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雜音的牢獄,正確音S的演奏方式
《縱使星辰殞落,妳仍在歌唱》 · 長山久龍 · 4.6萬 字

在那之後,兩個星期過去了。
我躺在破爛公寓的寢室裏,望着手機熒幕沉浸在思緒中。
即使交換了LINE,我們在這兩個星期之中也完全沒有交流,甚至讓我開始覺得整件事會不會只是一場夢。不過,好友名單(5)中綻放着異彩的「未幸」,那個陌生的名字否定了這個想法。
肚子有點餓了,但家裏沒有任何可以喫的東西。應該說,因爲我覺得很麻煩,最近每天都只喫一餐。主要都是去附近的松屋喫。畢竟那邊可以只靠餐券機點餐,不必拿掉耳機。其他的餐廳就不太容易做到這點。
所以對我而言,沒有比家裏更讓人放鬆的地方了。
和媽媽同住的時候也是如此,在家時幾乎不會聽到雜音。即使家裏塞滿了以傢俱、家電用品爲首的各式各樣物品也一樣。
我隱隱約約掌握到規律性。如果可以感受到他人生活的味道,那就有轉變成雜音的傾向。像是圖書館的書,或是舊衣服之類的。
所以家裏是非常舒適的地方……仔細想想,這裏好像是最適合死去的理想地點耶。
隨後,手機熒幕的頂端跳出LINE的通知。彷彿要把差點被思緒吞噬的我拉回現實世界似的,手機恰好收到了「未幸」發來的訊息。
『你明天有空吧?』
那是個近似於斷定的詢問。
高中退學變成了尼特族,還打算自殺的男生不可能有什麼安排。
雖然我想反抗一下,展示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尊,但那麼做只會顯得很空虛。於是我很普通地給出回覆。
『當然啦。』
『早上十點,在名古屋車站的金時鐘那邊集合喔。』
『要幹麼?』
在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覆了。
***
名古屋車站。不僅是JR與新幹線,還是被市營地下鐵與三條私營鐵路設爲主要車站的中部地區最大交通樞紐。而且地底下充斥着縱橫交錯,宛如螞蟻巢穴般複雜的通道,頭頂上林立着高聳入雲,宛如羣雄爭霸般的高樓大廈。
另外,當地也爲了磁浮中央新幹線的通車,進行着都市再開發計劃,不時可以見到正在拆除的大樓。
而我不明究理地被迫走在那樣的摩天大樓羣之中。
星宮蹲了下來,讓視線與那對兄弟同高,再向他們搭話。
星宮彷彿想說什麼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看來很快就放棄了。她一臉不耐煩地在手機上打字,我的LINE隨即收到訊息。
只見那邊有三組母子,全都是年約三十歲的的女性與坐在嬰兒車上的小孩。三位媽媽正高聲地談笑着。即使有個小孩在放聲大哭也沒有理會。
當時間來到下午五點左右,我們就準備離開了。星宮判斷繼續在動物園逛下去也不會有收穫。我鬆了口氣,這下子終於能從雜音地獄解放了──然而世界似乎不允許我如此天真。
「咦,是小星宮……?」
「我把你的拉麪一起拿過來嘍。」
「畢竟你說待在街上就會被吵得想自殺,但前陣子在裁撤車站前那條橋上卻好像不是那種樣子。那麼就代表自然界的東西對你沒有影響。沒錯吧?」
去取餐的星宮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
「因爲就是牛啊。」
我不情不願地將耳機收進盒子裏,交給星宮後下了計程車。
只見她朝我伸出食指,連珠炮似的說着什麼,但因爲我澈底裝備了宛如耳塞的入耳式耳機與Hafu的歌聲,她的聲音一丁點也傳不進我的耳裏。我在LINE上打了『現在什麼都聽不到』,然後把熒幕拿給她看。
雖然我很不想對這種放屁般的叫聲以「清澈」兩個字形容,它並未受到雜音的薄膜包覆,直接傳進我的耳朵裏也是不爭的事實。
「噓~我現在呢,正在執行祕密任務。不可以跟別人說喔,你可以遵守約定嗎?」
我抬起臉,從星宮手中連同托盤一起接過拉麪。這頓是星宮請客。她點的看起來是起司漢堡與吉拿棒。
而我這份是使用卷卷的中華面,配料只有蔥與叉燒的簡單醬油拉麪。我不帶任何感想,以純粹補給能量的心情吸了口面。
「迷路了嗎?」
「兩位小朋友,你們怎麼啦?迷路了嗎?」
***
「……妳是認真的嗎?」
『啊~真是的,有夠麻煩耶。拍一下你旁邊的景物傳過來。我過去那邊。』
『幹嘛掛斷啊!』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如此回答。
於是我吞下到嘴邊的話,繼續吸着拉麪。
哥哥一開始話說得很清楚,但彷彿想起了現在的狀況,聲音愈來愈微弱。
『要坐計程車嘍。』
感覺身旁的少女似乎一瞬間出現了雜音。
「我要回去了。反正已經知道動物的聲音沒有問題,那就夠了吧。」
一被我這麼戳穿,星宮就很刻意地吹起口哨。
我整個人癱軟地趴在園內美食區的圓桌上,精神已經消耗殆盡了。
「嗯、嗯。」
「對。這是第一個消除雜音作戰。」
「你在說什麼。當然不可以啦。」
『太吵沒辦法接電話啦。』
我朝背後指了指。她轉過頭朝該處望去。
「所以怎麼樣,月城?美國野牛的聲音如何?」
「能正常聽到的只有野牛的聲音。被後面那種雜音包圍,我當然會難受啊。」
我先接通電話,隨即點下結束通話的紅色按鍵。
「……差不多。」
哥哥以明顯不安的表情四處張望着。
「我在想會不會是人工物體讓你感受到雜音呢。」
星宮將食指擺在嘴前,露出調皮的微笑。
下車之後,瞬間映入眼簾的是裝飾着一隻小豬般的卡通生物與歡迎語句的大門。空氣中飄着牛舍般的動物氣味。一眼就能看出這裏是什麼樣的地方。
「啥?」星宮丟下大喊一聲的我,走向那對迷路的兄弟。
當面條滑入口中的那一刻,複雜的鮮甜滋味便在舌頭上跳起舞來。由於我對料理並不在行,分辨不出是什麼食材,總之那股沁人心脾的魚貝類鮮味,以及鑽入鼻腔的強烈小魚乾香氣都催促着我再來一口。動物園的拉麪怎麼會這麼好喫啊?
仍然戴着太陽眼鏡的星宮拿下口罩,露出歡快的笑容。
哥哥似乎知道星宮的暱稱。他瞪大黑溜溜的眼珠子,我也同樣喫了一驚。原來連這麼小的孩子都知道星宮的長相與名字嗎?
「看起來是。我們過去吧。」
即使我知道名古屋車站很有名的會面地點「金時鐘」的存在,仍然在不太熟悉的都會大迷宮裏澈底迷路。
「……你嘴上那麼說,表情看起來卻很難受呢?」
……我記得星宮不是形象清純的女星嗎?她的便服與形象未免差太多了。
目前時間是下午三點。幸好我們避開人最多的午間時段,遊客稀少真是太好了。
雖然我想向她炫耀一下……不過對星宮陳述這種事的感想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啊哈哈,聲音好像牛喔。」
「所以就說了嘛……」
只見她戴着小小的棒球帽、大大的太陽眼鏡與米色的立體口罩,一派隱藏身分用的變裝打扮。服裝也是露出肩膀、設計大膽的黑色女用襯衫與裙襬很短的深藍色裙子。自我表現的強烈程度不輸給那顆頭的打扮,讓她在來來往往的人羣中格外顯眼。
我的耳中塞着無線耳機。一邊播放專門收錄Hafu演唱歌曲的播放清單,用以掩蓋人羣與龐大建築物的雜音,一邊走在路上。
『沒辦法,會聽到妳那邊的環境音。』
星宮將手機秀給大門的工作人員看。看來她已經在網路上買了電子票券。
與此同時,我大喫一驚……超好喫的。
或許是終於受不了,星宮打了電話過來。
動物的叫聲都過關了。不過先別說人的說話聲或動作,就連到處都有的標語和看板都會產生刺耳的雜音,而且我絲毫沒有感到習慣的跡象。甚至可以說厭惡感愈來愈強烈。就像被硬逼着喫討厭的食物,反而會讓人更加討厭那樣。
星宮邊說邊邁開步伐。而我即使因爲離去的計程車聲音,以及大門後面傳來的彷彿挑動小孩子情緒的活力充沛雜音而皺起眉頭,仍然跟在她的身後。
我舉起手掌表達謝意。
那是個令人莫名感到安心的聲音。是「姐姐」這種角色的聲音。那種充滿愛心的輕柔嗓音,聽起來與今天一整天陪我逛動物園的星宮不像是同一個人。
「媽媽她……嗚,媽媽……不見了……!」
「野牛的聲音本身似乎沒有問題。可以很正常地聽到。」
我很想要她試試看,找個人在耳邊刮黑板幾個小時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我偷看星宮一眼。她正大口大口地嚼着起司漢堡。隱隱約約感覺她的眉頭好像皺了起來。大概是不怎麼好喫吧。
『戴着耳機的話就沒問題吧?』
那是兩個小孩子。他們身穿相同款式的藍色衣服,手牽着手。應該是兄弟吧。哥哥看起來差不多五歲大,弟弟……年紀相當小,可能纔剛學會走路。
「果然嘛。這樣的話,我就在想在自然界的東西中,生物會有什麼影響。」
就結論來說,答案依然沒有改變。
「我考慮了很多地方,最後覺得來這裏的話雜音可能會比較少。」
***
「很好~真是個好孩子。你知道媽媽在哪裏嗎?」
「今天是平日,這樣子已經算是人很少了耶?……大概吧。」
我討厭小孩子。因爲他們基本上都很吵。要是哭喊起來,那根本就是兵器。我儘可能不想跟那種東西有所牽扯,但也只能不情不願地跟在她的背後。
那樣的聲音從英姿凜凜的背影傳了過來。
我正打算趕快回家,星宮卻拉住我的袖子,把我留住。
時間早已過了約好的十點。原本維持了數分鐘沉默的星宮的LINE,終於也開始連續傳來表示不爽的貼圖。就算我回覆『在路上了』,貼圖洪水仍然滔滔不絕地湧來。這傢伙真的有心想聯絡嗎?
「我在電子票券上看到的名字是『山田花子』耶。」
突如其來的粗獷叫聲讓星宮「哦哦!」發出驚叫,不過她仍然露出愉快的笑容。
即使如此,那個哥哥仍然警戒着星宮, 一句話也不說……問題恐怕在外表上吧。墨鏡可能太嚇人了。我附在星宮的耳邊輕聲提醒她,讓她拿下了太陽眼鏡。
「是認真的喔。我纔不會說謊。」
「我、我是哥哥,明明應該振作一點……纔可以……」
緊接着,星宮的訊息就跳了出來。
「不過喔,你看起來真的很難過呢。」
「今天要來辦個習慣雜音的活動。也就是讓你一邊開心遊玩,一邊慢慢習慣雜音。我覺得某些層面上是你一直逃避才無法忍受喔。就當成是復健吧。」
通過大門後,立刻就能看到美國野牛,野牛發出有如打鼾的低沉叫聲。
『耳機交給我保管。拿掉後再下車。』
在走向早上通過的大門途中,星宮有如望向遠處般微眯起眼睛。像是注意到了什麼。只見長臂猿的大籠子前,有兩個小小的人影動來動去。
在計程車上搖搖晃晃三十多分鐘後,我們似乎抵達了目的地。
……這個人的個性還真自我啊。
「……動物園?」
於是我照着她所說的,拍下前後左右的照片後傳給星宮。她丟了要我待在那邊別動的命令過來,經過大約十分鐘後便出現了。
他就像再也忍不住似的,碩大的淚珠滾滾流出。
我判斷再過幾秒鐘他就要哭喊出來,反射性地擺出防衛的姿勢,接着──
「~♪」
清晰、渾厚,某面包國民英雄的主題曲旋律響了起來。
那是個宛如清朗天空般,與Hafu不分上下的澄澈歌聲。
哥哥的哭臉瞬間變成驚訝的表情。
不只嗓音動聽,就連旋律都很完美。足以讓人心中油然感到安心。
「哥哥很厲害喔。就算很害怕,也沒有放開弟弟的手。你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真的嗎?就像麪包超人那樣?」
「當然啦!能夠忍住不哭是很了不起的喔。那麼,和大姐姐一起去找媽媽吧!」
「嗯,好!」
哥哥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
星宮轉向我嘻嘻一笑,比出大拇指。
那張若是拿來與旁邊的小孩子比較會讓人不知道誰的年紀比較大的天真笑容,鳴奏出響徹四周的柔和單音。那是清澈得足以將此地的雜音一掃而空的音色。
「嗯~」星宮重新戴上太陽眼睛,沉吟起來。
「怎麼了嗎?」被她牽着手的哥哥抬頭詢問。
「嗯,好。你們的媽媽看來是在走失兒童中心。哥哥,媽媽就在那邊喔!」
星宮的態度瞬間一變,愉快地指着出入口大門的方向。像是追着天真地興奮起來的哥哥,朝指示的方向飛奔過去。
我一邊追着他們,一邊向星宮悄悄詢問:
「等一下啦,星宮。妳怎麼知道的?」
星宮停頓一下,像是在挑選用詞。
「你真的對我一無所知耶。」
剛纔迷路的哥哥興奮地說道。同時拉着一臉抱歉地向我們點頭致意的母親,直直朝舞臺的方向跑去。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淺墨色的天空。落在臉頰上的雪花冰冷觸感。與夢幻的銀白世界不相稱的汽油味。響個不停的警笛聲──還有右半身宛如遭到灼燒的疼痛。
「妳剛纔不是說了嗎?什麼『燕子園的弟弟』之類的。」
那位母親不停向我們兩人低頭道謝。
最後她擠出口的,是一種冰冷又哀傷的聲音。
星宮以夾雜嘆氣聲的口吻,自嘲似的說着。
小小棒球帽的帽檐底下,露出那雙貓一般的銳利灰色眼眸。
我在動物園的外圍找張附近沒什麼人的長椅坐了下來。
「……啊、啊~這麼一說,好像有聽過……又好像沒有。」
即使那句話應該是真的,事實上現在的她就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簡直就像支撐她這個人的其中一根柱子出現裂痕,失去力量似的。
當我意識到後照鏡裏直衝而來的卡車時,已經來不及了。
星宮朝兄弟倆輕輕揮了揮手。而那位小哥哥以充滿精神的聲音喊道:
我情不自禁地向星宮使了個不悅到極點的眼色,暗示她我想趕快走了。
……這傢伙竟然在最後丟了顆炸彈。
「你就好好告訴我。我會仔細聽進去。」
「我不是要講那個。」
「……什麼事?」
「啊──!是『三五十五!』!媽媽,我們趕快過去吧!」
「哎,妳看起來明顯沒什麼精神嘛。裝出來的職業笑容扮累了嗎?」
真的很想說別開玩笑了。
「出身名古屋的女性搞笑藝人雙人組。最近在相聲大賽上拿到第二名。人長得漂亮,在演戲方面也相當活躍……她們今天好像預定在這裏辦場座談活動。沒注意到有這回事。」
***
簡直就像是毫無半點污垢的寶劍鋒刃。
「那頂帽子,會不會太小了?」
「當然是看到的嘍。」
「我纔不是隨便講講的。」
『那麼請上臺吧!愛知自豪的最佳女主角,「三五十五!」的兩位!』
「怎麼可能。那副模樣我可以連續撐二十四小時喔。」
「看到這孩子抵達服務中心那一刻的未來。」
「然後,把我養大的設施就叫『燕子園』。不過我國中時出道當演員,開始賺錢就離開了。那裏待起來的感覺不差,但經營狀況似乎很嚴峻。」
星宮從帽檐底下微微露出灰色的眼瞳,以那道視線射向我。
觀衆們受到了主持人的帶動,紛紛歡聲鼓舞起來。有如小孩子恣意敲打樂器般的雜音多重奏,讓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我在手機上搜尋「星宮未幸 燕子園」。確實跳出了好幾篇網路文章。甚至還有爆料她一直在捐贈部分演出費給燕子園等諸如此類的內容。
我不禁在聲音中注入了惡意。
「謝謝妳!小星宮!」
「怎麼了嗎?」
星宮帶着宛如要消逝在風中的笑容,小聲地喃喃說道。她深深壓低棒球帽,讓我看不出她的表情。雖然我覺得不可能,她該不會是在哭吧。
「這樣啊。抱歉,我不知道這件事。」
不管怎麼想,這個話題都是地雷。儘管不知道星宮從演藝界引退的原因,但一定是有不得不那麼做的苦衷。
「反正我終究只是娛樂之一。被消費完就結束了。剛纔那個迷路的孩子遲早也會忘掉我吧……我就是隱隱約約有這樣的感覺。」
星宮注視着手機,以冷硬的聲音低聲說道。
「……少講得那麼隨便。」
罪惡感使我撇開視線,望向夕陽。
