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斑斕的重奏,聲音、思念與寶盒
《縱使星辰殞落,妳仍在歌唱》 · 長山久龍 · 2萬 字

2月15日(四) 星宮的聲音數據的錄音工作開始了。第一天先簡單做了環境的優化,讓她能夠舒服地唱歌,然後和她確定了一下之後的安排。說實話,感覺會很辛苦。但是,她既然說了想做,我們也要全力支持她。
以及,和店長說了暫時沒辦法去打工。感覺自己沒精力兼顧。
「那麼,我來講解進行錄音的說明」
第二天。在同一個出租錄音室裏,畦倉先生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一塊白板前說着。
「歌聲的質量,大體可以分爲三個要素。音域、音素、以及音色。音色方面,本來應該從尋找符合要創作的多蘿西角色形象的模特開始……但這次已經確定是星宮小姐了。所以這次重要的要素是,音域和音素」
畦倉先生在白板上寫寫畫畫,星宮忽然舉起了手。
「音素,是什麼?」
「你可以理解爲聲音的最小單位。你應該聽說過元音和輔音吧。關於音韻論的詳細內容這裏就省略了,可以簡單理解爲『ho』中的『h』和『o』」。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繼續了。這次錄音的目的是,分別對音域和音素進行採樣。高、中、低三個音域的音素,以及音素之間的連接方式都需要採集」
畦倉先生一邊在白板上畫圖一邊解釋。
簡而言之,比如『徒步』或『祖父』,要讓多蘿西唱出『o』到『h』之間的過渡,就需要對此進行採樣。而且,這個採樣,需要考慮到低音到低音、低音到高音等各種音調模式進行錄製。這就是主要內容。
然後,讓AI通過深度學習處理得到的聲音數據,以追求更似人聲的歌聲。
多蘿西的電子聲很有特點,喜歡的粉絲也很多,但這次的目的是留下星宮的聲音。所以,要儘可能地接近原聲。
「具體要讓星宮小姐做的,是一邊聽引導音一邊演唱特定的字符串。首先,先練習一次試試」
畦倉先生說完,我把耳機遞給星宮,帶她走到麥克風前。
然後星宮坐在了木製的椅子上。
雖說叫做椅子,但高度和星宮的臀部基本齊平,與其說是坐,不如說幾乎是站立的姿勢。這是爲了儘量減輕她的負擔,同時又不會影響到她唱歌而想出的辦法。
「那麼開始了。說些什麼都行。聽着耳機裏的引導音,說『星宮』之類的都行。節奏的話,跟着節拍器來就可以」
說着,畦倉在電腦上敲了一下空格鍵。
「謝謝瑠姬那」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說,除了事故啊、與疾病鬥爭的生活啊這些,就沒有想起在那之前的和媽媽的回憶什麼的嗎?」
緊接着,她無奈地輕嘆一口氣,站了起來。
「嗯。是啊」
我輕輕敲了敲星宮的腦袋,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聲音比平時響亮,狀態不錯。趁着她狀態好,得儘量多錄一些。
那是久違了的,如陽光般燦爛的少女的笑臉。
我也明白。
她痛苦地乾嘔着,一邊斷斷續續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這副模樣讓人心裏很沉重。她像是突然變得虛弱不堪。不,也許她一直在強撐着,只是現在才暴露出來罷了。
像是在自我投射一般。
「……撒——菱——……可——愛——……懸——疑——」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稍微認真一點」
再說下去也只會讓我心煩,我便把項鍊藏進了衣服裏。
三月四日(一) 星宮感冒了。從現在的狀況來看,估計會持續很長時間。看來錄音工作要暫停一陣子了。和畦倉先生約好明天要商量今後的事。
*
自始至終,她都興致勃勃地進行着配音。
異常精神的舉止也好。比平時更動聽的歌聲也好。全都是裝出來的。
「……,星——宮——,……,月——城——,……,木——頭——」
「夠了。我跟你說過,不太想聽水晶的話題吧。好了,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
就在不久之前——在我第二次自殺失敗的兩個月前,它還發出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噪音,簡直不像人世間的東西。
母親不可能樂見自己的親生骨肉每次觸碰到她珍愛的飾品時,都被黑暗的念頭所吞噬。
收錄第八天。攙扶着星宮來到錄音室的我,慢慢地讓她坐下。
二月二十一日(三) 今天好像狀態也挺好,自己一個人煮了碗方便麪喫。還講究地用甜麪醬炒了捲心菜和豆芽做配菜。我跟她說放點蒜會更好喫,結果被說「一邊去」。
畦倉先生苦笑了一下點點頭,把平板電腦架在星宮旁邊像麥克風支架一樣的杆子上。我湊近一看,上面顯示着好幾個用於錄製的平假名,每個詞由四個字組成。
我知道這樣進度慢……但這也是考慮到星宮的身體狀況。如果勉強她導致她倒下了,這個企劃就完蛋了。
在名古屋的一家咖啡館裏,一絲不苟穿着西裝的畦倉先生低聲說道。
但是。這塊水晶,如今已成爲了不幸的結晶。
我也是,到現在纔有了實感,心裏七上八下的。
伴隨着難以置信是那瘦弱的身體所發出的爽朗聲音,星宮站起身,
「誒嘿嘿,討厭啦畦倉先生。我平常纔不是這樣的呢。吶,月城?」
之後,星宮時不時地休息一下,一直錄到了太陽下山。
「姐姐。準備,好了」
「喂、喂!!」
「那當然會悲傷啊。對着遺物還能露出喜悅表情的傢伙,絕對不正常」
「那麼,該怎麼辦呢?」
「今天主要錄製音程的高低。走音的話就要重錄,做好心理準備」
「姐姐,喝水」
「說起來,月城」
「我也想啊」
「……是,……是,……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不能說是順風順水,畢竟星宮還身患疾病,錄製工作如同走鋼絲一般小心翼翼。但即便如此,在衆多人的幫助下,星宮現在仍然能夠將生命賦予數據之中。
二月二十六日(一) 今天錄了一些聲音數據。但是,進度很不理想。星宮還不知道這件事。擔心告訴她之後會影響心情,所以決定先瞞着。可是,考慮到星宮剩下的時間,也不能悠閒地觀望下去。怎麼辦纔好呢。
每唱完四小節,她都會調整呼吸。然後從找節奏開始重新來過。
「別鬧」
「那個水晶項鍊,你現在碰了也沒事啊」
星宮的身體,突然崩塌了。
三月二日(六) 星宮她,終於撐不住了。明明這幾天還很有精神地錄音,沒想到突然就變成這樣。今天的錄音只能中斷了。只能祈禱她明天之後能恢復狀態。
瑠姬那遞來的礦泉水瓶,星宮只喝了一小口,僅僅是滋潤嘴脣和喉嚨的程度。她不僅在意自己的身體,對喉嚨的保養也格外重視。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一時間愣住了。
星宮戴上耳機。緊接着,她的頭部開始有節奏地搖晃起來。
「是啊。比這過分多了。畦倉先生,趕緊開始錄音吧」
想到這裏,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請說我心思細膩」
