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鳥籠莊裏的折翼之鳥
《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 壁井有可子 · 3萬 字
四個角落因氧氣不足而黯淡無光,原本筆直延伸的樓梯看起來卻彎彎曲曲的。
踏着就快踩空的腳步一次跨兩階樓梯,一口氣跑上四個樓梯轉角處的平臺跟三層樓後,鞋底終於踏上五樓的地板。她沒有停下腳步,隨即又在走廊轉彎,在盡頭可以看到一扇鐵製的裝飾格子門。可以開左右兩邊的門只開着一邊,與呈現白濁的外面世界相通。
就在快要從門口往外飛的地方,她像是從後面被用力拉了一把般停下了腳步。像是把八角形從中間切成兩半的頂樓陽臺向室外突出。喘噓噓的她,聽到從肺都傳出彷佛如吹笛子般細長的哮鳴聲。
她打着赤腳,站在酷似鳥籠的裝飾格子鐵柵欄上。
他似乎看到她回眸一笑,難道只是個錯覺嗎?畢竟她從沒在他面前笑過。
雪白的腳朝鐵柵欄突出的一端奮力一蹬,連身洋裝的裙襬乘着空氣如翅膀般飄逸。但實際上,她背上當然不可能有翅膀——
皆子。
一口嘆息卡在喉嚨裏,連要呼喚她名字的聲音都不成聲地粉碎了。
伸出右手,但來不及碰到她的背。
連身洋裝隨風飄揚的背影,筆直地墜落地面。
青山公園美術大學造型學院畢業,隸屬於同學院的油畫研究室。二十二歲,無特別興趣。專長是在哪裏都可以睡,以及隨時都頂着一張撲克牌臉。喜歡的食物是Yanglong"sDeli的生春捲跟醋昆布。職業是藝術家。
以上。找不到特別有趣關鍵字的淺井有生,是住在HotelWilliamsChildBird裏546號房的房客,在HotelWilliamsChildBird——這個「怪人的巢穴」中,他算是比較正常的(但並不是說他不怪,淺井有生也是十足的怪人)。基本上他對服裝這東西不太在意,被顏料塗得髒兮兮的襯衫配上工作長褲,再繫上用未染色的帆布做成的圍裙,腳上穿着一雙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感覺十分前衛的斑紋圖案VERSE帆布鞋。這個看起來邋遢的青年一旦握起畫筆,就會在畫布上創造出普通人眼中看不到的奇異世界。根據美術雜誌報導的評論,他的畫裏具有「汲取了具象主義潮流,以細膩又精緻的筆觸,從現實世界的斜後方四十五度角呈現出人事物的畫風」。整體而言,多用藍灰色及深海藍等暗色系,在畫中央白色蒙朧一片中浮出的人物,有着宛如現出死相的臉孔及一對怨恨的眼神。看來他從沒打算把模特兒畫得好看一點。
他的思想不知在何時何地被扭曲成這般,才能造就如此的作品風格。但沒想到這個風格在年輕畫家或收藏家之間,竟以「呈現出現代社會的黑暗面」以及「產生共鳴」等理由深受好評。(看來現代人的思想也都是扭曲的!)
雖然評價頗高,但淺井有生屬於十分少產的畫家,他睽違已久的新作「降落點」最近剛在青山公園畫廊展示——
「休息時間結束,開始工作囉。」
在抽風機下抽完一根菸的淺井叫了一聲,正在看雜誌上一篇報導的衛藤絆立即抬起頭來。上個月的《月刊HUMAN&ART》雜誌裏,在一整頁版面的「發現後起之秀」專欄中,有着這麼一篇關於淺井有生作品的文章。
「淺井,你讀過這個了嗎?」
「啊啊,那個。是青山公園的畫廊送來的雜誌嘛?我還沒看。你怎麼隨便拆別人的信封來看呀。」
「因爲沒事做呀。」絆滿不在乎地繼續說:「這張照片,是你什麼時候拍的呀?」
「上次我去畫廊的時候,剛好有記者在。本來他們說想到畫室採訪我,但被我拒絕,所以當場拍了照片。」
絆邊對跑過來的淺井解釋,一邊大力搓揉着冷顫過後感觸還依稀殘留的上臂。
說這句話的人是絆。
「喂,『誕生不久的結局(ENDER)這麼快就賣出去了?」
「……?」
以「降落點」的畫框一角爲背景,淺井一副就是應要求才不得不站着給記者拍照的樣子。照片裏的他不但穿着乾淨襯衫,亂翹的頭髮也整理好了,臉洗了、鬍子也刮乾淨了。淺井的打扮可說是比工作時清爽許多。由照片可以更明顯看出他與他那位美人表弟的五官十分相似。
絆心想:馬上就給我吐槽。淺井將簡單掃視過一遍的雜誌丟到牀上,重新轉向畫架,而絆則是不甘願地從舒適的溫暖被單中爬了出來。維持着手腳着地的樣子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果然只有微微鼓起的胸部跟一點點乳溝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絆感覺到從背後往這裏注視的視線。
「我怎麼知道?」
那幅畫不見了。
衛藤絆以日薪一萬五千日幣受僱於淺井有生,目前是他唯一的模特兒。
回頭看,大廳並沒有人,也不是沙發上的洋娃娃動了起來。隔着一個電梯,與大廳相反的方向,往一樓裏面延續的走廊彷彿受到干擾訊號的侵略般,深深沉入粗糙的黑暗當中。一樓除了雙胞胎的老人之外,應該沒有其他房客。
基本上也算過着扭曲的青少年時代的十七歲繭居族——衛藤絆好像不關她的事一樣,看得目瞪口呆。
(淺井……)
不知是諷刺還是單純的讚美,這幅作品的確如雜誌報導的一樣,具有彷佛從現實世界的斜後方四十五度角呈現出人事物的畫風。裸體模特兒抱膝而坐的構圖,絲毫無情色或官能的氛圍,宛如尚未完全成人形的胎兒般蜷曲着瘦小的身軀,整體而言用「寒酸」兩字形容還比較恰當。背景昏暗,像極了坐在潮溼生苔的井底。不同於一般所謂裸婦畫所呈現的柔順曲線,畫中模特兒從背部到腰部呈現出骨感的線條,隱約可見溼溼滑滑破爛不堪的黑色翅膀從肩胛骨處展開並融入背景。即使以墮落天使來形容都過於美化,更遑論天使了,根本像是一隻飢餓的悲慘野獸。
放了一堆畫具的桌上,有一臺主機與螢幕一體成型的泛黃麥金塔電腦。絆從沒看淺井使用過。它像是用油畫顏料畫出來般與桌子合而爲一,成爲化石。牀邊牆上畫得栩栩如生的街道,在泛黃燈光下被染上了一片黃昏色。而與這個房間的主人同居,混了中國和巴西血統的美國人「MilkyChuck」正眼巴巴地看着這裏。牆上的街景仍在構築中,淺井有時會蹲踞在牀上,花上不禁令人懷疑「難道這纔是正業」、長得離譜的時間,慢慢一筆一筆添上新的風景。
翻了幾張之後,淺井的手停了下來。絆用奇怪的表情望着他。淺井依舊是看起來冷冷的面無表情,像想到什麼似地凝視着手邊。
叫了第二次才冷淡回了一句。淺井只隨口回一句而已,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眼前的畫架。
「三張。」
從耳後傳來因努力壓制情感而沉悶的嘀咕聲。感覺口臭氣味不一會兒就會飄來般、一口溫熱的氣吐在脖子上,接着上臂也感受到相同的溫熱觸感。然後看到一隻泛黃的手,指關節異常突出,不禁令人懷疑是否曾被硫磺浸泡過而融化似的。
傍晚,絆一身寬鬆T恤搭配中性迷彩褲,穿着拖鞋,提着Yanglong"sDeli的袋子回來。晚飯喫的是中華沙拉,以及今日特餐的腰果炒雞丁。雖然白飯可以自己煮,但絆不太喫碳水化合物,即使自己也知道想要有乳溝,應該要多喫點碳水化合物比較好……其實她對於自己現在看似纖細的少年體型有些自卑。
「我不可能忘記自己的畫放在哪裏。」看他得意的樣子,但在絆眼中只覺得它們看起來都只是被隨便擺放在這裏的。這個亂七八糟房間裏的置物場所還有規則可言嗎?
