胖的身體。那是一隻巨大的貓布偶,而且正頗有噸位地站在她面前。

不知從何時起,以圖書委員的女生們爲中心,甚至成立了絆學姊的祕密後援會,在畢業前的情人節,還有些勇者乾脆一股作氣送情人節巧克力給她。絆學姊雖然好像有點喫驚,不過還是收了下來。無法融入「後援會」花癡氣氛裏的珠子,雖然佯裝若無其事地觀望她們,但其實珠子那天也在書包裏藏了巧克力,只是沒有勇氣送出去。珠子的心意沉進了海底,最後直到絆學姊畢業都沒能浮上海面。

女子的聲音在腦髓中持續低語。

——是你認識的人?

這次是一名男子。他手中提的四方形收音機漏出瑣碎的雜音,似乎正在報新聞。

珠子無情地拒絕,拎起書包,留下一臉不滿的同學。

「要用這個刺殺絆喔!這樣一來,她就會留意到你的存在了。」

珠子重振精神走近大門,打算再一次窺視建築物內部時,又有別的房客從裏面現身了。

好不容易纔見到絆學姊的身影,結果卻完全失去搭話的時機。珠子茫然目送絆學姊及男子(還有被拖着的男人)的背影走進HotelWilliamsChildBird建築裏。

小女孩鼻子稍稍朝上,看起來有點傲慢,但長得很可愛。珠子反射性地微微客套一笑,結果小女孩的態度卻有些彆扭帶刺地撇過頭,小跑步回到建築物中。

「歡迎,人魚公主。給你一個好東西。」

略帶蒼藍的風吹起,女子剪短的頭髮像是因波浪而搖曳擺動。唰……浪花湧進腳邊然後又退去。彷佛要追趕退去的潮水般,雙腿自然地朝女子走去。

啦!珠子在心中咒罵。要說壞話,請到本人聽不見的地方去說行不行?

過了數日後的星期天。珠子一大早醒來想睡回籠覺卻睡不着,於是再次來到了HotelWilliamsChildBird的門前。和上次來時一樣,猶豫了一會兒後又被路人打擾,好不容易她

咕啵……

我是人魚公主……?

女子的身影自視野中消失,讓人不禁懷疑她是否真的潛進了水底?剩下只見反射着微弱光芒、緩緩蠢動的黑色水面。

珠子自男子手臂解放的同時,男子失去力氣的身體倒在柏油路上。他那恰可比喻爲兇惡犯人的嘴臉正抽筋、翻着白眼,頭部則溼淋淋地倒臥在炭酸飲料的氣泡中。

「爸爸,你忘記帶手帕和麪紙了!」

她的臺詞是仿照人魚公主的故事說的。回想故事大綱——無法對王子傳遞心意的人魚公主,眼見王子與未婚妻的婚禮即將到來。於是人魚公主的姊姊們請求魔女,以她們美麗的長髮換來了一把刀。姊姊們將刀交給人魚公主,告訴她只要用這把刀殺死王子,人魚公主就不用變成泡沫了。

有人在呼喚她。

「社團?」

翌日——星期一。珠子一如往常地上學、一如往常地上課。雖然升上高中,但也沒什麼特別的新鮮事物或刺激,枯燥乏味的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珠子本想交還小刀,但女子的雙手卻包覆住珠子的雙手讓她緊緊握住小刀。那是一雙冰冷的手,冷得像是她至今都浸泡在水中一樣。而珠子的手則彷佛凍結似地無法打開。總覺得要是勉強打開,黏在刀柄上的手掌皮膚就會像結凍的薔薇花辦一樣,輕易地皸裂、剝落。

珠子冷不防被他抓住肩膀拉到身邊,發出微弱的哀號。男子的手臂架着珠子的脖子,一面揮舞手上的小型手提包,一面繼續對周圍大聲喊叫。路人之中掀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要用這個刺殺絆喔——

是上次的那名女子。

噗……通!