如同地面塌陷般,她直直地向下墜去。幸虧我及時扶住了她,不然的話,她很有可能會頭部着地,摔個正着。真是夠嗆的摔倒方式。
「……哪有那麼容易啊」
「既然這樣,乾脆把它收起來不就好了?又不是非戴着不可的東西吧」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噪音已經安分了許多。
二月二十四日(六) 昨天吐了,這個週末就休息了。可是,那傢伙卻說什麼都是不運動纔會這樣,硬是抓着我的肩膀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甚至還做起了拉伸運動。
我漫不經心地撫摸着掛在脖子上的遺物項鍊。
我實在無法從這塊寶石身上找到任何好的意義。某種意義上,它就是個詛咒。
「……咦」
她的啜泣聲和冷卻風扇的聲音,填滿了隔絕了外界聲音的房間。
「謝謝瑠姬那了。好,今天也要唱歌了!!」
「小心點。別在不必要的地方受傷」
錄製第三天。星宮靠着牆壁坐下休息,忽然問我。
星宮的眼神,透着幾分寂寥。
「我啊,還挺喜歡水晶的呢」
比我們先到現場的瑠姬那,跑到坐在摺疊椅上的星宮身旁。她給星宮戴上耳機,又把栗色的頭髮在腦後束起來,以免唱歌時礙事。
星宮氣鼓鼓地撅起了嘴。
「……你這傢伙,性格還真是麻煩啊」
這並非能夠輕易割捨的東西。對我來說是不幸的象徵,但對母親來說卻是希望的化身。全盤否定水晶的話,就好像是否定父母的心意一樣,我做不到。
「……沒——用——……系——統——……沙——錘——」
頭腦一片空白。瑠姬那和畦倉先生慌慌張張地跑過去,我也遲了一步跟了上去。
「你不是那個時代的人吧」
星宮深深呼了一口氣。這次她乖乖地走向麥克風前,坐在了和腰一樣高的椅子上。她看着平板電腦上顯示的字串,輕輕地笑了。
畦倉先生一邊說着,一邊將平板電腦架設在星宮身旁。
我打開手機,準備搜索一下食譜,做一頓容易消化、營養豐富的晚餐,好讓星宮保持良好的狀態——就在這時。
「……星宮小姐也會做這種幼稚的惡作劇啊。我還以爲你是個更清廉潔白的人呢」
從旁邊什麼也聽不到,但星宮的頭部開始以一秒兩次左右的節奏搖晃起來。
今天的錄音也很順利。
自從意識到這一點後,我開始莫名其妙地頻繁觸碰它。
「瞭解了。我自己覺得不滿意的地方,也請讓我重錄」
星宮的嘴角浮現出笑容。一定是感受到了類似興奮的情緒吧。
她又在嘔吐了。
「今天的歌的歌詞也很神祕呢。就像復活咒語一樣」
但她好像完全沒有領會我的意思,自顧自地繼續着話題。
而我,一定也爲其中貢獻了一份力量。
二月十九日(一) 這幾天,星宮身體狀況還不錯。說想喫肉,就給她做了雞胸肉沙拉。味道還算不錯。明天要不做個生薑燒?
「你知道嗎?水晶,是在地底下,花了幾百萬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慢慢生長,最後才被人發現的礦石哦。漫長的時間裏,誰也沒見過它,但它卻一點點地變大……是不是感覺很厲害?」
「那是你媽媽的東西吧?……你爲什麼觸碰它的時候一臉痛苦?」
本來就已經因爲照顧星宮而進展不順,現在又因爲感冒而暫時無法活動。照這樣下去,可能多蘿西還沒完成,星宮的壽命就要先到頭了。
「難道沒有辦法解決嗎?比如,篩選出必要的聲音數據,減少錄音的數量什麼的」
「已經在優化數據採集模式了……如果進一步壓縮,可能會影響到成品的質量。AI,並不是萬能的。留下半成品般的歌聲,你們和星宮未幸都不會滿意的」
畦倉先生的發言非常有道理。從歌曲的開頭、聲音之間的連接、長音,到其他精細的歌唱技巧,都是爲了滿足作曲家高度要求的歌聲而進行的詳盡數據採集。如果省略這些,就只會得到一個聲音像星宮的、只會說話的機器人。
「但是,如果不能完成,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但是,那樣完成的東西,不能稱之爲成品,只能說是垃圾。星宮未幸的名字和歌聲,很快就會被廢棄,被遺忘。話題性什麼的,不過是曇花一現的東西罷了」
如果想要讓星宮的多蘿西被世上的多蘿西家持續使用,就需要有絕對的實力。如果以星宮的名字爲噱頭來推銷,一旦惡評傳開,那就全完了。
聲音數據不足——這是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問題。
不解決這個問題,多蘿西是不可能完成的。就無法將星宮的聲音傳遞到未來。正如她曾經說過的,隨着時間的流逝,人們會忘記星宮的名字,她在電視劇和電影中的形象,她作爲歌手的形象,最終也會逐漸消逝。
「……嗯?哈休的,歌聲……?」
感覺有些不對勁。仔細審視違和感的來源,然後意識到了。
只有一個想法浮現出來。就像在烏雲密佈的狀況中,射入的一束光線。
「……畦倉先生。只要有聲音數據……就行了吧?」
「……?是啊。歌唱數據的話就理想了……」
說到這裏,畦倉先生的視線凝固了。幾秒的僵硬之後,他猛地抬起了臉。
「就是這樣呢,畦倉先生」
逐漸地,笑容在臉上浮現。一種從身體深處湧起的、既熱又冷的奇異感覺升騰而起。看畦倉顯示的反應,我明白這並非不可能,便又感到一陣興奮。
「星宮作爲歌手『哈休』,在YouTube上上傳了一百多首多蘿西的曲子和翻唱曲目。那些未經處理的歌唱數據,應該都保存在瑠姫那的電腦裏呢!!」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不是因爲想出了一個能打破絕望現狀的絕妙主意。而是因爲星宮積累起來的抵抗的證明,爲了實現她自己最後的願望而回來了。
我知道從心底不斷湧起的這份感情的真面目。不,我曾向他傾訴過的。
「就是這樣。正如大家所聽到的,這個多蘿西鮮明地反映了『哈休』的特點。並且,這是將星宮小姐的歌聲傳遞給未來的項目。因此,商品名……關於這個多蘿西角色的名字,團隊經過協商,得出了以下候選名單」
我們彼此微微一笑。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們肯定已經心照不宣了。
所以,我才明白。
「吶,瑠姬那」
「我的多蘿西……能完成嗎」
未曾被父母所愛,亦未被未來所愛,因而不曾有過向任何人回饋愛的經歷。
感激之情無以言表。即使堆砌再多華麗的辭藻,也無法傳達我所承受的恩情。
一聲掌聲響起。緊接着,現場所有人開始鼓掌歡呼。毫不吝嗇的讚美,送給了剛剛唱完的多蘿西和團隊成員們。
「其實是要求保密的。但我說了」
說罷畦倉先生放下兩千日元,迅速離開了茶館。
位於地上25層,比星宮自家還高的房間裏,相關人員都到齊了。爲了減少星宮的負擔,租下的名古屋站附近的出租空間。
滿心怨恨、心灰意冷,打算孤獨地死去的星宮未幸。
畦倉先生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個名字。當他寫完後,呈現在那裏的是「星宮MIYUKI -to the happy future-」的文字。這是將少女的她與歌手的她結合在一起的,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名字。不可能會有異議。