朦朧的意識開始清醒的同時,龐大的五感訊息湧向了我。
星宮以失去色彩的眼眸注視着那片光輝燦爛的景色。
我還記得那天下了新雪,天氣很冷。
「話說回來,那個團體是什麼東西啦……」
動物園的中央突然傳來這樣的聲音。看來是用來舉辦真人英雄秀的開放舞臺那邊正在舉辦什麼活動。
拜託不要用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概括這種宛如遭受灼燒的痛苦。這是更加複雜、晦暗陰沉、難以形容的人間地獄。是如同字面所述,超乎想像的經歷。我絲毫不期望她能理解,但也完全不認爲這件事可以被如此輕視。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冒出這個單純的疑問。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說錯話了。
「……愛知的最佳女主角。」
『好~!那麼接下來我打算邀請特別嘉賓上臺!』
回過神時,我已經躺在擔架上了。救護員的聲音聽起來既近又遠。
「你對我一無所知呢。」
太陽就快要下山了,天空逐漸被染成暗紅色。由於這間動物園位於稍微高一點的臺地上,可以從這張長椅清楚地看見夕陽西下的名古屋街景。
「……是我妹妹的喔。說是爲了變裝買的,蠢死了。」
星宮指着我,帶着傷腦筋的表情露出微笑。那副表情顯示着「其實很不想這麼做,但也只能表明身分」這種看似輕描淡寫,卻相當強烈的訊息。被她用那種表情拜託,大概沒有人可以拒絕吧。女明星真是太厲害了。
「看到什麼?」
星宮「唉~」地嘆了口氣,還是一樣沒什麼精神。
那是冬天到來時,經常可見的日常景象。一切都重複到讓人打呵欠的程度。那天我本來也應該像往常一樣,被拉去陪媽媽到永旺購物中心採買。
「這件事挺有名的喔──那個大明星星宮未幸,其實小的時候被父母拋棄,是在兒童福利機構長大的。」
迷路兄弟的母親真的等在同時是走失兒童中心的服務處。她似乎是在販賣機買飲料的時候看丟了兄弟倆。
「……是啊。」
在那之後,即使我想離開動物園,但因爲飽受接連不斷湧入的遊客所產生的雜音折磨,實在沒辦法通過大門。所以就只能找個像是情侶們會用來偷偷接吻,有着茂密樹叢的遮蔽,宛如祕密藏身處的長椅當成避難地點。
我受不了如此尷尬的氣氛,拋出新的話題。
那宛如抵住喉頭的銳利意志,讓我放棄抵抗似的開口:
無論是阻止我自殺的那個時候,或是今天一整天在旁邊觀察,她都給我一種本質是「積極正向」的印象。就是那樣的本質,讓她可以拉着別人,頭也不回地一直往前衝。
我朝那張映着搖曳的光影,看起來既脆弱又夢幻的側臉問道。
「妳有妹妹喔……欸,話說回來,『燕子園』是什麼啊?」
「我已經知道整天都會聽到的雜音讓你很痛苦,所以選擇自殺當成拯救的手段。但我不是說過,總覺得不只是這樣而已嗎?」
感覺好像聽到某種碎裂聲。他們的母親與服務處的工作人員全都露出「咦?」的表情。
「唉~算了,沒差啦。」
「……爲什麼連星宮也擺出那麼嫌惡的臉啊。」
「這樣的話,妳不要不當演員不就好了。」
身邊是將太陽眼鏡掛在棒球帽的帽檐上,翹腳玩手機的星宮。
「……你醒了嗎?振作一點!」
「那句話啊。在引退之前,可是我的代名詞喔。」
然而,那位少女所發出的聲音蘊含着深刻的真實感。
「是『三五十五!』喔。」
媽媽一邊說着「好冷好冷」,一邊和我坐進桃紅色的輕型車。即使發動引擎,也要等一段時間纔會有暖風出來。在那段時間裏,媽媽會播放她喜歡的輕柔抒情歌曲,一邊玩弄閃閃發光的水晶項鍊,一邊跟着哼唱。我則是用眼角餘光看着她的側臉,沉浸在悅耳的和聲中。接着,腳邊逐漸暖和起來。在那之後,可愛的粉色輕型車纔會駛上道路。
那張耀眼的笑容上沒有絲毫的迷茫。
「……」
星宮做作地嘆了口氣。
「……我已經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了。」
「演藝界就是這樣不斷地推陳出新,每次大家都會一下子跑去追逐新的娛樂。現在我還能像剛纔那樣表現出藝人的樣子,但不知道人們會記住我到什麼時候。」
「這是私下的活動,可以幫忙保密嗎?啊,這個男生是『燕子園』的弟弟,不是什麼緋聞對象喔。」
「不會,能順利找回來真是太好了。」
◇◇◇
沉默流淌在我們之間。遠處傳來的歡笑雜音聽起來特別大聲。
「總感覺……好隨便啊。」
「因爲我都在玩音樂遊戲,很少看電視嘛。頂多只有關聲音開字幕看紀錄節目。」
不過,那張完美的可愛表情,卻在下一刻爲之凍結。
「……對了。現在換我了。告訴我你的過去吧。」
她則稍微垂下眉毛安撫着我。
她難得地表達出消極的想法。
星宮笑着朝兄弟倆揮了揮手,那張笑臉看起來頗爲落寞。
服務處的位置離出入口大門很近。即使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四周仍然還有很多剛入園的遊客。要是被發現大名鼎鼎的引退女明星出現在這種地方,恐怕會瞬間引發混亂吧。星宮「啊、啊哈哈」地苦笑着,稍微抬起太陽眼鏡,對母親使了個眼色。
突然爆發的劇痛讓我慘叫出聲。而世界就像回應我一般,發出尖銳的聲音。
然後,在我痛苦掙扎的時候,某個異物無法抗拒地映入眼中。
擋風玻璃出現蜘蛛網狀裂痕的大型卡車──以及像是被踐踏的水果,爛成一灘的輕型車殘骸。
「嘶」一聲,我的喉嚨乾涸了。
目睹連疼痛都瞬間消失的慘劇,我就像斷線般失去了意識。
下次醒來時,是在病房裏。
事故已經過去兩天。在我失去意識的期間,主要的手術都結束了。整隻右臂的傷口被縫得像是布偶還是什麼的。聽說是所謂的開放性骨折。
透明的點滴袋掛在頭頂上,以固定的節拍滴落着水滴。那種非日常感讓我感到眩暈與耳鳴。爲了逃離一切的雜音,我用沾溼的衛生紙塞住耳朵。
『媽媽怎麼樣了?』
我用充滿不安而顫抖的手,在畫紙上寫下問題。
前來診察的醫師先是歪了歪頭,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寫下回答。
『她和你一起獲救出來了。檢查結束後去看看她吧。』
在護士的陪同下前往的房間,是ICU──加護病房。隔着玻璃看到的媽媽全身插滿無數管子的模樣,比我至今經歷過的任何困境都還要恐怖。強烈的雜音突然混入那副景象,讓我無法再直視下去。
就在那時,我想起了媽媽的口頭禪。
「水晶啊,據說有袪除邪氣的力量喔。」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經常佩戴水晶飾品的媽媽應該會沒事纔對。我這樣告訴自己,緊緊握住醫師交給我的媽媽的項鍊。
從那之後,我全心投入復健活動。得在媽媽恢復意識之前,讓身體回到萬全的狀態。我懷抱着這樣的正面心態。
半年後。我的努力開花結果,身體能力恢復到幾乎不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
然而,媽媽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到頭來,她一次也沒有醒來。
她會在我熬夜練習時幫忙準備茶泡飯。每次贏得比賽時,都會誇張地爲我高興,做我愛喫的麻婆豆腐。雖說電子競技這個名詞逐漸普及,找遍整個日本,又有多少父母能爲專注於遊戲的中學生兒子送上如此熱情的純粹鼓勵呢。
◇◇◇
「但是最大的問題在於動力。我想成爲職業選手,所以連朋友也沒交,專心在這方面鑽研……我後來才察覺到,這一切都是爲了媽媽。」
「是因爲所謂的空窗期嗎?」
一句傻眼的訊息飛過來,星宮將電子房卡貼在自動門,走了進去。我連忙跟在後面。
「Mobile Paneler」──俗稱Mobapane,是電競比賽也有在比的知名音樂遊戲。選曲的傾向以動畫歌曲或DOROSY樂曲等次文化類型的歌曲居多。
「喂,你搞什麼啦……啊~啊,地板有點撞凹了耶。」
下車後,我感到一陣突兀感。這裏不是名古屋車站的正中央嗎?
星宮敲了我的頭,如同字面意義把我敲醒了。這裏是計程車內。
星宮所說的「眼前」,是一棟居高臨下俯視着我,宛如要塞的玻璃帷幕大樓。樓高差不多三十層吧。即使位於高樓林立的名古屋中心地區,仍然散發出獨樹一格的存在感。這就是星宮的家?不是工作地點?
「不,沒什麼……」
「啥?你知道那東西幫了我多少嗎,營養滿分耶?」
突然間,國民美少女爲自己站在廚房的這種狀況讓腦中浮現出粉紅色的妄想,但我立刻搖頭把它甩掉。
「怎樣,知名女星的家感覺如何?」
「幹麼啦。」
我不經意望向自己的右臂。觸目驚心的筆直手術疤痕,就像詛咒一樣陰魂不散。
可是那全都是過去式了。
星宮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當然,松茸的品質應該也有關係,但就算是如此,這種能夠充分帶出高級食材的香氣和鮮味的烹飪技術,只能給一句讚歎。
「唔,算了。喂,月城。你現在就算回家也沒事做吧?」
「不過,那孩子作息日夜顛倒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當家裏蹲,你們大概不太會遇到啦。如果真的遇到了,請不要刺激到她喔。」
「還好沒有雜音。」
──你爲什麼沒有拯救她?
夕陽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從現在開始,大樓林立的街景將會落入黑暗之中,與此同時,人工的光芒也將點亮吧。彷彿要把我單獨拋下。
「咦,等一下,喂!」
『不就在眼前嗎?』
「我又不是平時都喫這種東西。只是剛好有買而已。反倒是如果有人每天都喫這個,不會很噁心嗎?那種人的性格絕對很差勁啦。」
一股淡淡的輕柔花香隨風而來。我很久沒走進別人家了。
「媽媽死了……可是我本來打算……至少要追尋我們兩人的夢想。」
星宮親手製作的料理風味絕佳,足以把「松茸氣香,鴻喜菇味美」這句俗語踢到天邊去。
如果記憶正確,我們應該是要去星宮的家纔對。然而,在大馬路前方約五百公尺遠的位置,可以看到佇立於夜色中的JR中央大廈。這是怎麼回事?被丟在日本數一數二的商業大樓區……該不會,結果她還是要我回家嗎?
星宮帶着與那份尖酸刻薄截然相反的爽朗笑容,端來自己那分的托盤。她在桌前坐下,雙手合十,我也跟着合上雙手。
我僅剩下的,就只有成因不明,折磨着自己的雜音。既然如此,我對生命就不再有什麼眷戀。畢竟已經沒有在這個地獄中奔跑的理由了。
從入口開始就是個異世界。不是那種閃閃亮亮到會刺痛眼睛的華麗裝潢,以大理石建成的大廳,是由不容許一絲髒污的純白所構成。
「爲什麼呢?是因爲東西少?搞不好這代表『鼎鼎大名的女星自宅』這種祕境可以視爲大自然的產物喔。」
「來我家吧。至少讓我請你喫頓晚餐。」
看來我睡得很死。爲了保護自己不受計程車的行駛聲和周圍景色產生的雜音影響,我被允許戴耳機……之後就沒有記憶了。似乎是敗給疲勞後睡着了。
『妳該不會不當女星,改做清潔工了吧?』
***
「咦?不不不,等一下啊。那樣的話妳不該讓我進家裏吧。我要回去了。」
接着她切切炒炒看似蘑菇的物體,俐落地烹煮食物。我在媽媽工作不在家的日子也會做簡單的晚餐,但完全比不上她。星宮的動作相當熟練,明顯是平常就很喜歡做菜的人。
「噁,而且這什麼啊,番茄汁喔。我纔不要。」
「……咦?」
我剛纔已經聽星宮說她有妹妹,還有她們小時候被父母拋棄的事。既然如此,當上女星獨立生活的星宮家裏有妹妹同住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剩下任何一點過去的光輝。
過了一會兒,料理似乎做好了,星宮端着托盤走過來。
「……沒問題的啦。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是了。」
我立刻想用右手接住,卻沒抓好。只見從掌中滑落的罐子撞到木地板,發出「叩」的清脆聲響。
以看起來充分吸收高湯的松茸飯(砂鍋飯)爲首,松茸湯、鋁箔紙包烤松茸,甚至還有松茸土瓶蒸。簡直是松茸全席。光是這一人分,就用了多少松茸啊。
星宮一邊碎碎念,一邊站在廚房裏洗手。
說完之後,星宮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兩人之間的沉默,遭到稍遠處的動物園喧囂聲(雜音)踐踏破壞。感受到與自己無關的人在那裏過着他們的人生,我再次陷入獨自被世界拋下的感覺。
『喂,不是要去妳家喔?』
「因爲事故的影響,我的指尖會發麻。在這種狀態下,根本不可能好好玩音樂遊戲。在每幀一百二十分之一秒的世界裏,這是致命的障礙。」
「真抱歉喔。」
星宮唱歌似的說着,將從冰箱拿出的罐裝飲料扔了過來。
星宮戴上太陽眼鏡,從長椅上站起來。
「來,久等了。我把這道取名爲松茸天堂。」
脫下鞋子,穿過打掃得很乾淨的走廊後,就來到了客廳。沙發的擺設方式就像圍住壁掛式的大型液晶電視,可以從開放感十足的整面巨大玻璃窗一覽猶如星空的名古屋街景。大概是爲了不妨礙這片景色,房間的照明很低調,恰恰營造出難以言喻的仙境氛圍。
──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奇蹟。
「剛開始,那是逃離雜音的手段。因爲按照節奏敲打的音樂遊戲不會產生雜音。但是在不知不覺間,藉由這款遊戲成爲職業選手變成我的夢想。所以出院之後,我打算回到電子競技的世界……可是已經辦不到了。」
即使星宮是前頂級女星,這種大手筆也太未免誇張了。
「……咦~就這樣?不過那種感想也是挺有意思的啦。」
它的光輝低調又純粹,卻以與那股光輝不相稱,暴力般的巨響毆打着我。並且在最後,將那份心意轉變成憎恨。
「啊,這樣啊。」
星宮捏着帽檐遮住眼睛。與此同時,她的嘴角緊緊抿成一直線。
「……呃,先等一下,松茸?妳說的松茸,是那個松茸?這些全部都是?」
我捲起右臂的襯衫長袖。底下露出了有如巨大蜈蚣般的手術縫合疤痕。
就在解鎖聲「嗶」響起時,星宮似乎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看了看LINE,發現她傳了『快到了喔』、『起來』、『喂到了啦』、『快起來快起來快起來快起來』等大量的訊息。我連忙下了計程車。
星宮站到廚房吧檯旁,套上乳白色的圍裙。
「啊哈哈,去申請世界遺產吧。好了,那麼我馬上來做晚餐,你隨便坐吧。」
要在這樣的Mobapane中追求頂尖,平板電腦是必需品。於是我拜託媽媽買給我。以先行投資之類的藉口,讓她動用了存款,所以我努力了一番。
我半是焦急半是生氣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罐裝飲料。
星宮這麼說着,卻不停朝我投出疑惑的視線。看起來就像警戒着不速之客的家犬那樣。
「對了,我妹妹也住在這裏。你們要好好相處喔。」
「所以,就讓我結束吧──我是這麼想的。」
我猶豫着不知道該先從哪道開始,同時伸出了筷子。
『這是住家啦,笨蛋。』
真意外……也許沒什麼好意外的。有鑑於她時不時會流露的母性與喜歡照顧人的態度,會做菜好像也不是奇怪的事。
突然間,星宮像喫了一驚似的抬起視線。接着她用那副模樣眨着圓圓的眼眸。
星宮筆直走過有如哪間高級飯店的大廳,搭上後面的電梯。這表示她已經看慣這個景色,連環顧一下的價值都沒有嗎?