「是我!就是我!我就是犯人!」

兩人幾乎沒什麼交流,而珠子只不過是衆多學妹裏的其中一人,會不記得也是理所當然的。想再見絆學姊一面——儘管自己專注於這件事、拚命準備考試,但絆學姊並不認識自己。就這個最基本的要件來說,珠子的專注和努力根本就沒有意義。

和絆學姊從同一棟公寓裏走出來、像時尚模特兒般的美女。她們感情似乎很好,而且剛纔救了絆學姊時也好帥……有如化膿般的醜陋感情自心底萌生。她們兩人會不會是彼此情投意合啊?珠子不禁這麼想,不,她們都是女性,不要用自己異於常人的標準去思考!珠子搖搖頭收回想象。可是,那個人真的很漂亮呢……相同的思考又開始無限輪迴。

大家拉開高八度的嗓門「呀——!」地尖叫。原來如此,難怪氣氛特別熱絡,原來是因爲會有很多男孩子參加啊。珠子唸的高中是女校,幾乎沒有認識男孩子的機會,因此大家都趕緊把握類似這樣的活動。

正當她失望又無精打采地準備回家時——

「唉,浪費了一瓶。」

穿着白色連身睡衣的女子,就站在因汽車廢氣而煙霧瀰漫的大街前。只不過,宛如海草般波浪起伏的豐厚長髮,被剪齊至肩膀左右的長度。

話說回來……爸爸?小女孩叫出的單宇慢了幾拍,才和珠子的思考迴路產生衝突。「領帶歪了喔!來,快蹲下!」小女孩墊起腳,將布偶脖子上的領帶調整好,說了聲「慢走」然後送貓布偶出門。貓布偶從啞口無言的珠子身邊定過,踩着慢吞吞的步伐走上大街。「路上小心喔!」穿着哥德蘿莉服的小女孩從門後探頭,目送布偶離去。

「請問……」

珠子害怕得不敢抵抗。男子架着珠子的脖子強行拖着她,四處大吼要路人報警逮捕他。

年輕男子咋舌將破掉的瓶子扔向一旁,彎身揪住倒臥男子的領口,看也不看珠子一眼,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拖着男子朝HotelWilliamsChildBird離去。當珠子急急忙忙打算道謝時——

「恩——我不去。」

突然間——

「真噁心!」

但路人漠不關心的程度,就有如被街頭上發傳單的人搭話一般,無視這名男子而離去。聲稱搶劫五千萬的通緝犯明明就在這裏,然而卻沒人有反應,大街上的喧囂不知爲何仍一如往常。只有珠子一個人怕得不敢哀號,慘白着臉讓男子拖着走。

——記得故事是這麼說的。

「等等……」

珠子不知爲何感到異常焦躁。她沒有進入櫃檯,直接朝二年級們霸佔的那張桌子走去。

「我、我不需要這種東西……!」

回家之前先繞去圖書室。珠子就算進了高中也仍擔任圖書委員,雖然今天不用值班,伹有書想拿去還。

「不行。要是不刺向思慕之人的胸口,你就會化爲泡沫喔,人魚公主。」

珠子屏息走向空洞。她微微彎下身,剛穿過拱形人口,帆船鞋的鞋底就踩上了遍佈青苔的水泥地。渾濁黴臭味的空氣籠罩肌膚。以珠子的身高來說,那裏是個勉勉強強不用彎身站着、被拱形天花板所包圍的隧道。

轉過街角之後,女子的身影消失了。原來是條兩側被圍牆包夾的巷子。四處張望後,那片幽暗彷佛從黑色的柏油路滲出,圍牆一部分呈現拱形的空洞,開啓了微微昏暗的入口。黴臭味以及水聲從裏頭飄了出來。

「是我!就是在說我!」

佔據桌子的二年級學生似乎也和珠子的同學們一樣,熱烈討論着同一個活動。

「不會吧?不過很有可能喔!」

一陣呼喚傳來。越過珠子追上前的是衛藤絆學姊,她手上同樣搖晃着購物袋,追上那名男子和他交談,然後一起邁出步伐。「又引起騷動了?」「還不是老樣子。」男子一臉無趣地回答。剛纔的騷動難不成在這附近並不是什麼稀奇的光景?那棟公寓裏到底都住着什麼樣的房客啊?

一陣帶有黏性的水聲激起。

「咦……」

聽見屋內傳來女孩子的聲音,布偶居然轉動脖子回頭。珠子驚訝得目瞪口呆。

當她意識到某樣全白的東西遮蔭了視線時,就砰地被彈飛出去。

「是我!就是我!這裏有五千萬喔!快點報警!叫警察來!快來逮捕我!」

看來這裏的房客對外來者不是很親切。

街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之後,珠子無力地垂下肩膀,沮喪低頭。這下子就真的像是沒辦法對王子開口的人魚公主了。

「淺井先生。」

珠子啞口無言地抬起頭,一個高個子男人單手舉着破掉的薑汁汽水瓶站在那裏,手腕上掛的購物袋正微微晃動。那是一位衣服被藍色或黑色等顏料染得又舊又髒的年輕男子;

泡沫的聲響不知從哪兒不斷傳來。

刺殺絆學姊?