「是啊。聲音數據完全不夠。按照現在的速度,可能需要一年時間」
*
三月五日(二),我請瑠姫那幫忙,將哈休的歌唱數據發給了畦倉先生。接下來,畦倉先生的團隊將會對歌聲進行全部解析,儘可能地填補缺失的音素。他們說需要一週的時間。在這期間,希望星宮能慢慢恢復身體狀況。
三月十日(日) 喜訊。似乎可以通過星宮的歌聲數據填補大部分的空白,再進行一次錄音應該就能完成了。我決定把這個消息告訴星宮。當然,我希望她能認爲是自己的努力堅持,多蘿西才得以完成,所以我沒有告訴她關於舊歌數據之類的事情。
而且,更重要的是──
「……吶,瑠姬那」
『煙花 猛然綻放』
然後,比那時更強烈的洪流,在心中帶着熱度地打着漩渦。被掩蓋一時的感情,無法抑制的情感碎片,彷彿從縫隙中溢出一般,從口中流淌而出。
「但是,不用擔心」
看到我點頭,畦倉先生好像重新捕捉到了迷失的目的地,用堅定的目光瞥了我一眼之後,一口氣喝完咖啡站了起來。
「嗯,嗯……」
這句呼喚,與剛纔的性質完全不同。
以蔚藍的玻璃大樓爲背景,畦倉先生向超過二十人的人羣說道。
我向瑠姬那發了LINE。不出所料,她表示歌唱音源的原始數據確實還存着。
四月二日(二)星宮的身體狀況有了很大的好轉。因爲所有相關人員的時間都能協調一致,如果後天星宮沒有問題,就決定到時候舉行試聽會。
「……星宮的,執念……啊」
那個聲音。那個旋律。彷彿在爲名爲星宮未幸的少女的思念代言一般。
絲毫不理會我複雜的心緒,『邂逅FIRE FLOWER』的前奏開始在房間裏迴響。與其厚重感不相稱的是那連綿不斷的高速貝斯獨奏。彷彿直擊着鼓膜、脊柱和腦髓的低音彈幕,宛如遠處傳來的節日喧囂。突然,一聲猶如劈開頭頂的合成器高音闖入耳中。在如同閃電般瞬間的邂逅與似煙花綻放般預示未來的激烈而美麗的旋律中,那個聲音終於傳遞到了世界。
明明『他』向我展示了最後的希望,我卻無法實現它。
「之前,我稍微查過一些資料」
『無聊的現實 無法實現的願望 已不再需要的未來 在封閉了眼耳心的夜空中』
雖然對雲什麼的不太瞭解,但瑠姫那應該沒問題。大概。
真是,贏不過,那個少女啊。
——不知道最終效果會是什麼樣呢。
『什麼也沒得到就結束 被欺騙的心要去往何方?』
壓抑的不安和焦躁一絲不剩,只像是要把什麼事委託給給心愛的妹妹。
難以置信。自從在山中的橋上第一次嘗試自殺以來,聽過數百次的哈休演唱的『邂逅FIRE FLOWER』的腦海記憶。現在聽到的音色和其相差無幾,虛幻又悲痛,且過於清澈。
向着墜入深淵的我,瑠姬那露出了充滿憐愛的表情。
在簡短的致辭之後,畦倉先生向項目團隊的某個人發出了信號。
夕陽斜照,將公寓的一室染成了茜紅色。我裹在溫暖的羽絨被裏,躺在牀上,因爲感冒而無法起身。我向坐在身邊的瑠姬那開口說道。
『從遙遠的地方發現了你 走向終點的背影如此渺小』
「我聽說過」
我像是在懇求一般,將目光投向心愛的妹妹。
像我這樣的人,得到了充滿愛的他的奔波。那份愛或許並非愛慕,但無疑給予了我最大限度的幸福。
三月十三日(三) 完成了最後一次錄音。雖然星宮的聲音沒有達到全盛時期水平的一半,但還是在不停地休息之間設法完成了所有的任務。接下來,就看畦倉先生他們了。他們承諾會製作出最棒的多蘿西,這讓我感到非常安心。
「那麼,就沒空在這裏閒聊了。趕緊讓男舍離D把歌唱數據給我。用雲之類的什麼方式都行。手段隨你便」
「……」
然後,我在想。
之後,畦倉團隊開始討論宣傳事宜。他們似乎在討論如何利用星宮和哈休的知名度。真是工作狂人。
畦倉先生緩緩地敘述着。
但願我只是杞人憂天。是因爲我身心俱疲,思考纔會往負面方向滑落,我多麼希望妹妹能讓我安心。──但是,
我越來越感到心灰意冷。
最壞的情況,拿個USB什麼的把數據送過去應該就行了。大概。
他預見了我身體狀況的不佳,想出了一個方案來補充缺失的聲音數據。而那個關鍵,就是我作爲『哈休』活動時留下的歌唱數據。
隨着信號,一位坐在電腦前的男性——畦倉團隊的成員之一點了點頭。
如同夜空中綻放煙火的殘骸,樂器組的回聲悠揚。餘韻拉得很長,彷彿在說不願就此結束,最終才慢慢停歇。
這具身體、疾病、——以及未來,都令人憎惡。
那些思念,那些呼喊,是過去被囚禁的瑠姫那和害怕未來的我們兩人情感的結晶作品,它們拯救了現在的危機,並且成爲了飛向未來的基石。
我毫無疑問是那個世界頂尖的歌手之一。不僅如此,我還和瑠姫那一起作過曲。正因如此,我非常瞭解多蘿西,也親身體驗過那項技術的驚人之處、精密之處和深奧之處。
『墜落 墜落 墜落 墜落 連終點都將我拋棄 分不清幸與不幸』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隱瞞。但是,我總有種感覺。自己好像錄了很多音,可是……我總是在休息,今天還躺在牀上睡覺,這樣子是不可能創作出能自由歌唱的多蘿西的」
緊接着,瑠姬那告訴我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
越是意識到這一點,越是理解到這一點——在我的心中,月城一輝這個少年的存在就越是重要。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件藝術品了。這是將最高級的歌聲和想要將其留下的強烈願望,以及利用最新科技實現這一切的,三者合一的作品。
「當然。只要是,爲了姐姐」
三月二十九日(五) 多蘿西基本完成了。雖然還需要進行一些細緻的調整,但似乎已經達到可以使用的水平了。接下來,我打算根據星宮的身體狀況,安排一次試聽會。
「怎麼了,姐姐」
「……啊。哈,哈……是,呢」
「那個,笨蛋……」
「我有一個請求,能聽我說嗎?」
曾經,我阻止了想要自殺的他。強迫他過着爲噪音所苦的生活。欺騙他以限制其行動,將其捲入我個人的任性之中——即便如此,他還是幫了我。
得知這一切的我無法用言語表達。
這一切都是從半年前認識的那位少年開始的。
「事不宜遲,開始展示吧。根據星宮未幸小姐本人的要求,選擇的是『邂逅FIRE FLOWER』這首歌。音源由男舍離D即星宮瑠姫那小姐提供,聲音錄入和簡單混音由我們這邊完成。那麼,開始吧」
「我們來談談未來的計劃。角色設計方面,我們已經委託了和音海莉可相同的插畫師。他會根據哈休的形象和星宮小姐的外貌完成設計。此外,我們計劃在五月初公開發售『MIYUKI』」
奇怪的是,聽不到在這裏的任何人的噪音。路上行人的聲音難以忍受,但他們似乎沒問題。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這很好。
魅力非凡的歌手哈休,其如晴空般澄澈的歌聲自不必說——星宮所秉持的、想要讓聆聽者展露笑顏的高尚靈魂,也毫無褪色地傳承了下來。
「──大家都到齊了吧」
那個身影,那個或許會出現的最糟糕的結局,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交給你了啊。我接下來要和項目組成員討論今後的事情。首先是數據,還有,不要忽視她身體狀況的管理」