包括「誕生不久的結局(ENDER1;」(絆命名)在內,淺井宣稱失蹤的三張都是以絆爲模特兒的未完成作品。說是遭小偷,但現金等貴重物品又沒有被偷的跡象,遺失的只有畫。
「衛藤。」
在往後的兩、三天,有好幾次絆都感覺到在無人的走廊或樓梯轉角處,有什麼正注視着自己。這個視線已經強烈到不容忽略,再也無法用「自己想太多」來說服自己了。
絆心中依稀的期待,立刻被吐不出象牙來的嘴巴跟撲克臉瞬間瓦解。面對正值花樣年華的年輕裸體,這是什麼態度呀!這傢伙絕對缺乏了成年男子必要的某些東西。
「無論要賣、要個人收藏還是要當作牀邊腳踏墊使用。」
「淺井。」
過了晚上十點,吊掛在天花板上的裝飾吊燈顯得陰暗許多,瀰漫着油畫顏料味道的畫室有點涼意。隔着牆還隱約聽到的尖叫聲幾乎成了HotelWilliamsChildBird空氣中的一部分。據絆所知,沒有一個房客知道這是哪間房客的聲音,也沒人在意。
強納生——是至上個月爲止還住在HotelWilliamsChildBird二樓的青年。當時因爲發生了從幾個房客的房間遺失了貴重金屬等物品的事件,強納生被當作犯人受到大家質問。幾名受害者雖然搜查了強納生的房間,但並沒發現遺失的物品。
「我看看。」
今天是絆當模特兒打工的日子,她正好也想找人聊聊有關這道奇妙的視線,便前往五樓淺井的房間。但若要拜託淺井當保鏢對付跟蹤狂,就算是恭維也實在不怎麼可靠。
儘管兩人意見不合,但在對小偷(假設有)感到氣憤難平的一點上是共通的。話雖如此,想報警處理但又沒有遺失任何現金或貴重金屬,只遺失了幾幅畫到一半、又價值不明的作品(淺井宣稱這些畫有價值,但絆可覺得一點價值都沒有)。說起來,HotelWilliamsChildBird的房客多半都是或多或少曾經麻煩過警察的人——例如,有人跳舞跳得太忘我衝出去跑到車前差點沒命;有人曾握着斧頭闖進便利商店叫嚷着聽不懂的話;還有人全身沾滿血跡、跑到警察局投案自首說自己殺了人等等……絆也不例外地與少年隊的女警認識——所以她只要看到警察就會很自然躲開。也因爲如此,房客之間都有一個默契,認爲在HotelWilliamschild裏發生的事,應該在裏面解決。
「爲什麼?」
「……衛藤,你還記不記得強納生還在的時候,曾經鬧過小偷?」
「淺井,下次要不要試試這個姿勢?」
關於目前正在進行的畫作,淺井指示的姿勢也是要絆低着頭擺出一副陰暗表情。其實並非希望淺井幫自己畫色情畫,但老實說也想擺出一些如男生看的漫畫雜誌裏,那些寫真女星般的撩人姿勢。就目前而言,與其說自己是模特兒,總覺得自己像是一排正任憑別人不帶感情觀察的螞蟻。
按下按鈕等電梯下來。只有一個洋娃娃坐在沙發上,一樓的入口大廳空無一人。絆出門時,二樓的妄想癖女人正對着空氣伸出手來好像在唸臺詞,但回來時已不在了。希望她不要迷路到鬧區,又從車子前面衝出去纔好。
突然聽到令人懷念的名字,絆的心臟怦通地大大跳動了一下。
嘆了口氣坐在牀上擺出姿勢——先在牀邊放下腳,右上左下兩腿交叉翹腳。擺出像是用右腳腳尖玩着池塘水面這種感覺的姿勢。絆不知道這下子淺井會將這個感覺轉換成什麼模樣?但到最後很有可能變成一個穿着破爛衣服的餓鬼,在血池裏做垂死掙扎的畫吧。
背脊直打冷顫,不由得停止呼吸。如果只是有人與她搭話,還不至於受到那麼大的驚嚇。但聲音的主人在身後站得很近,近到幾乎要貼到她的背部了。
淺井皺起眉頭低聲呢哺。
果然是心術不正。
也就只有這麼一次、差這麼一點就能揭開廬山真面目。在之後的幾天裏,絆始終感覺那個視線還在,但又抓不到犯人,只好讓煩悶的心情日益累積。
「我也不知道呀。」兩人的對話始終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那件事,到最後有抓到小偷嗎?」
自從時常感覺到某人的視線那一天起,絆無意中開始會避開昏暗的樓梯,四樓到五樓才一層樓的距離也改以電梯移動。電梯對面是樓梯,而546號房即是從樓梯數過來第三個房間。絆在方格花紋地板的走廊前方看見塗抹成綠色的房門便感到安心。
「15號的兩張,40號的一張……假設每號的估價爲一萬圓,也損失了七十萬圓……」
淺井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從椅子站起來,往立在牆邊的畫布走去。絆也停止擺姿勢,把被單披在肩上拖着它走近牆邊。淺井的手啪嗒啪嗒地把畫翻到跟前來,但還是不見那幅末完成的畫。
在文章的右上角是「降落點」,而左下角是一張淺井的照片。
「媽的,我一定要投稿告訴《HUMAM&ART》說:淺井有生不舉。祝你曇花一現的名聲早日墜地啦!」
呼吸道卡住了叫不出聲。想起自己停止呼吸的事而重新吸進一口氣,彷佛要從喉嚨擠出來般再次喊出:
「別睡了,早就跟你說休息時間結束了嘛。」
「……你該不會沒發覺自己多麼沒『乳溝』吧。」
「可、可不可以讓我摸、摸你一下……?」
「這麼沒氣質的話也說得出來,虧你還是女的。」
「那邊的模特兒,請專心點。」
空氣不足還硬擠出聲音,擠到喉嚨都痛了。在後面的人被叫聲嚇到往後退的同時,就在絆前方的546號房的門也打開了。在門口看到粗暴地打開門的淺井修長的身影。背後的人低低驚叫了一聲便轉身跑走。僵直的身體這才放鬆,簡直快癱坐在地上的絆回頭看時,那個人已經消失在樓梯的黑暗裏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感覺的問題。」
「本來放在那裏的畫,你拿到別的地方了嗎?」
「降落點」是第一幅公諸於世、以絆爲模特兒的畫作。
把蓋在身上的被單拉到肩膀下面,到快看到胸部的地方刻意用一隻手按住被單,用另一隻手將長髮擺到一邊秀出脖頸。絆自認爲擺出了一個像是寫真女星會擺的嬌媚姿態。
淺井的視線終於移到這裏。在專心做事時硬被打擾,而露骨地表現出不悅的態度說:
淺井從雜誌中抬起頭來,絆還故意對他拋媚眼強調性感,抱着一半是好玩的心情等待淺井的反應。
「感覺真不舒服。」
「牀邊腳踏墊……」絆無視從旁插話的淺井繼續說下去:「一想到自己的裸體畫現在不知落到哪個變態的手上,就令我作嘔。」雖然不確定對方是不是變態,但這個人肯定認爲「誕生不久的結局(ENDER)」有值得偷的價值。也就是說,這個人的嗜好絕對是偏向黑暗的一方。
淺井的腳步聲往樓下前進。從裝飾扶手探出身子,便可以一眼望盡曲折的樓梯從五樓延伸至一樓有點模糊不清的底部。在四樓到三樓附近可以看到淺井的身影,而再下來的地方則看到一個東西如青蛙跳躍般跳過扶手,不一會兒身影就愈變愈小往樓下跑走了。短小身材穿着像工作服的灰色連身衣的身影。絆挺起探出來的上半身跟着跑下樓梯。
「被偷了……嗎?但也有可能是混進別的地方纔會找不到。」
絆從背後被推向開着的房門,淺井的背影追着剛剛的人影消失在樓梯間。絆沒一會兒從精神恍惚的狀態恢復後,隨即也轉身追了上去。
「不見了三張畫。」
最接近完成的作品應該是靠在放畫布牆壁的最外面,但現在卻不見蹤影。
電梯停在一樓。裝飾格子門一邊發出金屬聲響一邊摺疊般地打開來,眼前出現了被微光籠罩的箱形空間。
經過樓梯前面纔沒幾步。
「是錢的問題,感覺不能換算成金錢。」
「我知道就夠了啦。」
身體保持相同姿勢,絆只將視線轉移到牆邊問道,但沒有得到對方的反應。
突然這麼認真的叫自己名字,不禁令人怦然心動。
絆只是輕輕聳了聳肩,當時還以爲是自己想太多,就坐上電梯了。
「你先進房裏。」
「還滿好看的,不錯呀。」
「請問…」
有一次出其不意地回頭看時,剎那間肯定看到了人影。漆黑中浮現兩顆眼珠子睜得圓滾、大到看得出眼睛泛黃,一下子又消失在樓梯的黑暗裏。絆當然追了上去,但是當她追到樓梯轉角處時,不論向上或向下的樓梯都看不到眼珠子主人的蹤影。
「咦,好像沒有吧。」
相對於絆,淺井的反應則是——
「你又沒有把我當女的,反正我只是螞蟻啦。」
這幅畫的名稱是絆自己取的(因爲這幅畫在淺井取名字前就遭淘汰了)連自己都覺得這名字取得很有藝術的感覺,所以對這幅未完成的畫還有印象。這是一幅以絆爲模特兒,身體宛如剛從蛹中爬出般、平坦蒼白少女的畫。蒼白的臉孔只有雙眼部分黑黑凹陷下去,畫中少女才誕生不久,但有着一張像是目擊了世界末日般絕望的臉孔。
「我也不清楚,但是,好像有東西摸我……」
「喂,淺井。」
淺井用連指甲縫裏都塞滿顏料的手,從絆的手中抽走雜誌。回到畫架前面,把一雙長腿伸直坐在摺疊椅上,一臉無趣地開始閱讀那篇文章。內心暗忖:「休息時間延長,真是賺到了!」的絆躺回牀上,蠕動着一絲不掛的身子鑽進被單裏。深綠色被單與房裏氣味相同,散發出濃郁的油畫顏料氣息。剛開始時還會讓她覺得自己快要中毒的這個氣味,如今已完全習慣了,成爲習以爲常的味道之一。
「淺井,我在跟你說話。」
有個畏畏縮縮的聲音叫住了她。
目前就連小偷是否真有其人,或者誰是小偷都摸不着頭緒,完全不知該怎麼處理。過了幾天,絆開始覺得淺井說的也有道理,感覺的確太抽象而無法具體衡量,原本氣憤不平的心情也就漸漸回覆平靜。
「咦?」
一邊嘀嘀咕咕屈指計算。
「要你管。」
然而——
大小不一的畫布靠着有窗戶的那面牆壁雜亂立着,使得房間看起來更狹窄(由於用手夠不到,所以這房間的窗戶永遠是緊閉着的。雖然沒掛窗簾,但窗戶的面積被遮住了一大半,陽光幾乎照射不進來。通風不佳,所以在廚房的抽風機是必須品。講得更直一點,感覺在這間房間住久了,真的會變成全身發黴的殭屍。
「咦?」
絆馬上意會到淺井冷不防丟過來的話的意義。聲音自然變得更加慎重。
「衛藤?」
絆鬧彆扭又想鑽回被單時……
纔開始畫沒多久,淺井便完全投入自己的工作裏。失去可以閒聊的對象,絆維持相同姿勢只能安靜坐着,實在無聊透頂。
如同報導中所說的,淺井的確是少產型的畫家,但這也僅限於完成的作品。其實他前功盡棄的畫作堆積如山,例如畫到一半就不畫的、一直未能完成而放置在一旁的、畫了一些也許沒人會買、也許他不想賣的主題畫作等等。如果有朝一日,淺井可以變成博物館爭相擺放的偉大藝術家時,這些未完成的作品也許會變得很有價值,但以現況而言,這些部還只是一堆垃圾而已。在「降落點」完成之前作廢的幾張絆的畫像也混在裏面。其中甚至還有畫到眼看就要完成了,才被淺井撕毀或塗掉的作品。
