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晚夏的星空,與訣別的約定
《縱使星辰殞落,妳仍在歌唱》 · 長山久龍 · 9165 字

從以前開始,我就聽得到各式各樣的聲音。
無論是來自被太陽曬得褪色的老舊看板,還是來自穿着新制服開開心心來到學校的女學生側臉,甚至還有掉在上學路上的菸蒂。
它們全都有着獨特的聲音。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些聲音變成了雜音。
在那之後,世界就變得好吵雜。
簡直像受到世界的厭惡。
就像漂浮在雜音之海,獨自一人遭遇海難。
我再也受不了了。
所以今天──我要結束這一切。
***
「──你真的不來了嗎,月城?」
導師以混有雜音的聲音問道,而我只是說着「感謝您的照顧」,微微低下了頭。
高中二年級的暑假結束了。開學典禮後,還待在冷氣強烈的教職員辦公室裏的學生,就只有我而已。
「月城真的很了不起喔。母親才過世沒多久,就能馬上把心情調適過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有很多補助可以申請。你可以利用那些制度,繼續來上學呀。」
「不,我有些事情想做。現在正是好機會。」
「我記得你在音樂遊戲方面差點成爲日本第一呢。真是個努力的男人……不管遇到什麼事,隨時都可以來找我談喔。我永遠都是你的老師。」
「好的。謝謝您。」
離開教職員辦公室後。我在鞋櫃區將室內鞋換成運動鞋,無視在操場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發出的青澀吆喝聲(雜音),走出大門。
這樣一來,退學手續就澈底完成了。
那些比陌生人還熟,但又稱不上是認識的班上學生們或許會因爲失去一位同學而困惑差不多一週的時間,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回到一如往常的日常吧。
那倒是無所謂。反正我對那些傢伙的回憶也只是一堆雜音而已。
要說有可能掉在什麼地方,我想到的是剛纔去過的麥當勞。離開那裏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過手機。
就算要死,我也不想在充滿雜音,與自己毫無淵源的地方結束一生。
Hafu之所以知名度能一躍而升,被捧上知名翻唱者的地位,男舍離D的影響相當巨大。畢竟Hafu上傳了幾乎所有男舍離D歌曲的「翻唱」影片。
***
在山路里鑽來鑽去二十分鐘後,汗水淋漓的我抵達了目標橋樑。
真希望她們不要用那種吵吵鬧鬧的方式說話。因爲我的頭會很痛。
在結完帳等待商品擺上托盤的期間,收銀臺鄰桌高中生的對話傳了過來。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列車推開空氣的聲音,撞擊鐵路的聲音,車掌的廣播──最難忍受的,是鐵道迷造成的異常人口密度與興奮談笑的風暴。
──Hafu的新曲啊。
「……咦?」
我吐出一口氣,隨即像逃離背後的喧囂似的,經過眼看着就要熄滅的街燈,踏進獸徑。目的地是一座橫跨鐵路的小橋。那是列車在抵達終點站之前會通過,彷彿吹口氣就會垮掉的破爛橋樑。
腦中只想着那件事,一個勁地在令人作嘔的熱帶夜裏衝鋒。
我堵着耳朵,在陰暗的列車裏搖搖晃晃。耳機已經沒電了。
眼前是一片滿天的星斗。遠離都會喧囂的深山清淨空氣,讓星星的閃爍光芒可以不受阻礙地傳遞到地上。氣溫仍然很高,但因爲流了汗,撫過臉頰的風相當涼爽。最重要的是,這裏完全不存在那些無比惱人的雜音。
我將入耳式的無線耳機塞進耳朵裏,離開了校門。
空調的運轉聲、旁邊收銀臺的按鍵聲、廚房裏炸薯條的聲音、在店裏內用的顧客談笑聲──那些聲音全都化爲扭曲的異音,從四面八方進逼而來,企圖刺死我。
我站起身,打算聽首Hafu的歌調適一下。在這裏的話,就算沒有接耳機,應該也不會打擾到別人吧。我這麼想着,將手伸向左邊的口袋──
其實我一直覺得這條項鍊很吵。好幾次都想丟掉它。然而這是故人的遺物,沒辦法就這麼丟掉。因爲那就等於是捨棄掉過去,捨棄掉母親。
儘管女高中生的對話(雜音)一路上不停颳着我的鼓膜,反正只要抵達單人座就是我贏了。
突然間,一陣宛如在耳邊猛敲鐃鈸的巨大雜音襲向了我。
男舍離D是一位以殘酷的歌詞與激烈的曲調爲特徵的DOROSIST。
聽起來簡直就像她真的陷入了煩惱。
然後我也會跟着這條永遠結束任務的鐵道,讓這段爛透的人生落下帷幕。