「……是有先例的。有項目通過過去發佈的音源的歌唱數據,以多蘿西角色再現了死者的歌聲」
當我放棄生命之際,爲我找到了最後的希望。
時間……不夠用了。
「首先,我要對參與本項目的團隊成員表示感謝。雖然這是一個交貨期緊張的項目,但大家沒有延誤地順利完成了任務,幫大忙了。接下來,也請繼續多多關照」
「你瞭解得挺多的啊。那可是當時的頂級藝術家,而且是你還沒出生的時代的人物哦」
我的行動,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拯救了她的心,──
名古屋站高層建築羣中的建築物之一,大名古屋大廈的出租辦公室裏。
這或許是十八歲的女孩子應有的內心機能吧。
用哈休的聲線編織而成的,多蘿西的聲音。不,這更像是再也無法歌唱的哈休,藉助多蘿西的力量,試圖向某人傳達心意一般。
給我留下的妹妹提供了重新振作的契機。
但我卻沒有得到這樣的機會。
「吶,瑠姫那,怎麼樣呢」
令人驚訝的是,瑠姬那也參與了這場討論。畦倉先生提出想聽聽多蘿西家的意見,她同意了。而且,她還阻止了想要陪同的我。
「……那孩子,變得堅強了呢」
星宮看着瑠姬那小小的背影,像母親一樣地笑了。
雖然瑠姬那不怎麼主動參與對話,但被詢問意見時,她都會認真地做出回應。現在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安心,雖然依然帶着些許剋制,卻像是能傳達到世界盡頭般地充滿力量。
「我說,月城。瑠姬那看起來沒什麼事,要不我們出去走走吧?」
「誒?出去?哪兒?」
「這裏五樓有個空中花園,說起來我還沒去過呢。帶我去看看唄」
「誒——在名古屋站的正上方,居然還有那種地方啊」
我推着星宮的輪椅,她戴着墨鏡作爲僞裝。乘坐直達電梯從二十五樓一口氣下到一樓。然後又乘上另一部電梯,向五樓進發。
到達五樓後,從電梯大廳走出來,對面是一個被染成桃色的巨大露臺。
櫻花盛開着。看起來就像是在天空中綻放一樣。加上頭頂清澈的藍天,這種彷彿漂浮在半空中的景象,真可謂是名副其實的空中花園。
周圍的建築,除了有名的超高層建築以外都看不見。雖說只有五樓,但離地三十米也算相當高了。天空的廣闊,是地面無法比擬的。
「哇啊。正好,在舉辦櫻花活動呢,好厲害」
星宮的臉頰也染上了櫻花的顏色,她微微笑着。
「月城,帶我去那邊去那邊」
她興奮地指着像是櫻花林蔭道的地方。
我推着輪椅前進。被鮮豔到不可思議的櫻花色包圍,星宮的情緒越來越高漲。
「喂,你別太興奮了。對身體不好」
「有什麼關係嘛,都沒想到還能賞花呢」
星宮一邊歡騰着一邊笑。嘛,在她還有力氣的時候就讓她鬧騰吧,我決定不再管她。而且,說實話,我的心情也還沒平復下來。畢竟──
那天,一個女孩穿着新衣服來上學。我只是把我聽到的,告訴了她而已。
「──啊,」
「不過那首歌,本質上是首救贖之歌吧。算是苦中作樂之類的?」
星宮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嘿嘿,這個嘛,有很多想法啦」
「我當然有啊。突然綻放的,像煙花一樣美好的邂逅」
我無法回應。明明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口。
緊接着,像是在播放視頻一般,世界的聲音以應有的形態迴歸。
『你就滿足於替代品,打算只爲自己悠然地活下去嗎?』
剛纔的試聽會。她的歌聲,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裏。
我按照她的意思,將輪椅停在長椅旁邊,然後扶她坐到長椅上。
語言的碎片雜亂無章地散落着,不知該如何拼湊。
「是呢,就說啊!!好喫驚的。但果然,像是滑音或顫音的使用方式和我是不一樣的。那種地方,就體現出調音的人的特色了呢」
「遇見了你,我的人生就改變了。就算沒有未來視我也能明白。我的最後,絕——對——會是笑着的。會是笑着的哦」
星宮辭去演員的工作是在去年六月。『邂逅FIRE FLOWER』是在八月發佈。
「『MIYUKI』的展示會……你猜爲什麼,要選『邂逅FIRE FLOWER』?」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壓抑住那如煙花般高鳴的心跳。
——沒想到,居然是指我這種渺小的人物。
「現在的月城,感覺很棒啊。你找到了呢。正確音色的,演奏方式」
「我纔是……謝謝你。……我、我很開心」
「話說,月城」
因爲有一些聽不懂的詞彙出現,所以只能隨便回應。
不是不知道。只是找了一堆理由,假裝不知道罷了。
星宮一邊說着,一邊害羞地笑了,但那發自內心的喜悅卻溢於言表。陽光透過樹葉和櫻花的縫隙,照耀在她的臉上,那耀眼的光芒彷彿連春日的暖陽都爲之遜色。
能夠傳達出去,真是太好了。
確實,時間上並沒有矛盾。
星宮笑了。
「你的髮箍和連衣裙,聲音真好聽啊」
「……啊哈」
「沒事沒事。戴着墨鏡看得都不清楚,太可惜了」
那是比任何花朵都要美麗、都要可愛的,帶着清澈聲音的花朵。
在媽媽不在的世界裏,沒有什麼是不應該得到滿足的。
沒有想到,壓抑自己的真實情感竟然已經成爲了我的習慣。
這個世界有太多聲音了。都是些別人聽不見的聲音。
作爲煙花照亮了沉淪於黑暗之中的她的。
能將喜悅的心情喜悅地傳達出來,這件事本身竟然會讓我感到如此爲難。
「……哦,這樣啊」
不,不對。
我只是,把自己平常聽到的聲音的感想說出來了而已。
星宮說着沒心沒肺的話,抬起頭,用享受森林浴般明朗的表情欣賞着櫻花。
「喂,喂。人看到就不妙了」
忽地。
「你也喫了一驚吧。在你自殺之前和我邂逅,然後看到了煙花……所以那首歌,感覺像是在象徵着我們所有人。值得紀念的『MIYUKI』的展示會,只能選這個了,就是這種感覺」
聲音如同流星般掠過世界。盛開的櫻花樹。高聳的大廈。頭頂廣闊的青空。
我明白了。同時,也感到高興。
在這被華美之音包裹的世界中心,一張毫無陰霾的笑臉端坐於此。
我可以,和這個世界產生羈絆。
櫻花爛漫的天空之城,又有一朵花綻放。
不久後,那女孩就不來上學了。即便如此,對我的嘲笑依然沒有停止。
我一定是害怕邁出這一步吧。
「啪」的一聲,像是星屑炸裂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就這樣將纏繞着的噪音剝離開來,朝着遙遠的彼方擴散而去。
「這就是,啊,讓人覺得是多蘿西的地方呢。不過,這也正是多蘿西家的個性所在吧。……啊哈哈,感覺就像兩人三腳一起創作歌曲一樣,有點不好意思」
她的表情像是要望穿天空般,繼續說道。
結果,我成了全班嘲笑的對象。
我搖搖頭。這麼說來確實不可思議。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給予我的」
「那個啊,是我退出娛樂圈之後創作的曲子哦。我變回普通的女孩子,能和瑠姬那在一起的時間變多了,所以,那孩子,很開心的樣子」
「嘛,英語單詞用錯了,笑死」,星宮露出了壞笑。
星宮環顧四周,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似的,開心地摘下太陽鏡。