「什麼啦?」
(那件連身工作服……)
「什麼螞蟻?」
我想起來了,那些傢伙常在房子裏像老鼠般到處亂竄,只要其他房客一經過他們便會一溜煙地消失無蹤。房客很少意識到他們,他們也鮮少被想起。他們的存在感稀薄得早已化爲建築物內沉重空氣的一部分了。聽說是房子的主人訂契約僱用他們的,但他們是哪一國、哪一個種族的人,就連他們究竟是不是人類也不確定。
他們只是被稱爲<掃除者>——
人影到了樓梯的最底層就消失了,接着淺井的身影也在跳越了最後的扶手後,就從絆的視線範圍裏消失了。幾分鐘後絆也抵達一樓,抓着扶手任憑離心力甩動身體跑到走廊上。
「啊——」
絆聽到<掃除者>的尖叫聲。好像用指甲颳着耳朵裏面的混濁尖叫聲,讓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繼尖叫聲之後聽到刺耳的金屬敲擊聲。在樓梯旁邊看到通常房客不會進去、用來擺放打掃用具的小房門。
一站在門口,眼前突然飛來一支拖把,絆立即閃開。在只有一點五坪左右,十分狹窄的打掃用具室裏,<掃除者>接連踹開置物櫃、水桶什麼的胡亂蹦跳着,口中「救命呀,救命呀!」地大吼大叫。
大的金屬置物櫃倒在地上,打掃用具散落一地,淺井被壓在底下。可能是撞到了吧,淺井仍然維持不自然的姿勢躺在地上沒起來。
「淺井。」
在正在踏進房裏的絆眼前,<掃除者>面孔嚇人地朝這裏衝過來。
「救命呀!救命呀!」
對方頂多只有差不多小學生的身高,身形瘦小,穿着過於寬鬆的灰色工作服。小孩般的體格卻有着滿臉皺紋的蒼老臉孔,頭髮稀疏,後腦如雞蛋般突出。黃濁的眼珠子佈滿血絲,張大少掉前牙的嘴巴放聲大哭,緊抓住絆不放。絆打了個寒顫,隨即用渾身的力量使勁把他剝開。
「救命……」
「不要過來。」
驚慌之中抓了拖把,把更緊緊巴住絆不放、如枯枝的手拍打下來。<掃除者>發出微弱的悲鳴,把手縮了回去。
正要朝着抱頭蹲下的<掃除者>背部揮起拖把時,住在一樓的雙胞胎老人兩個臉並排站在門口往裏面看。
「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吵呢?」
「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今天的晚飯又是喝沙丁魚跟麥麩的湯呀。也難怪會大發脾氣。」
住在低樓層的房客陸續集合到走廊上。<掃除者>蹲下來「啊,好痛呀,好痛呀……」地啜泣起來,絆往下看着他頭髮稀疏的後臉勺,鬆開了握住拖把的手。衝到頭頂的血液一下子降了下來,手還陣陣發麻。
「淺井,你還好吧?」
踩着散落一地的雜物朝淺井跑去。要抱他起來的時候,發覺視覺所捕捉到的畫面顯得有點不自然。一瞬間還察覺不出有什麼不對勁,想了一下再比比自己的手腕,總算確信了讓她覺得不自然的真正原因。
他還有心情睡午覺,真是悠閒。絆稍微縮了身子悄悄靠近牀邊。
「你白癡呀?」
「淺井你要做什麼?」
淺井非常簡短地介紹完畢後,絆便只有眼睛微微往上地看着對方,輕輕點頭。絆對於畫廊主人一看到絆的臉,便把她錯認爲別人不太高興,所以臉上沒有浮現半點笑意。面對此情形,畫廊主人依然用成熟大人的態度和藹地開始自我介紹。
絆在內心一直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別慌。淺井是左撇子,畫畫時用的是左手——什麼都別想,沒事的,沒撞到頭就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不過才斷了一、兩隻手,人生也不會因此有什麼差別。絆試圖用過於勉強的邏輯,壓抑從肚子底部湧出、令人發寒的不安。
一個人發着牢騷,淺井拉出勉強還算可以看的衣服,開始準備出門。淺井用右手拉起身上T恤的領子要脫衣服,但脫到一半勾到左手的石膏,頭拔不出來。他現在的樣子看起來像是被T恤一口吞進肚子,一邊還「痛痛痛」地嚷個不停。從掛在腰上的工作褲腰頭露出了四角內褲。雖然無關緊要,但卻是條紋的。
「她是我現在的模特兒。」
這個畫廊位於淺井的母校,也就是青山公園美術大學附近的青山公園(這並非如字面上意思所指的公園,而是一個車站的名稱)的街道,屋頂切成銳角的灰色建築物與有着許多斜坡的街道融爲一體。一聽到畫廊,絆以爲會是個豪華且過分講究裝潢的地方,不過其實只是個以灰色混凝土牆包圍的樸實建築物,與想像相差甚遠。
淺井眼裏露出令人害怕的光芒、盯着刀鋒的樣子很嚇人。也許是對不聽自己使喚的身體感到不耐煩,淺井竟想把剪刀插進丁恤衣領處。
這時,幾乎所有的房客都衆集於此。
「我叫大澤,是這個青山公園畫廊的第二代負責人。非常榮幸時常有機會能幫忙淺井老師。」剛剛毫不客氣地罵人白癡、三歲小孩子程度什麼的,纔不過一下子便把這些全拋在腦後,不但如此還能一臉若無其事,真不傀是商人。看起來身材雖然細瘦,但很有膽量。「我從很久以前就跟老師說,下次一定要在我們這邊辦個展。真的很希望有更多人可以看到老師的作品。」
在上個月的偷竊事件中,引起騷動的房客遺失物品全部在這裏。
「淺井,我要進去囉。打擾一下。」
「啊,那是我的……」
「由起來照顧不就好了?你們又是表兄弟。」
絆看到牆壁的一角掛了一幅眼熟的畫,不由得發出聲來——是「降落點」。是以絆爲模特兒的畫,與《月刊HUMAN&ART》所介紹的是同一幅。當絆意識到自己的畫混在其他畫作當中被掛在牆上,類似害羞又類似緊張的奇怪感覺在胃裏翻滾。雖然不討厭,但也不是很自在。
本來還想反駁,但看到淺井從桌上插放在工具筒中的工具及畫具當中,取出剪畫布用的剪刀時,絆嚇了一跳,邊斜眼看着由起急忙地說:
「……」
雖然覺得淺井天生的一副大老爺模樣很欠揍,但追根究柢都是因爲絆呼救,淺井纔會追上<掃除者>而受傷,由於絆不想一直欠他人情,所以也沒有立場說什麼。那個時候,要不是淺井馬上飛奔出來,<掃除者>可能認爲絆「漂亮」所以「不小心」就把她帶回那充滿灰塵的掃除用具室,搞不好現在早就在狹窄的置物櫃裏了。一回想起來,仍然心有餘悸。
「啊。」
「會痛呢。」
「早就跟你說是真的嘛!」淺井一臉無趣地回答。
雖然事件圓滿落幕,但在此騷動中最喫虧的就是淺井有生。
淺井的態度跟絆一樣,對誰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畫廊主人面對兩個小孩子也沒辦法,只好閉上喋喋不休的嘴巴。
「閉嘴啦,只是一、兩個月不能畫,又不會死。反正我就是隻剩自閉跟低級嗜好啦!」
畫廊主人笑着說了跟由起同樣的話。
「飯買回來了……淺井?」
由起突然把話轉到這邊來,本來還打算跟「MilkyChuck」一起當旁觀者的絆,不滿地叫出聲來。
「我這樣看起來還像沒事呀?」
「有誰幫個忙,趕緊叫救護車。」
「這樣呀,原來這不是皆子……」
他說出了一個絆從沒聽過的名字。
這是絆第一次到畫廊這種地方。
在畫框下貼有一張用泡綿簡單做的牌子,在「淺井有生」的名字下面貼着一個小貼紙,寫着「已售出」。
看樣子<掃除者>所謂「漂亮東西」的標準跟烏鴉愛收集的彈珠、玻璃片有共通之處。
「對不起,對不起。我,喜歡漂亮的東西。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喜歡漂亮的東西。」
像是要警告般地,淺井低沉的聲音從旁插嘴打岔。畫廊主人眨了眨眼,這才醒過來似地臉上又掛回了招牌笑容。淺井的表情沒變,看起來有些心情不好的撲克牌臉,以及除了畫畫以外不常和別人對上眼的習慣也跟平時一樣。
雖然有點好奇即將擁有這幅畫的是怎麼樣的人?但淺井一旦放手的畫作,將來歸誰所有已與創作者或模特兒無關。
「昨天受的傷,到今天也才過了一天而已,怎麼不好好休息呢。絆,我想老師這陣子暫時行動會不方便,就麻煩你照顧他囉。」
連刮個鬍渣也能發展成流血事件。淺井的房間因爲沒辦法整理,所以成了混亂無序的狀態。絆連自己的房間都沒特別整理,卻得幫淺井打掃房間、洗衣服。
畫廊主人還是面帶和藹可親的笑容但臉頰稍微僵硬,察顏觀色地問道:
老是自言自語的三樓男房客驚呼一聲。上個月,就是這個男的帶着大家硬要誣賴強納生是小偷。
半眯着眼仰望在絆背後的「降落點」。眼鏡鏡片表面反射日光燈的光芒,白晃晃地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裏面空間不大、但整潔雅緻,與外觀相同沒刷油漆的灰色牆壁上,保持着一定的間隔掛着畫。這個安靜的空間裏,漂浮着比淺井房間稀薄、輕淡的油畫顏料味道。入口附近有一個簡單的櫃檯,坐在裏面的小姐一看到淺井的臉就點頭行禮,接着直接打內線。原來她認識淺井呀——絆心中不禁對淺井稍微改觀。看來淺井真的是個靠畫畫賺錢的畫家,原本還沒什麼真實感。
「什麼嘛,果然好好地沒事嘛,淺井兄。」
他自言自語般嘀咕的話語,卻像是往絆的內心深處滴入墨汁般,逐漸擴散並形成不祥的淤積。
「你的右手只能畫三歲小孩程度的畫。」
「喔喔……」
「應該是骨折。等等,我馬上叫救護車。」
白色石膏從手肘到手背將左手牢牢固定住,用左手手指笨拙地夾煙的淺井頂了回去。抽菸還是依照慣例、非常規矩地到抽風機下抽。由於沒事做也不能做任何事,所以除此之外的其他時間,他都躺在牀上。
淺井先前交給她鑰匙,所以絆沒等回應就把門打開。
「早就打了。但是他不相信,還說我八成是喫了太多藥爬不起來。」
隨便一句簡單的話,就將降臨在淺井身上的災難拋到宇宙彼方的,就是小淺井兩歲的表弟——井上由起。
而淺井這個人,竟然絲毫不覺得麻煩別人很不好意思,反而處之泰然、好像問候他是應該的——「就交給你辦妥」一副宛如皇上准奏般,悠哉看着絆一個人忙東忙西。然而一旦快動到畫具或與油畫相關的東西時,又會說:「別隨便移動,不然會找不到。」但認真說起來,淺井真的可以從絆眼中看來只是一座將畫具隨便堆放成的山當中,找到需要的東西嗎?