絆學姊所說的話就像是要遏阻珠子一般,深深地、重重地槌進了她的胸中。

咕啵……咕啵……

你要當心喔,人魚公主。要是沒辦法將心意傳遞給思慕的人,人魚公主就會化爲泡沫消失喔!

「思。也會有男校的二、三年級學生還有大學生來喔!」

珠子記不太清楚昨天在那之後,自己究竟是怎麼回到家的?她踩着因高燒而意識朦朧的步伐走出下水道,搭乘電車、踏上歸途,等到回過神來卻已經在自己的房間裏了。就彷佛是被某個人命令般,用運動毛巾將小刀纏起來後藏進書包底層。那把小刀今天上學時也收在書包裏。

——不,不認識。

放學後,教第六節課的老師一離開教室,同學們就彷佛等待已久似地,聚集在教室後面開始喧譁。早就開始收拾書包的珠子也被叫住了。

珠子的手纔剛搭上圖書室的拉門,裏頭就傳來了高八度的聊天聲。皺着眉拉開門之後,響起的笑聲更加震耳欲聾。是學姊……大概是二年級的吧,一羣女生正佔據着一張桌子熱烈談天,互相傳着Pocky餅乾棒以及洋芋片等零食。不管在高中或是國中,她們使用圖書室的方式都沒有改變。珠子瞥了門邊的櫃檯一眼,一位和珠子同爲一年級的圖書委員正哭喪着臉回望她。目前似乎只有那女孩一個人值班。

彷佛就是要講給珠子聽似的。她聽着身後那些對話,快步經過走廊。

從貓布偶身後出現的,是一位打扮有如洋娃娃,穿着輕飄飄的哥德蘿莉連身洋裝的小女孩。

「人魚公主。」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這裏是下是有一位叫做衛藤絆的小姐……」

連身睡衣的裙襬飄舞着,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一頭。珠子毫不考慮地追了上去。

「這個禮拜六我們的社團有活動,你要不要來?因爲我們人數不夠。」

耳朵裏開始聽見震耳的泡沫聲響。

「要是再這樣下去,你真的會化爲泡沫喔,人魚公主。用這把刀朝思慕之人的胸口刺進去吧!」

人魚公主的故事是在講什麼啊?愛上王子的人魚公主向魔女請託,以美妙的歌聲換來人類的雙腳。可是王子早已有了未婚妻,而失去聲音的人魚公主實在沒辦法將心意傳達給王子

下定決心將手搭上了正門。

(下水道……?)

(什、什……什麼?)

「會不會是對男生沒興趣?」

那是排放廢水的河川,若要稱其爲人魚之海則嫌太過骯髒了。緩緩流動的水聲迴盪在拱形的天花板之間。

由於男子給人一種難以取悅的感覺,所以珠子有點膽怯,但她還是鼓起勇氣搭話。可是男子似乎聽收音機聽得入神,就這麼從珠子面前走過。『……據守的男子逃亡了。根據判斷是違法居留的外國人,警方正在追緝這名搶奪現金五千萬圓的男子下落……』記者的報導混着雜音從收音機的揚聲器傳出,男子的表情突然爲之一變。

她從沒想過要這麼做。這是當然的。這麼不得了的大事。

稍微朝沉浸於昏暗中的隧道深處前進,女子的白色睡衣身影便朦朧浮現。女子背後略微反射街道照進來的陽光,可以看見一條搖曳的漆黑水面阻隔在前方。

啪嘰!頭頂上傳來一陣滑稽的聲音。

在珠子的耳中留下抑揚頓挫宛如歌唱般的低語後,女子便轉身跑進隧道深處。雪白的連身睡衣與雪白的肌膚,全數爲隧道的黑暗所吞噬。

「千鳥~」

那位有點奇怪的女人,稱呼珠子「人魚公主」的聲音在腦中甦醒。

他雙手抓着收音機,一副要一口咬下收音機似的大聲吼叫:

「千鳥,不要啦!」櫃檯裏的圖書委員雖然如此低聲告訴她,但珠子不以爲意,站到那羣女生們的桌邊。

「學姊們,圖書室裏禁止飲食。」

相較起內心的焦躁及鬱悶,珠子口中發出的聲音卻還是老樣子,音量小得毫無自信。二年級學生們一點也不理會她,繼續聊天、傳遞零食、以手機打簡訊。一年級圖書委員膽怯的警告聲,被她們當作空氣無視了。