能看見未來的少女,正因如此而失去的未來。爲了彌補這一切,星宮賭上自己的信念和思念歌唱,獲得了將歌聲半永久地傳響世界的權利。
而是要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在這個世界上好好地活下去。
因爲這絕對不代表我會忘記過去。
「……星宮也有嗎?」
那確實如同在奈落之底找到的一朵鮮花一般。——我本以爲是如此,
我也想過類似的事。被世界的惡意所包圍,死亡如影隨形般的悲傷歌詞,和眼前少女的遭遇實在太過相似。但是——
我適應不了。
「……總覺得,那首歌的歌詞,就像是在對最近的我說的。今天聽了之後,更加深了這種感覺」
「是多蘿西的『MIYUKI』吧」
這聲音僵硬得如同機器人一般。
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咕咚,我嚥了口唾沫。
但是。
「啊,我也正想問這個呢。爲什麼?不選瑠姫那出道曲的『斷舍離EVERYDAY』,也不是前陣子爆紅的『箱庭UTOPIA』,爲什麼要選這首?」
「七月中旬的時候,我們一起去看了名古屋港的煙花大會。好久沒一起去了呢。她好像在那裏獲得了靈感。說是將偶然邂逅的幸福和煙花聯繫到了一起」
把一切都當成噪音,屏蔽在外。
事到如今,我這個懦夫還在害怕得到滿足。
「去探望一下啊。」「去照顧你女朋友啊。」他們那種毫無責任感、看起來逍遙自在的面孔、姿態、聲音,都讓我厭惡至極。我打心底裏輕蔑他們。
星宮的話語,令我屏住了呼吸。
「在說什麼呢。煙花是你啊,月城」
所以我……並不是因爲不到那一天就不能死,
眼眶一下子發熱了。
*
我和別人,有點不一樣。明白這一點,花了我好長時間。
所以,我封閉了自己。
現在我可以回答了。
「啊,櫻花林蔭道要到頭了。我想在那邊休息一下」
星宮指着櫻花拱門盡頭的一張長椅說道。
「話說回來,多蘿西的『MIYUKI』……真的很厲害啊」
啊,不行了。
沒錯。『邂逅FIRE FLOWER』作爲男舍離D的歌,罕見地以抓住小小的幸福爲主題。其象徵便是煙花。在黑暗夜空中綻放的,那一朵花。在人生低谷邂逅的,那一絲希望。不要錯過它,緊緊擁抱它,最終貫徹自己的人生。就是這樣的一首歌。
如果感到開心,那就表現得開心就好。
嗯,肯定是因爲,那歌聲,和之前聽過無數次的哈休的歌聲重疊了。重疊得如此之深,以至於喚起了過去的記憶,那歌聲就是如此地像她。
有人在黑板上畫我和那個女生的相合傘。她僅僅是遞給我一張卷子,就有人會發出噓聲。還有人從背後推我,想讓我撞到那個女生。
傳達出去了,真好。
我無法理解語言的意義。
*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一瞬的寂靜。
「真的,謝謝你。月城」
如此將她拯救的。
「……月城,你知道瑠姫那爲什麼要創作那樣的歌曲嗎?」
那聲音,是最美的。
這和絃,就是自己所追求的。
「……啊」
不會再逃避了。也沒有逃避的必要了。
「是非常普通,又非常……美麗的聲音啊」
四月四日(四) 關於『MIYUKI』的角色設計,他們完全委託給了我和星宮。很快,MIYUKI的角色設計方案就發過來了。都很可愛,但是設計有點不現實,感覺『虛擬藝術家』的味道太濃了。總覺得像是到很遠的地方去了,結果星宮也有同樣的意見。就讓他們重做了。
四月八日(一) 重做後的角色設計方案發過來了。頭髮像彩虹一樣的漸變效果保持不變,但基礎色變得有點茶色,整體上浮躁的感覺消失了,變成了腳踏實地的設計。就通過了。
四月十二日(五) 有需要買的東西,所以我重新開始打工。店長說我現在氣色好了。我回答說有了必須要做的事,店長大笑着給我在員工餐裏堆滿了叉燒。聽說店長也決定明年獨立開店了。我說我會支持他的,他說那倒無所謂,過來喫就好。
四月二十日(六) 『MIYUKI』的發佈定在了五月三日。目標是黃金週裏大多在休假的年輕人和他們的父母。據說會在電視和網絡上一口氣播出,讓話題度飽和。一提到營銷,總覺得像是爲了『讓人買』的陰謀,有點不太適應,但同時也覺得很厲害。社會人工作也太拼了吧。
Android Singer『星宮MIYUKI -to the happy future-』發售決定——這個消息一經媒體報道,瞬間傳遍全國。日本已然沸騰。不僅是電視新聞,網絡論壇、YouTube和各種社交媒體,都被這個話題佔據。
「──反響真不得了呢」
星宮躺在沙發上,一邊看着新聞網站和電視特別節目,感傷地喃喃自語。
「是啊。畢竟登場人物都是超級大牌嘛」
去年閃電引退的日本女主角,星宮未幸。創作無數知名樂曲的日本音樂業界巨頭,畦倉浩一。以及將這兩人連接起來的,年輕的頂尖聲優,楪穗。
在多蘿西界等網絡世界之中成爲頂級歌手之一的『哈休』,以及她與那位星宮未幸是同一人的震撼性新聞也被附加了上去。
無論處於什麼立場、無論是什麼樣的人,這些信息都足以成爲熱門話題。
『──是的,沒錯。也就是說,這次多蘿西的發售,等同於能讓星宮未幸小姐演唱自己創作的歌曲。偶像爲自己而歌唱,不是很棒嗎?老實說,我對多蘿西和音樂不太瞭解,但真的非常感興趣呢。要不要試着學習一下呢』
在新聞節目中,擔任主持的年輕女主播愉快地說道。
然而,被稱爲專家的中年男子提出了異議。
『但是啊……在倫理上如何呢?以人的聲音爲模型強制讓其歌唱……關於這項新技術的風險,星宮小姐有認真考慮過嗎』
「我究竟會爲怎樣的人,唱着怎樣的思念呢」
真的好美。聲音也很好聽。形容美麗的星空時,會說是像打翻了寶石箱一樣,現在想想的確如此。
「每年會唱多少新歌呢。播放量會有多少呢。說不定還會租下某個劇院或體育館,舉辦演唱會吧」
僅僅這一個詞,星宮似乎就明白了。
星宮笑着,她那圓圓的瞳孔中也倒映着星空。
那副樣子,宛如發現了寶物而雙眼閃閃發光的孩子。
「是啊。……星宮,有扶手的話你能站起來吧?」
僅有0.04克拉的鑽石,比夜空中閃爍的任何一顆星星都要美麗耀眼。
「昨天下了雨啊。今天放晴真是太好了」
憧憬着未來的星宮,露出了從未見過的笑容。那滿懷希望與期待、夾雜着一絲寂寞的溫柔笑容,宛如幻想着孫子成長的祖母。
(從盒子裏露出的,是一枚鑲嵌着極小卻確實綻放着光芒的——寶石戒指。
「啊——,總覺得好幸福啊~」
「因爲我喜歡你。因爲我愛你。因爲我想和你儘可能地長久地在一起。這樣說很奇怪嗎?」
沒錯,這裏就是去年九月一日,我試圖跳軌自殺的那條廢棄線路的終點站。也是我們二人初次相遇的地方。雖然時間稍有不同,但抬頭仰望,依然能看到和那天晚上一樣的,繁星閃爍、清澈透明的夜空。
雖然嘴上抱怨着,但她好像還挺開心的。
『不不不,多蘿西本來就是通過錄制、解析人的聲音製作的哦?而且,它從十多年前就存在了,現在,多蘿西已經是日本誕生的了不起的文化了』
我坐在地上,握住了星宮的左手。我用眼神示意她,她害羞地點了點頭。我把戒指戴在她纖細得幾乎皮包骨頭的無名指上。
「話說回來,爲什麼來這裏?」
「沒關係。——我想這樣做」
她會怎麼想呢。即使我做出了自殺這種最差勁的行爲,她還是對我說喜歡。那麼對於我這次唐突的舉動,她又會作何反應呢?