昨晚,絆陪淺井一起到醫院。詢問之下,得知石膏要三個禮拜才能拆,要完全痊癒則需要兩個月的時間。
「什麼『那就這樣』嘛!」
房裏無聲無息。感覺如果踏進房間時的動作過於粗魯,彷佛會打破均衡,使什麼東西松動而一口氣滑落到自己身上似的,絆躡手躡腳地走進房裏。現在的狀態就有如熵(注:Enrropy,又叫做「亂度」爲熱力學名詞。是關於「不確定性」的數學度量。自然界中所有事物的「亂度」都會持續上升,從較有秩序的方向往較渾沌的方向變化)停留在由巨大龜殼形成的懸崖,眼看就要從世界盡頭如瀑布般一瀉而下的微妙緊張感。
在無框眼鏡後面的畫廊主人突然睜大雙眼。互相比較了一下絆肩膀後面的畫「降落點」跟絆的臉。
就這樣,竊盜事件料想不到的餘波盪漾——絆暫時有一陣子要照料淺井的日常生活,來替代模特兒的打工。
<掃除者>仍縮在一旁啜泣。明白這幾天來的跟蹤狂真面目那一剎那,果然如料想中一般,絆在亂七八糟的空間裏,看到包括淺井那幅「誕生不久的結局(ENDER)在內的三幅畫倒在地上。從置物櫃滑落出一堆不值錢的東西里,還有與打掃無關的古董收音機、手電筒、缺角的茶具、破洞的炒鍋,以及從翻過來的餅乾罐裏撤出來的大量外國硬幣。
被怒氣衝衝的受害者團團包圍,<掃除者>一邊哭,一邊發音不標準、又有點結巴地替自己辯駁。即使多半都是不值錢的東西,但再怎麼樣也是偷竊行爲(搞了老半天,說不定淺井的油畫最值錢)。包括沒有被偷東西的房客在內,也一陣譁然。
「喂,好啦,我幫你啦。」
一想到自己的畫像,以及身爲畫像模特兒的自己本身竟也符合這個標準,實在有點無法釋懷,但不管如何,終於知道犯人是誰了,而上個月發生的竊盜事件也在大家共同的默契當中,於HotelWilliamsChildBild內解決了。不過又是一件以HotelWilliamsChildBird爲住處的怪人所做的怪事罷了。
一時之間空氣再度凝固。
「怎麼辦啦?早就跟你說要辦個展的嘛,不會又要延後了吧。」
(睡臉還滿天真無邪的……)
「少來了,這個玩具做得還挺像真的嘛。好啦,別老是玩些沒錢賺的把戲,趕快回去勤奮地畫畫吧。」
絆叫了一聲,但由於淺井實在睡得很熟,所以猶豫着到底該不該硬把他叫醒。絆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淺井微微出汗而黏着頭髮的側臉。
「真的嗎?骨折?」
井上由起(Yuki),實際在戶籍上是叫做井上由起(Yoshioki),可是個正港的男子漢。他有時候會視需要男扮女裝(絆實在想不透在人生中,有什麼情況下會出現需要男扮女裝的時候),但平時跟淺井或絆說話時,卻很放鬆地用男生語氣講話。
「不好意思,因爲太像了,所以……是呀,怎麼可能呢。」
原來真的如同青山公園的畫廊主人所說的一般,在往後的幾天當中,絆親身體驗到爲何淺井用右手只能畫出三歲小孩程度的畫。
「皆子……?」
「今天得先到畫廊說明一下。由起,你陪我去。」
「那就這樣。剩下的就拜託你囉,絆。」
「你白癡呀?」
「大澤先生,請不要說廢話。」
「淺井……」
被壓在置物櫃下的淺井左手腕,正用一種以人的關節來說,不太可能辦到的角度彎曲着。淺井用右手按在左手腕再上來一點的地方,拼命忍着痛。隨便套了一件襯衫的淺井,脖子在冒汗。
淺井的右手極度笨拙到令人納悶,比起那可以編織出精緻細膩世界的左手,爲何右手如此沒用。要是說因爲一隻手不方便,所以能做的事只剩平常的五十%的話,還可以理解,但若是淺井,此比例會降低到差不多隻剩十五%。
「原來你就是這幅畫的模特兒呀。」
聽到朝氣十足的聲音回過頭看,一個穿着西裝的人從樓上走下來。微卷的長髮在後面綁成一束,戴着無框眼鏡、感覺細瘦的男人——應該就是畫廊主人。但他頂多才三十歲左右,比想像中年輕許多,令絆有些驚訝。
「那用右手畫呢?」
絆靠在牆上與「MilkyChuck」並排站着,而由起則是將修長的雙腿交叉、坐在淺井的工作椅上。胸前呈深V字剪裁強調胸部曲線(不過他豪邁地塞入了胸墊)的無袖連身洋裝;在腳踝處纏着細繩的七公分細跟高跟鞋;上了一點卷子的偏長劉海順着臉旁滑落下來;露出的緊實胳臂上還戴着銀飾及貝殼手鐲。穿上七公分的高跟鞋後,就與將近一百八十公分的淺井差不多高。不僅身材和美貌,落落大方的姿態更讓他彷佛是巴黎時裝秀裏的某個名模。聽說由起從發生騷動的昨晚到今天爲止都在打工,所以事情發生時他不在。穿成這個樣子,到底是打什麼工?至今還是一個謎。
「剪開。」
夾帶了開放式廚房的房間中央部分是淺井的工作場所,然後再過去就是鋪了綠色系牀單的牀,這裏是模特兒舞臺兼睡覺的地方。淺井不蓋被子、蜷縮着修長的身體躺在牀上。
當初帶絆去見淺井,介紹模特兒打工給絆的就是由起。
抬起頭來對着聚集在打掃用具室門口的房客喊話,但每個房客都只是面面相覷(這讓絆忍不住想要對他們發飆,叫這些人動動平時沒在用的腦袋,趕快搞清楚狀況)。總算有一個人離開了羣衆。公共電話在大廳。
由起說「那就這樣」的時候,並沒有要徵求絆同意的意思,只是單方面這麼說着,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兩個表兄弟天生自我的個性,真是很相像。
首先是用右手,連飯也沒辦法好好喫。不用說筷子了,就連讓他握着湯匙,都會喫得滿桌子都是食物。好像是因爲右手對距離感的掌握度不佳,所以不能順利將食物送到嘴裏。無奈之下,絆只好買些肉包或麪包等、可以用手抓的食物給淺井喫(真的很像在喂飼料的感覺)。
皆子……?
(已經賣出去了呀……)
措辭還好,但在無意中說話卻不是很客氣。絆開始有點同情連一句保重的話也沒有,就被人家罵來罵去還被當作是麻煩的淺井,因此決定至少自己要對他溫柔點。用憐憫的眼光看了一陣子後,畫廊主人這才發現在遠一點的地方站着旁觀的絆。絆只要一被凝視,太妹時代的習性就會跑出來、朝對方瞪回去。
「畫家還把手撞到骨折,你以爲在演灑狗血的連續劇喔。有生,如果從你身上去掉了繪畫才華,就只剩下自閉、沒錢以及低級嗜好而已了。對,就是沒錢!像你這種老把自己關在房裏又不適應社會的人,如果不會畫畫也不可能找到其他工作。」
「是是是,老師。」
「如果是可愛美眉,當然很樂意呀,但我幹嘛要照顧一個大男人。很惡耶。」
一時之間空氣凝固。
淺井對着笑容滿面走過來的人半睜着眼睛瞪了回去。從沒有套進袖子裏的襯衫下伸出包着石膏的左手。對方還是滿臉笑意不爲所動,用手指關節叩叩叩地輕敲石膏。叩叩叩的力量愈來愈大,最後變成用拳頭用力地捶。
絆將Ygnglong`sDeli的袋子放在廚房流理臺上,廚房有許多硬掉後形成前衛斑紋圖案的油畫顏料,是混沌的極地之一。流理臺旁邊還放着一個水還剩一半的杯子,跟一排沒收起來的藥。不知是什麼藥?一整排當中少了兩片,看樣子像是安眠藥或鎮定劑。
「不要,我纔剛回來耶,現在要去補眠。你打電話過去不就好了嗎?」
「咦?爲什麼是我?」
由起把上半身靠在椅背,用一隻手裝模做樣地揚着風。無論這個動作或他最後說的「很惡耶」都十足反映出他的心情——這點不知是好還是不好。「這是我要說的好不好?被男生照顧,我也不會高興。」淺井回了一句。淺井最後好像放棄換衣服,拉着脫到一半的T恤下襬又穿回原來的樣子,才這麼一下子就累得必須稍做休息。由起只是冷冷地看着這樣的淺井——由起連做這種小惡魔纔會做的動作時也是魅力十足,他想要擄獲世間男人的心,真是輕而易舉……
絆從淺井手中搶走剪刀。趁着絆在幫忙他換衣服的時候,由起一副事不關己似地從房裏消失了。
不,我並不是在影射他醒着的時候充滿邪念……
明明是有着血緣關係的表兄弟,但兩人散發出來的氣質卻正好相反,就像陰和陽。一個是穿着到處沾了油畫顏料、不修邊幅的衣服,時常嘀嘀咕咕小聲說話又聽不清楚的淺井;另一個則是衣着整潔,口齒清晰、講話很有精神的由起。
窗戶被靠着牆壁立着的畫布遮住一半,午後的陽光照射到淺井的側臉,落下影子,意想之外的長睫毛變得更加濃密,黑髮在陽光照射之下呈現半透明,這麼看的話,他與由起女性化的臉,相像得讓人大喫一驚。據說男生比較像媽媽,說不定他們兩人的媽媽長得很像。
淺井把左手的石膏壓在身體底下睡覺,不知道會不會喘不過氣來?於是絆抱起他、想把左手挪開。淺井只會很不客氣地說別人沒乳溝或太瘦,但他自己纔是一副幹扁的樣子,連肋骨都可以清楚摸到。
好不容易纔把左手挪開,正鬆口氣的時候……
淺井不知從什麼時候睜開眼睛注視着這邊,嚇得絆差點叫出聲來。
「我把你吵醒了呀?不是啦,因爲剛纔你的左手被壓在底下。」
一邊急得冒汗,一邊不知爲何解釋了一大串。絆在心中還同時吐嘈自己爲何要解釋。淺井仍然一臉呆滯、以尚未完全對焦的視線看着這裏之後,眨了眨眼。
「原來是……衛藤呀。」
不然他以爲是誰?絆爲了自己竟然一時之間緊張得不知所措而感到惱怒。
「我買飯回來了。要不要喫?」
「現在是喫什麼飯?」
「午飯。」
「嗯——現在不要,肚子還不餓。」
上半身是坐起來了,但腦袋好像還沒醒的樣子,一邊打哈欠一邊用沒打上石膏的手撥弄腦後的頭髮。至於絆回答說「喫午飯」的事情,淺井並沒有吐槽。
「要不要我幫你洗頭?」
「啊——幫我洗,油油的。」
「T恤都汗溼了,沒睡好嗎?」
「好像……作了什麼夢吧。」
難道他現在仍在做夢嗎?絆心想,淺井怎麼回答地那麼口齒不清?用這幾天來習慣的方法,先讓淺井雙手舉高、呈現高呼萬歲時的姿勢,再將T恤從頭脫掉。不知是不是作了惡夢,T恤已被冷汗溼透。
與廚房相比,淺井房裏的浴室被注入了更多藝術,多得讓人頭昏目眩。從天花板到牆壁、乃至浴缸內部都被色彩繽紛的油畫顏料塗得厚厚地,圖案都宛如要舉行惡魔召喚的儀式般複雜離奇。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把浴室搞成如此一塌糊塗?
特別是浴室馬桶前的那面牆。牆上有一位感覺像中國少女的「妮妮」,(據說)是「MilkyChuck」的妹妹,雙手抱膝蹲着,眼睛微微往上看着空中。上廁所時眼睛剛好會和她四目相對,害得絆在上大號時老覺得心神不寧。絆有時候……不,應該是常常有個衝動想橫切淺井的腦部,好研究其構造。
想不想打工?衛藤絆。
「什麼羞恥心呀?你誤會了啦。再不阻止她,她要把所有的東西都丟掉。」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辦事了?」
一面大尺寸的畫布纔剛把<掃除者>壓在底下,另一面、再另一面……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帕啪啪……如骨牌加速般的巨響相連,泛黃厚積的灰塵捲起,在整個房間裏飛舞。絆咳個不停,用穿在身上的T恤領口遮蓋口鼻。混雜灰塵的風從正面吹來撥動頭髮,忍不住將眼睛閉了起來。
「好冷對吧,醒了沒?」
淺井還悠然地打着哈欠,不經意地朝浴室的門口看。嘴裏嚷着:「喂,少裝蒜喔。」走近淺井的絆也受到吸引回頭一看。
淺井用單手覆蓋着臉,嘆了口氣。
想着想着發現自己不經意地將淺井的份也計算在內了。輕咋一聲正要下牀時,聽到清脆的聲響,鑰匙滑落腳邊。
絆臉頰僵硬地立即否定。
雖然淺井是不管在哪裏都能睡的人,但再怎麼樣也太難叫醒了吧,難道與絆在廚房裏看到的藥有關嗎?絆無法從淺井平常的樣子想像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讓他非得喫鎮定劑或安眠藥才能入睡,絆想起來了,受傷的隔天,當淺井打電話到青山公園的畫廊時,說淺井「八成是喫了太多藥爬不起來」等話損他的人,是否就是那個叫做大澤的畫廊主人呢?這麼說來,那個人應該知道淺井喫藥的理由。
溫熱的風漸漸沉到房間地板,過了一會兒絆睜開眼睛,看到這幾天好不容易纔變得整齊一點的房間,已成了遠比先前還慘不忍睹的狀態,
一貫式作業地洗完,要伸手拿掛在牆壁上的蓮蓬頭時,淺井好像說了什麼。被蓮蓬頭的聲音覆蓋住而聽不見,所以絆把臉挨近他的臉。
淺井拾起絆正看得入迷的草稿,絆無言看着淺井。撿起散落一地的草稿,將其夾在腋下的淺井,還是一如往常面無表情、沒精神的樣子。淺井隨手將草稿丟進都是畫具的抽屜裏,絆看着他的背影,
畫廊主人脫口而出的名字、快要忘記的記憶、又再度浮現腦海。
眼珠子眨了一下後驚慌地縮進牆角,接着又感覺不好意思地走出來站在門口。如枯枝般纖細短小但關節突出的體型,穿着灰色的連身工作服,膚色蠟黃,如老人般滿臉皺紋的臉上兩顆眼珠子轉來轉去。
一想起來,心情就難以形容地煩悶。明明畫畫時看絆的裸體連一點反應也沒有,又說人家沒乳溝、洗衣板什麼的(其實沒說得那麼過分)愛怎麼說就怎麼說,當人家半是好玩地去誘惑他時,他也完全視而不見。像服了鎮定劑般有氣無力又自閉、又沒女人緣的他,爲什麼會突然親自己?