圖書室裏令人內心舒適的氛圍,被低級的笑聲給玷污了。

焦躁不安、厭煩不已。不管是對熱中於男孩子話題的同學,還是同學故意講給她聽的冷嘲熱諷,抑或只因對方是一年級就加以輕蔑、當着圖書委員攤開零食的二年級生。

珠子將手伸進書包裏。掏出那把和要歸還的書一起放進書包——用運動毛巾纏起來的「人魚之刀」。

二年級們熱中聊天、喫零食、打簡訊,彷佛完全不在意珠子的動作。珠子也當着她們面前解開一圈圈纏繞的毛巾,握住了金屬製的刀柄。和女子起初交到她手中時相同,溼冷的觸感吸附着她的掌心。揭開毛巾後,自根部至尖端反射着銳利鋒芒、長達十五公分的刀刃現身了。但二年級學姊們還是沒有注意到。

珠子反手將刀刃朝下,然後舉起手臂——手臂垂直落下,刀子刺進了二年級學生們那張桌子的正中央。

談話聲瞬時靜止。二年級學生們察覺那是一把刀之後,紛紛發出慘叫,嚇得退開一段距離。注意力終於轉向這裏,珠子內心對此感到非常滿足。她的手仍舊握着刺進桌子的刀柄,將視線瞥向二年級學生們。

「圖書室裏禁止飲食。」

她用乎緩的語調再次重複這句話。聲音聽起來比剛纔要來得渾厚、低沉而犀利,手裏握着的小刀爲珠子帶來了自信。

「明白了嗎?」

二年級學生們完全陷入沉寂,畏懼地看向珠子。

「明白了嗎?」

珠子緩緩地再次重複,二年級學生們彷佛突然被啓動開關般,一同尖叫着起立,開始收集散亂在桌上的零食包裝。只不過是亮出小刀來,學姊們就這麼幹脆地開始對自己唯命是從,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而且很爽快。她感覺自己的存在更增添了一份重量及色彩,而二年級學生們現在的確不再無視珠子。

原來如此……

就是這個!就是這種感覺——

珠子驀然用兩手握住刀柄,將小刀從桌上拔了出來。二年級學生們桌子收拾到一半,全都僵住盯着她的動作。珠子將拔起的刀用運動毛巾胡亂地纏回去,再次塞回書包並轉身離開。衝出圖書室的時候,值班的一年級圖書委員驚叫着躲進櫃檯後。

要用這個刺殺絆喔——

她奔跑着衝過走廊,女子的聲音也在她腦中擴大,不斷反覆。

「我是千鳥珠子。學姊,你終於肯看着我了。只看着我,將我烙印在你的眼底,只想着我的事,然後……請你去死吧……」

意料中的臺詞自絆學姊口中冒出珠子邊跑邊從書包抓出銀色的小刀,來勢洶洶地衝向絆學姊,肩膀就這麼撞上她纖瘦的身軀,然後小刀對着腹側捅了下去。刺進血肉的鈍重觸感,透過小刀傳到了手掌上。

就在珠子隨時都可能失去意識的時候,有人粗暴地一把揪住她的胸口。

坐在身旁的絆學姊半邊臉頰露出苦笑,就在這時,裝飾在窗戶上的格子柵欄突然響起粗暴的金屬聲,開始搖晃起來。珠子嚇了一跳,縮起脖子一看,發現窗外有人正抓着格子柵欄喀鏘喀鏘地搖。

「吵死人了。諾亞帶上方舟的動物裏沒有那傢伙,還真是僥倖呢。」

這麼一來,珠子就不會化爲泡沫了。到時就能在絆學姊的眼前實際顯現自我。絆學姊會察覺到珠子,就像剛纔的二年級學生們一樣。對絆學姊而言,珠子就能成爲特別的存在。

滿瞼憔悴、緊貼着格子柵欄大叫的,就是之前也曾堅稱自己是五千萬圓搶匪而大鬧的那名男子。一想起自己當時被他抓住,珠子不禁全身僵硬。

我真的辦得到嗎?

我不想!我不想變成泡沫!