女主播理性地反駁道,瑠姬那也不停地點頭。
心臟的跳動如同五月裏的蒼蠅。指尖微微顫抖。但是,並沒有不安。終於要將幾個月來,一直藏在心底的想法向她傾訴了。高興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會有絲毫的害怕。
五月十五日(三) 只能趁星宮睡覺的時候去買東西。還好提前查好了要買什麼,還做了筆記。這樣就能速戰速決了。希望在她醒着的時候,能儘可能多陪陪她。畢竟,只剩下大概三個星期了。
──因爲至今爲止,我一個字都沒說過。
「……我也很慶幸,把它落在那裏了」
星宮的臉龐微微繃緊,期待、喜悅,以及略微多於這兩者的困惑,清晰可見。在她長長的睫毛下,那雙美麗的眼眸,緊緊盯着我手中的小盒。
「喂,十年後,MIYUKI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星宮將那寶石向夜空展示,嘴角綻放出笑容。
在行駛於夜路的出租車裏,和我一同坐在後排的星宮,毫不掩飾懷疑地問道。
此時此刻,和星宮獨處的這段時光,我將來也一定不會忘記吧。
這時,一邊撫摸着星宮的頭、一邊看電視的瑠姬那,接着吐槽道。
我把手伸進口袋,取出存放着那份心意的精緻小盒。
「──十年,啊」
本來不應該存在的未來。對於本被禁止談論未來的她來說,或許從未想過能談論這個話題吧。
不顧察覺到了什麼的星宮的反應,我單膝跪下。
「誒?嗯,女生也是十八歲就可以結婚了。…………。……誒?」
「我,我在」
「你該不會,打算揹着我走到那座橋吧?不用輪椅?」
「誒,廢棄車站……?」
星宮開朗地笑着。面對這樣的她,我努力用認真的聲音說道。
「沒問題的。我會讓姐姐一直唱下去。男舍離D和哈休的組合有很多粉絲。大家一定會來聽的」
「——星宮未幸小姐」
躺在我身旁的星宮,指着電視中出現的男子說道。
星宮像孩子一樣天真地發出感嘆,我向着她那邊靠了靠肩膀,也用手肘撐着欄杆,關掉並摘下了額前的手電筒,抬頭仰望滿天的繁星。輕撫臉頰的夜風,有些溼潤,還帶着一絲涼意。
星宮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輕聲說道。
「啊哈哈,搞什麼。意外的有點可愛嘛」
沒錯。多蘿西已經在日本紮根,成爲了一大產業。
星宮凝視着天花板,彷彿在細細品味般喃喃道。
緊接着,在那令人目眩的無限寶石盒的中心,我們彼此凝視。
並非將歌聲留在未來的——這樣作爲哈休的幸福。
「我啊,已經沒在考慮這方面的幸福了……」
「──喂,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
「真是的。明明只剩下兩週了,就不能讓我悠閒到最後嗎」
輕聲說出這句話的,是星宮。
「應該說,你還能活兩週吧」
我說着,輕輕顛了顛背上的少女,讓她坐得更穩,然後邁開步伐,緩緩向前走去。
「爲,爲什麼……」
「馬上就到了。啊,司機師傅,就是那裏。那個,前陣子廢棄的車站」
我將手電筒戴在額頭上,打開電源,前方頓時出現了一束光,宛如路標。
她的眼中,想必已經不再有黑暗的陰影。
星宮的聲音裏雖然帶着疑問,但絲毫感覺不到負面情緒。她的音調僅僅只是單純的疑惑。這也不奇怪,畢竟她不可能知道。
「未來會如此讓人在意,真不可思議」
我下了出租車,背起星宮。
「我啊,那時來找你真是太好了。說真的,我當時也猶豫過呢,看到你把手機落在麥當勞的時候。想着就算放着不管,也會有人送到派出所,而且失主也有可能會回來取走它什麼的……但是,鼓起勇氣真是太好了」
「可是,再過兩週,我就要死了啊?」
「……呵呵,沒想到,臨終之際,還能如此平靜地賞星星啊」
她笑得花枝亂顫,那張臉燦爛到我無法直視。但即使這樣,我也毫不懷疑,她的笑容比天空中散落的任何寶石都更能打動人心。
星宮和瑠姬那相視而笑。被她們那美妙的和絃所感染,我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這也難怪。從把她叫到公寓樓下乘坐出租車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小時。望向窗外,別說加班的燈光,就連路燈都稀稀拉拉,出租車正行駛在這樣的田間小路上。
她原本就日漸消瘦的身體,如今驟然降到了三十公斤出頭。雖說爬山是件很累的事,但對我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這份回憶彌足珍貴,稱之爲寶物也毫不爲過。
「嗯。放我下來」
「不,山路還是太勉強了」
「現在才說?之前不也一直讓我揹着你到處逛街嗎」
「你知道嗎?在日本,任何人年滿十八歲就可以結婚了」
「——嫁給我吧」)
我輕輕地打開了它。
「我思考了很多,但要說的話,果然覺得只有這裏纔行」
「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僅是多蘿西這款軟件的銷售,使用它發表的樂曲根據播放量會獲得收益,商品化、與企業合作、大規模的演唱會都在推動着經濟。不僅如此,出身於多蘿西家和歌手的人,成長爲日本屈指可數的藝術家的現象也有很多。
那究竟會讓多少創作者懷抱夢想,又爲多少粉絲的生活增添色彩了呢。
「哎,瑠姬那,這大叔是笨蛋吧。」
我蹲下身,確認星宮雙腳落地後,便抓着她的胳膊和肩膀把她拉了起來。星宮倚靠着橋欄,再次仰望起夜空。
因爲星宮,已經能夠憧憬未來了。
「誒?是嗎?啊哈哈,抱歉,我什麼都沒準備。嘛,就用我的笑容來慶祝吧」
「就是。大笨蛋。火大。希望他能好好學習後,再發言」
星宮無力地跪倒在地,重重地坐在了地上。她勉強用右手撐着欄杆,但很快那隻手也滑落下來,捂住了她的嘴。
「我也覺得你不會無緣無故地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所以?」
在昏暗的山路上艱難地行進了約莫一個小時,終於到達了那座橋。
星宮的聲音微微有些尖銳。她那副我從未見過的青澀模樣,更加激發了我的愛憐。這,是我自以爲很瞭解的少女不爲人知的一面。
「哇——,好美啊,今天。太棒了,感覺像在宇宙中一樣」
「好懷念啊。和那時一模一樣呢」