我這麼說着,從襯衫底下取出水晶項鍊。那是媽媽的遺物。
「啊哈哈。好像剛被領養的小狗。」
「那麼──」
姑且不論那種命名水準,伴隨誘人食慾的香味送上桌的,是一道豐盛的套餐。
我情不自禁地取下耳機。跑到電梯大廳的邊緣往底下望去,無論是汽車還是街燈,全都變成微縮世界的居民。我想得沒錯,地面的喧囂(雜音)明確地處在隱形牆壁的另一側。
「謝謝招待。」
「其實我之前是以成爲電競職業選手爲目標的音樂遊戲玩家。妳可能聽過,有一款可以用手機或平板電腦玩,叫『Mobile Paneler』的音樂遊戲APP。我沒那麼多錢,沒辦法在玩一次一百圓的大型機臺上練太久,所以就專攻那款。」
星宮別有深意地如此表示,打開玄關大門。
星宮在電梯裏也刷了電子房卡。二十三樓的按鈕亮起,接着電梯無聲地上升。門打開時,一陣強烈的晚風「咻」掠過臉頰,表明此地位於高處。
「咦?唔,是沒錯。」
那段時間,每天都充滿閃閃發亮的聲音。
「誰、誰管妳啊。我不是說過指尖會發麻嗎!別用扔的啦。」
媽媽的丈夫──我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她一個女人獨力撫養受到怪異體質折磨的獨生子。正因爲有那樣值得驕傲的母親在一旁加油打氣,我纔會希望儘早成爲職業玩家,讓她過着輕鬆的日子。所以我每天都像傻瓜一樣拚命地練習。
***
哎呀,有什麼關係嘛?──星宮咯咯笑着,在邊間住宅的門上輸入數位鎖的密碼。
「我失去了一切。全都沒了。媽媽已經不在了。就算更新自己的最佳紀錄,讓我最想第一個通知的人已經不在了。」
「不是……是後遺症喔。」
「好喫嗎?」
但該怎說呢,我就是沒辦法坦率地說出口。
「我很驚訝。」
「那什麼意思啊。很模糊耶。」
星宮苦笑着站起身收拾餐具。我說要洗碗時,她以不想廚房被搞亂的理由拒絕,所以至少幫忙收拾了一下桌子。
「話說回來喔,月城。我有話想跟你說。」
星宮一邊將稍微用水衝過的飯碗擺進嵌入式洗碗機,一邊喃喃說道。
「幹麼啦,那麼正經。」
是下一個作戰計劃嗎?星宮恐怕也不會再往讓我習慣雜音的方向思考了。這樣的話,她該不會想到了什麼能真正消除雜音的方法吧。
我以自己爲中心建構着諸如此類的妄想──然後那些妄想全都被打個粉碎。
「你搬來這個家住吧。」
沉默降臨。
只有星宮使用水龍頭的嘩啦聲迴盪在屋內。
「……我聽錯了嗎?」
「怎麼可能。」
「讓我聽錯吧。」
「一般來說這時候不是應該高興嗎?這可是星宮未幸提議要同居耶?」
「請容我鄭重拒絕。」
我的拒絕讓星宮不滿地皺起眉頭。
「因爲這樣很奇怪啊。我是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啦,但暫時先冷靜一下吧。」
「話說回來喔,你的行李就那些?」
有點不太想在家裏打工啊。
靠近插座的牆邊鋪好毛巾,擺上包包當枕頭。再插上充電器。完成。
……感覺還需要再買些東西。現在天氣還很熱,不過冬天的腳步應該接近了。如果沒有暖氣也沒有棉被,我的死因是凍死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那端正到異常的臉龐扭曲成帝王般的狠毒笑容。
得到滿足是最可怕的。
即使如此告知,也沒有任何人回應。
「吵死了。那種東西不是時價還是什麼的嗎?只有買的人才會知道吧。」
我們愈談就冒出愈多現實面的議題。細節逐漸敲定。簡直就像我受到了她的引導。
不過那只是幻想。在大名鼎鼎的知名女星這層外殼之下的少女,只是個有點好勝、擅長做菜,還有也會說謊的普通女孩子。
「從今天之後,我將離開這個家。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搞什麼啊。」
「……你很慢耶。」
雖然有很多難以理解的地方,那些事等到金錢上的問題解決後再來想也不遲。
「說到底,爲什麼那麼堅持要我住下來。妳不是還有個家裏蹲妹妹嗎?我這種人不只會礙事,根本是毒藥吧。」
毫無意義地用眼睛追尋着破爛公寓的黯淡木紋。
這樣的話,主要目標就是家庭代工吧。
當然,我很習慣一個人默默作業。曾經讓我灌注熱情的音樂遊戲就是最好的例子。然而那有目標和成就感,所以基本上都是反覆進行相同作業的在家打工實在讓我提不起興趣。
該說果不其然嗎,放棄與他人溝通的打工機會不太好找。戴着耳機不願聽別人說話的人能做的工作想必很有限吧。
那棟「高層住宅」的存在並沒有發出雜音。玻璃的堅硬聲音、支撐天空的聲音、佇立在黑暗中的無聲之聲──我可以辨識出它們「個別的聲音」。
「啊,不行了。」
「妳……很適合當詐欺犯耶……」
接着又談了大概十到二十分鐘,訂下大致的規定。
拿起打包好的行李,在滿是沙塵的玄關穿上鞋子,我再次回頭看了一遍屋內。
「畢竟是今年第一批的貨,差不多五萬圓吧。」
「……算了,既然你拒絕的話就沒辦法了。反正我也不能強迫。」
我被帶到從玄關看過來位於右手邊的一個約三坪大的西式房間。地上是一點瑕疵也沒有的木地板,看起來好像琥珀。與宛如即將被拆除的月城家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也很清楚這很奇怪。即使知道很怪,還是要問你要不要接受。」
隔天。中午過後,我在自己家的硬梆梆地板上醒來。
「住我家。不要的話,就得請你把剛纔喫的松茸錢,分文不少地全部付清嘍。」
關於三餐,星宮想做的時候會做,但基本上是喫家裏有的調理包之類的。打掃交給掃地機器人。必需品自己買。另外,洗澡和洗衣服得使用附近的設施。以及一些其他規定。
談完需要決定的事之後,我總算離開了星宮家。
結果到達星宮家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怎麼可能。我可是再付兩三次房租就身無分文了喔。昨天確認過了。」
「是一個喔。我用了大概十五個吧。」
沒有雜音。
我並不是把星宮的提議斥爲沒有價值的東西。不如說和足以代表日本的美少女共住一個屋檐下的生活,雖然會有些不安,對男人來說仍會心動期待。
星宮壓下把手關掉了水。用掛在收納櫃上的毛巾擦完手後──
「不碰家裏的東西是要怎麼生活啊。」
我在房間的正中央重新躺了下去。
那清澈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說謊。
我就這樣宛如在揮霍時間似的,將小小屋子裏的一切烙印在眼底。
關掉手機熒幕。
這麼說來,月城家的帳戶已經剩沒多少現金了。畢竟我們本來就是單親家庭,過得很窮,而半年來的治療與收入中斷,無情奪去了所有的存款。原本還沒意識到,但是照這樣下去,連活過剩下的九個月可能都有困難。
那點……的確。是我沒想到的益處。
要是有個座敷童子能對我笑一下就好了。
星宮咯咯笑着。這有什麼好笑的。
「我反而要請你別亂碰家裏的東西。」
「……我走了。」
這是因爲必須再次踏入與過往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而駐足不前,還以此爲藉口繞去松屋填飽肚子。絕對不是在猶豫。
「要妳管。這是模範級的平民風格啦。」
星宮看着我那外宿簡易套組程度的輕便行李,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一定是因爲我放棄了。無論是造成生離死別的重大事故,還是幾乎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世上的絕望,只要下定決心放棄生命,全都會變成熒幕另一端的事。
走出大廈的入口大廳時,我不經意地抬頭望向星宮居住的樓層。玻璃帷幕的牆面反射着閃爍於夜晚的妖豔城市燈光,無法窺見屋子的內部。那個樣子,讓我聯想到與無法觸及的世界之間的牆壁。
「那、那種程度的話,還有辦法……」
***
明明自從那場事故後,我就再也沒有好好睡過了。被過於真實的撞車瞬間,或是類似的可怕惡夢嚇醒已經是家常便飯。
我心想得去找打工,裹在薄薄的毛巾裏滑着手機。
「……我不做家事喔。」
出自於微不足道自尊心的抵抗遭到星宮嗤之以鼻。她帶着壞心眼的笑容揮了揮手,走進應該是她的房間。
少了家電與傢俱,讓這間做完人生收尾的兩房一廳公寓顯得特別寬敞。
「絕對不要。」
那從容不迫伸出的小小手掌,讓我陷入被推下懸崖的感覺。
「……咦,太沒計劃性了吧?」
「房租那點錢去靠打工來付啦。別耍任性了。」
如果接下來能在這個地方過上不錯的日子,被安撫到即使過了約好的九個月也不會想死。如果在這個充滿雜音的噁心世界裏,在這個奪去我生存動機的地方,連死都選擇不了──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讓我背脊發涼。
我緩緩站起身。腰和脖子都變得很僵硬,正在隱隱作痛。我扭了扭身體讓關節發出聲音後,開始進行搬家的準備。話雖如此,也只是拿了手機、充電器、錢包、耳機,還有準備換洗衣物之類的,二十秒就完成。和昨天的隨身物品幾乎沒差別。
我絲毫想像不到與幾乎不認識的我同居能得到什麼好處,但至少她似乎確信這一點。
當夕陽西斜,屋內被暖色填滿時,我才站起身。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星宮則露出開朗到恐怖的笑容。
難道我終於從創傷中走出來了嗎?
「給你個房間。你平常就待在那裏吧。」
這裏曾經還住着另一個人。充滿笑聲的家庭──儘管不到那樣的程度,仍是包裹於平凡音色之中的溫暖空間。我本來是盼望那樣的生活能持續下去,纔會在這狹小的屋子裏追逐夢想的。
將耳機塞進耳朵。張開以極度清晰的聲音形成的防護罩,我走向染成暗紅色的外面。
「那麼,請付晚餐費吧。」
「別講得一副得意的樣子。那麼,你的房間在這邊。」
***
這可說是雪中送炭。
我這麼想着,思緒卻被另一種結論覆蓋。
「那當然是因爲有益處啊。根據用法的不同,毒藥也能變成良藥嘛。」
「……唉。」
突然間,我感到一陣突兀感。
「也是,畢竟你連松茸的價格都不知道呢。確實是平民。」
「考量到錢的問題,對你也有好處吧?要是變成搬家會很麻煩,就只繼續付房租,用長期不在家的說法把水電瓦斯等全部停掉吧。住我家的話,一天三餐都會提供喔。光這樣每個月就能省下好幾萬吧?」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環顧周圍的高層建築。
所以纔不行。
「好啦。下次再讓你喫些好~喫的東西吧,小愚民。」
「就是因爲自殺被妳阻止,才得考慮活下去的錢啊。」
我獨自留在房間裏。總而言之,先來建立自己的城堡吧。
總之我立刻戴上耳機,逃跑般踏上歸途。
「……多、多少錢啊?」
如果對這種痛苦麻痺,可以傻傻地笑出來──那就不再是人了。
隨着成長而刻下痕跡的柱子。用貼紙遮掩,到處都是破洞的拉門。廚房的油污,生鏽的瓦斯爐。我注視着它們,彷彿像在重新體驗一次滲入此處的人生。
頃刻間,令人厭惡又熟悉的刺耳金屬聲響了起來。
「順帶一提,星宮。我可能連九個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別慌別慌。這是指拒絕我提議的狀況啦,這位客官。」
「還以爲你反悔逃跑了呢。」
這次真的是天崩地裂。完蛋了。
清醒時的感覺還不錯。腦袋異常清晰。看來我睡得很熟。
「哎,是有演過啦。」
「我可沒說要免費請你喫飯喔?食材挺貴的,你的分得自己付。」
上個廁所睡覺吧。我這麼想着,來到走廊上。雖然星宮沒告訴我廁所的位置,不過大概就在玄關旁邊吧。我這麼隨便亂猜,打開走廊對面的門。
不對,正確來說是「準備要打開」。
在我的手碰到門把前,門就自己開了。
看來那裏不是廁所。一股嬰兒爽身粉般的甜膩香味順著有如電腦排氣扇的聲音從門縫裏飄了出來。
「…………?」
與此同時,出現了一位少女。
比我矮超過一個頭的少女,瞪大了微微往上瞄的眼眸。
那是一位美麗的少女。
帶着些微波浪卷的金色頭髮長及腰際。她把尺寸過大的運動衫當成連身裙,從領口露出的纖細脖頸令人心生憐愛之情。
最驚人的,要屬那琉璃般透明的水藍色眼瞳。星宮的外貌已經夠不像日本人了,但這位少女更是另一個層次。那種彷彿法國洋娃娃產生了意志,自己動起來的藝術性夢幻之美,已經超越人類的憧憬,甚至讓我感到恐懼。
「……妳是星宮的妹妹嗎?妳應該聽說過了,我從今天開始噗咳啊──!」
我正準備打招呼,少女楚楚可憐的臉上卻浮現強烈的焦躁,迅速噴出了殺蟲劑。不顧遭到先發制人的偷襲仰頭倒下的我,像被戳到的寄居蟹那樣縮回門的另一側。
「好、好苦!那傢伙是怎樣啦!好噁心,嘔!!」
我四肢着地不斷乾嘔。隨後,星宮喊着「怎麼了?」衝了出來。
「我、我莫名其妙被一個好像洋娃娃的女孩子當成蟑螂……」
「哦……是那樣啊。那孩子突然見到人,被嚇到了呢。」
星宮像是要說「哎呀~」似的把手放在額頭上。
「那孩子是我妹妹。名字叫瑠姬那。是有社交恐懼症的繭居族國三生。但不是壞孩子,請耐心和她相處喔。」
「耐心個頭啦……開場三秒就噴殺蟲劑耶。這是要怎麼說話啊。」
「……那種事我也不知道喔。」
「不同種嗎……」
「……因爲我看到了。那孩子走出家門的未來。」
***
「然後我嚇了一跳。『選擇』讓你住到家裏的行動後,就看到瑠姬那和別人說話的未來。儘管畏畏縮縮的,還是能做出低頭道謝之類的事,舉止像個正常人了。」
「那當然是因爲做過很多驗證啊。上網查又查不到。我已經試過像觀察五分鐘後未來之類的,各式各樣的情況。」
「就是……明明有能隨心所欲重置未來的我在,爲什麼妹妹還是個繭居族。」
現在回想起來,廢棄車站前的橋上、名古屋車站、動物園……所有星宮和我一起行動的地方。不管在哪裏,星宮都戴着屬於妹妹的黑白色小棒球帽。
「你要去哪裏?」
「妳是遊戲除錯員喔。」
「當然了,關於要怎麼做才能讓瑠姬那回歸社會,我已經試到不能再試。可是全都沒有用。不管做什麼,哪怕是激進一點的手段,那孩子受的傷就是沒辦法痊癒。」
「爲什麼會被霸凌啊。」
大致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擁有碰觸物體就能看到其持有者未來能力的她。
如此一來,就可以理解她爲什麼不可能用預知未來追蹤瑠姬那在迴歸社會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因爲能看到的只有那個時間的「結果」。
「……原來我在妳的掌心上起舞。」
「是姐妹喔。不過是不同種就是了。」
「我什麼都不會做啦……話說回來,真虧妳能掌握到那麼詳細的條件呢。」
開什麼玩笑。我的命運早就已經在不知道的地方受到操縱了。
「未來不是會因爲一個小小的契機就改變嗎?在妳觀察未來的時候瑠姬那或許已經迴歸社會,但在那個時間點之前,不是有可能又變成不一樣的未來嗎?」
我感到一股溼黏的自卑感,內心有些煩躁。
「然後就出事了。國中時,她被某個學長盯上。因爲學校裏有個長得可愛,卻遭到霸凌的沉默寡言女孩的事傳開了……然後那個男的就接近瑠姬那,溫柔地對待她,期待她會依賴自己。」
「比方說,假如看到你明天十二點喫咖哩的未來。那麼在明天十二點之前,我看不到其他的未來。你打算喫咖哩,卻因爲我把咖哩藏起來而沒喫到午餐,這樣的變更看得到,但除此之外的事就看不到了。」
令人作嘔的故事。
所以她纔有辦法阻止。
那個論點有漏洞。從前提就歪掉了。
「是啊。」星宮邊說邊喝了口咖啡。那遊刃有餘的舉止,就像從容陪小孩玩耍的大人。
星宮咯咯笑着,將咖啡一飲而盡。
這很簡單。如果用預知未來的能力看到自殺現場,只要掌握時間和地點,去那裏妨礙就好了。比方說,在裁撤車站前的橋上,突然親上去讓對方的頭腦一片空白──
然而星宮以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說出像漫畫角色會說的話。
如果考慮到這點,那就太過分了。與我同居會成爲那傢伙迴歸社會的起點。即使知道了這件事,她仍然使出那招殺蟲劑攻擊。
「你啊,別因爲聽到這件事,就想找漏洞在這九個月之內自殺喔?」
星宮以憂鬱的眼神看了一眼名爲瑠姬那的少女將自己關起來的房間。
「不,未來也是可以確定的喔。」
「對方的目的只是那孩子的外表和身體。那個男的稍微讓瑠姬那得到拯救,但在知道事實後就絕望了,所以把自己關了起來。差不多是兩年前吧,從那之後,她就不再跟我以外的人說話。最近甚至離不開精神安定劑,還說那件事又出現在夢裏。」
「阻止自殺」與「引導對方走上不自殺的未來」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後者讓人有種彷彿心臟被握住的黏膩恐懼。
我也把咖啡喝掉。咖啡已經完全變冷了。
直到此時,我才終於感覺與她的視線對上。
所以星宮的這個問題,讓我感到相當不安。
也就是說,瑠姬那是因爲那太有特徵的外貌,遭到同學的排擠吧。
「沒有啊。」
「──抱歉喔。雖然我之前已經向那孩子說明過了。」
「反過來說,即使還不到明天十二點,也能看到別人──比方說,那個迷路男孩子的未來。看不到的只有『你』的『明天十二點以外的未來』。」
「……呃~?」
「嗯,那也是當然的。」
「昨天也說過了,我不知道喔。」
遠處閃爍的鬧區霓虹燈與城市的燈火,有種說不出的夢幻感。
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對啊。好奇怪。那並不是百分之百可以阻止自殺的作法。
「……咦?」
她滔滔不絕地說道,聲音卻不安地顫抖着。
這是個很大的疑惑。雖然昨天被她敷衍過去,突然把陌生男人帶進住有社交恐懼症少女的家裏,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未來會根據她的行動而改變。接着觀看改變後的未來,如果不是期望的結果,就再變更預定的行動。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窺視(偷看)透過各種手段阻止我自殺的結果,一旦掌握到自殺失敗的未來,就付諸實行。
「在動物園聽到你的境遇時。我心想如果讓你過來住,說不定能稍微幫到你。所以就姑且看了一下我們同居的世界線裏瑠姬那的未來。如果那孩子會因此感到痛苦,就不用考慮這種想法了。」
「……這件事,我本來不太想說。」
阻止陌生高中生的自殺,還讓他住進家裏的少女。在動物園看到迷路的孩子,明知有暴露身分的危險,仍然率先上前搭話的少女。
「只要把我看到的未來告訴當事者,不管發生什麼事,那個未來都不會改變……很有趣吧?所以說,我已經跟瑠姬那說了這件事。雖然她露出很不情願的表情啦。」
對於如此與自己太過不相稱的角色,我感到一股彷彿血液冷卻的不安。
「……妳最清楚那有多困難吧。」
「小孩子是很殘酷的,會排斥和周圍不同的東西,而且毫無罪惡感。他們會彷彿理所當然,甚至抱有義務感般的心理,攻擊突出的存在。」
「首先,我試着用談話阻止,但沒有用。試着抱上去,被甩開了。接下來試着用打的。試着丟石頭。試着吻上去──然後,你沒死。」
「該不會,妳試了很多次……?」
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在秀氣的小小拳頭上開出一朵花。
星宮又啜飲了一口咖啡。
「但是,那孩子不一樣。」
「去洗把臉……我們來喝個咖啡聊一下吧。」
不如說,那閉着眼睛品味香氣的樣子,有種令人看到入迷般的美。
星宮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確實理解似的望過來,然後繼續說下去。
「對於你的自殺,我在搭計程車趕過去的路上,試了各式各樣的手段。」
爲了防止有可能被那位名叫瑠姬那的少女聽到對話內容,我與星宮在隔了大窗戶的陽臺上圍着桌子坐下。
不過那玻璃珠般的雙眸,稍微混雜著有點像敵意或嫉妒的聲音。
「什麼事啊。」
「……我做了什麼啊?」
不如說,混血兒的身分對星宮來說應該是很強的武器。當然,也不能忽視她的演技和口才,不過其成功的最大要素,毫無疑問是那份美貌。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雖然不知道你會做什麼,也不需要懷抱必須做點什麼的想法過日子。畢竟只要我看到的未來仍然存在,瑠姬那有所成長的事就不會改變。」
帶着絕對的自信,宛如上帝般,創造通往期望未來的道路。
「我的預知未來呢,並不是萬能的。一旦看了某人在某個時間點的未來後,在那個時間點過去之前,看不到其他時間的未來。」
「……原來如此。」
星宮閉上眼睛,靜靜地喝着咖啡。從那聲音裏,絲毫感受不到悲情的色彩。
不,應該視爲一定會改變纔對。星宮可以憑一個念頭扭轉人的生死。我不知道她所看到的「瑠姬那的未來」是多久之後的事,但在到達那個時間之前發生的瑣碎小事,不會導致結果多多少少有些偏差嗎?
