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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阿薩姆乃茶

《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 壁井有可子 · 4.4萬 字

第四棒,三壘手衛藤絆已經站上打擊區了。投手井上由起對暗號點頭,振臂高揮將球投出了。砰!打中的球飛向投手!球直接砸在井上投手的臉上!井上站不起來了!打擊出去的衛藤直奔一壘。

井上投手是不是受傷了呢?他好像還是站不起來。右野手淺井衝上前來關心井上的傷勢——喔,不,他狠狠踢了井上一腳,右野手淺井踢了井上投手一腳!他毫不留情給了他一腳!這可是暴力行爲啊,居然在比賽中對自己的隊友使用暴力,這種事真是前所未聞吶!淺井有生當衆行使暴力,這種沒常識的——

“沒常識的是你們吧!”

淺井的怒吼讓丟了棒子的絆和臉上壓了顆枕頭的由起頓時停下動作。面對被踢的同時還不知好歹悶在枕頭下繼續實況轉播的由起,淺井有生已經氣到青筋暴露。

“誰是右野手、誰是你的隊友啊!你們有必要專程跑到別人畫室裏來玩枕頭棒球戰嗎?你以爲你是來畢業旅行的呀!”

“因爲這裏正好有球棒啦,不過我的身體真的變遲鈍了。”

“……”

他們沒大腦的對話被淺井以警告的視線截斷,絆和由起只能縮着脖子乖乖閉上嘴巴。

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546號室,是淺井有生的住處兼畫室。把平時淺井用來擺放三角畫架的畫室中央當作投手丘(還特地把三角畫架推到旁邊去),玄關附近是本壘區。大大小小的幾是張畫布仔細算算說不定已經破百張了,再加上作畫材料和一些立體模型之類的道具,爲整個房間帶來極大的壓迫感。說老實話,這裏實在不是適合打棒球的場所,打出去的球(而且還是枕頭)要是飛到不該飛的方向,撞倒立在牆邊的那些大型畫布或沒有固定的石膏像,肯定會引發無法收拾的大慘劇。在這裏玩枕頭棒球戰的恐怖指數可說是百分之百……淺井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因爲睡眠不足,今天的淺井心情超級不好,連看人的視線也比平時險峻了好幾倍。

“有生,去醫院啦。你只要心情一不好,就連我也會跟着遭殃耶。”

拿下枕頭坐起身,由起用煩悶的口氣抱怨道。

“不想遭殃就少靠近我!”

拐彎抹角地勸淺井上醫院是由起表達關心的方式,但淺井絲毫不買帳,只冷冷丟下這麼一句。

淺井有生,職業:藝術家。缺乏社交性與協調性,個性陰沉、自我中心、繭居族。身體不錯的時候,他常會像是突然斷電般,不管何時何地都能立刻睡睡着;但身體一出狀況,這傢伙不喫藥就會失眠,有非常嚴重的睡眠障礙。一旦睡眠不足,情緒也會跟着暴躁到極點。

相較之下,“睡太多”纔算比較安定的淺井,那教人束手無策的睡眠障礙這幾天更是表露無遺地全展現出來了;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他故意不喫藥的關係。因爲忙着製作個展所要展出的作品,要是喫了藥就會睡到不省人事,所以淺井認爲睡不着對自己反而是件好事。最近更是變本加厲地連飯都沒有好好喫,就連絆看到淺井這幾天的不安定狀態,都忍不住開始爲他擔心。

照由起說的,淺井只要遇到事件或對什麼東西產生異常狂熱時,就會陷入這種狀況中,這樣的週期一年總會循環個幾次。

“哎,因爲藝術家都是靠右腦生存的嘛,只能隨他去咯。”

這是和淺井相識甚久的由起所提出的論點。就算嘴上這麼說,由起其實還是很關心淺井吧,因爲他每天都會過來淺井這兒兩趟看看狀況;但怎麼看都覺得他好像是跑來搗亂,將淺井逼得抓狂罷了。說不定他根本不是擔心,而是真的跑來鬧場,單純覺得這樣很有趣吧。

井上由起是小淺井兩歲的表弟,也是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房客之一。靠近一看,會覺得他們兩個人的五官容貌長得很相似,但性格卻是完全的南轅北轍。若說淺井屬陰,那由起百分之百是陽的代名詞。

“就到北海道去吧……有企鵝走路的……動物園……”

性急的門鈴聲還在持續,伴隨敲在門板上的叩門聲。看來等在門外的,並不是個有閒情逸致的人。

深深嘆了一口氣,絆替眼前已經動也不動、纖瘦修長的身軀蓋上被子。

全身上下的肌膚沒有一絲隔閡的接觸畫室裏的空氣,站在三角畫架那頭,離自己約有兩公尺半距離的淺井的呼吸吐納,和握着畫筆的左手指尖那細微動作,所造成的空氣震動似乎都隨着房裏的氣流傳遞了過來。

……他真的沒問題嗎?

就算把絆擺在眼前,淺井筆下依然只有皆子的身影。淺井劃分出的距離比肉眼所見更加遙遠,兩公尺半的半徑內側,是絆不得擅進的領域。

背倚在從鄰鎮車站前廣場撿回來的廢棄藝術品所組成的人型路障上,淺井總算轉過頭來看向絆。剛纔組裝出路障的動作,讓他露出疲憊至極的倦容(所以說,不如把那些精力和時間……)

“我想他大概好一陣子不會醒了吧。”

淺井該不會真的死掉了吧?這個恐怖的想法瞬間竄上腦海,還好他好像還有呼吸。

淺井不悅地輕哼一聲。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意圖而感到困惑的絆只好回答:“我是無所謂啦……”

絆曾見過這個穿着制服的男人,他是服務於鬧區派出所的員警。鳥籠莊裏有很多房客應該都或多或少給他添過麻煩。

趁着中間的休息空檔,絆鑽進被褥之間小睡了一會兒。

一見到穿着小可愛和迷你裙,以稍嫌曝露的模樣站在大門前的絆,身穿制服的員警似乎有些慌張失措。

“那兩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吧。)

若真是如此,那他剛剛會約自己一起出遊,難道是因由起而生的對抗意識嗎……

他也許真的很虛弱吧,聽着他難得謙遜的語氣,絆的心頭忽然有種刺刺癢癢的感覺。爲了掩飾自己的動搖,絆又惡聲惡氣地數落了幾句,將手中的藥錠塞進他嘴裏。

絆蓋着被單從牀上坐起身,視線在房裏巡視了一圈。畫室彷彿遭到侵略似地到處沾滿油彩顏料,開放式廚房的換氣窗下襬着淺井愛用的菸灰缸,上頭還夾了一根點燃的香菸,長長的菸灰承受不了重力,落在菸灰缸裏。

數秒鐘的猶豫過後,絆把杯子裏的水含進自己口中。

趁着淺井把爲了玩枕頭棒球戰而移到一旁的三角畫架和椅子搬回原位的空檔,坐在牀畔的絆也開始脫掉身上的衣物。

分別把左右兩隻腳上的及膝襪褪去後,絆又接着脫下小可愛,身上只剩內褲和一件運動內衣。不經意地往淺井的方向瞥了一眼,把內衣褲也一併脫去。

絆不是很確定地微偏着頭往房裏指了一下。員警面有難色地看向身後的西裝雙人組。西裝雙人組互點了一下頭,便推開員警打算登堂入室。

“現在睡着的話,我大概兩天都不會醒了,還是算了吧。”

雖然沒有明確地從淺井口中聽說,但絆發覺淺井預定在這次個展上發表的畫作全是以“皆子”爲題的作品。皆子是淺井最重要的模特兒,大概也是淺井至今爲止唯一喜歡過的女人。而且,她在三年前自殺了。

(得讓他喝水纔行啊……)

“什、什麼事?”

(有企鵝的動物園……?)

“今天這種狀況,不中斷作畫真的不行了。喫了藥就先睡一覺吧,藥放在哪兒?”

三角畫架那頭不見淺井的蹤影。現在是幾點啦?從脫掉的衣服堆裏挖出手機一看,已經是深夜時分了。

古今中外各個領域的藝術家多半英年早逝的理由,絆覺得自己或許有些理解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很多人都死得早啦,反正藝術家就是給人這樣的印象嘛。

平時沒有接觸陽光的膚色與其說是白皙,倒不如說是蒼白。爲了趕走由起,似乎用盡他僅剩不多的體力,此刻他連擺出撲克臉的多餘力氣都沒有了,原本就有些沙啞的聲音也倍加失色。

“嗯……淺井先生……?”

“唔……還活着……”

好不容易拆除完路障,將上了鎖的房門向外推開,握着門把的絆就維持開門的姿勢,與門外等候已久的訪客相互對峙。

“你要是真覺得抱歉,就要做好自我管理啊,你都已經是大人了耶。”

在把他拉回牀上的途中,一陣踉蹌讓淺井腳上的兩隻運動鞋都掉了,而絆披在肩上的牀單也滑落在地。瞥了眼掉在地上的被單,瞬間猶豫過後,決定不管那麼多,就光着身子雙手滑進淺井的腋下一路將他拖上牀。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抱歉……”

“知道了。”

只要一進入工作狀態,淺井馬上就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發揮卓越的集中力連續好幾個小時不斷作畫,當類似腦內興奮劑之類的東西消耗殆盡後,他就會癱平一動也不動,這種極端的工作模式肯定會縮短他的壽命。

“下次,我們一起到哪裏去吧。”

絆所在的牀邊和淺井所站的位置通常隔着兩公尺半左右的距離。當絆赤裸着身子時,淺井幾乎不會踏出以畫架區隔出的分界線。也許淺井有他自己的堅持,也或許只是單純的偶然而沒什麼特別的深意,絆對這一點並不是很清楚。

準備好三角畫架的淺井伸直了他那修長的腿坐在帆布睡椅上。絆等着他對自己下達指示,但淺井只是將整副身軀深深埋進躺椅中,抬頭凝望着虛空,呼吐出一口氣後,就維持那個姿勢一動也不動了。

光溜溜的回到廚房,從淺井所指的那包藥局紙袋中倒出規定份量的藥錠,再打開水龍頭裝了半杯水,回程時順手抱起掉在半途的牀單,再次回到躺在牀鋪上的淺井身邊。

“咦?哪裏是指哪裏啊?”

“好,開始工作吧。”

(該不會……)

淺井像在重新振作精神般轉動着左手腕(肩胛骨那附近發出喀啦喀啦的骨頭磨合聲,他真的沒事嗎),重新面向三角畫架。

“衛藤,我說啊……”

叮呤呤、叮呤呤、叮呤呤。

“來了來了,現在就來開門了啦!”

把臉湊上前去,側耳仔細聽着淺井因無力沙啞而破碎模糊的聲音。淺井低垂的視線望着前方三十公分空無一物的空間輕聲說:

“給·我·滾·出·去!”

也就是說,他是在嫉妒咯?

叮呤呤、叮呤呤、叮呤呤。

身上再沒有半點遮蔽物,彷彿將自己的五官知覺、將所有細胞都攤在陽光底下般,赤裸裸地呈現在這個世界面前。裸露的肌膚頓時變得敏感,就連屁股底下那硬邦邦的牀單材質都顯得那麼清晰。這樣的觸感也爲絆帶來恰到好處的緊張感。

淺井是絆的僱主,絆以一天一萬五千元日幣、超越行情價的鐘點費當淺井專屬的模特兒。雖然淺井最近晉升成頗受注目的年輕的畫家,但他絕不是個有錢人。應該說,他比一般人還要窮困得多。但就算捨棄生活(不是降低生活水準喔。若要形容淺井,還是得用“捨棄”這個字眼比較恰當,也最適合),他也要籌出僱用模特兒和買畫具的費用,這就是所謂的藝術家性格吧。

“來,喫藥吧。”

“搞什麼,到底是誰啊……?”

“啊啊,我來了。”

員警給的答案實在不怎麼可靠。說是詢問卻擺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態度,西裝雙人組的其中一人走到牀邊,拿出一本黑色手冊抵在似乎正悠悠轉醒的淺井面前。

手腕突然被抓住。雖不是多強大的力道,絆卻因此僵住了。

到頭來,絆還是隻能推斷出這樣的結論。淺井現在確實正在準備“爲了皆子所舉辦的個展”。淺井看着絆的目光,依然隔着一層名爲“皆子”的濾網。

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附身般,淺井整整花了三十分鐘在門前製造出跟自己差不多高度的路障。絆只能蹲坐在畫室正中央,將下巴靠在膝上靜靜等着。如果真的忙到連睡覺都沒時間,與其搞那些有的沒的,不如把精力和時間拿來畫畫不是更好嗎,他怎麼連這種事都沒發現呢?看起來雖然是醒着,不過他的腦袋應該還在昏睡吧。

從現在開始,才真的會要他的命。

“唔嗯……”

回應自己的是雖然還保有意識,卻了無生氣的沙啞輕喃。

手裏還握着兩顆藥錠。重新振作起精神,半強迫地把剩下的藥塞進淺井口中。

“還是稍微睡一下吧。”

視線落在手中的杯子上。

站在走廊上的,是三個高頭大馬的男人。其中一個身上穿着水藍色襯衫加深藍色帽子和同色系長褲,腰上懸掛着無線對講機與警棍;另外兩個人則是老氣的西裝,沒有打上領帶。

“不是!就我們兩個人,爲什麼你要提到由起啊?”

上星期和由起兩個人一起出門時,絆在海洋博物館看到企鵝時的確是開心得不得了,他是從由起口中聽說這件事的嗎?

“那個,有生先生在嗎?”

突如其來的邀約,讓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話雖如此,但昨晚在淺井異常的執念下,組裝出的路障依然擋在門前。以木板、木匠工具和廢鐵組成、與地獄守門人無異的人形路障,頂端部分還細心地放了一個石膏像的頭部。就這麼放着不管,說不定會成爲什麼前衛藝術的作品,但絆對這玩意兒並無任何情感,沒有一絲猶豫就直接把擋在大門前的人形路障解體了。在絆忙着拆解路障的同時,敲門聲和門鈴聲也毫無顧忌地交相持續着。

拖着牀單走到廚房的吧檯邊,淺井果然倒在吧檯內側狹隘的地板上。看起來就跟被夾在巖壁斷層的遇難登山客沒兩樣。絆半是錯愕,半是擔心地嘆了口氣,掐熄兀自燃燒的煙後,纔在淺井身旁蹲下。

將厚底靴丟在地板上,再把身上的外套和少女搖滾風格的迷你百褶裙褪下丟到牀尾,身上只剩下一件小可愛、及膝襪和內衣褲,絆並不覺得脫掉衣服很難爲情,但也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每次脫下衣物,總有些興奮和莫名的緊張感。就像坐雲霄飛車從最高處一口氣滑下來時,腹部裏的東西好像都跟着漂浮起來般,那短暫一瞬間的無重力感,大概就類似那種感覺吧。絆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對絆而言,“興奮”就像氧氣或陽光,是生存在這世上所必要的東西。

絆開口呼喚,隔了兩、三秒後,“唔嗯……”他才發出一聲低吟,喫力地挺起背脊重新坐直身子。

他真的沒事嗎……心裏這麼想,絆還是乖乖回應着站起來。

到最後,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就是這句話。

從卷得要高不高的左邊袖口可以窺見一段白色繃帶。以前他曾經才拆下骨折時所打的石膏,就爲了準備個展還是什麼的,一股腦地胡亂使用左手。淺井是個左撇子,相較於藝術家那非常受用。善於處理細部作業的左手,他的右手則笨拙得緊,不太適合細膩的工作。

“唔……算是詢問吧?”

悄悄把臉湊上去,嘴脣疊上了淺井微開的脣瓣,將染上些許溫度的白開水喂進他口中。

在藥物的強制作用下,淺井已經完全熟睡了。他的臉色總算好了一點,絆也終於能放下心裏的一塊大石。幫他重新蓋好棉被後,絆才緩緩步向不斷傳來性急鈴聲的門邊。

淺井的工作效率通常在晚上九點到十點這段時間發揮到極致。畫室的燈光照明不怎麼明亮,算不上通風的窒悶空氣裏充斥着油彩顏料的濃烈氣味。

……只是爲了讓他把藥吞下去,只是這樣而已喔。

說是模特兒,絆當的其實是裸體模特兒。所以纔會有一天一萬五千日元的高額工資。

“你的臉色很差耶?”

絆也被他們推了一把,腳下一個不注意差點摔倒,還好員警及時伸手攙扶。

“淺井先生?”