五月九日(四) 明天發工資。打開手機銀行app看了看餘額,感覺自己真是太拼了。
而是作爲星宮未幸——一個女性所描繪的,僅僅是希望中的一個場景。
「……呵呵。謝謝。我非常高興哦」
用平靜的聲音說完這句話後,星宮張開雙臂,注視着我。
她微微地抬眼望着我,像是在無聲地訴說着什麼——不,是在渴求着什麼。
我溫柔地,真的非常溫柔地,將她那纖細而虛幻的肢體擁入懷中。
好溫暖。散發着柔和的香氣。咚,咚,心跳聲交疊在一起。
這美妙的和絃,一定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吶,月城」
過了多久呢?星宮突然在我耳邊低語。
「在我,快要死去之前」
接下來會是什麼,我隱約明白了。我鬆開懷抱,與她四目相對。
只有星光,照耀着我們。
「——吻我」
緊接着,時間靜止了。
雖然僅僅是幾秒鐘的事情,但對我而言卻像是永恆般漫長。
在這寂靜無聲、一片漆黑的世界裏,我能感受到的只有她的溫暖,而這份溫暖,也只留下了些許餘韻便宣告結束。
「── 呵呵,真笨拙」
「啊!? 」
「感覺都要被喫掉了」
星宮帶着戲謔的笑容,壞心眼地說着。我聽了,立馬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我已經很滿足了。我很喜歡這個」
是她改變了我啊。是這位在我身側,與我一同仰望星空的少女改變了我。
我之前也是。母親和夢想的逝去、被噪音折磨的人生……我無比憎恨這個世界強加於我的一切,也深信自己一定也被世界所厭惡着。——可是,
……我不由自主地「誒……」了一聲。
只是這樣,我的心便無比安寧。她的溫度與重量,讓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在這浩瀚宇宙中,我們相遇了。讓我強烈地感受到,她的生命正燃燒着耀眼的光芒。
五月三十日(四) 一起看了未幸出演的電影裏她最喜歡的那部。是高中生的青春電影。有個好像實現了夢想的男人和未幸擁抱了,看得我超不爽,結果被未幸嘲笑了。因爲被嘲笑而鬧彆扭的時候,她躲開瑠姬那的目光趁機偷親了我一下。我心想可別想矇混過關,可是看到未幸笑眯眯的樣子就原諒她了。那笑容真犯規,太狡猾了。
去年的九月一日。初次嘗試自殺的那天。那晚的星空,也如同今日這般。
我再次抱緊了她。
隨即,又搖了搖頭。
「……我也是。能和你遇見,和你一起生活過的這個世界,現在我很喜歡」
「當然」
「在誇你啦,在誇你。……啊,我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
之後,去給母親掃墓了。說起來,母親很喜歡看電視劇什麼的,說不定也看過許多未幸演的電視劇吧。如果她知道將來會有這麼厲害的女演員當兒媳婦,一定會很驚訝吧。我和未幸說起這件事,她又神氣十足地挺起了胸脯,一臉得意。啊,好幸福。
「我知道。對月城來說,水晶就是具象化的悲傷」
「誒?不是鑽石也不是祖母綠?」
曾經星宮的未來,被預示將會在對不合理的命運的絕望和怨恨中腐朽殆盡。
五月二十八日(二) 在家重現了打工店裏的拉麪。豬骨用高壓鍋燉煮,醬油湯底是按照店長悄悄告訴我的食譜做的。當然,沒放蒜。做得還算成功,未幸認真地勸我開家拉麪店。不過之後,瑠姫那抱怨起了房間裏沾染上的味道。特別有趣。
我把頭,輕輕地靠在她的頭上。
那是雙充滿活力的眼睛。
「那是騙你的」
那東西,早已不見蹤影。剩下的,只有她左手無名指上瞬間閃耀的微光,以及被這光芒照亮的,我們倆剛剛締下的笑容。
「……好像,我被你拒絕過一次來着」
「誒?戒指除了鑽石還有別的選擇嗎?鑽石挺好的啊?」
星宮愣了一下。
「不知道……地球好像是四十六億歲吧。可能是以百億年爲單位吧?」
——啊,真是可愛啊。
在這僅剩的時光裏,我不願讓它蒙上一絲陰霾。
五月二十九日(三) 正要去買午飯,未幸說要一起去。難得如此,就繞了遠路去了超市。回來的路上,她突然說,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和你走這條路了,我差點就哭了。回到家,三個人一起喫飯、洗澡、看電視,珍惜着和未幸一起度過的日常。能互相說晚安的日子,也就剩幾天了。
星宮像孩子般笑嘻嘻地說道。
啊,真美。明晚的夜空,以及更遠的未來,我都希望能這樣並肩一同欣賞。
「未來視,果然不是絕對的啊」
我揉了揉星宮的腦袋。她像貓一樣舒服地蹭了蹭我的手,臉上浮現出滿足的表情。看着她發自內心的放鬆,我再次感嘆。
「是星宮自己改變的啊。是一直渴望改變未來的星宮不斷掙扎,所以才」
「……真沒想到,居然會迎來這樣的未來啊。明明之前那麼討厭這個世界」
「就是說啊,你可能以爲是自己用拼命努力在手遊裏打出全連擊的『獎勵』才把我帶出去的,但其實那時候你並沒有使用權限。所以對我來說,必須還要聽你提一個『獎勵』纔行啊」
「……嗯?什麼意思?」
「煩死了。快快快。想說什麼就說吧?不用害羞」
星宮輕輕地將手指纏繞在我的掌心。
「是水晶哦」
那一定是,宇宙間最傲慢的笑容。
「哈哈哈,真好。現在的月城,真的好可愛」
「『我從不說謊』,這句話跑哪裏去了?」
「啊哈哈,啊——真開心。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我變了,我心想。
閃爍的星空,一如既往地將我們包裹。
「好厲害……長到無法想象」
「呵呵呵。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月城改變了它也說不定哦?」
星宮的眼中閃爍着星辰,
永遠永遠。
六月一日(土) 租了一天的出租車,去了伊良湖岬。因爲不是旅遊旺季,所以沒什麼人。到達之後就一直看着海。那是我出生以來見過的最美的海。我說那裏已經是太平洋了,到澳大利亞爲止就什麼都沒有了吧,瑠姫那卻吐槽我說還有巴布亞新幾內亞呢。真是莫名其妙地好笑。
五月三十一日(五) 還有一週。醫生三番五次讓住院,但未幸堅持想在家裏度過最後的時間。反正最後的日子已經確定了,這樣也好。她說想去看海。離海水浴場開放還有段時間,大概沒什麼人吧。
「一般來說是鑽石啦,說過的吧。我很喜歡這個!!」
「但是要給月城戒指的話,我想到要用這種寶石」