絆學姊顫抖着薄脣,發出微弱嘶啞的聲音。珠子將自己的嘴脣靠近絆學姊的嘴脣,低聲說道:

珠子從來沒想過要這麼做。這是當然的,這麼不得了的大事。

失去血色的嘴脣擠出這幾句話,激昂的情緒伴隨着淚水滿溢出來。下水道的水聲和着珠子的嗚咽,迴盪在昏暗的隧道里。

如此不得了的——美妙的發想。

「衛藤學……姊……」

被這麼一問,珠子喫驚地抬起頭。

「羅嗦!我就想說她的樣子怎麼怪怪的,海倫,你又拐人家進入奇怪的故事裏了吧?」

書包裏的手緊握着小刀刀柄。

受潮並滑溜的水泥地濡溼了膝蓋。身體遮蔽了由入口射進的光線,珠子的影子漆黑地落在水面上。雖然刺殺思慕之人的行動以失敗告終,但看來她的身體還完好無缺。似乎沒有化爲泡沫。

原本堅信這是正確方法,然而心情卻開始動搖。儘管如此,珠子仍然站在這裏,沒有鬆開握着小刀的右手。

女子的聲音認真得讓人不寒而慄,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爲了達成人魚公主的故事,她是認真打算讓珠子沉進水裏。

「你在說什麼……」

「你們聚在一起講些什麼!是我嗎!是在講我嗎?要報警嗎?你們去報警試試看啊!」

由於小刀帶來的力量,她的聲音充滿了自信。珠子跑了起來。絆學姊的臉看向了這裏,眨着那雙看起來寄宿着強烈意志的杏眼。

珠子將右手藏在敞開拉鍊的書包裏,緊緊握住金屬製的刀柄。

彷佛要吞噬所有感官似的,一個格外巨大的泡泡浮升。

就像是個被罵的小女孩一樣,女子縮了縮脖子。

「都已經上高中了呀?因爲上次你看起來感覺不太一樣了,所以我沒有認出來。不過之後馬上想起來了喔!因爲你很有趣,所以我還記得、還記得喔!」

珠子站在HotelWilliamsChildBird門前的街道上,拉鍊敞開的書包裏所藏的小刀刀柄尚未染血。握住刀柄的掌心正流着手汗。

「千鳥,你不要緊吧?」

珠子死命地反抓住對方的手腕——是一雙纖細的女性的手。帶有平緩波浪弧度的頭髮纏上珠子的手指。那個人跨坐在珠子身上,以自己的體重施加壓力,打算將珠子的頭按進水裏。珠子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試圖凝聚目光焦點,卻由於逆光而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見剪齊至肩膀的短髮正宛如海草般搖曳。是那個給了她「人魚之刀」的女子。

她不敢正眼直視絆學姊。絆學姊還沒回復她剛纔的問題:爲什麼把一個打算殺自己的人帶到自己的住處照顧呢?難道不覺得可怕嗎?

遊戲——剛纔那是……連剛纔那打算殺人的行爲,對她來說都是遊戲……?

「絆,爲什麼要妨礙我?」

雙腳跑了兩、三步後停了下來。珠子表情啞然地呆立原地,相對之下,絆學姊則展現出笑容。

「我、我打算、用那把小刀、刺殺、衛藤學姊……學姊、不會、害怕我嗎?不覺得我很奇怪嗎?不會覺得我是個瘋子嗎……?」

女子因逆光而呈現黑影的臉上,嘴巴微微笑開成一道上弦新月。

「你要人家講幾次?沒有人要陪你玩扮演故事的遊戲!你去找可以自己一個人玩的啦!」

——咦?

就照女子告訴她的,用這把小刀刺向絆學姊。

通往HotelWilliamsChildBird的街上,今天依然爲紛亂及倦怠感所支配。穿着直排輪鞋的少年肩頭扛着晚報,蛇行在人行道上。差點撞上少年的醉漢對他揮舞着啤酒瓶破口大罵。一羣放學回家的小學生對停在路邊的銀色汽車塗鴉,被當場抓包的車主怒罵。孩子們對車主扔出巧克力空盒,然後歡呼着一鬨而散。

「你知道我爲什麼帶你來這裏嗎?」

珠子驚訝地回過神,才一轉頭,脖子就被某雙白皙的手給掐住。那個人打算就此將珠子的身體往後壓進下水道。

小刀……被看見了——!