時候差不多了。再過不到幾分鐘,最後一班列車將會從這座橋的底下通過,前往終點站進行最後一次的停車。
『一事無成地就此結束 打算帶着自我欺騙的心前往何方?』
「啊~妳說『Hafu』?聽了聽了。超讚的啦。」
就像有人看文字時能感覺到顏色,有人聽聲音時能感覺到味道那樣。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
『一朵煙火 燦然綻放』
那種人肉牆壁產生的壓迫力道與溫熱潮溼的空氣有如毒氣般令人不悅。又因爲伴隨而來的雜音,我開始感受到彷彿鼓膜被鉛筆直接劃過的尖銳痛楚。
肯定是整張臉被淚水弄得一塌糊塗,卻仍然嘶吼着無法壓抑的感情吧。
我排到點餐的隊伍後面。利用那段期間深呼吸,做好心理準備。
我將上半身靠着橋的欄杆,抬起頭茫然地仰望夜空。
『無趣的現實 無法實現的願望 不再需要的未來 眼睛耳朵內心都被封閉的夜空中』
模仿鋼琴家或吉他手之類的樂手,使用DOROSY進行作曲活動的人被稱爲DOROSIST。他們經常會在自稱後面加上來自於「DOROSIST」的「D」。
燦爛生輝的太陽一點一滴地灼燒着我的脖子。距離夏天結束的日子還不見盡頭。
就是這裏了。這裏正是我追求的尋死之處。
不久,遠方傳來列車的車輪敲擊鐵路的聲音。
……「這玩意兒」比平時更多啊。該死。
『墜落 墜落 墜落 墜落 就連末路都放棄了你 不知這是幸還是不幸』
有很多DOROSY歌曲的音調高到人類唱不出來,不過Hafu的魅力就在於那超乎常人的高音域嗓音。
「哈哈哈,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啦!不過如果真的是那樣就太好笑了!」
如果能在這種寧靜的地方,與從小時候就一直使用的鐵道共赴黃泉,感覺也不壞。
我點下播放畫面。經過幾秒鐘的廣告後,以貝斯獨奏起頭的樂曲開始流淌而出。
啊啊,該死的。心情都被打壞了。
撐過地獄般的數十分鐘後,列車總算抵達終點。我跟在陸陸續續下車的鐵道迷後面,來到月臺。在那裏的,仍然是一大羣脖子上掛着看起來很昂貴的相機,正在談笑風生的人。
周圍的雜音暫時遠去。我「呼」地鬆了口氣。
人的說話聲或日常生活發出的聲音全都混入了宛如頻率不對的廣播雜音,而且不只是能看見它的模樣,還能聽到刺耳的尖銳聲音。
「誰知道啊~大概是懷孕之類的吧~?」
即使翻遍包包,也沒看到要找的電子機器。
「欸欸,妳覺得星宮未幸爲什麼不幹了?她說要專心學業,一定是騙人的吧?」
我沒有發抖。反倒覺得內心很平靜。
充滿透明感的優美高音。
我皺起眉頭。沒有。手機不在它固定的位置。
我具有可以從人類的各種活動中感受到雜音的體質。
啊啊,可惡。宛如大雨般傾盆而下的雜音吵得腦袋快要裂開了。
***
那高音優美動聽,然而可以在其中清楚窺見鬱悶的感情。
一定是因爲我被世界厭惡到了極點。
同時半是下意識地從襯衫底下翻出一條鑲嵌着水晶的項鍊。雖然校規禁止攜帶這種東西,我仍然經常偷偷戴在身上,那是母親的遺物。
不知從何時開始,一種類似共感的神祕症狀攻擊着我。
我迅速點了兩個漢堡與大杯的可口可樂。
『我在遠方找到了你 那步向終結的背影真是渺小啊』
明明沒見過她的長相,那副表情卻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這裏以電車的攝影點來說是個不錯的地方,但好像沒有人來。
當近似於頭痛的倦怠感稍微舒緩之後,我一手拿着漢堡,一手點開YouTube的APP。
我將腳搭上欄杆,一口氣翻過去。坐到鐵柵欄上後,就能看到樹叢間透出黃色的光。是列車的前頭燈。光芒愈來愈強,讓我具體感受到逐漸接近的死亡。
當間奏開始時,哭泣的她已經消失不見。
我還以爲鼓膜要被震破了。連忙將項鍊像是塞入垃圾桶般收進衣服裏。異響逐漸遠去,只留下有如麥克風迴音的刺耳餘音。
我鑽過人羣(雜音),迅速走向驗票閘門。刷了IC卡離開車站。
我懷抱着那種感性的想法。
夜幕與鈴蟲的合唱迎接我的到來,溫暖的風帶來青草的香氣,刺激着鼻子。
若是沒有Hafu的歌聲,即使戴着耳機,列車內的喧囂仍然會傳入耳中。
Hafu的歌聲有如雨後的夏日天空,無比澄淨,像是體內接受洗滌似的,讓人感到安心踏實。對於沒多少地方可以逃避的我而言,她的聲音根本就是心靈的綠洲。
我打算跳向那輛值得紀念的最一班列車,進行臨終的準備。
Hafu那種充滿穿透力的歌聲與男舍離D黑暗曲調的落差,以及沉痛表現出負面感情的Hafu歌唱實力,吸引了大量的DOROSY粉絲。