儘管如此,她對預知未來的能力擁有絕對的信賴。具有即使我打算自殺,也一定能阻止的自信。那恐怕是──
「但是,你在的時候……就不一樣了。雖然很不甘心。」
星宮突然斜眼注視着燦爛光輝的夜景。眼瞳中散發的寶石般光芒,到底照出了什麼樣的未來呢。
戴着那頂繭居族妹妹所有的帽子。
「……不覺得有哪裏怪怪的嗎?」
「……不過話說回來,剛纔的殺蟲劑算是見面的招呼吧。」
「你覺得我是怎麼阻止你自殺的?」
「是說瑠姬那啦。」
在飄着滴濾式咖啡芳香的陽臺上,星宮輕聲說道。
「給她當防身用品應該是正確的作法吧。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若無其事般的輕鬆語氣。令人毛骨悚然的側臉。被這位少女任意擺弄命運齒輪,使我的背脊竄過一道寒意。
「是啊。看那個樣子,身上大概一滴亞洲人的血都沒有吧……我不知道能不能問這個問題,妳們真的是姐妹嗎?」
這麼說來,確實很奇怪。
我緩緩站起身,星宮淡淡地問道。
「那孩子呢,曾經被霸凌過。瑠姬那乍看之下不像日本人吧?」
瑠姬那這位少女迴歸社會的起點,是我。
星宮那水晶般的雙眸望向我。但奇異的是,我沒有被她看着的感覺。
「對。我不斷反覆使用預知未來。直到看到自殺失敗的未來。」
星宮將咖啡杯放在茶碟上。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的聲音變重了一些。
「……不對,等等。等一下喔。」
「要是性格像我一樣強勢就好了,但她是個文靜的孩子。對那些臭小鬼來說就是很好的玩具。」
不可能眼巴巴地看着唯一的血親,自己的妹妹陷於這樣的狀況。
「……那麼,妳又爲什麼讓我住進來?」
「對。我們是同母異父的姐妹。會把兩個小孩子隨便丟在兒福機構的母親,在各方面應該都很不檢點吧。我基因上的父親是日本人,那孩子的則是某個遙遠異國的男人。不過就只是這樣而已,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睡覺。」
「喔。那麼,等到我有什麼想法會再帶你出去。」
星宮眺望着永不入眠的名古屋街景。
那是一張美麗到彷彿要溶化在空氣中消失的側臉。
我背對她的話語,離開陽臺。走進自己房間後,直接倒在毛巾上。
不到五分鐘,意識便沉入黑暗的深處。
九月十七日(日) 我從今天開始用APP寫日記。既然星宮害我得再活九個月,不找點事做會無聊到死。乾脆來寫星宮的觀察日記吧,就像自由研究那樣。在過日子時順便找值得寫在日記上的事,或許就可以稍微排解無聊。另外,我還在網拍上買了一牀棉被。能夠便宜買到真是太好了。
九月二十一日(四) 下午一點之後,差不多有三個小時沒看到星宮的人影。她好像出門了。雖然不知道去哪裏,不過有錢的無業人士還真是無敵啊。晚餐時注意到一件事,那些即食咖哩只有甜味。我比較喜歡辣味,所以提出了想喫辣的要求。
九月二十五日(一) 今天被帶去攝影展。她好像想做個確認,如果不會聽到自然物發出雜音,那麼拍下自然物的照片又如何。會場本身很安靜,但我聽到了燈光或通道之類的地方發出討厭的聲音。至於最關鍵的照片則是如同星宮的預想,聽不到雜音。
十月二日(一) 終於找到打工的地方了,是附近的拉麪店。如果告訴對方關於雜音的毛病,說明起來會很麻煩,所以我當成自己聽不到聲音,結果獲得了錄用。只要用頭髮遮住耳機,看來就能順利地進行工作。工作內容是洗碗和打掃廚房,對方似乎會安排不需要溝通的工作。太感謝了。
十月五日(四) 初次打工。忘了帶事前告知要買的膠鞋,第一天就遇上大失敗。還有,放碗盤的水槽裏的熱水太燙了,似乎有五十度。但不這麼燙的話,好像就很難洗掉餐具的油污。打工真辛苦。
搬進星宮家已經過了三週。
酷熱的秋老虎收斂了氣焰。取而代之的是早晚時分變涼了。
星宮似乎在思考各種方法消除雜音,但看來進展不順利。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至今爲止,我已經讓好幾個醫生舉手放棄,甚至還曾被帶去找通靈大師諮詢,但全都沒有效果。
今天也是平靜無波地結束一天,我在附近的大衆澡堂洗了個澡,再取回自助洗衣店的衣物,通過與自己格格不入的高級高層住宅的玻璃門後,刷了電子房卡。
不管什麼時候看,入口大廳都乾淨到很刺眼的程度。地上連一粒沙子都沒有,地板和牆壁的大理石打磨得宛如鏡子。電梯地板鋪着像是地毯的墊子,二十三樓的電梯大廳看起來也與鏽污無緣。應該是有清潔人員吧。
我到現在還是不習慣在這種太過異世界的住處生活。甚至開始覺得這裏不是日本了。這裏該不會是杜拜還是哪個富裕國家吧。
我一邊想着這種毫無營養的事,一邊打開大門。
「……喔。」
我慌了手腳,這次才真的停下了音樂的播放。我搞錯了操作,不小心讓剛纔播的Hafu所唱的「邂逅FIRE FLOWER」從手機放了出來。
我戰戰兢兢地望向瑠姬那消失在後面的那扇門。擔心自己可能嚇到她了。
「妳被拯救了嗎?我懂喔。我也得到Hafu很多的幫助。」
「那麼,也不好意思打擾妳作業,我先出去了。」
十月十四日(六) 打工。星期六的來客數量很恐怖。實在太忙了,需要洗的碗盤無限增加,處理速度完全趕不上。慌亂中打破了三個。好累。想辭職了。
我心想錯過這個機會就很難有下次了,於是向她問道:
「姐姐。會拿給我。」
彷彿吹一口氣就會消失,螢火般的聲音。
……「道」是什麼?Doubt?我說出不該說的話了嗎?如果那是表示別再靠近的意思,那就是冒失多嘴的我有錯。
「我不會對妳做什麼!因爲那個啦,那個……呃……」
「清晨。」
不僅如此,之後如果再次意外撞見她,很有可能就會像防狼手段那樣突然遭受噴霧攻擊。我必須避免那種事發生,不過也不好直接闖進房間。
就連我以前玩得很投入的Mobapane,也收錄了好幾首DOROSY樂曲。
「──上次的事。對不起。」
十月十一日(三) 天氣變冷了,所以我買了個二手毛毯。可能是因爲灰塵的關係,讓星宮的噴嚏打個不停。她好像對很多東西都會過敏,沒想到她的身體這麼柔弱呢。
「我有點……害怕……對不起。」
我將煩躁的心情與空氣一起吐出肺部,把耳機收進盒子裏,停止音樂的播放。
接着她就直接縮回房間裏了。門還開着,但眼看着就要慢慢關上。
我叫了她一聲,不過她沒有理我,逕自坐進電競椅。再將耳機掛上脖子,握着滑鼠若無其事地開始進行作業。
雖然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確實接近了我。我把從自助洗衣店取回的衣物和洗澡用具扔進自己的房間,接着前往瑠姬那的房間打擾。
剛纔播放出來的「邂逅FIRE FLOWER」原本是一位名叫男舍離D的DOROSIST所創作的DOROSY樂曲。在DOROSY樂曲之中,有很多將年輕世代感受到的惆悵與心中的糾葛以鮮活的感性表現出來的曲子,因此很容易打動同年齡層的年輕人。瑠姬那可能也是這類人。
不時可以看到她戴上耳機,用手指打拍子。應該是在試聽製作中的曲子吧。那背影雖然嬌小,卻怎麼看都像是一位專業人士。
我就這麼脫掉鞋踏入走廊──在那個瞬間。
無論是學習理論、作曲,甚至是發表。全部靠一臺電腦就能完成。按照這種想法,像瑠姬那那樣無法離開家門的人也能進行活動,應該是很值得高興的事吧。
每樣東西的配置一定都有其意義吧。不只是隨便亂放,那裏響着意志殘渣般的東西。而且還不是什麼混濁的雜音。
門的另一邊,站着異國的少女。
「……道。」
看着不停發出喀躂喀躂滑鼠聲的少女,我不禁喃喃自語。
「洗澡呢?」
「等、等一下!」
「………………不進來嗎?」
「……什麼?」
……按照這種狀況,已經不是能不能好好相處的問題了。
「等、等一下,妳──」
「我是DOROSIST。理論很簡單,只要肯學就好。」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拿出手機,搜尋「道 電腦」。
「怎麼了?」
「Hafu……」
她點了點頭,長長的金髮跟着搖晃。
一進房間,瑠姬那就舉起手掌制止我。看來儘管她願意給我看那什麼「道」,仍不打算讓我靠近。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怎麼了嗎?」
「嗯……是我的……救贖。」
而且她還有社交恐懼症。無法與星宮以外的人說話,也就代表沒有能稱爲老師的存在。瑠姬那的音樂製作,大概全都是靠自學而來的。
那個軟體的指令全都是英文。所以我完全猜不到她在做什麼。她似乎點擊了寫着「reverb」的欄位,但我沒有聽過那個字。新跳出的畫面上,顯示着透明的長方形與長條圖,還有看不太懂是做什麼用的旋鈕圖片。
「──啊……那個……」
瑠姬那喃喃說了一句,便準備離去。
那是宛如駭客房間的地方。昏暗的房間裏,好幾個熒幕像幽靈般發出淡淡光芒。左右各有兩個喇叭包圍着她。桌子下有着排出熱氣的大型桌上型電腦。縱橫交錯的電纜連接着看不懂是做什麼的複雜機器、似乎很高級的黑色耳機、電子琴等器材。
也就是說──
「……嗯?」
在這段期間,她也不停地快速點擊滑鼠。
「……給你看看『道』。」
「妳平時在房間都做些什麼?」
瑠姬那發出「咿」的一聲像是尖叫的聲音(雜音),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這麼說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聲音變得相當清晰了。
我馬上就知道了答案。知道答案後,掩飾不了自己的驚愕。
「只能到那裏。不要再走進來。」
五顏六色的帶狀物橫貫她所注視的中間那個熒幕。有如震度計的鋸齒狀波形填滿了那些帶狀物,她透過某種操作調整其形狀──這是在編輯嗎?
她在這裏做什麼呢?