<掃除者>個頭不大的身體拘謹地縮得更小,大大的眼珠微微往上地看着兩人的臉。嬌羞地低下頭來,原本蠟黃的臉竟意有所指地兩頰略泛粉紅色地開口:
拿鑰匙開了門,內心納悶地往房裏一瞧,眼前的景象讓絆難以置信。
一個很瘦的短髮女孩,像是被關在自己的外殼裏,低着頭蜷曲着身體。但不管哪一張畫,她的視線都直勾勾地盯着看畫的人。雖然她給人的感覺是這麼纖細脆弱,但堅定的眼神卻牢牢地吸引了看畫人的目光。猶如扭曲的生命力被關進一幅靜止的畫般陰沉的構圖,卻好像是爲她量身訂做似地,再適合不過了。
<掃除者>的頭用力撞向畫布,發出怪異的「噗哈」一聲摔跤了。
好像聽到從房裏傳來曖昧的驚叫聲,絆不禁停下敲門的手皺起眉頭。咚咚咚、噹噹噹類似打鬧聲及爭吵聲。傳進耳裏的是「喂,你給我乖乖聽話!」「呀啊——」等猶如時代劇裏煽情場面般的對話。
握緊的拳頭因憤怒而顫抖。
過了一秒又一點點的時間。
便像用盡了力氣般垂頭喪氣。
(剛、剛、剛發生什麼事?爲什麼……?)
「我是第一次被男人推倒在地。粗魯一點也沒有關係,請你愛怎麼弄就怎麼弄吧。」
想問的話,卻不知怎麼地卡在喉嚨出不來。
目擊者原來不只是「妮妮」,兩個大眼珠從半敞開的浴室門口探進來。
「淺井,我來還你鑰匙。」
「醒了……」騙人。
絆用眼神詢問淺井。不知是不是真的打算見死不救,淺井只說:「埋到她窒息好了。嗯,沒錯,就是要這樣。」便緩慢站起來,從工作褲後口袋取出香菸往抽風機的方向走去。
「再見,我不能再與你相見了。」
(去買早餐好了……)
完全沒有跡象可循,讓絆摸不着頭緒。最後還開始懷疑,是否那天的那包藥就是會誘發「那方面」衝動的東西呢?
淺井的臉近在眼前。蓮蓬頭的水聲如防護罩般包圍住兩人,完全隔絕了周圍的聲音。
「嗯,什麼,還有哪沒洗乾淨嗎?又不是在美容院,拜託不要挑剔好不好?」
畫布搖晃傾斜。
「呣。」
「哇咧。」
是一個女人的草稿。抱膝蜷縮着纖細的身體,兩眼微微往上注視着看畫的人。這草稿竟然跟「降落點」構圖完全相同,「降落點」是以絆爲模特兒的作品,現在正在青山公園的畫廊展示,上面還貼着「已售出」的字眼。
「衛藤,你來得剛好。來一下。」
淺井完全沒有打算說明有關「皆子」這個名字的事,絆也沒問。但那個時候心裏深處的黑色小污漬,還留在絆的心中沒有消失。「皆子」到底是淺井的什麼人……?
<掃除者>從用畫布堆積成的山下發出細得像蚊子般的求救聲。
昨天忘了還淺井的房間鑰匙。由於淺井是直接從圓環取下鑰匙交給絆的,所以就只有一把鑰匙,並無鑰匙圈等等附加的東西。
絆幫自己打氣加油,撿起鑰匙、帶勁地站起來。
「救命呀——裏面黑漆漆的——」
「啊啊。」
……昨天的吻是什麼意思?
「好冷……」
後腦的痛楚和前頭葉的混亂同時襲擊,絆的腦袋宛如被脫水機轉得頭昏眼花。一時之間,絆死命用手背擦拭脣上殘留的感覺。蓮蓬頭的水從頭淋下,絆也全身溼透了,水滴順着頭髮滑落下巴。沿着淺井嘴脣喫進嘴裏的洗髮精,在絆口中殘留苦澀的滋味。
那是誰?
「超痛的……害我都醒過來了。」該不會要說是因爲沒清醒才犯的錯吧。有股衝動想一腳給他踹下去。
「喂……」
其他的草稿構圖也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看似淺井最近以絆爲模特兒畫的作品,但畫裏面卻是絆不認識的女人。
絆對着一隻手抱着撞到的頭,嘴裏直髮牢騷的淺井投以滿是不信任的目光。
「爲了表示我的歉意,我今天到此是希望在你行動不方便的這段期間裏,讓我幫忙……」
絆感覺到在內心深處黑色的不祥污漬又更加滲透、擴大範圍了。
跌坐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的淺井,和茫然佇立不動的絆,完全跟不上<掃除者>自己一個人陶醉其中的腳步。
昨天脫下來的衣服還縐巴巴地丟在牀上,配合方格花紋的地板,牀單使用了蘇格蘭方格花紋圖案。牀邊是堆積如山的雜誌——主要都是英文原文的小說雜誌。那是自母親過世之後一直持續——可說是絆唯一的興趣。吸收了墨水的紙張氣味會讓她想起母親。不喜歡也不討厭,但硬要說的話,這個味道有些苦澀。
皆子——
絆突然被淺井抓住手腕,還來不及回應就被拉了過去。
看樣子是母的……女的?這麼說不知道對不對?由於這位<掃除者>自告奮勇要照顧淺井,所以絆就恭敬不如從命,將工作讓了出來(雖然淺井「咦——」地有些不滿,但是絆態度冷漠,根本不理他)。心情輕鬆了許多,那天晚上絆拿出好久沒有看的小說雜誌悠閒地躺在牀上。但在她翻着雜誌試圖找到之前讀到哪一頁之前,連一行都沒讀,燈還亮着就睡着了。
淋溼的脣與脣觸碰到的感覺。如瀑布般激起的水霧讓周圍景色都看不清楚,近距離的視野中只看得到混着洗髮精的水滴順着淺井閉上眼睛的睫毛滑落下來。水花一直濺進眼裏,但絆連眨眼都忘記似地睜大雙眼。越過淺井的肩膀,壁畫中的「妮妮」朝這裏凝視。
「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我看錯你了。原來你誰都可以。只要是女的,就連這種的你也要。」被當作「這種的」來看待的<掃除者>儘管被壓在地上,還是兩頰發紅、雙眼微閉,好不陶醉的模樣。「而且才七早八早就在做這種事,難道你沒有羞恥心嗎?」
「別把事情愈搞愈糟,這個變態!」
就是由起相中了這樣的絆,讓她與淺井見面,並介紹給她人體模特兒的打工。
「請、請住手,啊啊——」
當時常在街上混的絆,無法脫離和同伴一起開始玩的援交遊戲。不知怎麼度過漫長夜晚的她,幾乎每晚都出現在霓虹燈閃爍的街道上。以人造毛皮設計的黑色夾克、短褲,厚底靴的穿着武裝自己。
「淺……淺井。」
「哥哥?」
「啊……」
雖然絆也覺得不理她纔是對社會有所貢獻,但畢竟在淺井房裏若出現一具因窒息而死的腐屍,事情就大條了,所以只好不甘願地着手解救<掃除者>。
這裏也有一個怪人……與HotelWilliamsChildBird有關的人,難道沒一個是正常的嗎?
「啊?」
淺井跟絆一臉疑惑地複誦,兩人聲音重疊。<掃除者>把比自己身高還長的拖把跟水桶放在身旁,點頭回答「是的」。
絆才恢復了神智。
幾十張畫布相互依靠形成一個金字塔,<掃除者>的小個子早已埋在底部不見蹤影。宛如以堆積如山的畫布作爲爆炸點,積聚在房裏的灰塵呈放射狀向四面八方分佈。頭上蓋了一層泛黃灰塵,呆坐在房間中央的淺井嘀咕了一句:
最先與絆搭話的是井上由起。身材高挑,聲音有些沙啞的絕色美人。
絆把淺井拉進浴室,讓他以頭朝下伸進浴缸裏的姿勢坐着。在淺井把臉頰靠在浴缸邊緣快要打起盹來的時候,絆毫不留情地把還沒變熱的水往淺井的頭上衝。
由於是從較新的作品開始倒,所以堆積在畫布堆愈上面的,自然都是舊的作品——不知是幾年前的,都是絆沒看過的舊畫。當絆將看起來有好幾年的大尺寸畫布扶起時,從畫布跟畫布中間掉出一張薄薄的東西在空中飄舞。
「……救、救命呀——」
自從淺井把鑰匙給她以來,她總是隨意進出房門,今天難得按下546號房的門鈐。叮鈴鈐,隔着門傳來短暫的鈴聲。
<掃除者>被淺井抓住胸前的衣服恐嚇,便更加激烈地扭動身體。
「剛剛是什麼意思?」
「我們沒有在辦事啦!」
眼前的就是「皆子」——
「哥哥?」
擠多一點洗髮精(這個容器上也被沾滿了顏料),在頭髮上大力搓揉起泡,淺井又閉上了眼睛。不過不閉的話,洗髮精就會跑進眼裏。
從外觀看起來跟成了竊盜犯、已被炒魷魚的那個<掃除者>十分相似,不同的是——說話發音標準許多而且有禮貌。只是不知這一位是弟弟還是妹妹?絆不知道要怎麼判別<掃除者>的性別。基本上,絆就連在HotelWilliamsChildbird裏面到底住了幾個<掃除者>也不確定。
是一張白色的紙,其他也有好幾張一樣的紙從空中飄落。無意中用眼睛追着落在地上的紙張,看起來像是從素描本撕下來的草稿。
用指關節明顯突出的雙手掩面,往門口反方向跑。大聲呼喊着:「請不要阻止我。」(沒人會阻止的,請便)朝靠在窗邊的一堆畫布衝去。
只是一個吻,也沒什麼大不了。心情煩悶有一半也是因爲絆對於昨天自己過於驚慌失措的態度感到困窘。不過是一個吻,沒必要氣成那樣子。自己也從沒打算裝清純,乾脆把它當作是被狗舔不就好了……但自己竟然幾乎像是落荒而逃似地,將剩下的工作都推給<掃除者>做,真是愧對自己被封爲<遊戲>雙天后的稱號(其實並沒有這個稱號),連稱號都不禁要爲之哭泣了。
<掃除者>突然像一隻衝上河邊、瀕死的魚兒般猛然張大眼睛和嘴巴。看到她張開大嘴、彷彿要噴射出波動炮的模樣而嚇到的淺井,被她猛然大力推開。<掃除者>跳起來說:「這樣是不對的。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清潔婦,跟您所處的世界不同。無論再怎麼相愛也無法結合的命運……」
絆把手擠到臉前面,推開淺井的臉。絆因瓷磚太滑而跌坐在地上,後腦撞到狹窄浴室的牆壁,而淺井的頭也撞到洗臉盆底部,兩人同時驚呼一聲「痛」之後,好一陣子痛得說不出話來。
「是誰說要來幫忙的……?」
「那個,前幾天我哥哥給你們添了許多麻煩……」
淺井把<掃除者>推倒在地,正跨坐在身上要剝她衣服——<掃除者>扭着身子呻吟,而左手不方便的淺井則是用膝蓋粗暴地將<掃除者>嬌小的身體壓在地上,右手揪住工作服的胸口。在扭擠之中,淺井發現絆,於是把頭轉過來。
在有人應門前,絆邊輕敲着門這麼說,這個時候……
絆的第六感告訴她……
絆不禁滿腔怒火。相對於絆,淺井好像一副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般,一邊摸着頭說:
不小心很沒氣質地叫了一聲。
手裏提着插着拖把的水桶,<掃除者>連忙點頭行禮。
隔天早上,絆醒得比較早。因爲把雜誌壓在底下,所以手背上留下紅紅的痕跡。輕揉着手慢慢坐起身。這個時間果然聽不到每次都不知從哪間房間傳出的尖叫聲,有些污濁的無聲空氣停滯在房內。
爲何由起會選擇絆?