說完,淺井用力踢了由起的屁股一下,不只把房門上鎖,還拿沒在使用的大型畫布和模板(淺井房裏有很多繪畫道具。只要覺得是可以當作繪畫題材的東西,就會撿回來放着)擋在門前。簡直是把那個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表弟,當作侵略者還是什麼病原體看待。

“搞什麼啊……”

似乎交情不錯的樣子,員警並沒有連名帶姓叫出淺井的名字。

“所以我才叫你先睡一下嘛,真是的。淺井先生,你沒事吧?還活着嗎?”

心臟感到一陣刺痛。絆覺得,自己說不定找了一份非常自虐的打工呢。

絆緊蹩眉心抬起頭。昨晚陪在淺井的身旁,不知不覺就趴在牀邊睡着了。

“和由起一起嗎?三個人一起去?”

搖晃他的肩頭靠在耳邊詢問後,淺井就像虛弱的外星小孩般,曲着食指指向廚房的流理臺。流理臺上擺着一包皺巴巴的藥局紙袋。確認藥放在哪裏後,絆接着把淺井的手臂環掛在自己肩上,好撐起他虛軟無力的身軀,開始這場從吧檯脫困的救援大作戰。

淺井到底知不知道北海道與本州不是同一塊土地啊?明明偶爾纔會到大學或畫廊去一趟的人,居然敢挑戰這種長途旅行,他是認真的嗎?要是在途中遇到山難、從渡海的客船上掉下海淹死了、或是在雪山裏被雪怪喫掉,那可不是好玩的耶。

“隨便,哪裏都好。”

想吐槽他的地方多到一時之間也舉例不完。

絆被惹人焦躁的門鈴聲吵醒。從立起的大型畫布封鎖住的窗口,微微滲進一縷陽光。混合着昨晚忘了關的燈光,在房裏灑落淡淡的光影。

“那好。”淺井傲慢地點了點頭,似乎已經得到滿意的答案而心滿意足地閉上眼。這個最愛關在家裏的淺井居然會說要到什麼地方去,該不會連腦子都壞掉了吧?他的狀況也讓絆更擔心了。

“關於四天前在這棟建築物的露臺上發現的那具屍體,我們有些問題想請教。”

表面上聽來有禮,但他的譴詞用句和態度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畢竟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房客全是一些惡名昭彰的“怪人”。他們大概覺得住在這裏的房客都是些無藥可救的罪犯吧。

“事件當天的零時左右,你有走到露臺上吧?”

與其說是查問,從那個西裝男口中說出的話,更符合已經確認犯人的質訊語氣。藥效大概還沒退去吧,不管對方問了什麼,淺井仍是一臉無法理解的迷離表情微微歪着頭。而貪婪地仔細環視整間畫室的另一個西裝男,視線突然停駐在某個東西上。

“啊!”

絆不由得叫了一聲。西裝男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撿起昨晚絆和由起用來打枕頭棒球戰的金屬球棒。

“這是你的東西嗎?是用來做什麼的?”

對淺井的質訊變得愈來愈嚴厲,還抓着他的手腕硬是將他從牀上拉起來。淺井被揪着衣襟,拉高的襯衫底下露出腹部肌膚,但他仍是一副搞不清狀況茫茫然的模樣。

“你們先等一下啦!”

看不下去的絆忍不住出聲,西裝雙人組的視線同時聚焦在她身上。

“你是什麼人?跟他有什麼關係?”

對方的問話堵得絆張口不能成言。

我們的關係……單純就是偶然住在同一間公寓裏的房客,還有工作上的主僱關係啊。若要說自己和淺井有什麼關係,大抵就是這樣了吧。

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啊?該不會是整人大爆笑吧?絆轉頭看向說不定下一秒就會捧着寫有“Surprise”板子走進來的員警,但替西裝雙人組引路的員警似乎對這樣的發展倍感狼狽,正蒼白着臉嘴裏唸唸有詞:“嗚哇,爲什麼房間裏會有球棒啊……”

沒錯,仔細想想,那根金屬球棒怎麼會出現在這間房間裏呢?淺井房裏雖然有很多繪畫用具,但就絆所知,四天前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那支球棒還沒有在這個房間裏。

淺井被懷疑四天前用那根金屬球棒殺了人?太過突然的事態發展,讓絆腦內負責危機處理的思考迴路根本追趕不上。

沒有拿着“Surprise”板子的工作人員、也沒有負責拍攝這一幕的攝影機。在茫然不知所措的絆眼前,當事者淺井有生還沒注意到正緩緩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難,只是無力地歪着頭——“北極熊……”喃喃說着不知所云的夢囈。

回溯到事件發生的四天之前。

從傍晚開始雲層動向就很詭異的那一天。到了晚上,伴隨着轟然大作的雷聲降下來勢洶洶的滂沱大雨,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還因此停電了三個小時。

五樓露臺上發現男性屍體是在風雨過後的隔天。死去的男人也是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房客。推斷他的死亡時間就在前晚停電之時。死因是頭部遭受鈍器攻擊所造成的顱內出血,而且屍體的外觀上還留有再三遭到虐漚的傷痕。推斷這是一起殺人案件。

絆站在四樓長廊上等着電梯,但等了又等電梯還是停在一樓,完全沒有上升的跡象。無奈之餘,只好走樓梯來到一樓,總算知道霸着電梯不放的犯人是誰了。

不滿地回瞪由起,絆不發一語地撇開頭。

“小絆啊……”

板着臉別開視線的絆回道。

怎麼看都覺得不太適合,但在某種面上卻又好像理當如此。今天的由起穿着中國風上衣加開高岔的貼身短裙,配上一雙黑色網襪,讓人不禁猜想到底是從哪裏跑來的中國黑幫大姐頭,佇立在這熱鬧中卻透出一絲荒涼氣息的街道上,還雙手環胸嘆了一口氣。

“我一個人回得去。”

……關於這件事,絆知道的只有那麼多。

“總而言之!”

這可憐的員警立刻挺直了脊樑敬禮道歉。那一身水藍色的制服和懸掛在腰間的警棍,在由起兇惡的叫罵下都相形見絀了。

“小絆!”

這是一部描寫抱着“爲了達成超乎凡人的信念,就算殺了凡人也無可厚非”的想法,繼而殺害了當鋪老太婆和她的表妹後,男主角開始受到良心苛責的故事。原本應該是完全犯罪的計劃卻開始出現破綻。男主角原是個有着純粹心性的青年,但在一連殺了兩個人之後,良心的煎熬與控訴,終於讓他的精神耗弱成疾。雖然他最後被送往西伯利亞的監獄服刑,但真正讓他的靈魂得到救贖的,卻是個名叫蘇妮亞、有着深厚信仰的娼妓。

“絆,你喜歡有生嗎?”

得到絆冷淡的回應後,由起切的咋了一下舌。雖然放棄了擁抱,但平伸的雙手卻像在替長毛犬洗澡一樣,故意揉亂絆的一頭紅髮。

“沒什麼可是不可是的。這件事絕對不行,我不允許,而且有生知道了一定會生氣。你放心,有生絕對不會有事的,所以你只要像平時一樣就可以了,答應我?”

絆一直都在考慮這麼做。淺井絕不可能是犯人,所以真正的犯人一定還逍遙法外。而且十之八九就是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房客。只要找出真正的兇手,就可以證明淺井是無辜的。

“唉?纔不要咧。你突然沒頭沒腦的說些什麼啊?”

“嗯,對不起喔,讓你擔心了。”

“爲什麼我要演史比杜裏凱洛夫啊!”

看他好像想摟住自己的肩頭,絆連忙退了幾步,擺出防禦架勢。撲了個空的由起並沒有收回手,反而在半空中以手掌抓握了好幾下,同時縮短與絆之間的距離。

你根本不是他的什麼人。

那是和父親一起住在三樓,歌德羅莉風打扮的小學生山田華乃子。她跟淺井的交情好像還不錯,但不知爲何似乎很討厭絆。

這是位於鬧區交叉路口的一間小小派出所。一走出派出所,就置身在狹窄擁擠的大街上。大白天就手持可樂娜啤酒走路搖搖晃晃的醉漢,貼了一堆粉紅色傳單的電線杆、喇叭噪音永無休止的交叉路口。濁黃的瓦斯廢氣全沉淤在柏油路底層。

一和絆四眼相交,少女立刻慌張地闔上擱放在膝上的書。那是一點也不適合小學生閱讀,彷彿只要一攤開書頁就會揚起漫天塵埃,相當厚重的一本舊書。把那本頗有重量的書藏在身後,少女從沙發上站起來,瞪了絆一眼後,立刻旋踵噠噠噠地跑開了。

“真是氣死人了,幹嗎沒事去撿一根沾了被害者血液的球棒回來嘛,那個笨蛋有生真的是……唉,不過你不用擔心啦,那傢伙這幾天好像都有好好喫飯,而且說不定他已經可以回來了呢。”

受不了什麼啊!

但大家並沒有因此遺忘那件事,沉悶的溼氣確實已漸漸滲透浸蝕了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每一處。

絆直視由起因不解而眨了眨眼的臉孔說道:

“我現在要到有生那裏去一趟。絆,你一個人能回去嗎?”

“小山內,你難道忘了我介紹女朋友給你的恩情嗎……”

絆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噘着嘴想反駁。

中國黑幫的大姐頭一開口,吐出的卻是直率的男人用詞。

爲了不讓絆擔心,由起刻意用輕鬆的語氣安撫,但絆卻突然開口冒出一句。

“真無趣!”

“不不不,報路本來就是本人的職責所在,快點進來吧。”

在絆的目光凝視下,好一會兒由起都只能愣愣地瞪大雙眼,說不出一句話來。

面對不肯點頭答應的絆,由起無奈地嘆了口氣:

(奇怪?怎麼都不來啊……)

根據鑑定出來的結果,出現在淺井房裏的那根金屬球棒上確實驗出了被害者的血液。看來那根球棒就是用來犯案的兇器了。而淺井在那天夜裏(雖然並非出於自願,但當時和淺井在一起的絆也成了關係證人)確實爲了關上敞開的門扉,而獨自接近露臺。

“我現在超心動、超想做的,我可以做嗎?”

“我是有生的表弟,跟他當然有關係。而且伯父也拜託我要照顧有生,這件事和絆一點關係都沒有。‘你根本不是有生的什麼人’啊。”

由起喚了始終站在角落看戲的絆一聲。他似乎忘了自己正穿着女裝,就像熊一樣邁開大步氣呼呼地走了出去,絆也慌張地追在由起身後,一同離開派出所。

“我的工作又不只報路或是跟醉漢周旋……”

由起雙手捧住絆的臉頰,阻止她試圖逃開的舉動,然後配合着絆的高度微蹲下身,強迫她與自己四目相交。

“我的權限沒辦法決定這種事啦。就算你這麼要求,像我這種小小派出所的員警哪有說話的份嘛。”

跟其他房客一樣,絆對這次的殺人案件並沒有有特別投注關心,反正跟自己周圍的人事物也扯不上任何關係。

得到絆的回答,由起伸出塗着指甲油彩繪的漂亮手指,輕輕梳整絆的頭髮。

選在這時候出現的問路者,看在員警眼中無疑是個救世主,立刻笑盈盈地將他迎了進來。

“絆……”

由起半眯着眼狠狠瞪着員警,將腳從鐵桌上收回來。

“啊啊、啊啊,蘇妮雅。都是因爲你,我才能得到救贖。”

“真是的,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那一天確實發生了不少騷動,但對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這些不太關心他人的房客而言,沒過多久就把這些事拋在腦後,恢復一如往常的生活。

在井上由起比平時更低沉的嗓音和危險至極的口吻厲聲質問下,被叫做小山內的制服員警只能畏怯地不停後退。

雖然有點扭曲變調,但這的確是俄國名著小說(注:指俄國文學作家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一書)的最後一幕。絆也曾看過這本小說的英譯版平裝本。

“那你就快點給我出人頭地啊!別再待在這種小不拉嘰的破爛派出所裏,當個沒用的小巡警,接下來的十年也只能報路或是跟醉漢周旋啦!”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小山內仔!”

接着他將雙手高舉到絆的肩膀位置,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這傢伙在故事中是個一天到晚糾纏男主角拉斯柯尼科夫的妹妹還向她求婚,讓人覺得相當厭惡的爛男人。

“對不起,我好像迷路了……”

視線一角掠過一抹白。無意識地仰首追尋,那個白色的物體正左右搖晃着在空中輕巧舞動,最後終於靜靜地落到絆的腳邊。

“我還想你今天怎麼都不太講話呢,原來不是嘴巴塞住了,而是一直在想這件事啊?你這孩子真是剛強,就是這種地方可愛得讓人受不了啊。”

由起挑明地丟出這一句,這次絆真的無話可說了。

順帶一提,那個被殺害的房客,跟最近掀起話題的新興狂熱宗教似乎也有些關連,所以才更加麻煩。就連平時總極力將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所發生的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轄區員警也開始針對這起事件認真進行搜查。

聲稱爲了肅清案件真相,那兩個刑警把淺井帶走了,甚至將他拘留在警局裏。

“啊,好的好的,你有什麼問題嗎?”

“嗯?”

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日常並未出現什麼特別的變化。

“我想問個路,如果正在忙,那我晚點再……”

穿着淺粉紅色晨袍的女人佇立在一樓的電梯外,隔着摺疊式的鐵格子門,站在電梯裏的是個曾有過數面之緣的男房客。

無視身後傳來的不滿怨言,絆自顧自地離開了。

“可是……”

“可是由起你也……”

經過玄關大廳時,絆的視線注意到休息區裏有個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的房客。與那套西歐復古沙發相當般配的,坐在上頭的是個宛如西歐洋娃娃般穿着飄逸柔軟的洋裝,小小的腳丫套在小小紅色圓頭鞋裏的少女。

“頭髮會亂掉啦!”

“不要故意玩這種差勁的遊戲啦!”

他們也用不着藉由那部經典名著來影射現在的狀況,還故意在自己面前玩這種角色扮演的遊戲吧。

“現在就立刻釋放有生!”

冷冷拒絕後,絆舉步走過她身邊。

總而言之,現在加諸在淺井身上的嫌疑是愈來愈難抹滅了,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詛咒這不幸的命運。

由起的口氣相當堅決。

“砰!”的一聲,由起的高跟鞋跟在辦公鐵桌上敲出一記脆響。

走出玄關,沿着蓋滿建築物的人行道,絆正準備往Yanglong’s Deli走去。

男人對將雙手交握,深情地互相凝視。

“你不喜歡啊——不然我也可以把蘇妮雅的角色讓給你啊。”

“看來找這傢伙是白費工夫了。絆,我們走吧。”

“啊啊、啊啊,羅傑。我真的好愛你。”

“就算你問我這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啊……”

往派出所瞥了一眼的路過客一看到裏頭的狀況,會嚇到一臉癡呆也是情有可原。腳踏高跟鞋、身穿緊身裙裝的美人正從開高岔的短裙裏露出大腿,一腳踩在鐵桌上並將手肘抵在膝頭,來勢洶洶地面對坐在另一頭身穿制服的員警,怎麼看都像是個SM女王。而且這種畫面由由起親自操刀演出,簡直像幅畫般渾然天成才更加恐怖。

絆不懂她爲何對自己懷有敵意,只能默默目送少女的背影遠去。

“是,真的非常抱歉!”

這件事當然也成了“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怪異事件”之一,總有一天會如同圍繞着這棟建築物的衆多歷史般,被人們的記憶深埋淡忘。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實在發生太多詭異離奇的事,沒道理只對這起事件特別關注(至少對多數的房客來說就是這樣。儘管自己居住的公寓裏發生了殺人案件,在他們看來也跟其他事沒什麼兩樣,沒一會就會被自然地遺忘。不過這到底合不合乎道理?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華乃子試圖藏起來的那本書比她小小的手要大得多,絆一眼就看清了那本書的書名。上頭貼着圖書館辨識貼紙,就算小學生看了大概也無法理解意思的法律書籍<六法全書>。

“小絆也一起來玩嘛,我可以讓你演史比杜裏凱洛夫的角色喔。”

“喂,由起……”

到了隔天、隔天的隔天,淺井還是沒有回來。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日常並沒有出現什麼特別的變化。但絆卻過着被空虛與焦躁交互折磨的日子。

穿着晨袍的女人一發現絆,立刻赤着腳追上來。

“絆,不可以喔。那個殺了人的傢伙可能就在我們附近,你絕對不能試圖把他找出來。”

“我們來找出真正的兇手吧。只要找出真正的兇手,就可以洗清淺井先生的罪嫌了吧?”

“我、我纔沒有喜歡他呢!”

面對面直視由起忽然變得認真的雙眼,絆心裏不禁一震。

“這樣的話,這件事就跟你沒有關係。有生那邊就交給我,你不要再淌這渾水了。”

到底在搞什麼啊?走過他們身邊時,絆忍不住瞥了一眼。

“……”

“……?”