現在,我只想這樣靜靜地注視着眼前這張如同滿天繁星般耀眼奪目的笑顏。
五月二十七日(一) 她說想去卡拉OK,就和瑠姬那三個人一起去了。她說討厭打分的,是在害怕嗎?我這樣一煽動,她就輕易上鉤了。真好搞定。嘛,不過在分數比拼上,我被她虐慘了。明明都沒有認真唱,太厲害了吧。還有,瑠姬那也出乎意料地厲害。明明平時是說話方式。超不甘的。
溫柔的聲音讓我不知爲何有些害羞,忍不住想要移開視線。
五月二十五日(六) 去買了我的戒指。水晶的戒指果然數量很少,好不容易找到的又都很貴。但是,未幸卻一臉得意地一次性付清了。女演員真厲害。
她「嗯」了一聲,臉上浮現出打心底裏高興又得意的笑容,
「所以啊」
「嗯,啊,我就打算這麼做的。單方面的戒指,太寂寞了」
永不褪色地,永遠伴隨某人奏響樂章的存在。
「我們一起去買結婚戒指吧」
「既然如此……」
「星星的壽命,有多長來着?」
五月二十六日(日) 都是夫妻了,一起睡怎麼樣?我這樣跟未幸說的時候,她嚇了一跳。試着在未幸的牀上並排躺了一下,太擠了。不過也不是不能睡。我說就這樣吧的時候,她露出有點嫌棄的表情。沒辦法,去永旺買了一套被褥,跟我的被褥拼在一起,瞬間變成了即時雙人牀。她一臉無語地說你到底多想一起睡啊。這有什麼關係嘛。
星宮將頭輕輕地靠在我的肩上。
「……嘛,別擔心。你的聲音,更加特別」
「……『可愛』是在誇我嗎?」
真可愛,我坦率地想着。
「這,這樣啊。那首先就讓星宮來挑選吧」
「吶,月城」
那時,我傾瀉而出的,是怎樣的感想呢?
「讓我來爲你改寫吧。水晶將不再是痛苦的化身,我會讓你把它當成是回憶的結晶」
然後用她的雙手溫柔地將我的手包裹起來。
「……我呀,被你帶出去,知道了『MIYUKI』企劃的那天,其實我自己也想出去的」
多麼希望這一刻能夠永恆的我細細品味着每一分每一秒。
「到死之前,都和我在一起吧」
沒錯。我知道的。
「——縱使星辰隕落,也將繼續歌唱」
實際上,這也並非不可能。被未來視的影響強烈干涉的我,擾亂了星宮的行動,進而使星宮的命運也產生了些許偏差,也並非天方夜譚。
——不,這種猜測怎樣都好。
『咯吱咯吱』,她一邊拍打着我的胳膊,一邊笑逐顏開,那笑容比我以往見過的任何表情都要純粋、豔麗,發自內心的喜悅之情迴盪在空氣中。
想必,無論是心靈的觸動,還是對遙遠銀河盡頭的遐想,都未曾有過。
星宮緊緊握住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太好了,她很喜歡。
而後她放聲大笑,
被這樣的婚約者所感染,我的嘴角也不禁放鬆下來。
五月二十四日(五) 和未幸兩個人一起寫了結婚申請書。瑠姬那是未成年不能做證人,所以急忙拜託了燕園的園長夫婦。好久不見的未幸的憔悴模樣讓他們哭了,但更多的是對我們的祝福,他們還開車送我們去了區政府。提交結婚申請書的時候,政府的人知道結婚的是星宮未幸的時候嚇了一大跳,我們兩個人都笑了。這是我們夫妻第一次一起笑。
比誰都要閃耀,將思念化爲聲響,
我牽着她的手,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笨蛋,現在還有什麼好害羞的」
身處這片讓人深感世界之廣闊無垠的地方,我卻只想着自己那渺小不堪的瑣事。
然後抬頭仰望天空。
「所以啊,我想去買月城的那份。說起來,今天是你生日,要不要鑲嵌上你的生日石祖母綠呢」
六月二日(日) 今天是雨天。未幸突然說想看看我除了音遊以外的遊戲水平,於是叫上瑠姫那,我們三個人一起玩了任天堂明星大亂鬥。一開始輸了幾次,氣死我了,但習慣操作之後就開始了連勝。未幸因爲一直贏不了而生氣,用她擅長的馬里奧賽車向我挑戰,但玩了幾次後也被我打敗了。遊戲玩家是不容輕視的。
六月三日(一) 未幸的身體狀況果然惡化了。但她卻說一定要在馬里奧賽車裏贏回來。沒辦法只好陪她玩,結果未幸的碧姬公主一直處於無敵星狀態。據說是瑠姬那一晚上學會了作弊的技術,讓她無敵了。雖然覺得這也太亂來了,但看到未幸那麼高興,不知怎的也覺得無所謂了,忍不住笑了出來。
六月四日(二) 她說感覺到最後了,想喫粥,所以我做了海苔佃煮粥。我也一起喫了。瑠姬那好像不喜歡海苔醬,便就着梅乾喫了。比平時更沉默寡言的她哭着說,不知道三天後該怎麼辦,不知道怎樣做纔是正確的。未幸一直撫摸着瑠姬那的頭。
六月五日(三) 昨天的預感果然沒錯,未幸已經完全喫不下東西了。看着未幸笑着說還好昨天喫了的那副精神的樣子,我緊緊地抱住了她。正想着要把她這輩子都抱在懷裏時,瑠姫那卻喫醋地把我拉開了。心想她肯定不喜歡被我抱着便忍住了,沒想到瑠姫那卻主動向我招手。瑠姫那的身體好溫暖,我更加深刻地意識到未幸的體溫有多麼低。我暗下決心,要一直溫暖她到最後一刻。
六月六日(四) 終於要到明天了。要說不害怕那是假的。我們聊了很多,說着說着就忍不住哭了,但未幸說她討厭悲傷的氣氛,於是我們拍了一張合照。現在回想起來,真後悔沒有多拍幾張,但未幸卻說只有一張才顯得珍貴不是嗎?瑠姫那在一旁說偏心,於是又拍了一張瑠姫那和未幸的合影。大家看着照片,最終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們緊緊地抱在一起。今天,我們決定三個人一起睡。
這是最好的一天。
毫無疑問,這是我人生中最閃耀的時光。我切身體會到,能夠坦然享受平凡的日常,是多麼幸福的事。我第一次打心底覺得,活着真好。
從她瞳孔深處映出的我的表情中,我看到了連自己都不瞭解的自己。
直到最後的最後,我都只是在不斷地接受她的給予。
然後。
六月七日。晚上十一時五十七分。
──正如事先所預告的。
──月城未幸,她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六月八日(六) 未幸她到最後都在笑。在最後的最後,她對我說謝謝了。我以爲自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可卻和瑠姬那一起哭了一整天。
我想我會繼續寫日記。因爲,這本日記本來就是爲了觀察未幸纔開始寫的。今後,我也要好好記錄,她的歌聲會怎樣傳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