「應該怎麼說呢……咦,我也不知道。」
當時完全沒想到,但現在卻很在意?不一定要絆應該也可以。如果是由起,在大學的女性朋友中應該隨便找都有很樂意當模特兒的人。
難道由起是因爲……
「大致上如絆所想的一樣。正因爲你跟皆子長得很像,所以我才把你介紹給有生的。」
由起很乾脆地招了。語氣幾乎像是「早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而提前準備好要回答什麼」似地十分流暢。
「皆子是有生以前的模特兒,也是前女友。現在還不能說是『前』吧,因爲在老師心中對她還是無法忘懷。」
由起坐在絆房裏的牀上,喝了一口自己帶來的寶特瓶運動飲料。貼身的五分袖上衣配細版牛仔褲、方頭長靴、腰際上繫着牛仔風皮帶,手上戴着皮腕帶。粗獷打扮在別緻的貝殼手鍊襯托下,呈現出瀟灑卻不剛硬的女人味。彷佛可以直接作爲國外女性雜誌的封面般,一如往常地展示出完美無瑕的女性特質。
絆靠着冰箱門站着,一身美女圖案印花的T恤與休閒褲打扮,比由起更男性化。
在絆還未搬來HotelWilliamsChildBird前,當淺井還是美術大學的學生時,皆子曾住在現在已成空房的淺井隔壁房間。她是淺井的模特兒也是女友,跟由起也認識,三個人相處融洽。
但就如其他HotelWilliamsChildBird的房客都存有一些問題般,皆子也不例外地爲病所苦。
廣場恐懼症。皆子害怕離家外出,由於只要一到稍微寬廣的場所就會發作,而陷入恐慌,因此必須隨時帶着鎮定劑。
「不常笑,是個鬱鬱寡歡的女孩,卻有着強而有力的眼神。有生現在的畫風受皆子影響的部分很大。還在讀大學時,就在徵集作品的展覽中得獎,受到畫廊注目,作品也賣得愈來愈好……說真的,皆子對那個時候的有生而言,就是世界的全部。有生畫的每幅畫中,都看得到皆子的影子。」
啵咚,白濁液體在傾斜的寶特瓶裏流動的聲音。由起講話流暢自如,毫無凝滯或猶豫。
也正因爲如此,更直接刺進絆的心,心底的污漬又再度擴大範圍。
由起語調平靜地繼續說:
「但皆子死了。」
心底的黑色污漬如湖面被一陣風輕撫過地搖曳着。
絆拾起頭來,由起坐在藍色牀單上換腳翹。西歐古董風的牀發出嘎吱聲。
「她的病在表面上看起來有好轉。不只是我,連有生也因此掉以輕心,還笑談着當她病情再好一點,說不定還可以一塊出門。但是纔沒多久,她就從五樓陽臺一躍而下。老實說,自殺事件在這個地方並不稀罕,而皆子也是其中一名。雖然馬上送到醫院,但因爲撞到要害而救不回來。」
從此之後,有生幾乎崩潰。喫也喫不下,睡也睡不着,圖也不能畫。只要一畫圖,手就抖個不停、又吐,即使如此還是強迫自己復健握筆,結果筆竟然黏在手心把他燒傷。真的是燒傷喔,明明沒有火,很不可思議吧。
青山的畫廊也想要老師的畫,爲了讓老師能再次畫畫,真的是抱着「沒魚,蝦也好」的心態,急需可以替代皆子的人。畫廊介紹了模特兒,症狀看似好了,但沒一下子又回到之前的狀態而無法畫畫。我也曾介紹自己的朋友試試看,但任誰都做不久。
淺井收集完資料,開始認真着手畫就馬上入迷了。就連皆子在牀上睡覺時,淺井也專心享受着畫壁畫的樂趣。稍不注意已過了好幾個鐘頭,等皆子睡醒發現時,都傻眼了。隨便喫點從Deli買回來的食物後,晚上又再度埋頭畫畫。夜深時刻,在旁邊的她又香甜地進入夢鄉。
「不愧是我看上的衛藤絆。」雙手插入運動棉衫的口袋,由起稍微彎下腰說話,吐出的氣息輕輕拂過絆的劉海。不同於淺井散發出來的油畫顏料味道,如巧克力般香甜的氣味充滿了她的鼻腔。「你比我想像的還更不服輸嘛。不錯喔,我就是喜歡這一型的。交給有生實在是太浪費了,真想留給我自己。」
絆對於自己因爲前天的吻而慌張失措,感到極度丟臉,恨不得回到過去把自己打醒。那個吻根本不是針對絆的,只不過是淺井在迷迷糊糊中將她與皆子重疊罷了。
「在這裏畫一個小男生。」
「……你要說的意思,我大概瞭解了。」
「春捲一個、青椒肉絲不要竹筍跟青椒。炒麪的面少一點、肉多一點。」
爲了不能外出的女友,淺井開始在房間的牆上畫起壁畫。剛開始畫的時候,還是一條陽光燦爛的整齊街道。
「嗯?」
但實際上,淺井所看到的世界永遠都隔着一層皆子的濾網,絆的存在只不過是要讓淺井能將皆子的草稿畫在畫布上而已。
「算是吧。」
皆子開口要求。問她希望是什麼樣的男生時——
這個美人虧他擁有如此美麗的外表,心眼卻相當壞。由起大概就是知道絆不服輸的個性,所以才激她的吧。被說成這樣,絆已無法自己提出不做模特兒。自尊心像被針扎到似地受刺激,手掌在身體旁邊握起拳頭,絆回瞪着由起。
「但屬於坐冷板凳的球員。」
「怎麼樣呢?不打算再當模特兒了嗎?如果你能繼續,我會很感激。直到老師又沒辦法畫的時候爲止,但是你也可以說『不』的。由自己喊『卡』比較不受傷嘛。對不起喔,好像利用了你。」
眼睛故意不看淺井,聲音僵硬地試着敷衍。過了幾秒後,才聽到淺井像是有些驚訝似地隨聲附和:「啊啊。」
「啊……衛藤你……?」
……得知皆子的事情,說不難過是假的。現在淺井不過是走在自己後方一公尺處,絆的心臟就像快開出一個洞似地,感到陣陣刺痛。
「誰說要放棄了?」
「他還有參加小聯盟。」
我就是我,我要讓淺井有生覺得他想畫我。
由起肩倚門、視線往下看着絆,嘴角浮起笑意,用表露無遺的嘲弄口吻問道。
回望由起一眼,等待反應。絆聽到從由起背後混着雜音傳來電視哇哈哈的笑聲,不由得覺得好像是在取笑自己,內心暗忖着「有什麼好笑?」連對電視都抱持了敵意。不過自己確實說了些丟臉的話。
「你再想想看吧,反正在老師的手傷康復之前你也不用工作。」
「洋基。」
由起聳了聳肩走回來,拾起停在絆腳邊的寶特瓶。
「不要開玩笑。」
「在隊伍裏常被隊友欺負。」
「如果你早點跟我講,我就幫你買了。」
「來了,誰呀?」
嘴巴因缺乏水分而乾燥,惴惴不安地低聲道:
「名字叫什麼?」
絆在臨走前不加思索,隨口撂下狠話。身後感受到由起蓄意的冷笑,便腳步踉蹌地急奔離去。
絆突然停下腳步。
絆將淺井的Deli袋子推給他後,轉身就跑走了。HotelWilliamsChildBird老舊的裝飾格子門就在前面的路上。
但對於淺井而言,這些卻都是可以替代的。絆單純只是個毫無情感波動的人體模型,而他則是在她身上重疊皆子的影子,繼續畫着已不在人世的女友。不管是「降落點」或「誕生不久的結局(ENDER)」,其中畫的都不是絆,一直以來都是皆子。有着蒼白膚色以及纖細身材,很少露出笑容的女友。宛如要保護自己般蜷縮抱着自己,把自己關在狹隘世界裏,但雙眸卻散發出強烈主張自我的光芒,注視着看畫人及整個世界,這是患有廣場恐懼症的她,坐在從名爲畫布的窗邊向外凝望的外面世界。關在籠子裏的她,從裏面看着寬廣的世界,夢想着有一天要翱翔天空。
在心底出現的不祥污漬,原來就是預感事情會演變成如此的局面。
……只是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絆不禁吐槽自己。絆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勝過早已不在世上的人。死去的人是難以被超越的——因爲死去的人永遠不會背叛他人,或令誰感到更加絕望。
雖然很氣憤,也真的很火大,但絆決定讓由起稱心如意。
淺井像是幼稚園學生在向媽媽要求便當菜色般,一個接一個說出自己的希望。絆一邊想着,既然不喜歡喫竹筍跟青椒就不要喫青椒肉絲嘛!但還是照他的要求,將菜迅速裝進容器裏。加上自己要喫的炒麪一共兩人份。
「加倍佳棒棒糖。」
「我不會放棄的,但我也不打算成爲皆子這個女人的影子。我要讓他知道:我就是我。我要讓淺井有生……不,應該是說讓這個畫家覺得他想畫我、而不是皆子,總有一天,我絕對會讓他這麼覺得。」
由起故意用女生語氣說話,明明喝的是運動飲料不會醉,卻露出小惡魔的笑容,投以挑釁的目光。
「對呀,他是華裔紐約人。」
淺井在後面一本正經地回答。
絆絕不主動說「不當模特兒」的事。如果在這裏讓步,就好像輸給皆子而逃跑一樣。不知不覺中自己就被不認識的女人打敗了,怎麼可以容忍如此的屈辱?