那是用白紙折出的紙工藝品。描繪着流暢弧度的兩隻翅膀,讓人聯想到在海岸邊飛翔的海鷗。彎腰拾起紙海鷗,再度仰起脖子時,只見到某扇窗戶“啪!”的一聲關上。那是位於三樓的窗戶,絆好像瞥見一抹人影,但馬上就從窗邊消失,只剩下留在手中的白色海鷗。

(上面好像有寫字……)

攤開海鷗的折線,淡淡的筆跡在上頭留下短短几個字。

“我知道犯人是誰”——

三樓的346號室。從剛纔在外面看到的窗戶位置判定,就是這個房間沒錯。手裏握已經失去海鷗形體的白紙,絆小心翼翼地按下門鈴。

叮鈴鈴鈴,隔着房門能聽見沉悶的鈴響。

絆不清楚這個房間裏住着什麼樣的房客,只知道這間房裏好像有住人,卻始終沒有和從這扇門裏走出來的房客實際打過照面。

等了一會兒都沒人來應門,絆於是伸手試着轉動門把。門並沒有上鎖,所以絆就輕輕地打開房門。閉塞的房裏空氣微微晃動了一下,幾張白紙發出乾澀的細微聲響悄悄落地。

站在大門旁的絆暗自倒抽了一口氣。與絆撿到的海鷗一樣,以白紙折出的紙工藝品幾乎染白絆的視野,充滿整個房間。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是各式各樣的鳥兒與飛機、飛艇、紙氣球。地上和牆上則是不同的動物與魚類。映入眼簾的這些摺紙工藝全都相當精緻,但是,也只有清一色的白。沒有任何一隻塗染色彩,這裏是幾乎叫人目眩的純白世界。

彷彿融入了這片純白的世界中,有一抹白色人影正坐在房間深處的椅子上。屈膝縮着背脊坐在椅子上的人影,正集中精神折着手中的白紙。

“你忘了東西嗎?美津枝太太……”

人影邊說邊抬起頭,在看到絆的瞬間頓時住了口。

那是個有着白紙無異的蒼白麪容,線條相當纖細的少年。未經矯飾的白色襯衫和白色長褲,打着赤腳,彷彿也是滿屋子紙工藝的其中一隻,完全溶入白色的風景中。

他臉上露出些許訝異的表情,但沒一會兒就隱去了。

“可以關上門嗎?風會吹進來的。”

少年用充滿透明感的聲音開口。雖然透明,卻很平板。若要比喻,就像指甲彈在玻璃片上所發出的嘎吱聲。

絆照他所指示的走進房裏,接着關上房門。房裏的紙工藝受到風吹,發出陣陣細不可聞的微弱囁嚅。

“你是誰?”

對於來到自己房裏的訪客,少年卻好像事不關己似地淡淡開口詢問。

“<瓦蓮坦>有和強納生見過面啊,她最擅長折些小動物了。這個房間裏有一半的作品都是她做的喔,而我做的都是些鳥兒和搭乘工具。”

“哎?那指外星人嗎?”

差點踉蹌跌倒的同時,眼前的少年也伸出手,指尖用力抓向前一秒絆的喉嚨所在的位置。還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絆已經被突然出現的人物扯着手腕趕出門。

“嘿……這麼說,如果……只是如果啦!如果<馬可夫>和那傢伙爭執到一半,突然動氣將那傢伙殺了,你說有沒有可能啊?”

“我不是來這裏和你玩問答遊戲的。如果你知道什麼就別隱瞞,把實話告訴我啊!”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對不起、對不起,拜託你不要打我。我會乖乖聽話的,拜託不要打我……”

“這是你從窗口丟出去的嗎?”

“不過我不是很喜歡那個傢伙,對他的死一點感覺都沒有。說真的、我覺得那傢伙就算死了也無所謂。”

“我……”

羅密歐答應了絆的要求。

耳邊傳來不知是誰發出的低沉音色,絆的肩膀突然被用力按住,背撞上身後的門框。

聽到絆不屑的批評,羅密歐也發出如玻璃片般透明且純粹,卻始終缺乏感情起伏的輕笑接着說:

隔了幾天之後,絆開始天天拜訪住在346號室的少年。名叫美津枝的灰色幫傭並沒有每天過來,從第一天之後,絆就再也沒見過她了。

“創造主……那是什麼啊?”

“弘少爺!”

將絆趕到走廊上後,那人也反手帶上身後的房門。伸出雙臂擋在門前的,是和絆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中年婦女。

“我、我哪會打你啊,你也用不着哭吧!”

總而言之,絆雖然不像<馬可夫>那麼小心翼翼,但也謹慎地一步步慢慢踏進羅密歐的領域,也逐漸逼近事情的真相。

圍着一條女僕風的樸素圍裙,似乎很疲憊的臉孔上化着素淡妝容更顯出她的疲態。整體而言,只給人灰色印象的女人——就是在發生殺人案件的那個雷雨之夜當天,當絆被雨淋溼、狼狽奔回鳥籠莊時,遞給她一條毛巾的女人。原來她是來這個房間工作的幫傭啊。

那是個名喚<瓦蓮坦>的女生。<瓦蓮坦>是羅密歐的摺紙好友,而且她與強納生也是朋友。

好像曾經在哪裏……碰過這種教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氣息——

少年小聲地說,但這個時候絆已經站到他的面前了。

不同於羅密歐那透明宛如彈動玻璃片的輕柔說話聲,竄進耳中的是粗嘎低啞的可怕威嚇聲。聳着肩膀,好似下一秒就要撲倒眼前的獵物般,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野生動物的氣息,眼前的羅密歐看起來比平時整整大了一號,而最教人喫驚的莫過於那雙全然不同的兇惡目光。平時稀少顯露情感的那雙眼瞳,此刻正瞪得大大的,連眼白部分的血管都清晰可見,眼瞳深處更寄宿着混沌粘膩的異樣光芒。隨着肩膀上下起伏,他不斷髮出野獸般的低沉嗚鳴。

“你不要哭啦,我又不是來欺負你的。我只是想說,如果你知道什麼……”

像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在身後追趕般,女人一臉兇橫地不斷重複這句話。女人的神情實在太嚇人,絆根本無從拒絕,再加上一時之間發生那麼多無法消化的混亂狀況,當天絆只能乖乖打退堂鼓。

怯怯開口詢問的瞬間,原本看起來膨脹了一倍不止的羅密歐頓時無力地垂下肩膀,纖細的身軀搖搖欲墜。

少年依然顫抖着肩頭,護衛自己般用雙手抱住頭,但已經不再像剛纔那樣抽噎哭泣,取而代之的是隨着肩膀的震動起伏開始發出如野獸嗚咽的低沉喘息。捧着紙鶴的手背浮現藍色的血管,好不容易完成的紙鶴被他無情地捏扁。少年四周成圓形散發出莫名的詭異能量,強烈的氣壓逼得絆又往後退了一步。

“不要靠過來……”

“<馬可夫>是誰啊?可以讓我跟他見面嗎?”

試着將話題導向那方面,但和羅密歐說到後來總是以這種結論收尾,絆還是遲遲無法接近<馬可夫>這一號人物。

少年坐在椅子上縮起身體,從他口中泄出的聲音多了絲之前沒有的細細顫音。他縮着本就纖細的身子給人又縮小一圈的錯覺,肩膀不停發顫哆嗦,竟開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碰觸少年的那隻手,嗖地竄過一股類似觸電的莫名惡寒。

但是,今天羅密歐的樣子似乎有點怪怪的。

“<馬可夫>?”

這是一道女聲插了進來,隨即從身後抓住絆的手腕將她往外拉。

“真是蠢斃了,根本跟B級片的SF電影沒兩樣嘛。”

“<瓦蓮坦>是什麼時候和強納生見過面啊?我怎麼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

“這的確是我做的東西沒錯,不過這些字不是我寫的。”

“請你離開,今天請你先回去吧。”

和羅密歐聊天時,除了<馬可夫>之外,也出現了其他幾個和他交情還不錯的人物名字——

“啊,你別靠過來。”

少年的視線漂浮游移在虛空中,微微頷首後就丟下絆回到房間深處,坐回原本的椅子上又開始玩起摺紙遊戲。

他今年十五歲。從外表給人的感覺,本以爲他的年紀還要再小一點,事實上卻和絆差不多了幾歲。感情平淡、注意力散漫,常常話說到一半就開始動手摺紙,進入自己的世界之中,但整體而言仍是個溫順和善的體貼少年。他似乎很討厭別人的觸碰,只要注意這一點,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就不會像認識的第一天那樣突然脫序大哭,相處愈來愈融洽後,羅密歐也漸漸會和絆東聊西扯。

“那個人?你是說,你曾和那個被殺掉的傢伙說過話嗎?”

遞出手中的海鷗讓少年看個仔細,他仍是一副淡漠的表情微微歪着頭,離開椅子朝絆的方向走來。他走路時沒有發出半點腳步聲。不只是那纖細的外表與說話方式,整體來說,少年就是個存在感相當薄弱的角色。

少年像個小女孩般用咬字不清的大舌頭一邊不停重複着對不起、對不起,一邊嗚咽啜泣。絆並不覺得自己的問話方式有那麼嚇人,沒想到居然會把人家嚇哭了。好像做了什麼壞事般,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馬可夫>的頭腦非常好喔。”

“就是這麼回事吧。換句話說,其他宗教所崇拜的‘神’,就等同於他們宗教所歸依信仰的宇宙知性生命體,也就是外星人。”

“現在沒有辦法。馬可夫是個很小心謹慎的人,在確定你真的不具危險性之前,我想他應該都不會跟你見面吧。”

“<瓦蓮坦>還是個小女生。<馬可夫>則是大學的講師,他教的是數學。他常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數學公式更美的東西了,好像每個數學老師都會講這種化呢。”

房裏的少年手中一定握有什麼情報。離去時,絆唯一的收穫就是深深篤定了這一點。

“我是住在四樓的衛藤絆。”

“你知道五樓的露臺上有房客被殺了嗎?”

“那傢伙?誰啊?”

“嗯。”

“‘我知道犯人是誰’……”

“等、等一下啊,我還有話……”

淺井遭到拘留,到明天就滿一個星期了。

逸出口的聲音卻不知怎麼接下去纔好。因爲絆不曉得該怎麼表達出“不是他的什麼人”的這種關係。

絆及時伸手撐住羅密歐的身體。

“今天請你先回去吧。”

沒想過會從他口中聽到強納森的名字,絆有些喫驚。強納生也是曾經住在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的青年,和絆的交情也算不錯。但絆不曾從強納生口中聽說過<瓦蓮坦>這個名字。不過,當時強納生房裏確實經常擺着一些不曉得是誰教他摺紙做出來的小動物當裝飾。

絆簡短報出自己的名字後,少年同樣也簡略地自我介紹。從他的說話方式和纖細的臉型線條看來,應該是個有良好家事的小少爺。他口中所說的美津枝,是負責照顧他的幫傭吧?有些家庭的確會把小孩子和礙事的麻煩親戚隔離在這棟公寓裏,再叫幫傭偶爾過來關心照料一下。絆不認爲這樣的少年會自己主動在外租屋居住,說不定他也出自那樣的家庭呢。

雖說靠近,但少年卻停步在一段距離之外,伸出指尖捏起絆掌心中的海鷗。他的手指白皙纖細,但因經常摺紙的關係,指尖上到處都有細小的割傷。

絆對剛完成的紙鶴毫不關心的態度,讓少年露出不滿的表情。他若有所思地抬頭望向虛空,伸指推了一下懸掛在頭頂上的紙氣球,紙氣球便輕輕搖晃了起來。

(怎麼回事……?)

“你怎麼了……?”

“這些字雖然不是我寫的,不過<馬可夫>或許知道犯人是誰吧。”

說完,羅密歐相當自豪地環視一屋子的白色摺紙。看來<瓦蓮坦>似乎常常到這個房間來玩呢。

“你是什麼人?”

“他曾跟我說過:‘人類目前還處於未完成的階段。發展文明的人類正一步步慢慢接近創造主的文明。當一切都準備就緒,到了能迎接創造主到來的時刻,創造主將會從天外飛來,賜予人類更多智慧與永恆的生命。’”

“<馬可夫>是個很小心的人,不太常出來啦。”

“我問你是誰!”

346號室的房客真正的名字好像叫月村弘。但是,待在這個房裏的少年總是自稱<羅密歐>。

“要不要喫脆皮泡芙?是米倫達咖啡廳的喔,強納生也很喜歡這裏的泡芙呢。”

“好痛!你做什麼啦?”

“我知道啊,警察有來問過嘛。當時美津枝太太幫我打發掉了,不過我也曾和那個人說過幾句話就是了。”

舉高了咖啡廳用來裝糕點的小紙盒,絆邊說邊像平時一樣準備進屋去。最近這陣子羅密歐也常等着絆來找他玩。

少年答完,又接着念出寫在海鷗上的文字。

“<馬可夫>現在在哪裏?”

年紀雖小卻很成熟,不對,應該說他並沒有投入感情,難以斷定他是孩子氣還是成熟。少年只是不斷用無機質的空乏聲音說話,纖細的手指似乎完成了新作品,他刻意放在掌心間讓絆欣賞。三公分大小的四方形摺紙搖身一變成了紙鶴。

“羅密歐?”

“想和她見面應該不太容易喔。因爲她非常怕生,而且那傢伙絕對不會允許的。”

這一天的黃昏前夕,按響了346號室的門鈴後,沒多久門就打開了,一身素白的羅密歐站在門前迎接絆的到來。

絆無法理解少年話中的意思。就像那微微晃動的紙氣球般,絆覺得自己好像被他耍着玩,不由得有些焦躁着急,粗暴地踢開地上的摺紙朝少年走近。

“喂,可以讓我和<瓦蓮坦>見面嗎?”

絆的詢問讓少年從字裏行間抬起頭,心不在焉地瞥了一記目光過來。真是個缺乏生氣的少年啊。

“認識的一個人,被懷疑是殺了那個狂熱信徒的兇手。如果你知道這些字是誰寫的,或是知道那個事件的真正犯人,希望你能告訴我。”

意識到這股不尋常的氣氛,絆只能背對門口僵直身軀倒抽一口氣。

胸口忽然一陣刺痛。淺井的特技就是靠靈巧的手指創造事物,看到少年就讓絆忍不住想起這些事。

“我是羅密歐。”

對了,就是第一次來到這個房間的那天,被幫傭美津枝趕離之前,曾在一瞬間感覺到,釋放出野性氣息的羅密歐就站在眼前。

美津枝每星期都會來一趟,替羅密歐處理身邊瑣事和替他買些必要物資,所以羅密歐幾乎不曾離開過這個房間。他的老家有父母和奶奶,父親從事的是葬儀社的工作,但他卻不肯告訴絆爲什麼要離開親人,一個人獨居在鳥籠莊的理由。

就在絆手足無措,只能儘量好言安慰,同時把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時——

“是<瓦蓮坦>教強納生摺紙的,她和強納生的感情很好啊。強納生一點都不怕她,所以她纔會和強納生變成好朋友的。”

<馬可夫>、<瓦蓮坦>、還有<瓦蓮坦>的哥哥——就羅密歐所說過的話來推測,這三個人和幫傭美津枝大概就是和羅密歐比較親近的幾個人了。

關於那個被殺害的狂熱信徒,羅密歐是這麼說的——

維持抱頭垂首的動作,少年緩緩晃動着肩膀站起身,往絆的方向踏出一步。

“就是啊。<馬可夫>也曾說過相同的話,覺得他就是個笨蛋,<馬可夫>很看不起他。他也經常跑來和<馬可夫>爭辯些有的沒的。”

絆心急如焚,只希望能早一刻與馬可夫接觸,問清楚事件的來龍去脈。他想和<馬可夫>見面,首要之務就是得先卸除羅密歐的戒心,讓他與自己的關係的關係更加親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馬可夫>是很冷靜自持的人,絕不會放任情感做出那種蠢事的。”

“就是<瓦蓮坦>的哥哥啊,他是個很恐怖的傢伙……不過,我會幫你問問<瓦蓮坦>願不願意和你見面啦。因爲你好像不是壞人嘛。”

“照他所說的,創造主來自宇宙,是個擁有比地球更先進科技與文明的生命體。而那充滿知性的生命體,在許久許久之前的遠古地球上創造出了人類。”

輕甩了甩垂得低低的頭,再抬起臉時,前一秒還像被什麼東西附身,寄宿在他雙眼深處的異樣光芒已經消失了。

羅密歐一臉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喔,是絆啊,歡迎你來。”

認出眼前的人是絆後,羅密歐臉上隨即浮現出平時看慣的那抹有氣無力、很單純也很柔和的平淡微笑。那飢渴如野獸般的兇猛氣焰已不留痕跡地隨風散去了。

“這是米倫達咖啡廳的泡芙吧?美津枝也會買來給我喫呢。進來吧,我來泡茶。”

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羅密歐極其自然地招呼絆進到屋裏來。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絆還是走進房間,像平時一樣爲了不讓風吹進來而順手帶上門。

白色的陶瓷茶具飄散出羅密歐所泡的紅茶香氣,配上絆帶來的脆皮泡芙,正好來場下午茶。沒想到羅密歐房裏的茶葉種類還挺豐富的。

“我平常都是喝大吉嶺的春茶;<瓦蓮坦>喜歡喝奶茶,說到適合牛奶的,當然就是阿薩姆紅茶咯;不過<馬可夫>一天到晚都在喝伯爵茶呢。”

羅密歐自顧自地說起每個人對茶種的嗜好。

對紅茶種類沒有特別堅持和喜好的絆,就和羅密歐一樣喝着大吉嶺春茶。反正絆喝起來覺得每一種茶都大同小異,沒什麼特別的味道。不過配着泡芙一起喫,就得稍微控制一下糖分了。

羅密歐在他的大吉嶺紅茶里加了兩顆方糖,喫了兩個泡芙。

“剩下的就留給<瓦蓮坦>和<馬可夫>吧。”

度過下午茶的時間,將還剩下幾個泡芙的紙盒留在桌上。就在絆心想“今天差不多該回去了”時,羅密歐卻以和平時無異的悠然語氣淡淡出聲道:

“因爲那個事件被捕的人,是絆很重要的朋友吧?”