滑順的金色長髮。藍得有如深海的眼瞳。是星宮的妹妹,瑠姬那。她認出我之後,那寶石般的眼瞳隨即飄忽遊移,瞬間染上恐懼的色彩。
只要沒有附着在上面的雜音,那一定是聽起來很惹人憐愛的聲音吧。
「……這樣啊,DOROSIST好厲害呢。」
「……同志。」
她躲在自己房間的門後,像只貓一樣警戒着我。那副模樣被沙塵暴般的雜訊包圍。沙沙的聲響讓鼓膜作痛,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咦,好,我去看看。」
「………DOROSY。」
DOROSY發售至今已經超過十年了。之所以仍能持續發展下去而沒有衰退,應該純粹是因爲其魅力吧。
「……是啊。市面上有『神唄愛』或『音海莉可』之類,各式各樣的DOROSY角色,而且YouTube和nico動畫上也經常有人發佈新曲。」
我查到的是DAW──Digital Audio Workstation。使用電腦之類的器材,不必實際使用樂器就能製作音樂的DTM(DeskTop Music)系統。
「有好好喫飯嗎?」
「瑠姬那……妹妹?」
「……咦?」
從搖曳着不安的眼瞳發出的,是令人意外的話語。
老實說我很驚訝。即使知道DOROSY這個業餘人士也能製作曲子的系統和環境已經很完善,音樂這種東西仍然隱約讓我有種「知名人物的作品」的先入爲主觀念。面對國中生瑠姬那輕鬆跨越那種偏見的事實,我難掩自己的動搖。
Hafu的歌聲,在那些如雨箭般傾注而下的雜音中保護了我。如果沒有她,我的精神可能早就被刺穿而壞掉了。
彷彿連時鐘的秒針擺動都能掩蓋的脆弱聲音。從那害羞地向上看的小動物模樣,可以輕易想像出她應該是鼓起了僅有的勇氣。
爲了避免蓋掉那個聲音,我儘可能壓低音量回應:
瑠姬那斜眼看着準備離開房間的我,像敬禮般舉起一隻手。雖然看不懂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我善意地解釋爲「再見」之類的含意。
「道。」
「現在是一個好時代。只要用電腦,什麼都做得到。」
「妳喜歡嗎?」
不過,既然稱呼我爲同志,下次應該不會再出現一見面就立刻被噴殺蟲劑的狀況吧。
我拿下耳機,立刻展開辯解。
「尤其是DOROSY很棒。大家都喜歡。」
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奇妙的是,她看起來有點高興。然後──
雖然一概統稱爲DOROSY,但其中存在着各式各樣音質不同的角色。那就是名爲「神唄愛」或「音海莉可」之類的DOROSY角色。其人氣之高,使得粉絲創作源源不絕發表在網路上。
這時,門裏突然探出金髮藍眼的半張臉,那美麗的眼瞳直直地盯着我。
雖然纔不是沒關係,總之先配合一下。畢竟患有社交恐懼症的她能道歉,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爲了避免人權遭到殺蟲劑噴霧的蹂躪,我全速運轉腦袋,卻完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再這樣下去,我又要被當成驅除的對象,渾身沐浴在人類的智慧結晶之中了──就在眼看着要短路的頭腦如此擔心時。
雖然一片凌亂,卻發出沒有多餘之處,擺設得到最佳化的聲音。
這毫無疑問是相當優異的戰果。如果能消除她那邊某種程度的警戒心,就不用再膽戰心驚地過着不知何時會被噴殺蟲劑的蟑螂生活了。
瑠姬那垂下頭,又抓了抓頭。
「糟糕。」
「妳在作曲嗎?」
『無趣的現實 無法實現的願望 不再需要的未來 眼睛耳朵內心都被封閉的夜空中 一朵煙火』
我不太能掌握她在想什麼,只能問些無關痛癢的問題。
一陣沉默流過現場。過了一會兒,那扇門小心翼翼地打了開來。
「不、不會啦,一點也沒有關係。」
十月二十日(五) 打工結束回家後,被星宮突然的尖叫聲嚇到了。好像是因爲蒜頭的臭味。看來是喫員工餐的拉麪時放太多蒜頭,讓她受不了的樣子。
從今以後,我被禁止攝取任何蒜頭。
「你看起來很閒呢~」
躺在沙發上用手機看漫畫的星宮望向在客廳地上躺成大字,像塊老虎地毯的我,一臉傻眼地說道。
「喔~要說閒也是很閒。託妳的福,完全沒事可做嘛~」
「不要那麼頹廢啊。不是有很多打發時間的方法嗎?像漫畫或手遊之類的。」
「如果妳沒有實現約定,我再過七個月就死了。漫畫會看不到後續,手遊也總覺得提不起勁玩。」
「真是難搞的活法呢……沒辦法了,幫你訂個目標吧。」
星宮再次操作手機。過了大約一分鐘後,她像亮出警察證件似的把手機秀給我看。畫面上顯示的,是我再熟悉不過的「Mobapane」開始畫面。
「你以前可以輕鬆打出全連段吧?」
所謂的全連段,是指一次都不失誤打完曲子。身爲音遊玩家,那是成爲高手之前的一道牆。對於以成爲頂尖電競玩家爲目標的人來說,是必須達成的最低標準。
「隨便挑一首SS級的曲子打出全連段吧。只要能達成,我可以答應你一個願望。」
「……已經做不到了。之前說過吧。後遺症讓我沒辦法正常遊玩。」
「所以纔有意義啊。反正閒着也是閒着,你就以獎勵爲目標努力吧。」
星宮一邊說,一邊開始玩起Mobapane。只見她橫着拿手機,用拇指拚命連點熒幕。老實說,就我來看,那動作跟外行人沒兩樣。
……雖然憑現在的我,連星宮那種動作都做不到就是了。
再說了,我只有用反應速度快的平板電腦玩過。然而,那個曾與我同甘共苦的夥伴早就在準備結束人生時賣掉了,現在大概已經沾滿別人手上的污垢吧。
總之,我下載了Mobapane的APP。用新帳號開啓遊戲。跳過教學,選擇無法單手過關的難度(Level A)的曲子開始遊戲。
曲子開始不到十秒。右手拇指按不到想按的按鍵,失誤。一股近似失望的情緒讓我停下手指,只能望着沒被點擊的音符空虛地流過譜面。
──沒意思。
「當然是因爲一旦放棄,就沒辦法打出全連段啦。」
「啊哈哈。拿綠茶來吧。對了,就讓你先點歌當謝禮吧。」
從爆笑詛咒中獲得解放的星宮在沙發上下跪道歉。感覺超爽的。可樂真好喝。
星宮把手機翻譯程式輸出的文字拿給我看。
「咦。哪會有鬥志。明明音程應該是對的,卻被說唱錯時會讓人想砸爛機器耶。」
「嗯,算是。這首音調很高喔。降八度吧?」
這次她像壞掉的玩具般,砰砰砰地猛拍面前的桌子。妳真的別鬧了喔。
「啊?」
「完全是討厭英文的人在胡說八道呢。不過嘛,我懂你想說什麼。我遇過海外的女星,真的完全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但我覺得空耳也是很有趣啦。」
如果繼續鬧彆扭下去讓演奏空轉,感覺之後氣氛會變得很糟糕。我也不想被強加上「不會看氣氛」的角色設定,於是我嘖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唱了起來。
「『土引可,土引可,利頭魯斯達──』」
「對。是叔叔。這句念出來的話……」
「我知道了。走吧。順便當成消除雜音的作戰。」
「哦。月城,看起來這裏聽不太到雜音?」
「────────」
「真虧妳玩得下Mobapane。妳呀,絕對不適合當音遊玩家。」
「開心又有趣的娛樂之王,KTV喲。」
衆多樂器形成的聲音喝采震撼大腦──然後樂曲開始了。
「最有趣的……是什麼來着。啊,對了,這個這個,像這樣。」
「知道錯就好。」
星宮姐妹的聲音、瑠姬那房間的機器、動物的叫聲、風景照片、KTV設備──
「還有那種功能啊。星宮不想開也無所謂啦。雖然說有分數的話就會像音遊,能讓我燃起鬥志……仔細想想,KTV跟音遊很像呢。」
「什麼遙控器。那個叫點歌機啦,武士先生。」
星宮一邊拿掉太陽眼鏡和口罩,一邊說道。不過她好像沒有要脫下瑠姬那的帽子。
「『豪,埃汪德~哇頭,由~啊~』」
「嘻、嘻咿,嘻咿……」
星宮明顯陷入呼吸困難。看起來橫膈膜快要痙攣了。她花了好幾秒鐘,好不容易控制住彷彿經歷一場長跑的粗重呼吸──
於是在後半段裏,我繼續用紮實的發音將這首英文童謠唱下去。
「那還用說嗎。」
眼睛跟得上。太簡單了。然而卻接不上連段。就好像拍了鍵也沒有反應的老舊機臺。完全提不起勁。只會累積情緒壓力。
「節、節奏不對啦,啊、哈哈、哈哈,嗚欸。」
找不到任何規律,不過或許算是種進步。雖然應該不是星宮治療的影響,仍然是星宮的功勞吧。
「我又沒在玩,而且也認真不起來。我反而想問,認真型玩家爲什麼能那麼努力啊?」
「真的很抱歉,月城先生。」
在星宮的催促下,我戰戰兢兢地拿掉耳機。
「咦!」
「……是啊。爲什麼呢?雖然菜單之類的東西有點吵,其他像是麥克風、熒幕的影像,還有這個像平板電腦的遙控器之類的都能聽得很清晰。」
儘管我拚命反駁,無奈伴奏已經開始了。
「……不行啦。」
「噗!噗呵,啊哈哈哈哈哈哈!!!那什麼發音啦!」
「先等一下!」
「可樂真好喝……咦,星宮還沒選歌嗎?快點啦。」
星宮說了那種很像小孩會說的話。
星宮回過神似的拿起點歌機,與熒幕玩起大眼瞪小眼。過了快一分鐘後,她用觸控筆在上面匆匆地滑來滑去──
「呃,叔叔?阿姨?也唱過那首歌……之類的意思?」
「KTV沒那種東西啦。」
「瞭解。」
「啊,對喔對喔。」
老實說,每次離開房間都要把耳機戴上戴下的我也很不想出去。但總比她好一點。
「話說回來喔,月城。我不想開評分功能,可以嗎?……啊,你不知道是什麼吧。」
「不過我說喔,星宮。妳沒有這種感覺嗎──?英文啊,動不動就捲舌頭髮出『欸』之類的音,或是像把『and you』念成『安揪』那樣連在一起。連『Thank you』都是念成『三Q』。我覺得應該趁這個時候重新檢討一下。」
「我不能喝碳酸。舌頭會痛。」
「嗯噗呵!嗚欸,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受不了啦────!!!」
「『土引可,土引可,利頭魯斯達──』」
「雖然男舍離D有很多灰暗的歌詞,偶爾也會創作像『邂逅FIRE FLOWER』這樣的曲子呢。就是最後感覺像得到某種救贖的那種。」
我這麼說的同時,總算點好一首喜歡的曲子。
……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
我配合節奏編織出歌曲。當然,我並不是很擅長唱歌。透過喇叭聽到的自己聲音非常貧弱,音程也不正確。
「哦~像是?」
我半是傻眼地離開房間,在很像家庭餐廳的那種飲料吧裝了綠茶和可樂。回到房間後,用不熟悉的機器搜尋歌曲。
大約三分鐘後。在曲子結束的同時,我也放下麥克風。
「幹麼啦。你會吧。這首連幼稚園的小朋友都會唱喔。」
從手機溢出蟲子般的雜音。那刺耳的聲音讓我立刻關掉APP。
第一次來KTV的我,首先被內部裝潢嚇到了。這裏到處都如此華麗燦爛嗎?那種絢麗感,就像要開具樂部還是舉辦派對之類的活動。
「纔不要咧。妳先點啦。」
「真虧妳敢找我來……」
星宮緩緩站起身來。看來她也打不出全連段,曲子播到一半就放棄了。
「……是啊。」
「那要什麼?」
突如其來的無理要求。她點的竟然是童謠。而且還是原曲──歌詞爲英文版本的那種。
看來她選了三小時的方案。從櫃檯小姐手中接過裝有飲料吧用杯子的塑膠籃與房間號碼牌後,我們走進指定的包廂。
「嘻嘻嘻嘻──!!!」
評分項目大概是音程和節奏吧。如果想成是根據所選的歌曲,在正確的時機,連續對上正確音程的遊戲,總感覺兩者很相似。
「那妳自己唱啊!」
緊接着星宮做作地拍打着腳,抱着肚子哈哈大笑。氣死人了。
於是,我們來到位於名古屋車站正前方大樓裏的KTV。
「『來庫,阿,戴牙夢鬥,引札斯蓋』」
「妳別鬧喔。」
不過呢,KTV可能確實是個好地方。不僅沒有雜音,而且親自唱出原本只能「聽」的曲子,就像是從消費者變成生產者,讓人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優越感。這個麥克風的迴音,或許營造出一種非日常感。
「……好吧,可以喔。畢竟是妳出錢。這點小事我還是會幫。可樂之類的可以嗎?」
「『My uncle also sang it』──好像是在跟音樂人聊天的時候吧。看得懂嗎?」
熒幕上出現的是「邂逅FIRE FLOWER」。男舍離D作曲的DOROSY樂曲。
感覺愈來愈有意思了。
「番茄汁。」
「沒有啦……你喜歡這首喔?」
「哎喲~真拿你沒辦法~」
我握住麥克風。伴奏開始了。還是沒有雜音。雖然和原曲相比,音質比較差,仍然充分傳達出這首歌本身的粗獷感與躍動感。
「我是第一次和別人來KTV。也不知道該唱什麼纔好嘛。」
星宮露出奸笑,戴上太陽眼鏡。
「咦,什麼?雖然不太懂是什麼意思,別太期待喔。」
翻譯程式以發音道地的女性聲音將文字朗讀出來。我還是覺得那不是念給人聽的發音。我努力照聽到的音改成日文,「買安可歐搜山衣」嗎?以句子的完整程度來說算不上搞笑,只是亂湊字啦……
「……去哪?」我躺着瞪了星宮一眼這麼說。
「啊啊不行,選不出來。你先唱這首撐個場面吧。」
「哦,妳知道嗎?」
星宮晃了晃那個名爲點歌機,長得像平板電腦的機器。但是那種提議一點都不讓人開心。畢竟我又不懂KTV的規矩。
感覺現在不會聽到雜音的東西變多了。
「『阿撲,阿抱夫,札、札、札哇魯豆搜嗨……?』」
「妳說誰是時空旅人啊?」
「『我在遠方找到了你 那步向終結的背影真是渺小啊──』」
「不好意思喔,月城,可以麻煩你裝飲料嗎?要特地變裝出去很麻煩啊。」
因爲我戴着耳機聽不到聲音,與櫃檯人員的交涉是交給星宮處理。
另一方面,星宮則咯咯地忍着笑。她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情境,忍不住要笑出來吧。
「怎麼樣?是不是超好笑的?」
「……順便問一下,妳聽成什麼?」
「我要大便宣言。」(注:日文「マイうんこする宣言」與「My uncle also sang it」發音類似)
小學男生的程度。
「好笑嗎?」
「啥?雖然現在再想想是有點那個。但是!當時聽到的時候超好笑的耶!!」
「妳的感性很幼稚呢。而且還不敢喝碳酸飲料。」
「啥──────?」
星宮桌子一拍猛地站起身。她生氣了。我跟不上那種情緒的起伏。感覺她突然發火的樣子跟小孩子沒兩樣。
我在她面前晃了晃點歌機。
「要大聲的話就趕快唱歌啦。」
星宮皺着眉頭,毫不掩飾不悅的神情。隔了十秒鐘後,她才總算開口:
「……我呢,很喜歡唱歌。」
星宮的聲音降了三階。
「歌曲不是很棒的東西嗎?可以幫助沮喪的孩子打起精神,還能讓年紀不小的大人哭出來。甚至常常有人說,音樂對肚子裏的孩子有正面影響。」
「……?是啊。」
「我也認識多虧音樂而打消做傻事念頭的人。音樂是一種希望喔。而希望具有改變人的力量。所以我很喜歡歌曲,喜歡到想要一直唱下去的程度。」
我不明白星宮想說什麼,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臉──
「……但是,我絕對不會在你面前唱歌!」
「想說什麼就說啊。」
「收尾啊。可以讓我看看嗎?我有興趣。」
儘管她做了一個不知所謂的回應,視線絕對不會投向這邊。
她一如往常地專心注視着眼前的熒幕,埋首於音樂製作之中。
她基本上不會窩在自己房間裏。大多是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手拿番茄汁一邊看歐美電影或動畫。今天卻一反常態,似乎沒有離開房間。
「我不是小孩!」
「別亂看啦。」
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星宮的情緒如此低落了。上次是什麼時候呢,應該是在夕陽下的動物園,她不安地訴說自己總有一天會被遺忘的時候。
「我明明幫你做了雞蛋粥耶……」
連表達感情的機制都像停工似的平行眉毛。明明有曬到太陽,卻很蒼白的皮膚。原本圓滾滾的眼睛只張開了八成左右,給人好像還想睡的印象。
當我躺在沙發上瀏覽社羣網站時,星宮突然湊過來偷看我的手機。
「那樣的話,好歹用預知未來確認一下自己會不會感冒嘛。」
「算是啦。我平常用耳機聽的,就是Hafu的『翻唱』歌曲嘛。」
我把熱好的粥、寶礦力和退熱貼放在木製的托盤上,手臂掛着原本放在沙發上的毛毯,再次敲了敲星宮房間的門。
比平時更加沙啞的聲音從門後飄過來。
我粗魯地關上門後離開了。
標題是──「箱庭UTOPIA」。
「無所謂。」
隨後,一張A4紙滑到腳邊。我撿起來一看,上面用可愛卻很潦草的字體條列式寫着艱澀的日文。應該是新曲的歌詞吧。
彷彿在自嘲似的,嘴角浮現若隱若現的扭曲笑容。
回到家後,家裏異常安靜。
「星宮?沒事吧?」
連露出不滿的表情都很虛弱。星宮以緩慢的動作把粥送進嘴裏,說着「啊,不過很好喫」,露出安心似的笑容。
星宮的感冒終於好了。拖了很久呢。差不多一週吧。
只要睡個兩天,大部分的感冒都能澈底痊癒。
「我很冷靜!」
星宮又露出陰鬱的表情陷入沉思。看到她那令人費解的表情,我忍不住說了一句:
星宮突然這麼大喊,對我吐出舌頭。
「那是什麼原則?」
我疑惑了一下,但很快就想通了。她一定是被傳染了吧。
……狀況感覺比想像的更糟呢。
隔着門說話時,我還以爲她是像往常那樣在說些欠揍的話。
「……哦~對喔,所以你在KTV的時候也是…………」
「你跟瑠姬那說過嗎?」
「……喂~星宮?」
星宮慢慢喫着粥,一邊虛弱地傾訴。
「什、什麼啦……別嘔氣啦。」
這樣不行啊。愈是安撫,星宮就像發脾氣的幼童那樣愈來愈激動。真難相信這個人的年紀比我還大。
「咦,等等。這個該不會只有加鹽吧?」
「果然很厚臉皮耶妳!」
「你可以順便幫忙拿粥和寶礦力來喔。」
幸好起司沒有壞掉。
「還要五分鐘。最後的收尾工作。」
我酸了她一句,但還是朝廚房走去。調理包粥品有五種口味總共約三十份,大概是爲了照顧生病的我而囤的。我從裏面選了原味的粥,開始用熱水加熱。
「妳其實很有精神吧。」
「……咦,怎麼?你喜歡Hafu喔?」
「好像感冒了。」
以伸直雙腳的姿勢坐着的星宮將棉被拉到大腿處。我輕輕地把托盤放在上面。毛毯則是先摺好放在牀角。
無視露骨地表現出厭惡的我,星宮偷看熒幕後露出意外的表情說道。
星宮別有深意地附和了一句。可以在那雙眼眸中感受到些微的喜色──但下一刻就消失無蹤。宛如巨大的岩石壓死了名爲感情的小蟲子。
星宮如細語般丟下這句話,就這麼把自己關進房間裏。
「……你去問瑠姬那。」
總不能讓看起來連自己的餐點都很難準備的星宮去幫別人做飯。如果這是個很厚臉皮的請託我會拒絕,但不能不顧她對妹妹飲食的擔心。
然而實際像這樣面對面之後,可以發現她非常虛弱。平時高傲的態度全都不見蹤影。
恢復後開始想念肉類和油脂的我,一大早就跑去松屋嗑了一份起司牛肉飯。那是讓五臟六腑全都舒暢起來的性感味道。
星宮似乎突然想起什麼,抬起視線。
「你來得正好。新曲,完成了。」
「謝謝你,月城。可以放在我膝蓋上嗎?」
「瑠姬那。」
十一月十日(五) 星宮在喫藥粉。問她是不是狀況還很差,她說那不是藥而是強效潤喉糖。畢竟她好像很喜歡唱歌,可能很注重喉嚨的保養。太專業了吧。
「我纔不要唱歌給嘲笑我的傢伙聽!呸!」
「啥?等一下!那樣喉嚨哪撐得住──」
那是個氛圍柔和的房間。由於窗戶朝向南邊,讓白色蕾絲窗簾打散的陽光淡淡地照亮整個房間。搭配微微的甜香,讓人聯想到花田。
與平時相比,那張臉顯得沒有精神。甚至讓人感受到一股纖弱。加上柔和陽光的間接照明,讓她的存在感薄弱到彷彿即將溶解在光線中消失不見。
「太孩子氣了吧。」
「謝謝。啊,瑠姬那喜歡起司咖哩,所以要幫她在白飯和咖哩醬的中間,還有咖哩醬上面放高達起司。另外,沒用噴槍烤一下的話反而會有起司的臭味,她好像不喜歡,所以這道手續也麻煩了。啊,糟糕。起司可能有點放太久了。你先聞一下,如果感覺有點壞掉就買新的回來。要同樣品牌的喔。雖然平常都是用網路買,不過我記得名古屋車站地下街應該也有店在賣──」
「真是厚臉皮的病人啊。」
十一月五日(日) 今天打半天工。三、四點這種奇怪時間也會有客人來,所以不能鬆懈。那些傢伙到底是過什麼樣的生活啊?