「名字……那就叫做『MilkyChuck』吧。』
由起的指尖碰觸到絆的下巴,迅速輕輕提起。沒上妝卻比女生還細緻的臉近在眼前,由起吐出的淡甜氣息落在脣上。
「這個,你自己拿回去。」
由起在這裏斷句,不自然的沉默籠罩了周圍。看似在等待絆的反應,用試探的眼神冷冷盯着這裏。絆從正面接受這個視線,直視過去。
「其實,你倔強的作風,我個人還滿欣賞的。」
「負責防守右外野。」
絆用愛理不理的態度問道。淺井愣愣地往下看了一下她的臉之後……
「垃圾給你丟。」
「還有在球場也有賣的熱狗。」
在絆的耳邊留下語氣既像男生又像女生的甜甜沙啞聲,這次由起真的離開了房間。
在回家的路上,絆拎着兩人份Deli的袋子快步向前走。淺井像一隻被拉在後面的小狗般跟着絆。黃昏時刻,與鬧區相反方向的街道上沒多少行人,只看到邊喝可樂娜啤酒、邊步履蹣珊的中年男子,以及圍坐在路邊玩着交換卡片遊戲的一羣小學生。時而剛亮起前車燈的車子,排放着廢氣經過護欄另一邊。
「滿臉雀斑。」
在彼此的嘴脣快要觸碰到之前,絆甩開淡甜的氣息,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用食指指着由起的鼻頭說:
「……淺井。」
由起很乾脆地微微一笑。
絆並不討厭當模特兒。褪去衣服坐在牀上,一開始那種剌癢的緊張感;淺井在揮筆作畫時雖無聊但安靜的時光;休息時間對着站在抽風機底下抽菸的淺井,自顧自說着些無關緊要的事;以及瀰漫了油畫顏料味道的畫室空氣——雖然緩慢卻確實一點一滴成了絆生活中無可取代的一部分。
絆既難過又氣憤,一想到自己竟然渾然不知淺井把自己跟早已不在世上的女人影子重疊在一起,還一個人高興得不得了——真是太愚蠢了。其實絆再也不想看到淺井的臉。
從沒見過、而也不可能見到的「皆子」的存在,形成了一道黑影阻擋着絆的去路。
由起睜大了眼睛愣愣地眨眨眼之後,很滿足地微笑起來。
「咦——我是認真的喔。我的性向跟普通人一樣,要不然也可以證明給你看。」
有一天,在牆壁中的街道即將完成的日子,大多數時間都鬱鬱寡歡的她,竟難得地用一派輕鬆的表情這麼說。
「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呀?紅毛小貓,打算宣告放棄了嗎?」
「今天的心情很好,感覺精神爽朗。真想出去外面走走。」
用盡了肺部殘存的空氣,一口氣將話說完。
「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
淺井有生、井上由起,以及「皆子」。HoltelWilliamsChildbird的問題房客們,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想必還會糾住絆的心、令她苦惱好一陣子。
「家族成員呢?」
「你們兩個表兄弟實在惹人生氣。天生老愛愚弄別人,我非得要把你們的劣根性矯正過來。」
身材修長高挑,左手打上石膏固定的淺井有生,看似要撿起掉到腳邊的不鏽鋼夾子,但右手同時又拿着空盒而露出「怎麼搞的?」的懊腦表情。絆在旁邊站着看了一會,但因爲淺井好像真的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撿起來(他好像想不到可以先把右手的空盒放下,再撿夾子。也許他真的是白癡),最後只好……一言不發地走近將夾子撿起,隨便勾在一個地方,再從淺井的手中搶過空盒。
趕緊中止令人感覺不舒服的對話,快步往收銀臺走去。
由起從牀上站起來。
「嗯嗯,戴着棒球帽。」
也沒有特別做什麼事,只是日復一日對着牆壁畫畫,聊些無關緊要的事,但這個時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充實。她的身體狀況看起來也逐漸好轉,淺井真的以爲這樣的時光會永遠持續。
然後,絆,我就發現了你,你真是個優秀的模特兒。老師好像也很滿意,可能也是因爲跟皆子長得像吧。」
「爸爸、媽媽、祖母還有一個妹妹。」
「洋基?紐約洋基隊?」
跑上樓梯到達412號房前面,不按門鈴而粗暴地敲門。
「證明什麼……」
Yanglong"sDeli離HotelWilliammsChildBird走路只需五分鐘,店裏陳列了豐富的中國風家常菜,堪稱是許多房客的廚房,絆也是其中之一。
以前與<遊戲>同伴打架弄得傷痕累累回來時,曾經在這條路上巧遇淺井。當時他若無其事地說着:「模特兒應該要好好對待自己的身體。」卻不禁讓絆心跳加快。聽到淺井有時對於絆的言行舉止不經意地說「這樣很好」時,也令她開心,因爲感覺淺井是肯定了真正的自己。
紐約唐人街的壁畫逐漸成形,而原本整齊的街道也慢慢充斥了雜亂的生活氣息。
「……等一下我再跟你請款喔。」
「所以我只是用完即可扔棄的『皆子』替代品?」而且還是快到保存期限的。
昨天,沒打掃就算了、還把畫室弄得一團亂的<掃除者>當然才一天就被開除,因此淺井不得已只好又過着行動不便的生活(即使那個<掃除者>在,也很難說能幫到什麼忙)。絆用猜的也知道,淺井一個人一定很苦惱,但又錯失了時機就沒去幫他。
「喜歡喫的食物是?」
絆每從由起房間遠離一大步,沸騰的興奮就急速冷卻。發燙的臉頰接觸到走廊的冷空氣,一陣沁涼滲進體內。由起跟絆的房間在同一層樓。經過電梯及樓梯前面,直到抵達自己房間的極短距離當中,絆就已經開始後悔剛纔脫口而出的那些話。
用腳大力踢開滾在地上的可樂娜啤酒空瓶,從後面來的一臺貨車隔着護欄追上並超越自己。灰色廢氣噴向自己的臉,一邊咳嗽一邊不斷搖晃Deli的袋子追着貨車尾燈跑,絲毫不在乎聚苯乙烯樹脂外盒內的食物是否會混成一團。
剎那間,由起的臉與那天在浴室裏親吻自己的淺井的臉重疊,使絆回想到當時的情景。濃密長睫毛形成一道陰影,從近處看兩個人的確長得很像。
由起把喝完的寶特瓶往絆的方向一丟,便朝門口走去。絆斜眼目送由起纖細的背影,寶特瓶以一個完美的拋物線軌跡飛過來打到絆的肩膀,喀啦喀啦地在地上滾。還以爲絆會接住的由起回過頭來,表情有些驚訝。絆一動也不動,露骨地表現出「誰會去撿啊!」的表情直視由起。
「哪一隊?」
「我還以爲你不會來了。」
絆拎着裏面食物早已亂成一團的Deli袋子,用力叉開雙腿站在門口瞪着由起,輕輕喘着氣。
開門出現在門口的井上由起,以一身連帽運動棉衫跟寬鬆尼龍褲的輕便家居服出現,臉上略顯爲難的神色。由起將長到脖頸上的短髮,鬆鬆地綁在腦後,沒有化妝。由起不刻意打扮時的樣子,就像長相清秀的普通男生,與其說淺井像由起,這種時候反而是由起比較像淺井。
兩人就在未經深思的討論之下,拼湊出少年的基本資料。
「你想夾什麼?」
從在旁邊安靜等待的淺井襯衫上,微微飄來一陣油畫顏料的味道。不知爲何,絆突然緊張起來,動作有些笨拙。
「爲什麼?」
但如果被問及要不要辭去模特兒的打工,又……
「傍晚的時候要不要出去一下?」
絆將必點的白蘿蔔中式雞肉沙拉裝進聚苯乙烯樹脂的盒子裏,再從每日不同的菜色裏挑選想喫的。這時,從背後發出鏗鏘聲。絆回過頭看,一時之間姿勢定在那裏。
「嗯。如果有生陪着,應該可以出去。」
她坐在牀上彎着腰,一邊剪着指甲,用略帶雀躍的語氣回答。淺井沒想太多,只單純覺得這是個好傾向。她如果可以外出的話,也可以在外面畫素描。想起來在大學校園裏有一個樹蔭頗大的中庭,說不定不用多久就能帶她到那裏,淺井單純地期待着這麼一天的來臨。
當時才十幾歲,總之還是小孩子的淺井基於懵懂無知的樂觀,真的認爲自己有辦法支持她。然而無論是歷史上多麼偉大的人物或極其平庸的人,一個人的人生就如巨大的石頭一樣,絕非一個十九歲的孩子所能支撐的,而實際上她的情況一點都沒好轉。
那一天,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便藉着重力加速度任憑身體朝地面墜落。
位於五樓的頂樓陽臺,並未採取任何措施以防止跌落,至今仍跟三年前一樣被擱在一旁不理。偶爾只有<掃除者>會進出,一般房客很少會來到此處。只見一張生鏽的庭園桌及一把庭園椅,還有長在花盆裏的爬藤類植物纏繞在鐵製的裝飾格狀柵欄上,任由塵土堆積、荒廢已久。
面對素描本的白紙,不知該畫些什麼,含着煙深坐於庭園椅上。在幫自己點菸之前,手裏的打火機忽然就被抽走,伴隨着一陣磨擦聲,一團微弱的火苗出現在他眼前。
抬起頭來,看到由起靠坐在庭園桌邊微笑着。
「職業病。」
「……」
一臉驚訝表情的淺井隨即低下頭來,用由起手上的打火機點菸。在戶外的薄暮當中亮起一小簇火苗。吐出的白煙立刻融化在漆黑當中。
「你現在在打的工不太好吧?」
「沒事沒事。到目前爲止也沒做太超過的事,頂多被上次的老頭摸了一把屁股而已。因爲他真的太盧了(某龍:太盧了?大概是哪個地方的用語或是口頭語吧……),所以我還拿着他的手轉個一百八十度,順便連前面也讓他摸了。那老頭嚇得臉色發白,嘿嘿嘿。」
「又講得跟稀鬆平常的事情一樣……」
「怎樣了,難道小有有是在擔心我嗎?」
不小心被吸進的煙嗆到。「什麼小有有呀!」胳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讓淺井想搓掉它,但無奈石膏阻隔其中,令他愈來愈不耐煩。而由起則不知又少了哪一根筋地接着說:
「我們倆的關係本來就好到會互相稱呼小有有跟小由由的嘛。你忘了你送過我結婚戒指嗎?我們還一起私奔,連我的初吻也都獻給你了。」
「拜託你閉嘴好不好,那都幾歲的事了。」
「對。小學時的小有有是那麼專情而可愛,現在卻……」
才見由起做出歪着頭以食指觸摸嘴脣、嘴裏嘟嚷的樣子。一眨眼,態度卻產生一百八十度改變,半眯着眼睛狠狠瞪了淺井一眼。
「你竟然趁混亂時親了絆?」
「她說,一定要讓你覺得想畫她而不是皆子。你覺得怎麼樣?老師。被人宣戰的心情如何?」
淺井立即回答,由起被逗得捧腹大笑說:「啊哈哈。還真不拐彎抹角,但我就是喜歡你這樣。」
「怎麼?你是希望我喜歡上你?」
由起在桌上將上半身轉向淺井,輕輕用手指提起淺井偏長的劉海把臉湊近。若有似無的香味散逸在空氣中。從近距離與跟自己長得相似的表弟對看,淺井移開視線,態度冷淡地撥開由起的手。由起也並不特別在意地坐回原本的姿勢。
絆收起笑容輕聲說。伸出手來想撫摸他的頭髮,但碰巧這時淺井抽離絆的身體翻過身去,一時不知右手該放哪裏好,猶豫了一會兒便放在自己的心臟位置。心臟的跳動聲靜靜刻畫着時間。
「……喜歡。現在也是。」
聽到一味無情指責自己的話,淺井一時說不出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淺井先是維持臉頰貼着素描本的姿勢、眼神四處張望後,才輕鬆打着哈欠抬起頭來。臉頰上一片被壓過的紅色痕跡。素描本翻開的那一頁上沒有畫任何東西。
本來想叫醒他,但還是決定讓他繼續睡。內心暗暗詛咒:最好是睡到扭了筋,明天脖子痠痛得轉不過來。絆聳了聳肩回望天空。
「我不會再說了。」
「很着急嘛,怕了吧?」
「惡劣、骯髒、女性公敵。氣死我了!早知道我剛纔也不要客氣。」
「由起已經告訴你了吧。」
揮個不停的白皙手臂以及運動棉衫的背影,消失在透着泛黃燈光的五樓屋內。淺井對着老是說完想說的話,就自顧自閃人的由起嘆了口氣,目送他離開。淺井把菸蒂塞進被當作菸灰缸使用的咖啡空罐裏,目光落在手邊的素描本上。還以爲靠右手雖然沒辦法畫畫,但說不定可以想出幾個構圖的好點子……結果卻一點也提不起勁。
好像聽到皆子的聲音。有些慵懶卻具有透明感的聲音,至今仍記憶猶新。
聽到淺井好像故意要惹她生氣般的語氣,絆也跟着抓狂。
用中指咚咚敲打桌面的聲響停了下來,淺井終於轉過頭來。
「啊?誰說的。」
「會感冒喔,淺井。」
淺井最喜歡當自己畫得很累不小心睡着時,皆子在耳邊輕聲細語叫醒自己的聲音。還記得有幾次因爲希望她叫久一點,所以就很幼稚地裝睡、遲遲不肯醒來。不過,當時她應該也有發現到就是了。
「……我聽說了,有關皆子這個人的事。」
「啊啊。」
「你別自以爲是,像你這種的,也不可能取代她。」
有時候絆會這麼想,HotelWilliamsChildBird說不定其實是在誰夢中出現的虛假空間——一個沒出息、老愛將自己關在房裏的人所做的扭曲的夢也不一定。裏頭登場的每一名房客,都反映出這個做夢者個性的一部分。隔着牆聽到的那個尖叫聲,搞不好是夢境主人的磨牙聲。用油畫顏料描繪出的天空後面沒有宇宙,世界就此封閉,而夢中的時間是停滯的。一旦夢的主人醒過來,這個空間跟房客也將剎那間化爲烏有。
由起撥弄着隨便綁綁的頭髮,咋舌得很沒氣質的舉止,怎麼看都是男人的樣子,全然不見他男扮女裝時的嬌媚模樣。淺井看着由起竟然可以如此靈巧地轉換心態,不知該佩服他、還是該被他打敗。(話說回來,『早知道我剛纔也不要客氣』是什麼意思?)