這是羅密歐第一次主動提及那個事件的話題。原本已經準備起身離開的絆一時之間猶豫着到底該不該坐回椅子上。

“說是朋友……”

浮上腦海的是總露出一副愛睏表情,驕傲自大的淺井那張臉孔。淺井跟自己絕對算不上是朋友,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找不到其他更適合的說法。

“呃,嗯,就當是朋友好了。可是對我來說……他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人啦。”

都到了這種時候,絆還是彆扭得不肯承認。

“可是,絆就是爲了救那個人,纔會跑來巴結我,好和<馬可夫>見面的不是嗎?”

“找到了,就是這個!”

絆用力拍向桌面。過大的力道讓桌上的兩份茶具跟着彈動了一下,已經失溫的兩人份茶翻倒在桌面上。悲傷地低頭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溢流出來的奶茶,羅密歐的眼裏也溢出了淚水,“呼……呼嗚嗚……”失去空氣般的嗚咽聲從他的喉間泄出。

“你到底在開什麼玩笑?”

回到自己位於四樓的房間,一進門就大步往前走,連靴子都沒脫就直接撲倒在牀。絆把臉埋在枕頭上,好一會兒就維持這個姿勢一動也不動。

羅密歐一開口就請有些訝異的絆先坐下,他自己也隔着桌子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

羅密歐裝模作樣地緩緩道出<瓦蓮坦>哥哥一些過去的經歷,但最重要的<瓦蓮坦>卻遲遲沒有出現。到底什麼時候纔要開始切入正題啊?絆開始感到焦躁,已經有點坐不住了。

“<瓦蓮坦>和<馬可夫>不是你的朋友嗎?”

“啊,對不起!”

“絆!”

相對的,絆身上穿的卻是小可愛加運動褲的居家服。用母雞孵蛋的姿勢抱着抱枕,坐在窗邊的蛋型沙發上。

最後的單子從嘴裏吐出來的瞬間,由起的表情頓時變得嚴厲攝人。由起很擅長觀察人心。絆的聲音中所透露出的一絲絲迷茫與謊言,還有藏在言語下的真正意圖,他都能清楚地察覺出來。

啜泣聲漸漸變成悶哼似的低沉嗚咽,背後的羅密歐所散發出的氣息似乎突然膨脹了。

爲了讓羅密歐對自己敞開心扉,絆一直都很努力,但此刻卻覺得這些日子以來的用心良苦,好像被人踩在地上蹂躪、踐踏一樣。羅密歐可能每天都閒着沒事,但自己可沒無聊到陪他玩這種遊戲。而且這還關係到能否洗清淺井身上的殺人罪嫌——一想到這裏,絆實在沒心情配合着說出“你的演技真好耶”這種話。

“不、不是的。是真的有<馬可夫>這個人啊,他是大學裏的講師,是個什麼都知道、很聰明的人。我、我的名字叫<瓦蓮坦>,我,我,我哥哥……我叫哥哥出來跟你說。只要和哥哥談過之後,你一定會相信的。”

“……羅密歐?”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也真心想和你做朋友……”

“<瓦蓮坦>什麼時候纔要來?你說她來到‘這裏’到底是指哪裏啊?”

人類應該沒辦法累積睡眠時間,填前補後的吧?

“是的,羅密歐也說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所以,我纔會出來的……”

從枕頭中抬起頭,緩緩坐起身,絆動手翻找着牀邊被雜誌與書堆起的一座小山。等把牀邊的書都找過一遍後,又接着蹲到電視機的前挖掘另一座書山。趴跪着將臉頰貼在地板上,一本一本確認堆放在電視機下方每一本書的書背。

“不是啊,可是這件事……”

“坐吧。”

絆悶着聲抿緊脣。站在蛋型沙發前的由起彎下腰,將自己的鼻尖頂在絆的鼻尖。以抱枕爲盾擋在兩人之間,絆很有心得的往後拉開與由起的距離。

沉穩地制止絆繼續追問,羅密歐在椅子上重新端正了坐姿,深呼吸一口氣,視線跟着凝向虛空。絆雖然滿臉詫異,但仍是默不作聲地等着。羅密歐的目光膠着在自己與絆之間空無一物的某一點上,微張的嘴唸唸有詞。聽他的口氣好像在呼叫某個人,但聽不清楚內容。

“我就是<瓦蓮坦>啊……”

羅密歐和瓦蓮坦都是很溫順的好孩子,絆並不覺得他們會帶來什麼危害。如果絆的推測有誤,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但如果絆的猜測應證了某些事實……從今以後還是很可能會碰上羅密歐體內的危險人格。這並不是偵探遊戲。

“你好……”

圓桌上擺着兩組白瓷茶具,也準備了兩人份的紅茶。絆面前擺的是大吉嶺的春茶,而羅密歐面前擺的卻是加了大量牛奶的阿薩姆奶茶。

滿懷自信的明亮音色,羅密歐說完後還用力點了點頭。

思考頓時停頓。

“<瓦蓮坦>是個七歲的小女生。在她逃進‘這裏’之前,每天都受到她爸爸拳打腳踢的凌虐,所以她纔會那麼怕被人觸碰。她的哥哥名叫<艾吉>,是個很粗暴又很恐怖的傢伙,不過他一直在保護<瓦蓮坦>。爲了保護心愛的妹妹,他當然也來到了‘這裏’。”

接着,坐在絆面前的羅密歐身上開始出現變化。

“怎麼突然扯到這個?”

不懂他話裏的意思,這次換絆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絆手抵着太陽穴嘆了口氣:

會氣到失控大吼的自己真是蠢斃了,丟下哭着不停呼喊哥哥的羅密歐,絆離開了圓桌。

絆起身離開牀邊,走向房門口附近佔了三疊空間左右的置物櫃。平常沒怎麼使用而完好如初的桌椅、全身鏡、塞了瓶瓶罐罐化妝品的梳妝檯、還有因爲高度關係塞不進鞋櫃裏的好幾雙靴子,最後是幾乎佔了一整面牆的大書櫃。塞不進牀四周的“其他東西”大概全被擺在這裏了。

“這樣啊,那我來當你的朋友吧。”

羅密歐在回答時,視線又忙碌地左右遊移轉動。絆感覺自己的太陽穴正隱隱作痛。羅密歐看起來比平時小了一圈的身體又縮得更小了,手指也開始無意識地搓揉起他自己襯衫上的第三顆紐扣。

許久許久,只剩下自己埋在枕頭裏而變得渾濁的呼吸聲,和隔着牆壁微可聽見不知是誰發出如摩擦金屬般的尖銳叫聲支配着意識。

“<瓦蓮坦>呢?”

接住紙盒的兩人手指也自然地碰在一塊,一瞬間兩人都僵直了身體。

“全都是騙人的嗎?你說<馬可夫>或許是知道什麼也是騙我的?”

“……泡芙要被你捏爛了啦。”

“他們不是我的朋友,我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就是‘這裏’啊。你等一下,我馬上叫她出來。”

“我想你應該可以和<瓦蓮坦>見面了。今天……不,還是明天好了。明天我就讓你跟她見面。”

“嗚嗚、嗚嗚……哥哥、哥哥、哥哥……”

終於可以和<瓦蓮坦>見面了。照羅密歐所說,她是個膽小容易受驚的愛哭鬼,而且非常非常怕生,最擅長用摺紙折出各式各樣的小動物。她好像還有一個哥哥。就羅密歐的說法所得的印象,推敲她應該是個小學生。能和<瓦蓮坦>見面,就表示和另一個與羅密歐相當親近的<馬可夫>有交集的日子應該不遠了吧。

絆站在原地,就着微弱的燈光翻閱起手中的平裝書。擺放在書櫃上的這些書全都是從媽媽那邊繼承來的英文小說,這本平裝書當然也不例外,質感粗糙的便宜紙張上,綴飾着擁擠的羅馬字母。上頭還有過去一手拿着英語字典和字裏行間的文意惡戰苦鬥時,所留下的筆記和書線的痕跡。我當時還真有耐心,居然真的把這種書看完了呢。

根本沒辦法和他說下去。

“說什麼巴結……纔不是這樣呢!”

絆一臉理所當然地說着,羅密歐卻還是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他好的不得了,簡直跟重生了沒兩樣。三餐都有定時喫,紅光滿面的咧。要是判他個無期徒刑,讓他一輩子待在拘留所裏,應該會比放出來活得更久吧。”

“啊!”被絆這麼一說,他才慌張地放鬆力道,結果紙盒不小心從他手中滑落。絆和羅密歐同時伸手,在泡芙差點親吻地球表面之前接住了紙盒。

“當朋友不需要花多大力氣吧?就是見到面的時候會打招呼,時常玩在一塊兒,一起喝喝茶、講講電話……還有,在遇到困難時互相幫忙。朋友不就是這樣嗎?不過話說回來,我和你已經是朋友了吧?因爲我們都一起喝茶聊天了呀。”

“我是<瓦蓮坦>……”

不過照由起的說法,淺井在裏頭應該過得還不錯。他原本就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遭到拘留的生活對他來說應該也不以爲苦吧。但要是再不從拘留所脫身,到時候只怕他真的會靠着在拘留所裏的“補眠”放棄接下來的睡眠時間,拼死完成剩下的作品吧。再說如果他真的無法洗清罪嫌而被判個無期徒刑什麼的,到時候就算有幸成爲獄中的畫家,傳出去也只有丟臉的份。而且這樣一來,絆還得爲了當他的模特兒到監獄裏去拜訪纔行耶。

他突然用一點也不像羅密歐,而跟普通少年沒兩樣的明朗表情看向自己。

“……我知道了啦。”

“讓我跟<瓦蓮坦>見面。”

(好像不在這裏……)

“我都明白。而且我也不會因爲這樣就覺得受傷。只是我身邊都沒有這麼重要的朋友,才覺得有點羨慕罷了。”

言語間,羅密歐慎重地蓋上裝着要留給<瓦蓮坦>和<馬可夫>的泡芙小紙盒。對於他相互矛盾的說法和舉動,絆聳了聳肩,微微歪着頭說:

“<瓦蓮坦>沒有嚇到耶,已經沒問題了。”

他的眉梢懦弱地往下垂,眼睛突然眨動好幾下,微微嘟起的嘴脣垂成へ字形,緊縮着肩頭讓他看起來似乎小了一圈。心慌意亂地不停眨着眼睛,視線時左時右遊移了好一會兒後,才總算微微抬起視線望向絆。

由起說的沒錯,絆根本連一點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咦?”

幾乎被掩埋般默默躺在書櫃一角,絆抽出一本相當厚重的平裝書。書背上印着橫向印刷的書名。

“我是說如果……只是如果喔,如果爲了逃避小時候受到虐待的精神創傷,而創造出另一個人格來承擔那些痛苦;在不同狀況下,有時一個人體內也會出現好幾種不同的人格,就像真的有好幾個人住在同一個身體裏,不管是年齡或性別、出生地和經歷全都不同,過去像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個案喔。就像前世的記憶或真的替換成其他人的;靈魂一樣……然後,在本人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其他人格操控身體犯下重大的罪行之類的……例如說,只是例如而已喔……例如殺人之類的……”

“其實根本沒有這些人吧?什麼<馬可夫>和<瓦蓮坦>,全都是你想像出來的朋友吧?說得也是,老是把自己關在房裏的你怎麼可能有朋友嘛。我看你好像完全不出門、也沒有看過其他人來拜訪你,你根本就不可能有朋友嘛!你總是一個人準備各種不同種類的紅茶,其實只是在跟幻想中的朋友玩遊戲而已吧!”

……用金屬球棒殺了那個狂熱信徒的,也是……?

“唔……”

看到絆完全不掩飾自己焦躁的情緒所表現出的態度,羅密歐也愈來愈害怕,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臉孔,視線不斷左右飄蕩着希望誰能出現來救救他。想哭的人是我纔對吧!

“由起,你覺得……真的有多重人格這種事嗎?”

“絆,我不知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不過你是不是一個人偷偷在調查什麼呢?”

白皙的臉頰微微染上紅暈,羅密歐一點也沒有發覺被他抱得緊緊的小紙盒都快變形了,嘴裏喃喃念着。

絆試着以自然而慎重的語氣問出心裏的疑問。毫無脈絡可尋的突兀問題,讓由起露出一臉狐疑。

捧着裝有泡芙的小紙盒,羅密歐困惑地“咦?”了一聲抬起頭,露出不敢置信的驚訝表情眨了眨眼睛。絆不覺得自己有說什麼會讓他驚訝成這樣的話啊。

說什麼<瓦蓮坦>膽小又怕生,還有<馬可夫>很小心謹慎所以不常出現……老是和那個崇拜外星人而遭人殺害的狂熱信徒起口角爭執的,其實就是羅密歐本人吧!被父親凌虐而無法再被其他人碰觸的也是羅密歐,教強納生摺紙的是羅密歐,在大學裏教授數學的也是羅密歐,就連羅密歐口中那個粗暴恐怖的哥哥也是羅密歐……啊啊,討厭,我已經搞不懂到底什麼是什麼了。這不就好像“腦子裏有好幾個天差地別的羅密歐存在”般,喜歡大吉嶺紅茶的、喜歡伯爵茶的、喜歡阿薩姆奶茶的,其實全都是羅密歐本人。

絆連忙縮回手做出萬歲的動作。羅密歐討厭他人的觸碰。自從第一天遇到那種狀況後,絆就一直很小心地不和他有身體上的接觸。

一時之間,絆就這麼和由起鼻尖抵着鼻尖相互瞪視。

這本推理小說是以過去發生過的某起真實事件改編而成,是個擁有多重人格的青年所犯下的殘虐殺人案件,和解開圍繞在他身上所有迷團的故事。

懷裏摟着抱枕,絆忍不住往自己的屁股下瞥了一眼。剛纔看到一半的推理小說就像顆待孵的蛋,被抱枕掩蓋着藏在自己的屁股底下。

隔天,絆依約來到羅密歐的房間。但是,開門迎接自己的就跟平時一樣,只有羅密歐一個人,絆並沒有看見想像中的<瓦蓮坦>那小小的身影。

回到牀邊躺下,靠着自己當時寫下的翻譯筆記,絆又重頭開始讀起這本小說。

“我和你,是朋友……?”

“是?”絆差點忍不住跳起來,回應了他的交換。

“我應該說過,有生的事就交給我,要你別再淌着渾水了對吧?”

他該不會又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突然放聲大哭吧?絆有些心慌地窺視羅密歐的反應。差點又把手裏的紙盒捏到變形的羅密歐,一臉茫然地怔怔凝視着自己的手。

事實上就是這樣。但是當她被羅密歐不假修飾地一語道破時,絆卻下意識否定了對方的說法。絆自認還沒有聰明到可以打着這種算盤對人佈局的能耐。但羅密歐臉上表情沒變,語氣平靜地說:“沒有關係。”

“有生現在很好,他待在拘留所裏反而安全。反觀這間公寓裏說不定就躲了一個殺人犯耶,你要是太亂來而被犯人盯上,反而會更危險。我之前也說過了吧,這可不是在玩偵探遊戲。不管絆再怎麼堅強可愛,這件事我是絕對不會允許的!”