「你沒能夠刺殺思慕之人呢,人魚公主。」

踩在地面的雙腳失去知覺,彷佛陷入了無底的泥沼中,讓她有種無依無靠的不安。

(已經……不行了……)

絆學姊的表情就像是二月告終時,開始混有春天氣息的天空般,散發着澄澈的氣息。

混亂頓時竄升頭頂。

「咦……?」

絆學姊瞪大了雙眼,在極近距離注視着珠子。

珠子徹底感到害怕,將視線轉向絆,看見絆學姊對她聳了聳肩,露出無奈的苦笑。長長的紅髮由肩膀上滑落。

「學、學姊……你……還記得我……?」

咕啵……

「因爲……一個人很無聊嘛……」

爲了不引人注目、爲了不讓人覺得奇怪,珠子從小就一直隱藏氣息,表現得像個普通人。可是一旦眼前出現「真正的怪人們」,那樣的想法只不過是種自我意識過剩罷了。一想到這裏,珠子覺得丟臉至極。她難爲情地低頭縮起肩膀,根本犯不着隱藏氣息,因爲自己原本就是個存在感薄弱的人。

是絆學姊的聲音。她微微喘着氣,似乎是用跑的來找珠子。珠子喘着氣拾起頭,絆學姊的臉就在眼前。那位人魚公主大姊似乎被絆學姊一把推開,一屁股跌坐在距離稍遠的地方。

淨是些不正常的人——講着這句話時,成爲視線焦點的海倫小姐,表情彷佛絲毫不覺得自己也被歸納在「不正常」之內,擺動着雙腳、嘴裏哼着珠子從沒聽過的旋律。

女子喫驚地愣住,隨即鼓超臉頰,像是要責備插隊搶定鞦韆的朋友一樣,露出小孩子般的不滿神情。

脖子被人絞住,臉也沉進了水裏。張開嘴巴渴求空氣,帶着泥臭味的水卻流了進來。意識因無法呼吸而明滅閃爍。

「救、救命……誰來……」

「千鳥?」

珠子認同了絆學姊的這番道理。

幾乎由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兩位奇妙老人,嘴裏叨唸着讓人聽不懂的話,並肩橫越大廳。窗外的男子還在搖着格子柵欄,他隔着柵欄大喊大叫,看起來的確像是被關進籠子裏的動物。

拱形天花板中漫射着水的聲波,聲音在四面八方迴盪,使人迷失了方向。白天的陽光自隧道入口射進來,橫阻在前方的下水道,水面映出了緩緩波光。腳下踩着遍佈的青苔,一不小心就會滑倒,甚至還差一點衝進下水道,幸奸及時止步。之後珠子便喘着氣,無力地一屁股坐下。

「絆欺負人!」

一思及此,恐懼便蓋過混亂佔據了珠子的內心。那是種直覺——自己會被殺掉。

直排輪鞋刮過柏油路的粗糙聲音,令珠子回過神來。穿着直排輪鞋的少年肩頭扛着晚報,蛇行在人行道上。差點撞上少年的醉漢對他揮舞着啤酒瓶破口大罵。一羣放學回家的小學生對停在路邊的銀色汽車塗鴉,被當場抓包的車主怒罵。孩子們對車主扔出巧克力空盒,然後歡呼着一鬨而散。

緊握着的小刀從刀刃底部滲出鮮豔的血色,染紅了珠子的手。絆學姊的膝蓋跌跪,傾倒到珠子身上。珠子接住了她的身軀、愛憐地緊抱着。學姊的臉就在眼前。她那雙急遽喪失光澤的瞳孔中,映照着珠子恍惚的神情。現在,在你的視界中,只有我而已。

「果然,你是千鳥吧?國中時的……你之前也有來吧?」

小孩們穿HotelWilliamsChildBird裝飾有鳥類雕刻的大門前,此時恰巧從建築物走出的少女稍微往後一退,驚訝又無奈地目送他們跑過。偏紅的及腰長髮、與模擬實境幾乎相同的服裝——

從珠子倒映於水面的影子身後,冒出了另一個影子。兩個影子重疊了。

絆學姊記得自己。出乎意料的事實加深了腦裏的混亂,珠子再也搞不清楚現況、自己的目的以及置身此地的意義何在,轉身逃離現場。

聽見這番讓人難以置信的話,雙腳突然失去力氣而搖搖晃晃。原本正打算從書包裏拿出的小刀,從僵住的手中滑落,撞上柏油路後發出喀啷一聲。絆學姊將視線轉向那裏。

「衛藤學姊!」

絆學姊沒有回答,只是輕拍了一下珠子的背,再一次重複:「總之先到我家來吧!」

如字面所言,在學姊的記憶中刻下強烈印象的方法。

女子雙手施力,指甲陷進珠子的脖子。實在無法想象那雙比珠子還要纖瘦的手臂,竟這般有力。女子以這股力道將珠子的頭壓進水裏。力氣輸她一籌的珠子後腦杓浸入水面,黏滑的水灌進耳朵裏。