「真是不幹不脆。」
陽臺有人。
「你真的那麼喜歡皆子嗎?」
淺井撞擊的力道更大,他趴在絆身上額頭頂在左手石膏上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才輕嘆了一口氣從石膏上抬起頭來,目光銳利地瞪了絆一眼。從極近的距離不甘示弱地回看淺井一眼,絆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淺井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將氣吐掉。
「但是,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
「對呀。」
——有生。
「我也喜歡小有有呀。你可是奪走了我的初吻呢!」
淺井先開口,有些刻意地將目光轉向別處。
「你應該是有事想跟我說纔來的吧?」
「什……」
「媽的,你竟然……!有些玩笑是不能開的……」
「嗯。她很不錯。啊,模特兒的錢我還是會照出的,放心。我也是有在擔心你耶,最近氣色好很多,真是太好了。那個時候,說真的你看起來就是一副死人臉。」
「不怎麼樣。她要堅持,就讓她一個人去奮戰吧。但我想她只會白白浪費精力。」
絆沒想到淺井會真的急成這樣,突然覺得有些對不起他。不知他是否又將她與皆子重疊了,如果沒有將她與皆子的影子重疊的話,淺井還會像剛纔那樣救她嗎?但這應該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所以絆沒說出口。
「那麼有自信?你認爲她不可能會超越皆子?」
他講話的聲音和方式,讓絆覺得淺井儼然像是在取出細心珍藏的東西秀給人看,然後又馬上收回到別人無法碰觸的地方。剎那間,絆感覺到右手下按着的心臟像泄氣般微微消了下去。
難道他以爲我會同情或安慰他嗎?他希望我這麼做嗎?這麼做就會讓他得到解放嗎?不,淺井纔不想要這些。其實他只想踏進泥沼裏,不接受任何人解救地慢慢陷到地底。他完全沒想過要掙脫皆子的魔咒。
淺井卻嘴巴一張一合地說不出話來,結果什麼也沒做就無力地鬆開手,深深嘆了口氣將額頭倚靠在絆的肩上。
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吵了起來。淺井纔不理絆氣得要死,滿不在乎地用手撐在桌上託着腮、別過臉去。吸了一口氣但一時卻想不出接着該說什麼的絆,突然往桌邊踹了一腳便轉過身,筆直地往陽臺正面那宛如鳥籠般峭立的裝飾格子方向跑去。踩上鐵柵欄突出來的地方,鞋底發出與金屬磨擦的聲音毫不猶豫地爬過去。
(他剛纔在畫畫?)
說出口了。挑明、大聲,而且無情。
兩人之間離了一點距離並排躺着,感受着背後水泥地冰涼的觸感,以及吹過乾燥塵土而沙沙作響的風聲,有好一陣子彼此都沒開口。都市裏藍灰色的夜空因廢氣而顯得霧濛濛的,以八角形對半切成的陽臺屋檐,清楚地剪裁了一塊黑色的天空。就像是淺井房裏那幅彷彿延伸至牆後面的街道壁畫般,眼前的天空也如用油畫顏料細膩繪成的天空一般,感覺幾乎觸手可及。
斜眼撇了淺井一眼,他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蜷縮着修長的身體又睡着了。
「……騙你的,開玩笑的。」
抓起絆胸口的衣服,她的背微微離開地面。絆咬緊牙關準備承受淺井的一拳。
連身洋裝的裙襬宛如展開翅膀飛向天空般乘風起舞,皆子雙腳用力一蹬、從鐵柵欄一縱而下的背影仍歷歷在目。與其說無法忘懷,不如說淺井不希望自己淡忘這段記憶,因此有時會上來頂樓,將隨着時間就快癒合的傷口,刻意再一次用刀劃開以保持痛楚的鮮度。
(怎麼一下又睡着了……)
「你不是喜歡衛藤嗎?」
絆看着天空不經意問起。躺在身旁的淺井用仍在嘔氣般滿不在乎的語氣回應:
這樣子真的好嗎?
「就跟你說,是因爲沒睡醒嘛。」
「別再說我不幹不脆。」
「求你別鬧了……」
「然後呢,你想說什麼?」
什麼叫做你這種的?這句話更加惹惱了絆。「那你還親我。如果那不代表我是她的替代品,難道你是喜歡上我了嗎?」
淺井用手撐在桌上託着腮,目光朝圍起陽臺的鐵柵欄方向看。與一樓入口相同,形狀如八角形對半切的陽臺外圍,圍着知更鳥雕刻的鐵製裝飾格狀柵欄。有時可以隱約聽到從向外突出的柵欄下面傳來往來車輛的噪音。
悄悄地走到旁邊正想看素描本的時候,蓋在偏長劉海下的眼睛突然睜開,絆反射性地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不可能永遠沉淪泥沼裏,就像是湖泊裏的水一樣,總有一天泥巴會被淨化,會被清澄的水所覆蓋。名爲時間、永不淤積的水會一點一滴清除雜質,深陷泥淖中的腳也總有一天會被解放,即使淺井本身並不願意。
放空思緒,淺井啪嗒地將臉頰貼在素描本的白紙上。
「原來你喜歡衛藤呀……是喔。」
有個人將素描本當作枕頭臉頰朝下地趴睡在庭園桌上,真是個在哪裏都能睡的傢伙。天色微微昏暗,只看到擺在桌上左手的石膏白晃晃地浮現在空氣中。
「喂,衛藤!」
淺井的聲音從後面追了上來,五樓的風吹亂絆的長髮。就在她快要從鐵柵欄一躍而下時,淺井千鈞一髮地從後面抱住絆,把她拉了回來。打上石膏的手抱住絆,倒在陽臺的水泥地上。一瞬間聽到石膏撞擊水泥地的低沉聲響。絆仰着身子被推倒在地上,兩人身體重疊。她的後腦勺跟背部「碰!」地一聲撞到水泥地,一時呼吸不過來,躺平在水泥地上輕咳了好幾下。
絆語調僵便地回答,刻意不看淺井的眼睛。淺井用從左手石膏一端露出一些的中指咚咚敲打庭園桌的桌面,便用與鬧區邊緣處所吹的風有些相似的不耐煩語氣問道:
「才一個吻就慌張得那副德性,幼稚!下次把那時候的表情畫出來給你看。」
對於一下子又切換心態、直拋媚眼的由起,淺井則露骨地擺出厭惡的表情回瞪過去。由起聳了聳肩,豁地跳下桌子。「那我先走了。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囉,老師。工作加油喔。」
伴隨着宛如將肺裏所有空氣都擠出來般的嘆息,聲音沙啞地低喃着。散發出油畫顏料味道的劉海停留在絆的脖子上。他軟弱無力的聲音,讓人覺得彷彿平時的撲克牌臉跟傲慢的態度都不是真的。
淺井不禁環視四周但當然不見她的蹤影。詢問他的聲音是她的思念,抑或佯裝成皆子的他自己深層的聲音呢?
「人都已經死了,你到底要依依不捨到什麼時候?你真的很自閉耶。你打算一直這樣沉浸在感傷之中嗎?被當做你前女友的替代品,我才困擾咧。你真的很過分!」
絆自己知道爲什麼心情會如此鬱卒。絆纔不會因爲自己得知淺井的過去而去顧慮到他的心情,自己沒那麼偉大。明明受傷的應該是自己,絆纔不願意還去同情或安慰他。
絆低聲嘟噥,但淺井沒有回應。
只要稍微踮起腳、伸出手來,可能就會戳破這個狹窄世界的頂棚、破壞這個夢——絆忽然有這種感覺。如果一伸手即觸碰到天空的話,也許自己會很失望,所以目前她還是決定先不要嘗試。
——這樣好嗎?
(這樣就好……)
淺井隨便回答之後又打了第二次的哈欠,將身體倚靠於庭園椅的椅背上。對話就此中斷,令絆感到不自在的沉默突然降臨在兩人之間。從五樓屋內透出的微弱光線隱約在陽臺的一角創造出光的空間,並在淺井略低着頭的側臉刻上深刻的陰影。鬧區邊緣處寂寥的風吹過了被枯藤蔓纏繞的鐵柵欄,隱約聽到喀吱作響。絆用一隻手按住被風吹亂而拂過臉上的紅色長髮。
藉着不時感受新鮮的痛楚,他才能再繼續畫下去。在失去了她之後,淺井花了一年的時間纔好不容易發現到這個可以促使自己再度握筆畫畫的方法。
對淺井而言,她是無可取代的,而且也不需要有人取代。講難聽一點,衛藤絆不可能取代她的。不高興的話,她可以辭去模特兒,因爲誰來當模特兒其實都沒有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