“他說反正現在什麼都辦不到,就只能趁機多睡一點補回來啊。那傢伙真的是喫飽睡、睡飽喫耶,我看他應該有變胖一點吧。”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停止自言自語。

牀邊放的都是最近纔看過的書。可是看那本書應該是滿久之前的事了。

“可是個展的日子已經迫在眉睫了,他應該也沒辦法那麼悠閒吧?”

“羅密歐沒有說謊。對不起,你不要生氣……”

“如笛音般微弱細啞的聲音從他口中泄湖。表情、動作和說話的語氣,就連身上所散發的氣息都改變了,一直坐在眼前的羅迷歐就好像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但是,這個時候絆已經走出羅密歐的房間,反手闔上了房門。

吞了口唾液掩飾嘶啞的破碎聲音。爲了早一天救出淺井,絆唯一能依賴的只有這條線索,沒想到卻落得這樣的結束。

回想起來,那張寫着“我知道犯人是誰”的海鷗摺紙,也是羅密歐的惡作劇吧?自己就笨笨的上鉤,還跑到羅密歐的房間去,實在笑掉人的大牙了。比起對羅密歐的怨憤,現在絆心裏只剩下對自己的愚蠢作爲感到羞恥,以及失去能證明淺井清白的線索而產生的虛脫無力感。

去和淺井會面的由起語調輕鬆地向絆報告淺井的近況。當天由起難得穿着正式的“男裝”(……男裝?不,他本來就該這樣穿吧),白色襯衫配上一條充滿時尚感的細領帶,深藍色羊毛衫、格紋長褲,換上這種正統裝扮的由起看起來就好像有錢人家的公子哥。

“給我差不多一點,我不想再陪你胡鬧下去了!”

絆率先移開了視線。

“畢竟,‘我又不是淺井先生的什麼人’嘛。”

“絆……”

“這件事就交給由起處理,我不會再多管閒事了。”

做出保證後,絆聳了聳肩,就在她放鬆肩膀力道時,由起卻伸手輕輕擁住她。

“謝謝,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嗅聞着從由起身上散發出的微甜淡香和溫暖,絆不加抵抗地靠進他的懷中。其實絆也很清楚,比起自己或被捲入這起事件的淺井,由起真的可靠多了。絆告訴自己,淺井的事就交給由起去處理吧,這樣纔是最好的。

但比起有能力又可靠的由起,那個跟他完全相反、一點都不可靠的淺井的模樣,卻一直在腦海中縈繞着揮之不去。

(真想見見他……)

在由起的氣息包圍下,絆心裏想的依然是那個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淺井。

小山內修一是負責管轄包含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在內的鬧區一帶的派出所員警。當上警察後,他第一份任務就是被調派到這裏的派出所,經歷過幾次調往他處的人事變動後,三年前他又再度回到了這座小鎮。

不好也不壞,小山內一直覺得自己就是一名非常普通的“小鎮巡警”。“小鎮巡警”的主要工作就是替人報路、負責安頓醉漢或是陪老年人聊聊天,充其量就是追追強盜小偷之類的,小山內深信自己絕不會遇上跟遭到殘忍虐殺的屍體有關的殺人案件。這種了不起的大事件應該要交給專門負責這種案件的刑事組裏的那些充滿熱血幹勁的菜鳥、酷勁十足的新人、或看似無害其實不容小覷的老江湖等等,充滿個人魅力的刑警纔對嘛。穿着制服的小小警察就像永遠只能待在畫面一角,充當阻擋那些看熱鬧的民衆突破重圍的臨時演員啦。

小山內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認爲的。

(……爲什麼我非得跟着來調查這件事不可啊?)

小山內和由起並肩坐在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大廳休息區的沙發上,從剛纔就一直無聊地把玩着懸在腰間的警棍捏柄部分。行動的主導權不用多說當然全操在由起手上,小山內就像是隻被帶着走來走去的警犬罷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我們有些事想請教一下華乃子妹妹。”

由起說話的對象,是個坐在斜對面沙發上的小女孩。她身上穿着飄逸的大紅色洋裝,搭配白色褲襪與一雙紅鞋子,頭上繫着大大的紅色蝴蝶結,是個相當可愛的女孩。當她坐在復古沙發上一動也不動時,看起來就像個做工精緻的西歐洋娃娃。但是,不知爲何她手上竟抱着一本厚重的<六法全書>,毫不留情地將小山內從幻想之中拉回現實世界。

“有什麼事?我正忙着用功耶。”

小女孩擺出架勢與由起對峙着。

“與其等華乃子妹妹熟讀法律成爲大律師,我們有更簡單就可以救出有生的方法,你願意幫忙嗎?”

驀地回過頭。羅密歐就像擋在門前不讓人進出般,臉上揚着笑意。但是,那是歪了半邊臉頰的奇怪笑容。總是平板且缺乏情感的眼瞳閃爍着充滿野性的異樣光彩,不斷聳動的肩頭讓他纖細的身體看起來好像大了一號。骨骼和五官面孔並沒有改變,但站在眼前的人沒有半點<羅密歐>的影子,甚至難以想像他們竟然是同一個人。

可是,如果羅密歐真的遇到什麼麻煩,才向自己發出求救訊號呢?

“有生,你沒事吧?”

自己曾對羅密歐許下這樣的諾言。

事件發生當晚的十點半左右,淺井有生和另一位名叫衛藤絆的房客被關在電梯裏。十點半之後,管理員撬開電梯救出他們兩人,到十一點爲止他們一直都跟管理員在一起。之後淺井一個人回到房間,沒有人能證實他到十二點爲止這一個小時內有不在場證明。十二點過後,他又再度和衛藤絆同行,關於這一點,當時跟他們在一起的井上由起也能作證。

“好,小山內,我們走咯。”

“……好吧,只要是我辦得到的事,我願意幫忙。”

“我不知道。”

“……”

“那瓦蓮坦呢?”

回頭睨向艾吉,絆擠出破碎的聲音開口質問。

還有,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忙。

絆又在鳥籠莊外撿到另一隻紙海鷗,是跟由起談過話的隔天午後。撿起紙海鷗回到自己房間,絆倒臥在牀上陷入苦思。

由起不在房間裏。

想要讓有生獲釋其實也用不着主動調查找出犯人,只要辦一下保釋手續就行了。但由起卻說:“難得有這種機會,在拘留期滿之前就麻煩警方照顧他吧。待在裏頭對小有有而言也比較健康嘛。”說到底,他還是暗地裏爲了有生拼命地收集情報,所以說由起真是有夠不坦率的。小時候的他可是坦率多了,那時候他真是個單純又可愛的小孩啊。

就算突然被抓到拘留所關起來,他也絲毫不顯露一點狼狽或軟弱的姿態。至少表面上是完全看不出來啦。

“咦,要去哪裏啊?”

跌落在滿地的白色摺紙間,絆被這一腳踹飛了好幾公尺。身體彎成く字型,一時之間難以呼吸,“唔……”臉埋在扭曲變形的摺紙堆中輕輕吐氣,隔了幾秒身體的中樞神經才感受到灼燒般的劇烈痛楚。嘴巴可能咬破了,滲出苦澀的血腥味。

“不過話說回來,你老家的父母也沒過來看你呢。”

將絆迎進房裏後,羅密歐闔上房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說是我殺的?我殺了那個瘋狂的信徒?你是這麼想的嗎?因爲很像我會幹的事,所以你就這麼認爲了?”

隔天,淺井有生供述自己撿到那根金屬球棒。簡直就像是犯人故意把當作犯案工具的球棒,丟在靠近他房間附近的走廊上一樣。

“啊啊,那個啊。你是說那個殺人的……哈!”

由起一說完便突然站起身。

兒子都被當作殺人嫌疑犯了,這應該不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吧?到底是什麼樣的家庭,會教育出有生和由起這樣的孩子來啊?真教人感興趣。

踩在背上的腳突然加重力道,絆張口不能成言,一時岔氣而咳了起來。可以感覺自己背部的骨頭正嘎吱作響,我會被殺掉嗎——?意識逐漸朦朧的腦袋裏閃現出這個疑問。但也只能咬緊牙關用力閉上眼睛。

“不是啦,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小巡警而已啊,幫人報路、安頓醉漢或幫老人和女高中生處理問題,就是我的生存之道啊……”

換句話說,只要確定犯案時間不是在淺井有生獨自一人的那一個小時內,而且是在十一點之前或十二點之後,淺井有生的不在場證明就能成立。同時也能縮小範圍,鎖定那些在十一點之前和十二點之後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

“是有這種可能。”

一看到絆,少年臉上隨即浮現透明的微笑,瞬間消弭了盤踞在絆胸口的疑慮。羅密歐果然還是羅密歐啊。

粗略說來,大概就是這樣的狀況。想要證明淺井有生是無辜的,只要出現能鎖定確切犯案時間的目擊證言就沒問題了。

聽到小山內不滿的嘀咕,由起那雙美歸美、卻刺得人直打顫的冰冷視線,隨即從上而下睥睨道:

只需幾句對話和幾次人身攻擊,就足夠讓絆明白對方的性格。艾吉是個對行使暴力沒有一絲猶豫的傢伙,而且還是那種只要讓對方痛不欲生,就會感到快樂的類型——

連忙否認之後,華乃子有些氣惱地賭起微微染上紅暈的臉頰。喔喔,看來有生還挺喫香的嘛。又聽到了一件新八卦,小山內忍不住吹起口哨,但被華乃子狠狠瞪了一眼後,只能乖乖縮起頭。居然會害怕小學生的瞪視,我這個員警當得還真是沒尊嚴啊。

說到不坦率,其實有生也是半斤八兩啦。小山內曾到拘留所探望過有生一次——

——我來當你的朋友吧。時常玩在一塊兒,一起喝喝茶、講講電話……

有哪裏不對勁。以往絆來到這個房間時,羅密歐從來沒有鎖上房門過。

“由起,你今天還是一樣漂亮啊。”

“沒事啊,這裏還挺舒適的呢。”

“進來吧。”

事件發生的時間推測在晚上十點到深夜一點左右,與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停電的那三個小時的時間一致,管理員當天也有到各個房間巡視,很清楚當晚有多少房客待在公寓裏。而犯人很可能就是這些房客的其中之一。

“和華乃子在一起的那個人不是這裏的房客吧?那是個身高在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公分之間,穿着尼龍T恤和及膝短褲的男孩子——依照目擊情報,整棟鳥籠莊除了華乃子之外,並沒有其他符合特徵的房客。”

這是什麼意思啊?

“那天晚上在場的除了鳥籠莊的房客之外,還有一個人沒接受警方的偵訊,當時那個人是和華乃子在一起的吧?”

這小女孩說話的口氣還真成熟啊……在一旁看着的小山內不由得偷偷聳了聳肩。

“當然是去找那個叫加地的小男生啊!”

“……如果加地同學有看到什麼,淺井有生是不是就能被無罪釋放?”

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羅密歐的求救信從手中滑落,發出細微的聲響掉到牀下。

“我知道了……只要問加地同學有沒有看到什麼就行了吧?”

“我是<艾吉>……”

由起也好、有生也好,現在居然都成了這麼乖僻、不坦率的年輕人,小山內對這一點只有無限的感慨。第一次見到淺井有生和井上由起時,他們兩個還是離家出走的童稚小學生,而當時的小山內也還只是個菜鳥巡警。

“我要成爲律師應該不用花太多時間。”

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襯衫,褲子上的吊帶顏色也不同的兩個奇怪老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着,嘴裏發出妖怪般的笑聲繞過休息區。

“羅密歐怎麼了?讓我和羅密歐說話!”

華乃子不由得瞪大雙眼。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條全新的線索,坐在由起身旁的小山內也不禁瞠目結舌。

“嘻嘻嘻嘻嘻嘻……”

問出這句話後,坐在另一張鐵椅上的有生表情沒有改變。

視線一角出現艾吉朝自己走近的腳。手按着側腹,絆咬緊牙關憤恨地抬起頭。

華乃子似乎不想提起那個男生的事,好一會兒都緊抿着脣不說話。但由起仍耐心等着,終於等到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

透露着厭煩情緒的聲音傳入耳裏時,踩在背上的那隻腳也稍微移開重量。

“兒子都已經這麼大了,我家老爸老媽纔不會爲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特地跑來啦。反正由起也在這裏,他們應該很放心吧。”

身後傳來上鎖的聲音。

聽到由起這麼說,小女孩不禁瞪大眼,稍微思索一會兒後,便慎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不過負責這起案件的刑警應該都已經向這裏的房客詢問過,也得到事件當晚的目擊情報和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了。事到如今,由起到底還想問出什麼啊?

“嘿~他是華乃子的男朋友啊?居然偷偷跑來過夜,還真是有一套呢。”

“這不是廢話沒啊嗎,因爲你是警察啊。”

“給我閉嘴!”

“才、纔不是呢!這是有理由的,因爲我們有作戰計劃。如果要說男朋友,我比較喜歡成熟安靜一點的,就、就像淺井有生那一型的……”

“你是……”

“是你嗎……殺了人的……?”

(由起是到哪裏去了啊……)

“絆,你總算來了。”

艾吉不解的挑起一邊眉毛。

用白紙折出的海鷗裏,寫着“救救我”。

“你對我妹妹說了很過分的話。真是可憐啊,我妹妹又害怕得緊閉心扉了。真是可憐啊,瓦蓮坦真是太可憐了……”

“啊?”

微笑着跟老人們打完招呼後,由起又轉回頭面向華乃子。

像在代替寶貝妹妹哭泣般,艾吉扭曲臉孔不斷哀嘆,忽然抓起動彈不得的絆的衣襟,提起之後又重重把她摔向地面。再一次趴回地板上的絆看見艾吉的腳又一步步往自己逼近,爲了享受追捕獵物的樂趣而刻意放緩腳步。身上的痛楚讓絆忍不住呻吟,但還是拼命擠出所有力氣試着逃開。但在不寬敞的房間裏,自己就宛如沉溺在散落一地的紙海中,蠕動身體向前爬了幾步,馬上就碰到牆壁。失去逃生之道後,艾吉的腳跟着狠狠踏上絆的背。呼吸再度哽在喉嚨,絆痛得逸出短促的嘶啞嗚咽。

“沒錯,今天早餐的沙丁魚乾串烤得恰到好處,實在太漂亮了呀。”

穿着白衣的少年從微微敞開的門板縫隙間探出頭來。

華乃子平靜地否認了,但由起似乎相當確信有那一號人物存在。他到底是從哪裏得來這種情報啊?警察這種局外人的調查果然還是敵不過他們自己內部的情報網。

“……幹嘛啦,爲什麼要阻止 ?”

難以抵擋他散發出的氣勢,絆忍不住一步步往房裏退,但還是開口質問眼前的男人:

悲傷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燒,艾吉也低下視線看着絆。

華乃子對由起輕輕點了點頭。

那傢伙從喉間發出野獸嗚咽般的粗嘎嗓音開口道。沒想到同一個人的聲帶居然會發出全然不同的另一種聲音,絆在錯愕之餘,也確定眼前的人已經完全沒有平時羅密歐的氣息與影子了。

“謝謝稱讚。”

“他是我們班上的男生,那天在我家住了一晚。因爲擔心會被人當作非法入侵,所以我們才把這件事當作祕密的。”

原以爲他會開始吹噓自己的豐功偉業,沒想到他竟仰起身體好像聽到什麼有趣的笑話般狂笑起來。

“那個男生或許有目擊到什麼啊,我只是想就這件事問問他而已。華乃子,你可以讓我和那個男生見一面嗎?”

“可是,如果在那之前,有生就被判了死刑得坐電椅,那不就糟糕了嗎?”

“如果不是你,那還有誰——”

他臉上就掛着這種表情,突然抬腿用力往絆的側腹踹了一腳。

“我也要去嗎?爲什麼?”

“咦?”