十月二十七日(五) 都是因爲昨天的KTV霸凌,害我喉嚨很痛,結果就這麼感冒了。那個女人,絕對饒不了她。不過那傢伙做的雞蛋粥很好喫。我拜託她加大蒜以補充體力,卻被拒絕了。好想念那個味道。
「今天晚上呢,可以幫忙做飯拿給瑠姬那嗎?調理包咖哩就可以了。」
「請好好品嚐食材的原味。」
「──你在看什麼?」
我看的正是Hafu的帳號。
「總而言之!我不唱了!這三個小時,你自己一個人打發時間吧!總之我先把男舍離D的歌全部選好喔!」
「咦,有啊,很久之前說過。她會讓我進房間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吧。」
雖然事情的起因是KTV的惡整,我這兩天確實受了星宮的照顧。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不知道她會拿這件事說什麼。所以這樣就扯平了。
「……我也沒辦法說不要吧。」
「看來是呢。」
……感覺像男舍離D的命名方式呢。嗯,她也憧憬他們吧。
「……我從小身體就不太好。」
……到底是怎樣啊。
「退熱貼和毛毯也麻煩了。」
「不但很容易感冒,病情惡化結果要住院的次數也很多。其實有一次還差點死掉呢。不管怎麼吸氣都好痛苦,整個人昏過去,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那種經驗……很可怕。」
「我哪有嘔氣!」
我揮不去心煩意亂的情緒,關掉手機走到瑠姬那的房間,敲了三下門。
一張單人牀設置於這個以白色爲基調的房間角落。身穿番茄圖案睡袍的星宮直起上半身,坐在那裏。
「唔。」
「……我的原則是不對自己使用。」
喉嚨的死亡遊戲序幕就此拉開。
「好啦冷靜點。」
十一月二日(四) 星宮的感冒還沒好。很無聊,所以我就改跟瑠姬那聊天。最近覺得跟她說話的機會變多了。看來她已經放下警戒心,太好了。
星宮垂下眼睛凝視着手中的飯碗。那隻手正在微微顫抖。
「我要進去嘍。」
突然間,我聽到「咳咳」的咳嗽聲。是從星宮的房間傳來的。
「幹麼啦。」
瑠姬那在這段時間大概剛睡着,不過星宮應該還醒着纔對。鞋子還丟在玄關,我想她應該沒有外出吧。
「啊,還有喔,月城。」
我敲了敲她房間的門,喊了一聲。
第一首。「終焉WORLD LEAPER」的前奏響起。
雖然說想看,不過我對DTM一竅不通。所以她那些操作是在忙什麼我幾乎看不懂,但見到有着痛苦過去的少女像這樣展現自身才能的樣子,感覺還不錯。
「同志。看得懂嗎?」
瑠姬那稱呼我爲「同志」。
我確實沒有告訴過她名字的印象,但星宮那邊沒有代爲告知嗎?
「不,看不懂呢。可以說明一下嗎?」
「DOROSY的聲音。讓它融入伴奏。」
「伴奏是什麼?KTV那種嗎?」
「沒錯。只有演奏的,音樂資料。」
問了不少問題後,我得知DTM的基本流程似乎是先準備鼓、貝斯、吉他等樂隊的演奏檔案……也就是伴奏,然後再把主唱的歌聲檔案混進去。
「我在給聲音加音效。現在的是混響。」
「音效?就像Hafu偶爾會用的機械聲之類的?還真講究呢。」
「機械聲能不能算音效還在模糊的界線上就是了。不過,差不多就是那樣。」
在我的內心某處,可能因爲瑠姬那是國中生就小看了她。沒想到她連對聲音的質感都這麼講究。
我突然產生了興趣。情不自禁地探出身子,湊近電腦的熒幕。
「唔。太近了。離遠一點。」
「啊。抱、抱歉。」
我注意到瑠姬那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連忙拉開距離。最近的她很常開口,我還以爲警戒心也稍微變淡了一點,但看來她仍然很怕人。
瑠姬那像是要讓心情平靜下來般,把手放在胸前做了個深呼吸。
「……現在正在製作的混響,是空間音效。在聲音的尾巴留下殘響。」
「像是在KTV唱歌時那樣?」
然而,我沒有握住那隻手的勇氣,況且那對瑠姬那來說只會造成反效果。
我沒有任何能爲她做的事。
「跟混響一樣。與周圍不同的存在,會顯得很突出,遭到排斥。要融入的話,就必須變得跟周圍一樣。」
喫完晚餐後。我在星宮家的廁所前與瑠姬那遭遇。
我沒辦法再多說什麼。很難判斷她創傷的恢復狀況。即使已經過了五天,我依然完全沒辦法看出瑠姬那的精神狀態恢復到什麼樣的程度。
那是連聆聽的我都會感到痛苦,充滿真實感的聲音。
『有誰會在滿目瘡痍的荒蕪大地上爲我播種?
「……今天。我作了個討厭的夢。」
有誰會在互相欺騙的枯萎草木上爲我澆水?
「唔。不管是什麼歌手,幾乎都會這麼做。因爲要讓聲音融入伴奏,這是必要的。」
大家一起 向右看齊 不管是誰 終究是傀儡
「……沒事吧?」
十一月十二日(日) 瑠姬那沒有喫昨天的宵夜和今天的早餐,全都放在走廊上。我原本還在擔心,不過今天的晚餐好像有喫,太好了。希望她早點振作起來。
那種像山谷迴音的回聲,是怎麼融入演奏資料的呢?再說了,所謂的融入又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幾乎沒辦法想像。
瑠姬那尷尬地迅速垂下視線。不只如此,她還轉過身去。打算回到房間。
「嗯。就是那樣。相反地,普通的麥克風,像是學校的麥克風──」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對她這麼說。
即使末日臨頭也在笑着 逃不掉 逼近喉頭的悲慘結局
但是其中心處卻嚴重地扭曲,發出了嘎吱聲。
定下的規則只有一個 以無盡的幻想開天闢地 獵奇地
由於其特殊的外貌,遭到同學以異樣眼光看待,然後被排擠的瑠姬那。
「…………知道了。」
「……瑠姬那?」
因爲我沒有被人說過什麼,所以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欺負自己的同學,隨波逐流的人們,以及其他視而不見的許多人。然後遭到欺騙,開始閉門不出,用牆壁覆蓋自己,選擇了孤獨。
「唔。不只是那樣。還能重現空間。營造出寬闊的感覺。」
毀掉吧! 不能運作的處刑臺已經不需要
「……唔。」
既無法保證能發芽 那種愛管閒事的人哪會存在
配合曲調的殘響。大概要做到不仔細聽就難以區別的精細調整,才稱得上是作曲家吧。
無論過了多久都笑不出來 不可及 虛幻不實的圓滿結局
想用鮮血清洗這個沉溺於表面工夫的世界 將一切染成漆黑
瑠姬那隻用沙啞的嗓音說了這句,隨即抓起旁邊的寶特瓶,含了口水。她握着瓶子的手抖得異常誇張。反覆做着「呼、呼」的淺淺呼吸。表情像是遇到頭痛似的扭曲,凝視虛空的瑠璃色眼瞳溢出些微的淚珠。
那些話語,無比地懇切。
也就是說,那個觀衆碰巧說中了星宮瑠姬那這名少女的深層心理。
「即使說成這樣,也不會有人生氣。這裏就是我的烏托邦。」
「……學校的夢。從衆壓力的溫牀。只會被排斥的,地獄。」
蓋住那張臉,有如絲綢的長髮,感覺就像囚禁她的牢籠。
「唔。」
遲早絕對 面帶笑容 冷淡溫柔 全都獨佔的快樂結局』
丟掉被欺瞞包裝的破銅爛鐵 全部重來一次吧
是託付出去的信任遭到背叛,使她至今仍無法與他人來往的傷心之地。
源頭是其首次投稿的曲子「斷舍離EVERYDAY」,以及儘管歌詞內容是要淘汰全人類,影片插圖中遭到捨棄的人類全都是男性,因此有觀衆留下「死的不都是男人嗎?這是男舍離吧」這樣的評論。
我什麼都沒辦法回答。想不到該說什麼纔好。
只有瑠姬那又淺又急促的呼吸,以及電腦散熱風扇的聲音支配着房間。
「於是我躲進音樂之中。因爲音樂這種東西,可以單方面堅持自己的意見。只要說出自己心中的話就好……所以很輕鬆。」
……呃,這該不會是……
瑠姬那的年紀太輕,我本來只是當成單純的憧憬……但如今已是毋庸置疑。
假裝什麼都看不見 守護着幸福 ──爲什麼?
「這下明白了吧。我討厭人類,害怕人類……同志,今天你先回去。我很難受。」
創造吧! 苦惱過的阿諛奉承已經看不見了
明明什麼都沒得到 卻很滿足 ──爲什麼?
「等等。」
「……喲。過得好嗎?」
「……瑠姬那。」
遲早一定 笑得出來 掃除了一切 對異世界人的嫉妒 END
那樣的想法一定不會有錯。可是,恐怕也不是正確的吧。
「夢到後,我很害怕,很恐懼。但是我不想再忍耐了。用一天做出來的歌。那就是『箱庭UTOPIA』。對出現在夢中那些傢伙的,反抗。」
「……啊~好像有點懂了。就像浴室會有迴音,體育館也會有迴音,但迴音的形式不一樣。哦~所以連那個部分也要配合曲子的意象啊。」
「嗯~啊,該不會KTV的迴音也是這個目的吧?」
十一月十五日(三) 去打工。客人很少。回家前,有點時間跟店長稍微筆談一下。店長順着話題告訴我,做人最好要有夢想。店長也有自己開店的夢想,希望有一天可以不只是當別人聘請的拉麪店長,而是能將自己的手藝推廣到全世界。不過,老實說我沒什麼共鳴。畢竟我再過大概半年多就要死了。
明明就在眼前,卻像螢火蟲般隨時會消失。
「聽過Hafu的歌就大概懂了嘛。有時候會感覺聲音很輕柔,或是聲音莫名其妙地遠。原來那全都是音效啊……還滿有趣的呢。」
吞下血淚 打造箱庭 井底之蛙就是國王
──那孩子呢,曾經被霸凌過。
看不到她的臉。
「……晚安。」
我能確定一件事。那些歌詞具有的氛圍。標題的命名方式。還有她的成長過程。太符合某個人物的特徵了。
我再次將視線落到手中的「箱庭UTOPIA」歌詞卡上。
在滔滔不絕吐露而出的感情中,可以若隱若現地看到攻擊性的音色。
瑠姬那捏扁喝完的寶特瓶,直接丟進垃圾桶。
「不管是吉他,還是鼓,樂器原本就存在殘響,但是人聲沒有。所以全部一起播放的時候,人聲會特別突出,因此必須也給人聲加上殘響。」
DOROSIST的活動名稱,有時是本人從一開始自稱的,也有些是瞭解作曲特徵或作者爲人的粉絲爲其命名。男舍離D是後者。
瑠姬那像要遮住臉似的低下頭。
就算世界 否定了我……
最後終於流露出的,是抖得非常厲害的聲音。
她過着夜貓子的生活。所以跟我和星宮重疊的行動時間是在清晨與傍晚以後。瑠姬那大概是現在才起牀,準備開始活動吧。
做做樣子的「來,笑一個」量產法 就像糾纏一輩子的惡魔般 愚劣不堪
即使眼前的少女如此受傷,我仍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星宮以前說過的話迴盪在腦中。
斷絕後就無法恢復原狀 這種不可逆不是常識嗎?