咕啵……

「學姊,我……」

污濁的水順着頭髮及下巴滴落。不知是否由於身體發冷,還是因爲冷靜過後纔再次重新體會到恐懼,身體開始不住地顫抖。「千鳥,總之先到我家來吧!」面對顫抖的珠子,絆學姊輕撫她的背說道。珠子總覺得不能讓那美麗的纖纖玉手來碰自己這種人,因此僵着身子以示拒絕。

強而有力且確實的發想。能讓絆學姊記住珠子的方法,能讓絆學姊再也忘不了珠子——

「是的……」

一自覺自己很奇怪的人,其實比自己所想的要來得意外正常吧?」

「千鳥纔不奇怪呢!這裏的房客就如你所看到的一樣,淨是些更不正常的人。」

沸騰的瘋狂情緒急遽冷卻。腦中的模擬實境逼真得可怕,珠子對自己這般思考感到恐懼。

「做什……!」

和模擬實境中充滿自信的呼喚相差甚遠。膽怯的聲調與平時沒有兩樣,甚至連珠子自己都感到失望。

直到剛纔都還盤踞在心中的,只不過是半調子的瘋狂而已。女子的瞳孔反映着水面上的光,散發出黑珍珠般的妖異光澤,在那眼底能夠窺見到狂亂。和珠子所抱持的短暫狂亂不同,那是真正的瘋狂。

珠子還不時抽咽着,無地自容地將身體坐正然後點點頭。

「刺殺王子失敗的人魚公主,必須要化成泡沫纔行,不然就不是悲劇了。悲劇是很美的喔!我最喜歡美麗的故事了!所以啊,可憐的人魚公主,你非得化爲泡沫不可。」

視野浮出了水面。珠子逐漸薄弱的意識回覆,同時開始激烈地咳嗽。爛泥般的廢水差點一進入氣管,嗆得她劇烈咳嗽地吐出來。揪住胸口將她拉上來的人正支撐着她的身體,輕輕撫拍她的背。

耳中持續聽見泡沫的聲響。咕啵……咕啵……聲音愈來愈大,支配了整個聽覺。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咕啵……咕啵……

「你……你……」

「吵死人了。那傢伙又在吵什麼呀?」

泡沫聲響起,那是從自己口中漏出的空氣,化作氣泡升向水面的聲音。意識逐漸溶解,與水同化。

但珠子仍舊跑了起來。雙腳依然毫無知覺,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跑步。能夠認知到的,就只有搖擺的視野,以及絆學姊逐漸接近的身影。絆學姊望向這裏,眨着那雙看起來寄宿着強烈意志的杏眼。

珠子被帶到HotelWilliamsChildBird入口大廳的沙發上坐下,借來毛巾擦拭頭髮。沙發旁邊坐着絆學姊,而「海倫小姐」則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一臉沒趣的樣子,蕩着兩隻赤腳。絆學姊不時地瞪向「海倫小姐」,然後「海倫小姐」就會將雙手放在膝蓋上,表現出安分的態度,但過不久又開始晃着雙腳打哈欠。「海倫小姐」看起來年紀雖然比絆學姊年長,但現在這個樣子卻讓人感覺她比珠子還小。

咕啵……

第一次來到這裏時,她的確看着珠子的臉說「不認識」的啊!

面對絆學姊咄咄逼人的說詞,被稱作「海倫」的女子彆扭地噘嘴:

「怎麼樣,冷靜下來了嗎?」

孩子們穿過HotelWilliamsChildBird裝飾有鳥類雕刻的大門前,此時恰巧從建築物走出的少女稍微往後一退,驚訝又無奈地目送他們跑過。偏紅的及腰長髮、少女搖滾風格的印刷T恤、展露出漂亮膝蓋的迷你褶裙——是衛藤絆學姊。

絆學姊口中說出了意料中的臺詞……

「可是啊,千鳥也不平凡喔!」

彷佛看穿了珠子的心思,絆學姊又補上了這句話。珠子聽不懂話中的意思而顯得有些困惑。看着珠子的表情,絆學姊好像想起了什麼,突然噴笑出來:

「千鳥,我給你的那塊OK繃,你就那樣貼了一個星期對吧?我想說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所以印象很深刻呢!你貼着那個,都不用洗臉嗎?」