一提到這個名字,羅密歐……不,艾吉的臉也更扭曲,交錯着出現兇暴又像隨時會哭出來的小孩般悲慟的嗚咽,形成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表情。

雖然稍微試了一下,但怎麼也沒辦法把海鷗恢復成原狀,只好死心放棄。手裏拿着佈滿摺痕的白紙無力癱放在牀上。

哪管還在嘰裏呱啦主張他那虛泛又消極的生存之道的小山內,由起二話不說扯起他的領子,直接拖着走就對了。

說過的話在腦海中重複播放着。

這個SOS訊號未免也太直接明白了吧。如果真有什麼事,只要直接到絆的房間來說清楚就可以了,這個訊息怎麼想都覺得是故意要把絆引過去的手段。如果羅密歐體內真的有其他人格,那這隻紙海鷗應該就是陷阱吧。

按響346號室的門鈴,等房裏的人出來應門的這段時間,絆不斷咒罵自己還是來了,不過既然來了也沒辦法嘛……腦子裏反覆進行着自己和自己的對話。過了一會兒,門的那頭傳來開鎖的聲音,腦子裏嘰裏呱啦、唸叨不已的聲音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

“羅密歐說太多話了,他不該對你說出我們的事。”

絆已經和由起約好不會一個人亂來了。至少等這件事解決之前,最好還是避免再和羅密歐有所接觸。如果羅密歐體內真的有<馬可夫>存在,就算本身沒有自覺,他應該也知道犯人是誰,說不定——羅密歐自己就是犯人。

“別來妨礙我。你老愛說這些有的沒的,滾進去啦,這丫頭就交給我來……”

臉貼着地板,絆狐疑的抬起視線。

沒有焦點的視線凝望向虛空,自言自語般喃喃念個不停的艾吉,就在絆的眼前瞬間換上多種不同的表情。兇暴、快樂、憎惡、悲傷、憤怒——各式各樣的表情在他臉上交錯出現後,那雙閃動着黏膩異樣光芒的雙眼忽然失去所有感情,泛着紅暈的臉頰頓失血色,連表情也變得呆板。原本紊亂的呼吸聲歸於平靜,隆起的肩膀肌肉線條慢慢放鬆,眼前的身體就像泄了氣般恢復平時纖細的印象。若要比喻,就像一一替換了合成照片的各個部位,創造出另一張臉孔,這樣的變化就在絆的眼前實際發生,詭異到教人毛骨悚然。

“羅密歐……?”

呼出一口氣後,絆出聲問道。

但在短暫一瞬的安心過後,隨之升起的卻是不同於方纔的另一種緊繃感。

“真是的,你老是不經深思就胡搞亂來,才替我們惹來這麼多麻煩……”

話說得順暢又迅速,聲音中透露出冷漠的特質,與他說話的口氣一樣,浮映在那雙眼裏的目光犀利攝人,蹩起眉心刻畫出皺紋,以毫不掩藏厭惡的情緒,睨視倒在身下的絆。

“你要怎麼處理這個女人,你有想到這一點嗎?就是這樣,你老是這樣,所以我才得一天到晚替你擦屁股啊。”

看着好像演戲般的念着冗長臺詞的那個人,絆心中也確定了一件事。這種銳利又神經質的表情,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的說話方式——的確很像數學老師會有的氣質。

倚着牆壁坐起身,絆慎重地開口:

“你是<馬可夫>……?”

“沒錯。”

傲慢自大地瞥向絆,對方相當乾脆的承認了。

“好了,羅密歐的朋友。如果可以,我不想使用暴力手段來解決這件事。我和艾吉不同,只是個深愛數學的和平主義者,而且也不想讓其他人知道我們的存在。你可以保證絕對不會把我們的事告訴其他人嗎?”

一口氣說完想說的話,馬可夫等着絆給答覆。將疼痛不已的身體靠在牆上,斜視了馬可夫一眼後,絆低頭思索。當她把口中混着血絲的唾液吐在地板上時,瞥見馬可夫不悅地蹩起眉頭。

“真抱歉,這點我辦不到。”絆回答。

不管是艾吉也好誰也好,潛藏在羅密歐體內的人格就算不是這起殺人案件的真正犯人,十之八九也跟這件事脫不了關係。爲了從那傢伙的口中取得證詞,必須讓其他人格出現纔行。因爲羅密歐並沒有關於這件事的記憶。

“如果你不肯對外自白,淺井先生會被當成犯人的。”

“照我的看法,警方的證據並不充足,你認識的那個男人並不會被起訴。等拘留期過了之後,他就會被釋放了。”

幫傭以有些膽怯的音色答道,沒多久她的氣息也跟着消失了。

“我要殺了你……”

“……真是的,女人就是這麼麻煩。”

馬可夫口氣冷然地打斷女傭饒舌的諸多提醒。絆微側着頭靠在衣櫃的壁面,閉上眼聆聽外頭的對話聲。

企圖把已經掌握到的狀況再加以抽絲剝繭,但籠罩全身的灼熱與疼痛卻讓思考變得混沌渙散。

羅密歐的人格已經不會再出現了嗎?他被艾吉和馬可夫抑制住了嗎?如果羅密歐能出現,他一定會想辦法救自己的。絆只能懷抱着這微乎其微的希望。但這微乎其微的希望,卻是支配在絕望之下。

伴隨着尖銳的電子旋律,屁股下方傳來細微的震動,原本幾乎要融入黑暗的意識瞬間回攏,絆的身體也下意識地跟着彈了一下。

“怎麼了,艾吉?啊啊,是嗎,幫傭馬上就要來了啊。”

“好了,那今天我就先告辭了,下禮拜我再過來。”

(痛死人了……)

“唔……”

“糟糕了!”

是塞在短褲後面口袋裏的手機,衣櫃外的聲響與對話頓時中斷。

手機的簡訊通知鈴聲和從房間灑進來的燈光都消失了,只剩下衣櫃中沉滯的空氣和黑暗再度包圍了絆。

“沒有。”

存在於羅密歐體內的人格,包含羅密歐在內共有四個人。首先是主要人格的羅密歐——喜歡摺紙、性格溫順、有點沒精神的少年。關於那起殺人案件,羅密歐的人格只知道前因後果,卻沒有關於那件事的記憶。他家有雙親和奶奶,父親從事的是葬儀社的工作。

絆搞不懂他是在和腦海中的艾吉對話還是什麼的。不過他提到的那個名字絆也曾聽過,<阿弘>……是租了這個房間的房客名字,幫傭就是用這個名字叫他的。

總之,現在也無法期待幫傭會積極地解救自己了。她大概也不敢違逆馬可夫或艾吉吧。

“可是剛纔……”

不過現在不是探究這種事的時候。爲了不讓馬可夫發現,絆動手將割斷的繩子藏在衣櫃角落。

叮鈴鈴鈴。

“你好。”

回應她的是帶着友好的聲音。現在的人格應該還是馬可夫,他只是故意裝出羅密歐的語氣說話。

第四個人格——馬可夫。大學的數學老師。是個冷靜且冷酷的人,擅於心計。應該是四個人格之中地位最高的。艾吉不經深思的單獨行動讓他相當不悅。關於那起殺人案件,馬可夫一定也知道什麼。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可能稍微睡了一下吧。夜應該已經深了,但馬可夫似乎還沒就寢,因爲外頭的亮光仍從衣櫃縫隙間泄了進來。

絆失望的再次把頭側靠在衣櫃壁面上。被綁住的雙腳前端,稍稍可以窺見被切斷電源躺在那裏的手機輪廓。誰傳了簡訊給我啊?說不定是由起,由起如果能察覺我這邊發生異狀就好了,不過應該沒這種好事吧。

在不引起馬可夫注意的情況下,幫傭爲了幫助自己才把刀片丟在這裏嗎……?

搖搖晃晃瞪視自己的那張臉孔因憤怒而扭曲,瞠大的眼瞳裏閃爍着兇暴的異樣光芒。是<艾吉>出來了嗎……!

然後是幫傭不解的聲音。

送走幫傭後,馬可夫並沒有過來關心絆,而是一個人悠悠哉哉地喝起茶來了。陶瓷清脆的碰撞聲和紅茶的馥郁香氣在空氣中緩緩飄散,那是香味非常濃郁的紅茶。想起羅密歐曾說過那種茶叫伯爵茶,馬可夫老是在喝伯爵茶。

(啊……)

“咦,那是什麼聲音啊?”

“嗚啊!”

馬可夫蹩起眉頭。

“這樣啊……那我先去打掃浴室了。”

“什麼事都沒有。美津枝太太,你說對吧?”

感到虛脫無力的絆,再次偎倒在衣櫃的壁板上。

幾秒鐘的沉默後——

“好痛,放開我啦!”

這些就是目前爲止絆所掌握到的情報。

當刀片滑到腳邊後,接着就要用反綁在身後的手抓起刀片,切斷捆綁自己的繩子,這可是難度極高的一項挑戰,而且捆綁住手腳四肢的繩子又粗又結實,靠着一隻小小的刀片要切斷繩子,可得花上不少時間。

寄宿在羅密歐體內的人格,真的只有四個人而已嗎?殺了那個狂熱教徒的,真的是艾吉嗎……?

絆在心裏不斷祈禱,希望幫傭會覺得事態有異而打開衣櫃。

“你好,美津枝太太。”

艾吉的手腕從身後圈住絆的脖子,從羅密歐纖細的身形實在難以想像那掐住喉嚨的手腕居然有如此強大的力道。但絆也不服輸地張口咬住那隻意圖謀害自己的手腕。不,不只是咬,而是用力的啃噬。

只見他的視線飄向虛空,就像豎耳聆聽什麼細不可聞的聲音般微偏着頭,右手抵在下巴做出輕撫的動作,同時絮絮叨叨地喃喃自語。這時,他突然抓起正盯着他的絆的手腕站起身。

絆暗自叫糟,但瞬間又被“不對,這麼一來幫傭就能發現我的存在了!”的想法取而代之。

殺害那個狂熱教徒的真正凶手,如果真的存在於這四個人格之中,恐怕就是艾吉了。被害者遭人用鈍器毆打頭部好幾次,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兇手的殘虐個性,而艾吉的人格就跟兇手予人的觀感非常貼近。馬可夫就是知道這一點才深感煩惱,因爲他並不想讓兇手的真實身份曝光。

站在衣櫃前的馬可夫仍是一派高傲自大的態度,不屑地低下目光開口道。雙手背在身後裝出被綁住的樣子,絆發出“唔唔唔~”的呻吟聲不停扭動身體。這是“我要上廁所!”的表示。

……等等,我是不是忘了什麼?好像有什麼環節被我忽略了。

(預備……)

由起,快來救救我啊……

“如果是這樣,至少在淺井先生平安歸來之前,我還是沒辦法答應你。”

但一不小心,居然把刀片踢往衣櫃門的另一頭,冷汗瞬間爬滿了脊背。不過刀片還在夠得到的範圍內。強自壓下焦躁的情緒,腳趾鉤着刀片將它移向腳邊。明明不熱,卻因這些動作而流了滿身大汗。

將耳朵貼在衣櫃門上注意外頭的動靜,聽到的是馬可夫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語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竄入耳膜。毫無霸氣又帶着疲憊的音色,肯定是之前見過面的那個幫傭沒錯。

“給我乖一點。”

馬可夫的聲音霎時低了一個音階,拒絕幫傭再繼續追問下去。那是模仿艾吉所發出的粗嘎低聲。

絆在心裏喊着預備口號,接着拿肩膀撞向衣櫃門。衣櫃門發出巨大撞擊聲。

似乎察覺了絆的意思,毒舌兩句後便抓住絆的手腕想將她拉起來。而絆反背在身後的手裏正握着一隻木製衣架。現在就是機會——!

衣櫃外傳來幫傭與馬可夫的對話聲。已經是幫傭該離開的時間了。從房間到房門口,說話聲逐漸遠離而變得模糊。

幫傭似乎也注意到羅密歐的隱藏人格了。雖然不確定她到底知不知道羅密歐體內有其他人格的存在,但她確實發現到寄宿在羅密歐體內某處那兇殘暴力的性格,所以她纔會感到害怕。絆第一次踏進這個房間那天,眼看艾吉的人格徵兆已呼之欲出,當時她硬是把絆趕跑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知道羅密歐體內寄宿了複數人格之後,過去的一切就像填空題般一一浮現出解答。

身體又燙又沉重,光是要維持意識就花費了大半的精神。不知不覺間,絆終於還是閉上眼睛,被捲入深沉的黑暗底層。

馬可夫若有所思地眯着眼丟下這句話,忽而又抬起一邊眉頭。

“艾吉的耳朵很敏銳。剛剛他已經聽到電梯啓動的聲音,應該是幫傭要來了。”

第二個人格——瓦蓮坦。七歲的小女孩,是個膽小的愛哭鬼,而且非常怕生。也和羅密歐一樣喜歡摺紙。她應該完全不清楚那個事件。對話中曾提及她的家人有哥哥和爸爸,而且她好像遭到父親的暴力虐待。而這個父親和羅密歐的父親是不是同一人物,就不得而知了。

“發生了什麼事?衣櫃裏有什麼東西嗎?”

到底花了多久的時間?扭曲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拼命割着綁住手腕的粗繩,最後只要再使出渾身解數用力一扯就能掙脫了,不過已經用盡氣力的絆,只能先軟綿綿地癱靠着壁面養精蓄銳。

第三個人格——艾吉。瓦蓮坦的哥哥。雖然疼愛妹妹,但對其他人卻粗暴又殘虐,感情的起伏相當劇烈。從艾吉的言行推斷,他應該知道事件的內幕纔對。

(只差一點點了……)

門鎖解開了。用力拉開門,跌跌撞撞地逃到走廊上。被關在狹隘的空間裏太久,手腳比自己所能想像得還要僵硬。沒辦法隨心所欲地驅使。踉蹌之餘還是拼命向前奔逃,但才跑到半路就被艾吉追上了。

“嗯,辛苦你了。”

腳尖終於觸碰到目標了。

下定決心後,絆也開始了這項漫長的作業。

絆搖頭甩去軟弱的哭訴。一旦吐露了心中的軟弱,就好像連勇氣都要被剝奪了。

“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你想做什麼?”

用力揮下衣架,歐擊馬可夫的頭部。

視野被鎖進一片黑暗之中,只能靠僅剩的聽覺去汲取了解外頭的狀況。彎曲着身體被塞在滿布塵埃的衣櫃中,絆集中所有意識在聽覺神經上。

“我知道了。美津枝太太,老是麻煩你真不好意思。”

絆扭動着身體想逃跑,但全身上下的疼痛一齊襲來,讓她只能張嘴泄出疼痛的呻吟。馬可夫將絆的雙手拉到身後牢牢捆綁,雙腳也遭受到同樣的待遇,接着把她推進狹小的衣櫃中。身體被毫不憐惜的亂扔亂塞,絆差點痛昏過去,剛離開衣櫃沒多久的馬可夫又折了回來,一蹲下身就單手抓起絆的下顎,用膠帶貼住絆的嘴巴。剛纔是誰說不想用暴力手段來解決的?就算想痛罵也沒辦法出聲,絆只能用盈滿敵意的視線狠狠瞪着對方。但絆的殺人目光對馬可夫來說根本不痛不癢。

在雙手雙腳都被捆綁住的情況下,絆硬是拖着不自由的身軀想辦法要撿起刀片。貼在嘴巴的膠布上還黏了幾根頭髮,只要一動就會扯動頭皮而疼痛不已。爲了不讓衣櫃外的馬可夫發現,絆一點一點移動身軀,慢慢地伸長被捆綁住的腳。

過了一會兒,就聽見幫傭開始整理買來的東西、清掃房間的聲音。

艾吉痛叫着推開絆的身體。雖然一時穩不住身形向前傾倒,膝蓋用力撞向地面,絆還是蹲跪着轉過頭,對艾吉擺出迎擊的姿態。

因爲連續好幾個小時扭曲手腕使用刀片的關係,現在一動關節就痛的要命,肩膀都僵硬了,手腕上也浮現粗繩造成的好幾條紅痕。輕撫了撫手腕後,接着動手割斷腳上的束縛,待四肢終於都重獲自由後,絆小心翼翼地不碰撞到狹小衣櫃的四面木板,伸了伸僵直不已的身體。雖然有點快呼吸不了,但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下,貼住嘴巴的膠帶就先別撕了。儘管身心俱疲,但現在還不到放鬆的時候。

馬可夫中斷了自言自語,從椅子上站起來。衣櫃門前出現一道人影,門被稍微打開後,屋內的燈光也灑了進來。

(到底是什麼?還有什麼是我沒想到的……)

爲了讓意識朦朧的腦袋清醒過來,絆在心中替自己打氣,終於用力掙開了捆綁手腕的那條粗繩。

衣櫃門被關上的同時,電鈴聲也隨之響起。

側腹和背部都熱辣辣地疼痛不已,一個不留神,可能會就此失去意識。爲了抓回已逐漸渙散的意識,必須不斷動腦讓自己保持清醒纔可以。

“你這傢伙……”

“平常喝的那些紅茶我全買齊了,就放在這邊架子上。泡茶的時候要小心別燙傷自己了,還有這一個星期的食物也……”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立場了,不過我也有我的立場。既然這樣,那在淺井被釋放之前,你就得犧牲一下自由了。”

(嗯……?)