「理解得太好了。真噁心。」
因爲一直在逃避進逼而來的痛苦,再怎麼想也想不到自己希望聽到什麼樣的話。
小小的背影虛弱地起起伏伏。
我慢慢地離開房間。
去死吧! 聲稱「做妳自己就好」的詐欺犯(騙子)
不只是聲音。原本動個不停的滑鼠,甚至連她的呼吸都消失了。
「啊,就是剛開始時說的那個嗎?雖然我還是有點不太能理解就是了。」
瑠姬那所感受過的,表現學校這個社羣本身的歌曲吧。
大家一起 向右轉 不管是誰 都戴着面具
「但是,我也沒辦法融入。」
雖然她嘴上那麼說,瑠姬那的身體狀況明顯不對勁。只見她的臉色愈來愈差,感覺連嘴脣也稍微發青。小小的額頭上甚至滲出汗水。那幼兒般纖細的手掌,仍然持續顫抖着。
「妳……是男舍離D嗎?」
「……沒事。只是毛病犯了。」
好痛好痛好痛 身上在痛 朦朧•蜘蛛絲•未知之窗 不完全
沉默降臨。
說到這裏,瑠姬那的聲音戛然而止。
「……同志。」
在這種情況下,瑠姬那連看我都不看一眼,逕自低語:
「你……喜歡我嗎?」
地雷問題從天而降。
對患有社交恐懼症的她而言,什麼纔是正確答案呢。在被極度壓縮的時間中,我的腦袋全速運轉。瞬間跳出了各種結論。
喜歡 → 男人果然全都是野獸,別再靠近我
不喜歡 → 我本來還以爲可以稍微對同志敞開心胸……
哪邊都不是 → 也就是說我這種人沒有值得關心的價值吧
不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 在意過頭感覺很噁。男人果然(下略)
……糟糕。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樣的話,能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就是告訴她我的真心想法。
「……我覺得妳是很厲害的傢伙。明明過去經歷過痛苦得要死的事情,卻還是在展現自己的才能。我純粹認爲那樣的形象很帥氣。因爲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這是毫無虛假,最誠實的感想。
的確,瑠姬那並未克服過去。反倒該說是遭到束縛。她的創傷嚴重到至今仍然會因爲想起來而顫抖的程度。
但是。正因如此。即使在那樣的狀態下,即使拖着沉重的枷鎖,她也不會只往後看。
就算沒有向前邁進,她也絕不會默默地沉入泥沼之中。
那種既脆弱又堅強的少女身影,甚至可以用高貴來形容──我是這麼想的。
……這算是回答嗎?
我不知道。說不定瑠姬那想問的不是這種事。
可是,我只能說出這些話。
瑠姬那從追蹤帳號的一覽表中,點選了「茜@正在徵求工作委託」。她敲着鍵盤,發送希望拜託對方製作影片的私訊。
即使如此,瑠姬那也沒有露出恐懼。只是正常地繼續與我對話。
「我第一次做的曲子。不是『斷舍離EVERYDAY』。」
「什麼事?」
該怎麼說呢,有種美好的想像被摧毀的感覺。
十一月二十日(一) 打工的實習期結束後,時薪提高兩百圓,變成一千圓。冷靜想想這很誇張。店長也說對我有期待。的確,在我之後進來的工讀生已經有兩個人辭職了,像我這樣的可能還比較少見。不過,總覺得無法坦率地接受。
看來她要睽違已久地在YouTube上公開新曲。距離上次的「邂逅FIRE FLOWER」差不多有三個月。從時間點來看,應該是瑠姬那──男舍離D新發布的「箱庭UTOPIA」吧。
「不要。那是我一個人的,寶物。」
「什麼地方?」
「又沒有規定說得先用網路聯絡才能唱我的歌。翻唱歌手就是這樣啊。」
我的情緒不禁高漲起來,朝瑠姬那靠過去。
「這樣會很不好意思,去我不在的地方聽……還有,有一個地方要訂正。」
「可惡啊,那就別故意講出來啦。」
從那張微笑中,響起透明的單音。
「什麼問題?」
「……是啊。我也很喜歡那個人會讓人有點不安的Q版圖畫。她的品味很棒,一定會好好表現出瑠姬那想傳達的東西。」
那個聲音,宛如冬日的藍天般清澈。
星宮轉了轉手腕豎起手指。
「好啦好啦,我們走嘛。你應該也會很開心喔。」
「那當然是──」
「太厲害了。我只能這麼說。這首曲子,可能是我在男舍離D的曲子裏面最喜歡的。」
「好地方♡」
我在一秒之內將棉被蓋住頭。她裝模作樣賣那種關子,代表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是「好地方」。絕對有會產生壓力的狀況在等着我。我可不是明知這點還會乖乖跟去的完美受虐狂。
「既然瑠姬那是男舍離D,那麼就跟Hafu有聯繫吧?妳們見過面嗎?」
十一月十七日(五) 稍微查了一下DOROSY的事。好像還曾經有過利用DOROSY技術,以過去發行的歌曲音源,或是上電視節目時的音檔等資料重現故人歌聲的企畫案。好厲害啊。
「什麼啊。讓人很在意耶,給我聽聽嘛。」
她帶着微微的笑容,把手放在自己房間的門上。
「……你的想法……很謎。」
可是,這種話我就有辦法說出口了。
在她追蹤的大約十個帳號裏,沒有Hafu的名字。
毫無疑問地,「箱庭UTOPIA」將會成爲男舍離D的代表曲之一。
……我不是打算自殺嗎?
「……不過,是有類似的情境。我和楪實璃用私訊聊過。」
「……怎、怎麼樣?」
「音海莉可的,中之人。」
對於男舍離D製作的的所有樂曲,Hafu都有上傳「翻唱」影片。聽過那些所有翻唱曲的我,無可避免地瞭解男舍離D的所有曲子。
說不出口。我沒辦法扼殺正要萌芽的才能。自己過去曾被不講理的世界斷絕逐夢之路,我不能也從瑠姬那的手中奪去夢想。
瑠姬那緊抿着嘴。她低着頭,瀏海垂了下來,讓我看不見那美麗的眼瞳。
她輕描淡寫地拋出驚人的事實,讓我不禁「咦」了一聲。
瑠姬那撂下讓人懷疑起自己耳朵的壞話,回到與「茜」的交流。
「是錄下各種模式的聲音,進行解析,然後製作出來的。連這種事都不知道,不配當DOROSY專家。」
「……啊,原來如此。」瑠姬那思考了幾秒後,喃喃說道。
「……該不會你連楪實璃也不認識?那可是知名聲優喔?」
「我要睡了。」
搞不懂。我已經沒有想追求的夢想,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而且希望從被雜音深深侵蝕的這個世界得到解放的想法也沒有改變。
我的臉「唰」瞬間失去血色。
「哎,不配就不配……哦,好厲害喔。那麼說來音海莉可的聲音範本,就是那個楪實璃嗎?哦──」
「……還沒。沒有搭配曲子的影片。要委託別人。」
要害那渺小又巨大的一步,因爲我個人的任性而受阻嗎?
「好了要出門嘍~在四十秒內準備好~」
「誇過頭了……但是,我很期待。」
發佈後大概三小時觀看次數就突破十萬,嚇死人了。明明是平日耶。這代表爆紅嗎?
十一月二十九日(三) 委託製作「箱庭UTOPIA」影片的人,把完成的MV寄過來了。好快。而且超棒的。瑠姬那也很滿意的樣子。她一邊說着「我要把世界給毀掉」這種危險的話一邊將作品發佈到YouTube上。竟然能在幕後看到整個過程,好奢侈啊。
這是我有生以來足以列入衝擊性前三名的震撼事實。
瑠姬那一邊用電腦瀏覽社羣網站一邊對我丟出回答。
從喇叭流出的音樂停止後,瑠姬那帶着戰戰兢兢的表情探頭望了過來。
所謂的DOROSY,是任何人都能讓角色唱出歌的歌聲生成技術。誠如歌聲生成這個詞彙所示,只要購買專用軟體,就能在電腦上讓電子人聲演唱自創的歌曲。中之人還是什麼的,應該全都只是電子資料而已。這跟與動畫角色或主題樂園的布偶不一樣──我本來是這麼認爲的。
……或許不要再與她有所牽扯比較好。
……可是,要破壞這個嗎?名爲星宮瑠姬那的少女,好不容易終於要邁出步伐。
如果媽媽還在世,我就能向她吐露這種激動,但那已是不可能的事。能夠讓我傾訴內心想法的人,已經不在身邊了。
看來她把剛完成的音源檔傳給「茜」了。接下來,那個素未謀面的人會爲瑠姬那畫圖,製作成影片。如果沒有DOROSY這項技術,就不可能出現這樣的交流。
「…………」
先是很久沒聽到,已經讓我感到懷念的學校鐘聲。之後開始的鼓聲和貝斯──所謂節奏組的厚重激烈音符彈幕。當沐浴在撼動身體深處的低音轟炸時,隨即又迎來了穿透腦殼的尖銳高音合成器與吉他。但是那些聲音全都有着些微的扭曲。簡直就像遭受世界的漏洞之類的東西侵蝕。
「別突然跑進來啦……這次要去哪裏?」
瑠姬那忙碌地移動滑鼠。一反常態滔滔不絕地說着,有如遠足前一天晚上的小孩那般,那雙眼睛望着熒幕。
「……同志。」
那個電子人聲,原本竟然是某個人的聲音,這誰會相信啊。我本來還以爲是日本的某種驚人技術創造出的智慧結晶。
我很期待。這是瑠姬那帶着羞澀說出的話語。是過去曾受過巨大傷害,至今仍無法直視前方的她,確實顯現的正面情感。
「……原核生物。」
音樂原來可以承載這麼龐大的情感嗎?
「你不知道嗎?DOROSY是分析人的聲音後重現那個人的聲音。所以有聲音的模特兒。這很理所當然。」
「……話說回來,瑠姬那,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妳目前爲止製作的曲子,原來全都是像這樣經過各種手續再做成影片上傳的啊。我完全沒想過那些過程。等一下我要把瑠姬那的曲子全部重聽一遍。對了,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從第一首開始聽起吧。應該是『斷舍離EVERYDAY』吧。」
「有一首沒上傳到YouTube的曲子。不給你聽就是了。」
從結論來說,太厲害了。
那流暢無比的音色,完全不像是出自於長年繭居在家的少女。
然而我卻產生了眷戀。如果現在就死掉,就無法見證瑠姬那的成功。我會不由得心想,至少得親眼看到她的新曲問世的那一刻。
「啥!DOROSY不是從零開始製作的喔?」
「這樣啊。畢竟是突然做出來的曲子呢。我覺得這首會引起很大的迴響喔。」
用具體的形容來表現……就是靈魂在顫抖。
「哎呀,妳想想看嘛。Hafu不是把男舍離D的曲子全部都唱過一遍嗎?總覺得妳們有種很強的兩人組合印象。我還以爲妳們會經常用私訊交流。」
下午一點半。把調理包咖哩灌進胃裏後,我窩在自己房間的被窩裏滑手機。和往常一樣,我追蹤着Hafu在社羣網站上的文章。
我感到純粹的高興。雖然我並非瞭解她目前爲止的人生,即使如此,那對抗殘酷命運努力生存下去的少女身影仍然很美麗──
接着,星宮罔顧陷入感傷情緒的我,大搖大擺地闖進房間。
不過,我知道她的嘴角勾勒出淺淺的曲線。
總覺得靜不下來。就像學校放榜的前一天那樣。
「我想,關於影片的事還是拜託經常找的那個人吧。做『終焉WORLD LEAPER』、『崩壞SYMPHONY』那時候的茜小姐。那個人的圖雖然可愛,卻也很恐怖。我覺得一定很合適。」
所以我吞下激動的心情,連同手機一起輕輕丟到旁邊。
「……誰啊?」
排斥與憎恨。抵抗與逃避。其魄力與解析度強烈得彷彿歌曲具有自我意志,意圖把聞者拖入晦暗的世界。
「…………新曲。來聽聽看。」
瑠姬那清澈的雙眸以一副難以置信的態度,直直地射穿我。
「是沒錯啦……」
我不想讓執行自殺的枷鎖變得更大。不想創造出當那個時刻到來時,會絆住腳步,將這具身軀綁在這個世界的鎖鏈。
「也可能是因爲知道了瑠姬那的心境,但就算是這樣,這首曲子還是很厲害。我說真的。什麼時候要發佈?」
我嘖了一聲,爆發明顯的不滿。看到這樣的我,瑠姬那嗤嗤地笑了。
正因如此,我才能這麼說。這首曲子,比她至今爲止的任何一首樂曲都更具有衝擊性。
「中之人……?音海莉可就是男舍離D常用的DOROSY角色吧?」
這時我注意到了。自己與瑠姬那的距離,已經近到肩膀快要碰在一起。
曲子以帶着某種陰暗氛圍、充滿憂愁的小調推進,但那種快速的節拍和激烈的曲調,清清楚楚地傳達出男舍離D那宛如噴濺鮮血的負面情感。
如此說道的星宮無情地掀開棉被。看到那副模樣,不禁想起以前會把我硬挖起牀的母親身影……我努力壓下輕快響起的單音,轉換成咂嘴聲。
「被星宮未幸叫起牀還敢咂嘴的十七歲男生,這個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了。」
「那還真是榮幸喔……咦?」
我一邊抓着頭,一邊不耐地望向星宮,然後注意到了。
在她身後,有個打扮突兀到極點的生物正默默站在那裏。
墨黑的太陽眼鏡,蓋住下半張臉的大口罩。拉得很低的帽兜裹住兩者,明明處於室內卻圍着圍巾。甚至還加上遮掩身體線條,長及腳踝的寬鬆灰色大衣。已經到了想找到露出皮膚的地方都很困難的地步……應該說,恐怕沒有任何裸露的部分。那就是將禦寒措施做到如此澈底,如此完美的一名可疑人士。
「妳該不會是瑠姬那吧?」
「唔。」
熟悉的簡短回應。受到過去的束縛,心靈受創的少女將全身包得密不通風后走出房間。加上星宮的那句「出門」,能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妳要……外出嗎?」
「很久沒出去了。我也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到外面。」
我都不知道。患有社交恐懼症,將自己關在殼中的這位少女,竟然還有去家以外地方的選項。這件事先讓我喫了一驚。不,應該是好事吧。
「妳沒問題嗎?」
「沒差。又不是要跟人見面。只要忍受計程車,那就沒事了。」
聲音中完全沒有混雜恐懼的音色。
看來她確實對離開家這件事本身沒有抗拒感。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辦?雖然我不會給你不去的選擇就是了。」
「那就別問嘛……我去。我去總行了吧。單純就是很在意。」
我從被窩裏站起身,把手機從充電線拔下來塞進口袋。
看到這個畫面,戴着太陽眼鏡的星宮露出有些滿意的笑容。
至於其他的東西,就屬五個插座了。不只有兩個孔的,好像還有三個孔的。剩下的就是冷氣、換氣扇和燈光。真的就只有這些而已。
「『大家一起 向右看齊 不管是誰 終究是傀儡 明明什麼都沒得到 卻很滿足』」
「很在意?妳是說我喜歡瑠姬那嗎?沒有那回事,放心吧。再說了,如果真有那種未來,妳事先阻止不就好了。」
我忍不住大喊。瑠姬那被嚇得肩膀一震,星宮則重重嘖了一聲,同時拿掉半邊的耳機,以鄙視的眼神瞪了過來。
「『──爲什麼?』」
星宮以充滿光澤的嘴脣吸了口氣,開始歌唱。
不顧一臉錯愕的我,星宮優雅地撩起棕色短髮,將頭戴式耳機戴到頭上。那動作美得像電影中的一幕。
我有聽過。不對,是深植於耳中。
「初期沒有那麼忙,就算開始演連續劇,也不是完全沒時間喔。只要花三個小時就能解決了。雖然拿到最佳女主角獎的那段時期,次數有減少就是了。」
在星宮用信用卡付帳時,我先走下車。
值得慶幸的是這裏雜音很少,不過連做完人生收尾的我家都還有拉門、瓦斯爐、電燈之類的東西坐鎮,星宮到底要在這個倉庫般的空間做什麼呢?
遠遠超過十坪的長方體空間。四面皆以木製牆壁覆蓋,牆上還開了很多小洞。總覺得有些熟悉,然後想起是學校的音樂教室。那可能是隔音措施吧。
這些記憶混合在一起,讓我推導出了結論。
此地道路雖窄,但廣小路真的如名字一樣寬廣,噴水池和高聳的行道樹連綿相連,宛如一座公園。
這時,我不經意地看見仍然默默不語的瑠姬那正在進行某種作業。
瑠姬那遮着嘴笑了出來。那是彷彿自豪惡作劇成功般的開心笑容。
我擋住星宮的抵抗,撿起掉在腳邊的那個東西。
「我嚇到了。」
只見她組好一張摺疊式桌子,在上面架設電腦。電腦像重病患者般延伸出多條纜線。每一條纜線都連接着造型粗獷的黑色機器、頭戴式耳機、麥克風。而且麥克風還是長方體的形狀,就是搖滾歌手之類的人常用的,所謂電容式麥克風。
「要說很開心啦。你這個人真的是喔。」
兇惡男子說完便揮了揮手。我跟在道謝後朝裏面走去的星宮身後,戰戰兢兢地點了個頭,經過櫃檯。戴着墨鏡的瑠姬那默默地跟了過來。
不久後,她的頭開始小幅度擺動。應該是在打拍子吧。雖然我聽不到,但耳機裏似乎已經開始播放曲子了。
「……驚喜。嚇到了嗎?」
我也拖着特別沉重的行李箱跟在星宮後面,搭上電梯。電梯門關上後便開始下降。
……這是怎麼回事。我誤入什麼危險的地方了嗎?