「啊……那個……我留意着不讓它掉下來,所以洗澡時就只有那塊地方用保鮮膜貼着……還有,不是一個星期,而是兩個星期……」她邊說着邊強烈地感到不好意思,說到最後,嘴裏的話都變得含糊不清了。絆學姊給的OK繃要是掉下來就太可惜了,所以她費了番心思,讓它能儘可能貼得久一點。一個國中生將卡通人物OK繃貼在額頭兩個星期,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太過可笑呢。

「千鳥真是有趣呢~」

「我、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稱讚有趣……」

「……我跟你說,雖然每個人說不定都比自己想象得還要平凡,但每個人也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擁有某些和他人稍微不同的特點吧?也許有人會認爲那很奇怪或是瘋狂,可是,我覺得可以繼續保持下去,絕對沒問題的。」

絆學姊如此說完後笑了。她的這番話,似乎將哽在珠子喉嚨到胸口的某樣東西「咚!」地打通了。珠子有種感覺,至今以來一直團團糾結在心中的情緒,似乎都被那有如二月底的天空般、清澄冷冽的空氣給沖洗得一乾二淨。

不需要強迫自己變得平凡,也不需要勉強自己變得特別,就只要保持最原始的自己就可以了。她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這樣的話。

我可以喜歡學姊嗎?珠子沒有這麼問就回家了。因爲就算問了,也只會帶給學姊困擾。

再稍微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等自己稍微有點自信然後再次造訪,這樣說不定也不錯。也許還需要半年、一年,或是更久。但搞不好在那段期間,珠子就喜歡上別人了。那個人也許是女孩子,但也有可能會是男孩子也說不定。

從那之後,珠子只遇過海倫小姐一次。她還是老樣子,踏着輕飄飄的步伐在鬧區街上跳舞。她無視吵人的喇叭聲,滿不在乎地打算穿越馬路,因此珠子趕忙衝上前去將她拉至路肩。

海倫小姐似乎已經不記得珠子,睜大眼睛眨呀眨的,然後從手上提的籃子裏抓出一顆紅蘋果。

她故作可愛地側着頭說:

「要不要來一顆美味的蘋果呀?」

那顆蘋果散發出刺鼻的臭味,恐怕是被噴了大量的殺蟲劑吧。若要比喻她那時瞼上的表情,就是與小孩子不抱半點罪惡感扯斷螞蟻頭部跟軀幹的天真,只隔了層紗的瘋狂。海倫小姐滿瞼笑容地將那顆蘋果遞向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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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再見,愛哭鬼郵差
  4. 04第二章 叛逆好N孩
  5. 05第三章 爸爸是我的專屬HERO
  6. 06第四章 鳥籠莊裏的折翼之鳥
  7. 07
  8. 08後記

第二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2

  1. 01路過I
  2. 02第1章&第2章正在閱讀
  3. 03Episode.1死掉的狗/外星人/素描簿
  4. 04Episode2螫蝦/順手牽羊/素描簿
  5. 05第3章
  6. 06路過Ⅱ
  7. 07後記

第三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3

  1. 01插圖
  2. 02<會說話的死人Ι>
  3. 03第1章 加地同學家和山田同學家~A Night in Panic SIDE-A
  4. 04第2章 整整花了兩個星期,才讓他說出“明天晚上9點”這句話的故事
  5. 05第3章 阿薩姆乃茶
  6. 06小小花絮 以布偶裝對抗布偶裝?

第四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4

  1. 01在病房1
  2. 02第1章 Father9;sStyle~炸蝦與華乃子的場合
  3. 03第2章 Father9;s Style兔子湯與絆的場合
  4. 04第3章 Sadism可愛又危險的未婚妻
  5. 05插曲“Smell”
  6. 06第4章 Home~逃離的理由·停留的意義
  7. 07在病房2
  8. 08後記

第五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5

  1. 01插圖
  2. 02續·無題Ⅰ
  3. 03第1章 於是,大家都消失了
  4. 04第2章 爸爸是我們的HERO
  5. 05第3章 派出所/襪子/素描簿
  6. 06第4章 那是無可抗拒也充滿連續悻的……
  7. 07第5章 聖夜,在突觸的宇宙中
  8. 08續·無題Ⅱ
  9. 09後記

第六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6

  1. 01插圖
  2. 02第l章
  3. 03第2章
  4. 04終章
  5. 05in Another World Blood Party!~眼鏡與吸血鬼~
  6. 06後記
  7. 07<會說話的死人Ⅱ>
  8. 08小小花絮 以布偶裝對抗布偶裝?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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