馬可夫發出疼痛的呻吟,身形一陣搖晃。刻不容緩之際,絆丟開了手中的衣架,用力撞開馬可夫,一邊撕下覆住嘴巴的膠布一邊往門口奔去。手搭上門把卻轉動不開,上鎖了……雖然只是只要稍微想一下就可以預測到的狀況,但根本沒料想到這一點的絆只能手忙腳亂的解開門鎖。在絆忙着解開門鎖時,被衣架擊中頭部而倒地的馬可夫又發出低吟爬了起來。

衣櫃門被打開。突然闖入視野的光亮讓絆忍不住眯細了眼睛抬頭凝視,但站在衣櫃前的不是幫傭,而是露出一臉焦慮表情的馬可夫。馬可夫把手伸進衣櫃裏,粗暴地從絆的屁股口袋中扯出掛着吊飾、發出電子旋律的手機,立刻切斷了電源,然後把手機丟向絆不管再怎麼努力伸長腳也無法夠到的地方,隨即又闔上衣櫃門。

就算如此,還是隻能幹了。

<羅密歐>、<瓦蓮坦>、<艾吉>、<馬可夫>——除了這四個之外,難道還有其他的人格存在嗎?

喀沙……不遠處傳來的細微聲響,讓絆醒了過來。

馬可夫以平靜的聲音回應幫傭詫異的詢問。

視線一角有什麼東西吸引了絆的注意。

應該沒有睡多久吧?

在衣櫃的門板下方,透進一絲燈光的縫隙間,似乎卡着什麼東西。只有三、四公分長的薄薄刀片反射出淡淡光芒。那是……剃刀的刀片?剛纔應該還沒有這種東西啊。回想起來,幫傭在離開之間,附近似乎曾發出什麼東西掉落的細微聲響。

“真是的,都怪<阿弘>把狀況搞得這麼麻煩。警察找上<阿弘>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啊啊,艾吉你說的沒錯,我也很清楚。我們是絕對沒辦法違抗<阿弘>的……”

到頭來,幫傭還是沒有打開衣櫃查看,完成她份內的工作就離開了。幫傭大概在這裏待了兩、三個小時,這麼推算的話,現在應該是傍晚的五、六點左右。自己大概就要這樣迎接夜晚的到來了……

手腕流出鮮血,艾吉的面容因憎恨而歪斜扭曲。吐出被自己咬下來、充滿血腥味的皮肉,絆也回瞪艾吉。

“你本來就打算殺了我吧!殺人犯!”

絆的聲音中含着輕蔑吐出這句話後。

“哈哈……”

艾吉的半邊臉頰更顯兇殘,歪着臉哈哈大笑起來。

“你好像誤解什麼了,那傢伙可不是我殺的。我還太嫩了,跟<阿弘>比起來,我簡直是像神一樣溫柔的男人啊。”

叮,廉價的單音響起,那是電梯門即將開啓的聲音。

艾吉抬起一邊眉毛厭煩地看向絆的身後,維持着隨時準備迎擊的姿態。絆也斜眼瞥向電梯那頭。

摺疊式的鐵格子門緩緩開啓,被橙黃燈光籠罩的箱型空間內,出現了幾道人影。人影共有三個。站在前方的是穿着已經跑型的黑色西裝、沒打領帶,體格壯碩的雙人組。一看到艾吉與絆,雙人組的臉色登時一變,隨即擺開架勢。

“嘖!”

咋了一聲後,艾吉立刻伸長手臂揪扯住絆的衣襟,把絆當成盾牌般擋在自己與那兩個人之間。

“月村弘,我們現在要以殺人罪嫌逮捕你!”

雙人組出聲喊着。但這個時候,絆的注意力只放在雙人組的身後,她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電梯裏的那個人身上。

稍嫌過長的額前劉海,搖搖晃晃的修長身軀,站沒站相、滿身倦態——

“衛藤!”

一見到絆,那個人立刻推開擋住面前的西裝雙人組,往這邊跑來。被扯住衣襟而用力掙扎的絆,也透過擋在面前的雙人組,怔怔凝視着朝自己奔來的男人。

“淺井先生……”

艾吉鬆緩了抓扯的力道,將絆推向前。往前撲倒的絆就這麼倒進淺井的懷裏。

“噗!”

鼻子撞上面前的胸膛後,絆連忙回過頭。

“好,月村弘,就這樣乖乖待在原地別動!”

“別廢話那麼多,叫你跳就跳,不會有事的!”

“我、我快撐不住了,淺井先生,快一點……”

“我在這裏礙到你了嗎?我可是這裏的房客耶。”

羅密歐就站在圍繞着露臺的鐵柵欄上,好像隨時準備往眼底的街道跳下去。

被吊掛在半空中的恐懼感,讓絆嚇得全身寒毛直豎。<阿弘>的表情、說話方式和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實在太不正常了。不同於艾吉所散發出的暴戾氣息。他根本是完全瘋狂了。

絆推開想制止自己的刑警,站了出來。

就像演起了獨角戲,他開始跟自己對話。臉色乍紅乍白,同一張臉上卻一下子替換了各種不同的表情。

喉嚨深處好似卡了一口痰,從他口中溢出的是令人打從心底厭惡的怪異笑聲。眼球就像快彈出來似的凸睜着,污濁的眼白部分浮現許多條血管。太陽穴和臉頰上也爆出幾條粗大的青筋,讓人懷疑他的皮膚底下是不是養了蟲子,正一顫一顫地蠢動着。

我要是真的摔下去死掉,一定會變成鬼回來找你!一定要用腦髓外露、扭曲變形的模樣每晚站在你的枕頭邊嚇死你!一定要詛咒淺井家的子孫直到最後一代爲止!

到、到現在還說這種話,這個王八臭雞蛋!

“你說的那傢伙,就是<阿弘>吧。你體內的人格不是四個,而是五個對吧?”

“絆,你、你不可以到這裏來。”

“沒關係的,羅密歐。已經沒有關係了,你先下來,到我這裏來吧。”

“這是當然的啊,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責備你呀。”

說話的同時,腦子裏也多少整理出目前的狀況,當然也想起跑去追羅密歐的刑警剛纔大喊的那句臺詞。

抱着絆的那隻手驀鬆開。

“等一……”

“……你已經不生我的氣了嗎?就算我是壞孩子,你也不會打我嗎……?”

那一剎那間,身體彷彿滯空停留了。

“站住!”

“衛藤,你沒受傷吧?”

“……你在幹嗎啊?”

“喂,你這是在做什麼!”

“喂,你別靠近他!”

人質絆正代替犯人說出應有的抵抗臺詞。但淺井看也不看絆一眼,只半眯着眼睨向<阿弘>,說出教人爲之氣結的話:

雙手之間忽然感覺到波動般異樣的膨脹感。比艾吉所擁有的暴戾氣息更強好幾倍……不,更強好幾十倍般逐漸增幅,光是觸碰,肌膚就好像快被用力撕裂的強大能量,正從少年的背部緩緩擴張成形。

踩着有氣無力的步伐,淺井現身在那兩個刑警身後。

淺井用無比認真的表情重複着相同的指示。往自己搖搖晃晃的腳下看去,隔着五層樓高的虛空,道路上出現了一座白色的物體。

“對不起,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是誰殺了人。那傢伙就是用這雙手握着球棒、狠狠地毆打那個男人的頭。好幾次、好幾次,就算對方都死了也停不下手。我透過那傢伙的目光看到了一切,我看他用這雙手將那個人打死了。可是憑我的力量根本無法阻止他……那傢伙是我體內最強的,不管是馬可夫還是艾吉都贏不了他啊……”

<阿弘>開心不已地興奮嚷嚷。當刑警往前靠一步,他就故意假裝要鬆開抱着絆的那隻手,聽到刑警“啊!”的驚叫一聲,立即又重整姿勢將絆掛回手臂上,咳呼咳呼的笑了起來。被吊掛在半空中的絆腳下是足足有五層樓高、沒有半點遮蔽物的空間,和橫鋪在眼底的一大片堅硬黑色柏油路。

“咳呼,你你你說什、什、什麼?”

跨站在鐵欄杆上的羅密歐用顫抖的聲音說着,身體也更往外側移動了幾分。從街道傳來行駛而過的車頭燈和車尾燈映出他蒼白的面容,有時從左至右、有時從右至左,燈光交錯着打在他臉上映出染血般的紅彩。五樓的勁風颳起白色的衣裳狂猛煽動,羅密歐纖細瘦弱的身軀彷彿就要被吹進那一片夜色之中。

鐵青着一張臉的絆回頭仰首望向淺井。

<阿弘>的身影一從視線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柵欄那頭朝自己探出身的淺井。緊抓着格子架、絆拼命朝淺井的方向伸出手。

就在繃緊的緊張情緒終於得以鬆懈時——

一邊柔聲安慰着,絆一邊朝少年伸出手。少年啜泣了一會兒後,終於跨過鐵柵欄,慢慢回到露臺上。絆就在柵欄下緊緊抱住少年。

肩膀的肌肉膨脹到不可思議的地步,讓他的身形看起來大了一、兩倍不止。絆掙扎着想從他的桎梏中逃開,但<阿弘>那隻浮凸着血管隨時可能爆裂腫脹臂膀卻絲毫不爲所動。而且要是一個不注意,就算逃離了他的束縛,也會以倒栽蔥的姿勢摔向地面。

“已經沒事了……”

艾吉……不,羅密歐有了反應,肩膀激烈的顫抖起來。

“羅密歐!”

淺井厭煩地挑起一邊眉毛,挑釁似的對凸着眼睛反問的<阿弘>啐道。絆和那兩個刑警都被他突來的臺詞嚇到啞口無言。

“羅密歐!”

“你並不是壞孩子啊,瓦蓮坦。上次的事我很抱歉,再也不會有人生你的氣,也不會對你大吼大叫了。你再也不會被爸爸打了,我很喜歡你喔。謝謝你教強納生摺紙。”

絆怯怯地抬起一隻手,撫上他的臉頰。接着另一隻手也貼上他另一邊臉頰,雙手貼在對方的臉頰上輕輕拍了拍,拍拍,拍拍拍拍拍拍,還捏着掌心間的臉皮往左右兩邊拉開。

要我朝那座棉被山跳下去——?

“羅密歐!”

說話的同時,絆也謹慎地一步步縮短與羅密歐之間的距離。兩個刑警一同吞了口唾液,在身後默默看着這一幕。街道那頭傳來的亮光打在羅密歐悲傷頷首的側臉上。

從刑警們的語氣和臺詞聽來,絆知道樓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可能還是相當棘手的狀況。

“衛藤!”

絆大叫一聲,用力站直身體。太突然的動作撞到了淺井,但現在已經沒有餘裕管這麼多了,在淺井歪歪倒倒還站不穩腳步時,絆斤毫年個追隨刑警們的叫聲衝上樓梯。

然後依循重力加速度——

少年的手以異常強大的力量握住絆的手腕,輕而易舉地一把抱起絆的身軀。

“呼……呼……”

“我叫你把她丟下去啊。說一次還聽不懂嗎,果然是個白癡。你的腦袋也跟你的外表一樣腐爛了嗎?”

<阿弘>笑了。

鬆弛了緊繃的神經緩緩抬起視線,那張熟悉的撲克臉也正看着自己。

羅密歐抱着頭用力甩動,一邊喘息一邊踉蹌地向後退,突然旋踵往樓梯的方向逃去。

輕撫着緊緊回擁自己不停抽噎的少年瘦弱的背部。白色衣服底下的肌膚因夜風侵襲而變得冰涼,就連頭髮也像沾溼了般冷冰冰的。

墜落。

“衛藤,你就這樣跳下去吧!”

終於現身了,羅密歐體內的第五個人格。

一直站在身後的刑警突然揚聲大喊,硬質的皮鞋發出的腳步聲也同時靠了過來,絆懷裏的少年身軀猛地一顫,頓時變得僵硬。

不理會絆的扭動掙扎,他一手抱着絆再度爬上柵欄。粗暴的腳步在柵欄上踩出咯啦咯啦的響聲。

“別來煩我,你幹嗎跑出來啊,快給我滾進去……不、不要,我、我一點都不想傷害任何人……給我閉嘴,你想反抗我嗎!”

絆直覺地叫出這個名字。

月村弘,我們現在要以殺人罪嫌逮捕你——

“你願意原諒我嗎……?”

“等等、你先等一下啦!淺井先生,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有個可憐的少女被當成人質了耶,你難道不管人質的死活嗎?”

絆回頭望向羅密歐逃跑的方向。羅密歐的腳步聲、和追在他身後的刑警們的腳步聲往樓上奔去後就沒再傳來了。只剩下迴響在樓梯間不甚清晰的叫嚷:“你還想逃到哪裏去?給我站住!”

“讓我冠上殺人罪嫌還被關了起來,害我根本沒辦法工作,真的給我添了很多麻煩你知不知道啊!比起人質的死活,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把你這個該死的傢伙逮捕歸案啦。”

白色的物體——那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搭成的、用大量被褥堆積出的一座棉被山。許多帶來枕頭、墊子和可減緩衝擊力道物品的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房客身影就圍在棉被山周圍。最顯眼的是貓布偶那龐大的白色身軀,還有那個叫小山內的員警也在。由起朝這邊大幅度揮動雙手,就像說着:“來來來,往這邊跳下來!”

這傢伙就是<阿弘>——?

半邊臉頰依然抽搐痙攣着,但<阿弘>已停止笑聲,將注意力放在淺井身上。

踩不到地面的腳慌亂掙動,絆用帶着哭腔的聲音提出抗議。但淺井似乎完全沒把人質的安危放在心上,極其平靜地推開還困惑不已的刑警悠悠走上前來。絆忍不住在心中哀號。

“等一下,你做什麼啊?快放我下來!”

頭頂上傳來吼聲。抬頭一看,兩個刑警正把<阿弘>從鐵柵欄上抓了下去。雖然衣服和頭髮都被粗暴的揪扯,但<阿弘>還在笑。雖然他已經和刑警一起消失在鐵柵欄的彼端,但他的精神好像還滯留在原地般,仍聽得見他那瘋狂失控的笑聲。

“哎?”

絆一時之間還無法消化目前的狀況,只能軟癱着身子跪坐在地。

“淺井先生……你怎麼會在這裏?”

“唔、唔啊……”

“淺井先生……”

對方厭煩地揮掉被絆捏住臉頰的手。

“沒辦法!不可能!我辦不到啦!那是棉被耶?絕對不可能,會死掉的啦!”

“咕呼咕呼呼、咳呼呼呼!”

但絆卻在這時發揮奇蹟似的反射神經,抓住圍繞在公寓正面的裝飾鐵格子。手肘和膝蓋直接撞上格子架,瞬間感到一陣激痛。

就在絆喘着大氣一口氣衝上五樓時,露臺方向傳來男人的聲音,衝過電梯前的長廊,通往露臺的玻璃門向外側開着,隔着枯萎的植物藤蔓所編織成的簾幕可以望見一整片夜空。衝過洞開的玻璃門打算一路奔向露臺的絆,卻不期然地撞上刑警的背部。

此刻的淺井比平時更多話饒舌,一句接一句流利得不得了的臺詞,從他嘴裏冒出來這一點也怪異得緊。該不會連淺井都發瘋了吧?絆愈來愈感到絕望。不,說不定他根本就沒瘋,比起絆的安危,淺井的確可能更在乎自己的畫作,絕對是這樣沒錯。早知道這可惡的傢伙本來就是這種人。看到淺井從電梯裏走出來而瞬間感到安心的自己,因爲聞到他身上的熟悉的油畫顏料味道而瞬間忍不住想哭的自己,絆打從心底咒罵起這樣的自己。

兩名刑警急忙追在他身後。

“可、可是,殺人案件、被當成犯人、你不是被捕了嗎……?”

“沒有關係,你跳就是了,這比拉你上來快多了!”

表現出一副生硬沒好氣的反應。因爲臉頰並不豐盈而拉不太開的肌膚觸感,還有光是待在他身邊,就會自動竄進鼻腔的淡淡油畫顏料味道……真的是他本人啊,絆的心中終於湧現出真實感。

艾吉的呼吸異常紊亂。

往下看去,街道上已經開始聚集一些看熱鬧的民衆。每個人都是張大嘴、錯愕地抬頭看着這一幕。要是絆真的摔進那羣看熱鬧的傢伙之中,說不定還會帶一、兩個來不及逃開的倒黴鬼一起上天堂呢。

錯愕的叫聲迸出喉頭時,身體突然感到一陣乏力,差點真的摔下去。

“我從來沒多你說過<阿弘>的事。那傢伙真的很恐怖,我絞盡腦汁纔想到要給你‘也許馬可夫知道什麼’的提示……對不起,到頭來我還是沒幫你救出那個朋友……”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啦?大笨蛋!這傢伙真的會把我丟下去耶,他根本已經失去理智了啦!”