「『既無法保證能發芽 那種愛管閒事的人哪會存在呢』」
搭上車搖搖晃晃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導航宣佈抵達目的地後,星宮繼續詳細地爲司機指路,再行駛三分鐘左右,車子終於停了下來。
「你猜猜我要做什麼~?」
「我哪知道。」
我遵照吩咐,把行李箱搬到星宮指示的地方。脫掉頭部變裝用品的瑠姬那爬了過去,打開箱子陸陸續續地從裏面取出東西。
「哦~妳是這裏的常客呢。」
星宮強行穿過我的阻擋,搶走了藥片泡殼。
「月城。把行李箱拿過來這邊。」
「是喔。總之先下樓吧。啊,月城,帶着玄關的行李箱。瑠姬那,計程車來了我會用LINE通知,鎖好門再下來喔。」
姑且不論外向活潑的星宮,至少這裏感覺不像瑠姬那該來的地方。
街上林立着彷彿支撐天空的雄偉建築,其中的百貨公司與電視塔更是高出一截。名古屋車站周邊幾乎都是高樓大廈,不過榮這裏也不落人後。
瞬間爆出的宏亮聲音(雜音)把我嚇得肩膀一震。
「算是啦。大概從三年前開始。有段時間經常泡在這裏。」
「幹得好喔瑠姬那。所以怎麼樣,月城?開不開心呀?」
「那只是形式上的。上面寫的名字也是小安喔。」
「當然是……嚇到了。」
「咦?妳不是給他看了很像會員證的東西嗎?」
「……啊。」
一個是最近看慣的瑠姬那房間。熟悉的電腦和散亂的線材,讓人很容易預想接下來她要以電腦進行音樂製作。
星宮拉了拉身體,以準備運動放鬆全身。
「不、不是啦,瑠姬那說沒有跟Hafu私訊……」
那是一棟與四周的都會感截然不同,稍微破舊的四層綜合大樓。穿過連自動門都不是的玻璃門後,我依照星宮的指示拿下耳機。
「還、還給我啦!」
另一個則是在歌唱節目的紀錄片上看過的景象。
「──!」
昏暗的室內,寒冷閉塞的空氣。這種說是地下社會的入口我也會相信的陰沉氣氛,讓腹部深處微微發涼──
她又在麥克風旁邊裝上手機。大概是用來看歌詞的吧。
一處廣場般的地方似乎正在舉辦活動,攤販的帳篷排成一列。隱隱約約還飄來像是烤肉的香噴噴氣味。
穿過走廊,在盡頭處轉彎,一扇大大地寫着「四」的樸素門板便映入眼簾。星宮毫不遲疑地打開它走進屋內,直到這時才終於解除變裝。
星宮語帶威脅地說道,以深不見底的冰冷眼神瞪了過來。
她朝我展示手機上的文字,同時推着我的背。於是我就被推進一棟建築物裏。
「……欸。順便說一下。你最近好像很在意瑠姬那呢,但要是敢出手的話,小心我咬你喔。迴歸社會的事,我會找別的方法。」
簡直就是代言人。將瑠姬那編織出的苦惱情感,以音階與律動爲媒介傳達給世界的代理人。注入機器的那種神祕陰鬱的歌聲,彷彿將強烈的負面感情直接轉換成聲音。
「……妳要唱歌嗎?用這麼專業的設備?」
「喂,星宮。小安是什麼意思啊?」
在只有電梯驅動聲的空間裏,星宮突然用帶刺的語氣說道:
「身體可是本錢啊。要保重喔。那麼,去用四號間吧。」
我和星宮同時望向瑠姬那。
「換了很多環境,還有喉嚨痛了兩三週。不過已經好了,不用擔心喔。」
「因、因爲,咦?星宮,妳是Hafu嗎?」
「本來是想收錢啦,不過這次就特別讓你看免費的。」
下達這些指示後,星宮揮了揮手朝玄關走去。
「雖然是一直放在那邊的我有錯……你千萬不可以把這個東西的事跟瑠姬那講喔。」
「喂、喂!星宮!」
「是啊,差不多有三個月吧?小安都在做些什麼啊。」
「這是什麼?」
腦中浮現兩個景象。
幾乎可以說是我唯一喜歡的翻唱歌手,Hafu本人的聲音。
「不是說過嗎?我最喜歡唱歌了。」
星宮冷哼一聲,把袋子藏進鞋櫃後走了出去。
那是我聽過的歌詞、曲調。是星宮瑠姬那──男舍離D的新曲「箱庭UTOPIA」。
「……很寬敞呢。這是什麼地方?」
瑠姬那突然默默地豎起大拇指。看來已經準備就緒。
「『──有誰會在滿目瘡痍的荒蕪大地上爲我播種?』」
「幹麼啦,那麼激動。」
如夏日空氣般清澈,卻又能確實呈現出悲壯感的真摯聲音。
「哦哦!!小安!!好久不見啦!!」
看到奸笑着提問的星宮,我半是不耐地回答。
『別東張西望。會很顯眼。快點進去啦。』
「啊~好像是有那樣的限制呢。真是不近人情啊。」
「嗯,哦~那個喔。在這種地方我總不能暴露自己是星宮未幸,所以才變裝不是嗎?從那個人的角度來看,我們是來路不明的人物。身分不明(Unknown)。所以就叫小安。」
星宮親切地揮手。出示看起來像會員證的卡片。
那是個有如牙醫候診室,裝潢單調的昏暗房間。幾乎只看得到店員臉龐的櫃檯後面有名長滿鬍鬚,面容兇惡的男性,正朝我們投來銳利的視線。
「咦?那是當然的啦,我們是姐妹嘛。沒必要特地透過網路交流……」
她發出了像是搞砸什麼事的聲音。連忙將放在玄關的塑膠袋藏到背後,但因爲用力過猛,從裏面飛出一個東西滾到我的腳邊。
「……幹麼?我覺得你真的很不會看氣氛耶。」
「好久不見了,阿哲。隔了滿久的呢。」
「……咦,要從那裏問起喔?沒聽瑠姬那說過嗎?」
「咦,演藝活動呢?」
「……知道了啦。」
那是一片泡殼,裝有十二顆像白色彈珠汽水糖的藥片。上面以片假名印著名字,但光憑這點看不出是什麼。
著名歌手戴着頭戴式耳機,朝眼前的麥克風注入歌聲的身影。那是追蹤某首曲子是如何問世的節目中出現的錄音現場。
星宮拿出剛纔的卡片揮了揮幾下。那字跡相當豪邁。一定是那個大叔寫的吧。
望向櫃檯,只見那個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道上兄弟的鬍鬚男露出與長相不相稱的笑容。
門開了。我戴上耳機走到外面後,星宮開始打電話。大約十分鐘後,計程車抵達這裏。星宮把瑠姬那叫下來,兩人相親相愛地坐進後座。我則坐在副駕駛座。
聲音──星宮奏出有如藍天般透徹的歌聲,佔據了我的意識。
「你實在有夠笨耶。我已經看到『那孩子振作起來的未來』了。所以在那個時間軸過去之前,其他關於那孩子的未來我都看不到。」
反過來說,那是她連在忙碌的演藝生活中都想抽空做的事。是獲得最高的聲譽之後,仍然希望做的事。而那個,就是她現在要在這裏做的事。
我們下車的地點,是名古屋核心區域之一的榮。
我隱約猜到了。星宮以前說過,瑠姬那有在服用精神安定劑。如果被瑠姬那察覺我知道這件事,一定會造成她的心理負擔──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星宮傻眼地哼笑出來。
由於整件事太過沖擊,一旦我老實地吐露心聲,恐怕會停不下來。
不管是誰,如果能直接與喜愛的影星或歌手見面都一定都會很興奮。愈是喜歡對方,那份衝擊感應該愈會爆發性地飆升吧。我不可能不開心。
然而,說不出口。
不知道爲什麼,我有種不能承認的感覺。
「聲音不一樣啊。妳平時的聲音跟唱歌時的聲音。」
所以我有些勉強地轉移話題。
「唱歌時我會改變聲音呀。畢竟經紀人告誡過千萬不能被人發現。」
「……也是,形象有差嘛……爲什麼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當翻唱歌手?」
單純的疑問。就算是我,也知道人氣女星的工作有多麼繁重。她的日常忙碌到連私生活也受到限制。我無法理解不惜讓行程變得更緊湊也要進行活動有什麼意義。
「嗯──……是這樣的,我呢,想要留下曾經活過的證明。」
她所回應的,是比想像的更加沉重,卻又感受不到悲壯音色的答案。
「我曾經活在這裏喔!像這樣的感覺吧?畢竟人生要是死掉就結束也太淒涼了……所以我呢,就挑戰當女星或翻唱歌手之類各式各樣的事。特別是當翻唱歌手感覺棒喔。DOROSY這個文化真的好厲害。那是新形態的娛樂啊。」
星宮說著有如雲霧般虛無飄渺的言論。
大概是看出我聽不太懂,星宮像在開導似的繼續說:
「像是漫畫人物,如果作者沒有持續畫下去,他們的生命不就到此爲止了嗎?而且也有很多作品腰斬。但按照那樣的想法,能讓大家作曲畫圖又寫二次創作小說之類的東西,以這樣的方式獲得粉絲注入生命而延續下去的娛樂,應該很少見吧?」
原來如此──我這麼想着。或許有些道理。
畢竟藝人或樂團那樣的東西若是少了本人就無法存在,披着二次元外表的VTuber也是以有人扮演爲前提。一旦中之人停止活動,就算有粉絲也無法維持其存在。
另一方面,DOROSY雖然得靠販售軟體的公司才能出現,但源源不絕創造後續產物的是粉絲本身。
可以說,正是衆多粉絲的活動,賦予了DOROSY生命。
原先還聽不到的伴奏,響徹了整個房間。
「這是我和瑠姬那第一次製作的,充滿回憶的曲子。你是世界上第一個聽到的喔。」
心中充滿莫大的滿足感。我所尋求的東西,就是這個。
即使不在同一個地方 也能望向同一片天空
不過,那都與曲子的精采程度無關。其觸動內心的力量太強了。
如火焰般搖曳的無數記憶,齊聲向我質問:
星宮咯咯笑着。而瑠姬那直到剛纔還在的笑容卻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儘管她有點不情願,還是喀喀喀地敲着電腦,拔掉連接擴大器的耳機插頭。
因爲就算遭到神明捉弄 在投胎轉世後的未來
「怎樣?月城。這首可是未公開曲喔。」
幸福在那裏等着喔 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那是重逢的祕密調味料 所以別再哭嘍
老實說,那是一首不時可以感受到拙劣之處的歌曲。
它們彼此共鳴,將我包裹在舒適的聲響之中。
「一開始看到瑠姬那被取了男舍離D那種名字,她的曲子又都很陰沉,我也有些擔心。但是我覺得讓瑠姬那做自己想做的事是最重要的。」
然後──
總覺得聲音不太協調,拍子也有點亂。雖然我不懂那方面的專業知識,些微的異樣感仍然揮之不去。簡直像初學者第一次創作的曲子。
從她們的身上,敲出了優美的單音。
黑色的振動逐漸吞噬錄音器材。吞噬貼有穿孔式吸音板的牆壁。然後,吞噬了星宮未幸與星宮瑠姬那。我再也聽不到她們的聲音。雖然她們看起來像在笑,卻聽不出在說什麼。彷彿像是頻率沒對上的收音機。
「沒關係啦。都到這個地步了,乾脆全都給他見識見識吧。我想看看這個傢伙幸福到吐出來的樣子。」
「因爲這首是特別的。」
我仍會再次與你相遇
我的回答彷彿令星宮赫然恢復理智,只見她笑了笑。
我仍會再次與你相遇
「你打算滿足於替代品,只顧着自己(你)過舒舒服服的日子嗎?」
然後。
所以我才能笑着活下去。
接着。
「原來是這樣。」
星宮和瑠姬那奏出的新鮮音色,讓我不禁憶起與和媽媽一起生活時,那段雖然貧窮卻又十分耀眼的時光。
『我一直相信着 快樂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如果是那樣的話,這首曲子就是男舍離D的原點。雖然現今的曲風是將陰暗的心情與冰冷的哀傷以暴力的方式演奏,她的起點,卻是述說希望的明快歌曲。
那是有如管弦樂團的謝幕曲,撼動靈魂的最棒和音。
「不管是Hafu還是男舍離D。都是以雙方爲彼此着想的這首歌爲契機,才能攀上目前的地位呢。哎,畢竟我們是姐妹,這也是當然的啦。」
不只是媽媽。從玩Mobapane的平板電腦,從隨節奏敲打的手指,最重要的是從我自己身上,各種事物發出的聲音全都重合在一起。
是啊。
她帶着宛如面對美食的孩童那般耀眼的笑容,打從心底開心地編織歌聲。
──啊啊,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卻感到很懷念的神奇聲音。
我稍稍地,真的是稍稍地露出微笑。
星宮把頭髮撥到耳後,偷看我的反應。
我的空虛心靈就像流入了溫熱的開水。
現在,翻唱歌手「Hafu」只要將歌聲釋向電子之海,數萬名粉絲就會歡欣不已。以如此的規模,會引發那種連鎖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呼~」星宮嘆了口氣。拿寶特瓶喝了點綠茶。
「……咦。可是,那是──」
頓時間。
不知何時起我注意到 悲傷的日子也會到來
「除了這首曲子,我一直都在做對世界丟出負面想法的歌。但這首是例外。只有這首,是帶着純粹的愉快心情做的。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快樂。」
「有了這首歌可以聽,我才能活下去。」
伴隨痛苦的那段日子,模糊晃動的影像,宛如跑馬燈掠過腦海。在ICU中沉睡的母親。蜈蚣般的詛咒傷痕。摧殘無法動彈的右臂的復健活動。帶着糞尿氣味的看護工作。逐漸削瘦的母親肉體。停止的心電圖。線香的輕煙。慘白的臉龐。漆黑的服裝。雨水和泥土的聲音。
「所以,我也成爲維繫DOROSY這個永恒生命的一塊拼圖。我唱出歌曲,憧憬我的人開始當翻唱歌手,那個人又受到其他人的喜愛……你不覺得那是很棒的事嗎?」
面對那急速褪去的喜色,我只能像只鸚鵡重複她的話。
拍打桌子震響飯碗 奏出拙劣的歌曲吧
兩股單音重合在一起。相親相愛的笑容化爲二重奏,響遍整間隔音室。
眼前開心微笑的少女,憑藉那份純真的想法,以女星與翻唱歌手──娛樂工作者的身分,究竟撼動了多少人的內心呢。
那個時候,這種美麗的和音二十四小時都在響着。
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光輝的太陽 相信自己邁步前進吧
星宮將手掌輕放在瑠姬那的頭上。瑠姬那也露出一副自豪的得意表情。
星宮像是要帶過這個話題,伸出手輕放在瑠姬那的頭上。
雖然是星宮的提議,她仍然讓我聽了如此特別又令她珍視的曲子。對她而言,我似乎處於足以讓她考慮給我聽的位置。
未來正閃耀着瑠璃色!』
她們對彼此露出爽朗的微笑。
雜音如水波般擴散開來。
「……羨慕?」
都是因爲這三個月來一直泡在軟弱天真的地方里,害我差點忘記了。
但在那種時候 只要高聲歌唱 就能開心起來
這個,纔是被世界厭惡之人所見的景色。
Looking Up!!
這個,纔是正確的音色。
她那清澈的聲音,與曲子契合的程度高得難以置信。
意外與現在(此刻)產生連結的回憶太過令人憐愛,使我突然想起那條水晶項鍊。然後沉浸在那份感傷中,我摸向母親的遺物。
因爲就算遭到神明捉弄 在投胎轉世後的未來
「是、是喔,爲什麼啊?爲什麼這首不公開?」
……星宮的想法很了不起呢。
一股頭蓋骨被打穿的感覺。
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美麗的未來 離別不是令人寂寞的事
那異常激動,還有些顫抖的聲音讓我感到困惑。
直接坐在地板上的她側臉對着我,以有些憂鬱的神情如此表示。
──啊啊。這個世界,果然很吵呢。
「……所以。我很羨慕DOROSY呢。」
「唔。這就叫作加乘效果。我和姐姐,是無敵的雙人搭檔。」
瑠姬那代爲回答。
Looking Up!!
星宮臉上的表情搖身一變。
不久後,姐妹倆的音色只剩下依依不捨的殘響,消失在空氣中。
那是以流暢的合成器樂音爲主,明亮輕快的曲子。節拍不算太快,讓人第一個聯想到鄉村風格的童謠。
「……『音樂很厲害』。姐姐是這麼說的。所以我開始使用DOROSY。」
我們兩人一起注視過 那流轉更迭的季節
「沒什麼……對了。瑠姬那。機會難得,來唱那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