“——!”

“咳呼、呼呼呼呼、咳呼呼!”

淚水從羅密歐的眼中滑落。緊繃的面容浮現出扭曲的稚幼表情,少年的口中逸出夾帶哭腔的少女聲音。

“你就把她丟下去啊。”

爬到最高處後,少年佇立在不太堅固的柵欄突出的一端上。背後狂嘯的勁風直打在兩人身上。若一不小心失去平衡,就會以倒栽蔥的方式跌向在眼底漫開的街道,但少年不爲所動地抱着絆佇立着,睥睨呆愣在柵欄底下的另名刑警。

忽然插入的聲音遮蔽了<阿弘>的笑聲。

飄散着腐敗臭味的笑聲竄入耳膜,直教人背脊發麻。

“羅密歐、羅密歐那、那那、那個膽小鬼、該死的臭蟲,居、居然把我的事說、說、說出來了。要、要要要是把這個女人,從這裏丟、丟下去,她不知道會怎麼樣呢……咳呼,說、說不定她的腦袋會開花、腦漿會噴出來、噴出來、噴出來喔。我我我我我老爸以前是做、做葬儀社的、社的、社的啊。那些警察常常常常把一些跳樓自殺的屍塊,和、和、和死人的腦髓裝進塑、塑、塑膠袋裏,交、交給我老爸處理喔。葬、葬儀社的工作真、真的很有趣耶,咳呼……我我我我我最喜歡聽、聽聽聽我老爸講工、工、工作上的事了,咕呼……”

“你少說得這麼輕鬆!哪可能沒事啊,我要是跳偏了怎麼辦!我要是死了一定詛咒你,我一定會回來附你的身啦!”

嘴上這麼說,但雙手已經快失去知覺,剩沒多少力氣了。剛纔的喊叫消耗了更多體力,抓着鐵格子的手指正慢慢向下滑。

“絆——”

腳底下傳來由起不甚清晰的呼喚。這兩個傢伙是共謀想殺掉我嗎!我死也不會放手的!拼着一口氣,絆又再次緊緊抓住鐵格子。

“真是……”

就在絆仍死命掙扎的同時,可能是再也受不了這拖拖拉拉的狀況,淺井無奈地抬腳跨過鐵柵欄,來到絆這一邊。他驚險地慢慢移動身軀,來到可以抓住雙腳都攀在鐵格子突出物上的絆的身邊,接着一手抓住鐵格子支撐自己的體重。

“哪,抓緊我。”

再伸出另一隻手環摟住絆的身側。

“你一開始就過來救我,不就好了……”

喘着大氣抱怨的絆,抱着終於得救的想法把自己的身體重量全靠在淺井的手腕上。

就在這一瞬間——

“喂,你搞……”

“咦?”

絆的動作就像要將淺井連衣帶人拉下去般,而淺井居然也就鬆手放開鐵格子,將自己拋向半空中。

“掉下來了——”

站在底下的房客一陣喧嚷。

“不、不是吧!”

“你也考慮一下別人的腕力好不好,哪有把自己的體重全掛在別人身上的啦!”

“你少對自己的缺乏力氣驕傲啦!”

彼此對嚷的聲音被留在上空,住戶們的哇哇騷動聲僅眨眼的瞬間就清楚地灌入耳膜。

之後從由起口中聽說,他從華乃子班上的男同學口中,取得了那個狂熱信徒遭到歐殺的現場目擊證言。根據男同學指出的體格與長相,認定月村弘涉有重大嫌疑。目擊時刻是晚間十點三十五分左右。這個時間月村弘並沒有不在場證明,反而淺井當時正跟絆一起被關在電梯裏,在管理員的幫忙下才得以脫困,這段時間淺井確實有不容動搖的不在場證明。

小心不發出太大的聲音走下牀,拉着自己平常蓋的毛毯輕輕覆在他身上。

把臉埋進臂膀裏,將身體緊緊縮成球狀。

突然被用力抱緊,絆眨了眨眼才低頭確認自己的身體。全身上下有好多地方都隱隱發疼,但應該沒有受傷。

“重疊了,跟皆子那個時候一樣……如果是五樓,明明有可能救得回她的,可是她着地的地點太差,整個人都變形了,她的遺體……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聽到絆的聲音,淺井朝她瞥了一眼,不悅地嘟起嘴抱怨:“你是在尋我開心嗎?那幾天被迫過着規律的生活,實在累死人了。”

“你不是答應我不會再淌這渾水了嗎?我們不是說好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你說那些話只是在騙我嗎?”

緩緩撐起身體後,第一個衝過來抱住絆的就是由起。

這次真的只能乖乖低頭認錯了。明明都已經和由起約定好了,自己卻還跑到羅密歐的房間去,碰上了艾吉和馬可夫;後來還被阿弘捉住,只能說是自作自受。交給由起保管的信賴、還有曾立下的保證,都被絆自己搞砸了。

“……我的手,一直在發抖。”

因爲絆知道,這對自己來說只會是場苦戀。

沒理由我會愛上淺井啊。那麼自以爲是、陰沉得要命、而且一點也不會替別人着想、欠缺溝通能力,又不像和由起在一起時總能聊些有趣的話題。不可靠又危險,光是看着都讓人忍不住爲他捏把冷汗。

謎底尚未全部解開。到底哪個人格纔是原來真正的“月村弘”?直到最後,絆依然無法得知。若精神鑑定的結果確定月村弘的狀況是多重人格分裂症,那他今後就得接受專業的治療了。一想到在治療的過程中,可能會讓羅密歐或瓦蓮坦的人格消失,心裏就感到一陣刺痛,但絆卻也無計可施。

由起離開房間後,淺井跟着出現了。兩人在門口錯身而過時——

在由起的號召下,有些人氣喘吁吁地抱來牀單和棉被,有人只帶着枕頭和軟墊來,還真搞不懂這羣人到底是爲了什麼才聚集起來的。當然也有一臉莫名 ,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狀況,總而言之看到其他住戶那麼開心,也就跟着加入歡欣鼓舞氣氛中的房客。

(他睡着了嗎……)

“對不起……”

雖然不甘心,但還是會爲他那一句簡略的臺詞、爲他冷漠生硬的一舉手一投足而心生動搖。光是身體稍有碰觸,就會忍不住緊張失措。淺井身上那獨特的顏料氣味肯定摻有令人中毒的迷藥。

“所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纔沒有喜歡他。

沙發上的淺井稍微扭動了一下,絆立刻發射性地保持距離向後退開。伸手摸了摸,將蓋住自己的毛毯往上拉了幾下,這次淺井是真的發出規律的鼻息沉沉睡去了。比起規律正常的生活,這種隨時隨地想睡就睡的假寐似乎能讓他睡得比較安穩。

“絆!你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哪裏痛?”

身下的棉被掀起大量塵埃,瞬間將周圍都染白了。

由起衝向前去跳上棉被山,揚起一陣灰的同時,棉被山也跟着歪斜,淺井像在特級彈簧牀上滾了一圈,一爬起來立刻對由起破口大罵。鳥籠莊住戶們的歌聲、笑聲掩蓋了有生的叫罵,將他們柔柔地包圍住了。

“所以那個時候,我真的真的好害怕……如果‘你又變成那樣’,我光是想到這裏……我真的很不想、不想看到你又變成那個樣子……”

“嗯,還好。”

“你還好吧?”

由起果然很值得信賴,絆根本沒必要攪和瞎忙。

不能再縮短彼此間的距離了,絆告訴自己。就維持這樣的距離吧,維持畫家與模特兒的距離就好了。

可是……

由起呼了一口氣後才放開絆扭動的身體,隨即換上一張恐怖的表情從正面抵着絆的鼻尖瞪視道:

絆聽了真有些傻眼。三餐定時供應又能過規律正常的生活,而這傢伙的感想居然是“累死人了”?不過這也很像淺井會說的話就是了。

闔上門默默走進房裏後,淺井並沒有靠近牀邊,而是選擇坐在窗邊的蛋型沙發上。從牀到沙發的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曖昧得讓絆感到有些心慌。

睜開眼看見的是熟悉的咖啡色天花板和擁有藍色燈罩的裝飾吊燈。絆正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

就算如此,大家還是圍着棉被山開心笑鬧、興奮得蹦蹦跳跳,然後手牽着手一起舞蹈。完全沒有人在意被擋在車道上動彈不得的大小車輛煩躁不已狂按喇叭的噪音。花貓布偶把小女孩抱坐在肩膀上手舞足蹈,穿着晨袍的美女把長柄刷當成舞伴踩出旋轉的舞步。拿勺子敲打鐵鍋的雙胞胎老人也搭肩高歌着。

“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

“可別咬到舌頭咯。”

絆的目光自然望向淺井擱在蛋型沙發邊緣的左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抓握着沙發扶手,淺井閉着眼睛,又繼續用自言自語般的聲音說着。那是相當具有淺井風格的說話方式。不時會突然斷句,或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補上一句,嘶啞的聲音讓人聽不太清楚,好像不是很想把話完整傳達的說話方式。

真拿他們沒辦法,一旦有事情發生的時候,這棟公寓的房客還真是團結一心啊。

所以說,我怎麼可能喜歡他。

然後——

如果那個<阿弘>是月村弘的本體,那會是多麼恐怖的人啊。但反過來想想,說不定更是個悲哀的可憐人。只能藉由其他四個人格的生成,來平衡他那狂亂失序的靈魂。

守在一旁的房客響起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直到這一刻,絆才發現今天在露臺上的情況,竟讓淺井又回想起那時候的情景。永遠失去戀人的過去情景彷彿再度重現,淺井是抱着什麼心思站在現場的?他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叫絆“跳下去”的?他是抱着什麼情感爲了絆越過柵欄的?

當這個名字從淺井口中說出來時,心臟忽然感到一陣刺痛。

還故意用手肘互撞了一下。

他淡淡開口。

兩人非常完美地從五樓露臺跌進早就準備好的棉被山正中央。

在塵埃落定前,所有人都屏息沉默着不敢出聲。

抵在額際的左手手指失去了血色,似乎還微微顫抖着。那是極少接觸陽光的纖細手指,就消納感用白色石膏精巧雕塑而成的藝術作品。油畫顏料都滲進剪得短短的指甲縫隙間,邊緣還染着偏黑的顏色。

月村弘接受了精神鑑定,好像也已經承認犯行。雖然不知道現在接受警察偵訊的到底是哪一個人格。

簡短寒暄了幾句,淺井將背部深深埋進蛋型沙發的倚背中。

苦笑着輕輕聳了聳肩,小山內也邁開腳步奔向喧鬧的中心,加入高聲笑鬧的人羣裏。整頓道路狀況的工作、排解民衆的抱怨或提出報告書之類的事,就先丟到一旁吧。此時此刻,先把身爲“巡警”必須處理的那些繁雜瑣事先拋諸腦後吧。

這句話就像一葉扁舟驀地浮上心頭,絆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對話沒有持續下去,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發生大騷動的Hotel Williams Child Bird又恢復過往倦怠中教人昏沉的安靜氛圍,住戶們也早就各自回到自己房裏去了。只有微微的溼和漂浮在半空的塵埃,加上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某人尖叫聲滲透在空氣中。

喃喃自語了一句後,還打了個呵欠,然後就沒再說話了。

我好像常常看到他睡着的樣子呢,忽然一股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俘獲了絆。在絆的心湖投下震撼、蕩起波紋後,這傢伙就像平時一樣閉上眼沉沉睡去了。

“就是在你抓着我的時候,我根本支撐不住啊。皆子她……”

絆回道。

“喔,這個真不錯。”

看着有些鬱悶寡歡的絆,由起說“情緒低落的絆也很可愛呢~~”然後張臂撲了過來,絆“哇啊啊!”的大叫一聲,連忙將他推開,心裏想着能用輕鬆的態度,三言兩語使自己振作精神的由起果然很不簡單。

“棉被、地毯或緩衝墊什麼都好,趕快帶到外面集合!”

“嗯……”

“……喔喔——!”

(可是……不行的。)

有生從棉被堆裏緩緩坐起身爬了出來,不過少女好好像嚇昏過去了。

看到他的左指指尖抽動了一下,絆不由得閉上嘴巴。閉着眼將左手手背抵在額際,淺井深深地、悠長地,猶如要把心中所有情感和全身的疲勞都化成二氧化碳吐出體外般,發出深沉且悠長的嘆息:

“所以!”

淺井抵在額際的手無力地滑向腹部。將頭靠在蛋型沙發的倚背上,這次他似乎真的睡着了。話都還沒說完就半途睡着,這也是常有的事。

“嗯,應該沒事。由起,抱那麼緊很難過啦。”

“淺井先……”

小山內只能愣愣看着手拉着手互相傳遞喜訊的鳥籠莊房客們。

在這個城鎮當“巡警”前前後後已經有十年的時間了。真是的,鳥籠莊的這些房客果然是羣專會製造騷動的傢伙啊。

果然只有在睡覺時,這傢伙的臉色纔會好一點,他看起來確實是比剛被刑警帶走那時健康多了。

“有生!絆!”

在淺井的指示下抱緊頭部,直直跌了下去。

正當絆打算伸腳踢踢看他是不是真的睡着時——

直到如今,絆還是不停否認總是因他而忽高忽低的心情起伏。

<羅密歐>、<瓦蓮坦>、<艾吉>、<馬可夫>,還有<阿弘>——

“皆子”是淺井的戀人,三年前,她就在淺井面前從五樓的露臺跳樓自殺了。

——爲什麼不是我呢?

從沙發旁退開一點距離,絆癱坐在地,將下巴擱在環抱膝頭的臂膀上。許久許久,就只是靜靜看着淺井熟睡的臉孔。

“可別做什麼色色的事喔,小有有。”

掠過耳邊的低聲讓絆微微嚇了一跳,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還以爲他已經睡熟了呢。

“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嘛。”

(手……?)

心臟發出被揪疼的聲音。好想握住那隻手,讓他別再顫抖;想告訴他:“別怕,我還活着啊!”的衝動從心底深處湧現。但是,絆卻只能僵在原地動也不動。那是皆子該扮演的角色,不是絆。但事實上,皆子在淺井心裏留下的只有從露臺摔向地面變成一地肉塊的景象,她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能救贖淺井的明明只有皆子一人,但將淺井的雙腳囚困在泥沼深處動彈不得的卻也是皆子。

將纖長的身軀深深埋進蛋型沙發裏的淺井,倦懶的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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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1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再見,愛哭鬼郵差
  4. 04第二章 叛逆好N孩
  5. 05第三章 爸爸是我的專屬HERO
  6. 06第四章 鳥籠莊裏的折翼之鳥
  7. 07
  8. 08後記

第二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2

  1. 01路過I
  2. 02第1章&第2章
  3. 03Episode.1死掉的狗/外星人/素描簿
  4. 04Episode2螫蝦/順手牽羊/素描簿
  5. 05第3章
  6. 06路過Ⅱ
  7. 07後記

第三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3

  1. 01插圖
  2. 02<會說話的死人Ι>
  3. 03第1章 加地同學家和山田同學家~A Night in Panic SIDE-A
  4. 04第2章 整整花了兩個星期,才讓他說出“明天晚上9點”這句話的故事
  5. 05第3章 阿薩姆乃茶正在閱讀
  6. 06小小花絮 以布偶裝對抗布偶裝?

第四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4

  1. 01在病房1
  2. 02第1章 Father&#03;9;sStyle~炸蝦與華乃子的場合
  3. 03第2章 Father&#03;9;s Style兔子湯與絆的場合
  4. 04第3章 Sadism可愛又危險的未婚妻
  5. 05插曲“Smell”
  6. 06第4章 Home~逃離的理由·停留的意義
  7. 07在病房2
  8. 08後記

第五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5

  1. 01插圖
  2. 02續·無題Ⅰ
  3. 03第1章 於是,大家都消失了
  4. 04第2章 爸爸是我們的HERO
  5. 05第3章 派出所/襪子/素描簿
  6. 06第4章 那是無可抗拒也充滿連續悻的……
  7. 07第5章 聖夜,在突觸的宇宙中
  8. 08續·無題Ⅱ
  9. 09後記

第六卷鳥籠莊的房客今日也慵懶 6

  1. 01插圖
  2. 02第l章
  3. 03第2章
  4. 04終章
  5. 05in Another World Blood Party!~眼鏡與吸血鬼~
  6. 06後記
  7. 07<會說話的死人Ⅱ>
  8. 08小小花絮 以布偶裝對抗布偶裝?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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