因爲她的歌裏,沒有任何雜音。
從出道時開始,我就很喜歡聆聽她的歌曲。
我端着放好商品的托盤,逃跑似的走向牆壁邊的單人座。
我重重地嘆口氣,放棄了尋找。
是歷史長達八十年,備受人們喜愛的地方電車最後一天營運。
「話說妳聽了嗎?昨天YouTube上有新歌喔。」
Hafu。是一位演唱以Android Singer──俗稱「DOROSY」的歌聲合成軟體制作的歌曲,放到網路上供人欣賞的「翻唱歌手」。年齡不明,長相不明。憑藉如天空般清澈的穩健歌喉,短短三年聲勢就扶搖直上,廣受年輕人崇拜的實力派女性歌手。
吉他與電子琴等樂隊成員隨後與悅耳的低音會合。接着宛如發生化學反應的激烈樂音炸開了。持續一段彷彿空襲般的聲音轟炸後,隔了令人猛然回神的一瞬間,那個聲音終於編織而出。
今天是最後的收尾工作。關於執行地點,我看上了終點站進站前的位置。就算先到那裏也會剩下不少時間,於是我在那之前先到附近的麥當勞打發時間。
這樣一來,臨終活動也結束了。
好,該我了。和店員對話吧。我下定決心,取下無線耳機──就在那個瞬間。
雖然在死前留下一個小小的遺憾,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爵士鼓敲擊着鼓膜。貝斯與吉他直逼而來。Hafu叫喊着。逐漸接近間奏的樂隊瘋狂地演奏、躍動、激化氣氛……接着,聲音戛然而止。
目的是從那裏跳向列車。在那裏迎接人生的最後一刻。
我從訂閱頻道的欄位上點選「Hafu」。最上面的是最新發布的曲子。好像叫「邂逅FIRE FLOWER」。哦,是男舍離D的新曲啊。
充滿整間店的尖銳雜音宛如潰堤似的一口氣襲來。
我放下托盤,擺好包包,隨即像脫離塵世般戴上耳機。
每次都是這樣。早知道就別沉浸在什麼感傷的情緒中了。
現場有三排結帳的隊伍,所以不用五分鐘就輪到我了。
仰望天空。填滿整個天球的數億星光,讓我產生這個世界是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的錯覺。不,一定就是如此。對我而言,不存在任何一位會對這場自殺傷心難過,爲之共情的人。自己已經被排除在這個世界的框架之外。
我不禁乾笑一聲。
──啊啊,這麼一來應該就能好好去死了。
我將身體往前傾,以便在時刻到來時,可以隨時跳出去。
「──『欸』。」
背上竄過一道電流。
斜後方突然傳來搭話聲,我整個人彷彿被電得彈起來,隨即轉過頭去。
那裏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對方戴着帽子,看不清五官長相。但憑藉那楚楚動人的站姿,看得出是與我同一個世代的少女。
在我僵住的幾秒之際,那傢伙翻過欄杆,坐到我的身旁。
這傢伙是怎樣啊。她從什麼時候在那邊的?是來做什麼的?腦中的思緒翻來覆去。
「你啊,反正都快要死了──」
光芒逼近。那個時刻也逼近了。
我驀然回過神。
我像是在抗拒少女似的甩手,卻揮掉了她的帽子。
她抓住我的手,壓制我的反抗。
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我們。
「──跟我接吻吧。」
轟聲響起,列車行駛而過。
在恢復黑暗的世界裏,我的嘴脣貼着少女的嘴脣……不,是被她貼着纔對。
「咦,你現在才發現?會不會太慢了?」
「而且還被吻了。」
「改變了你死去的未來。」
「聽到聲音就該發現了啦。」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右手的動作頓時停住。她看起來一點動搖的樣子也沒有。
那是責備我的行爲的眼神。是打從心底批判放棄生命的行徑的表情。
我幾乎沒在看電視,不過熒幕裏的她形象是更加純潔端莊。星宮未幸以露出潔白牙齒的靦腆笑容緊緊抓住世上男子的心──那種印象與她現在的說話方式相去甚遠。
「妳!妳……幹什麼啦!!」
怒吼滲入黑暗之中。
這名少女應該不知道任何有關我的情報,卻毫不猶豫地如此宣稱。
「不、不是啦,我連想都沒想過……會遇上那種事。」
雖然我還沒有辦法立刻相信那種事就是了。
這個女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開、什、麼──!」
沒錯。那是心臟的搏動。
「哦,你的頭腦比我想的還要靈活呢。很好很好,那就把手機還給你吧。」
「光是活下去就很痛苦了。我不適合這個世界。人生這種東西不要也罷……我只想要結束這一切。」
「怎麼會沒差。你沒有什麼遺憾了嗎?已經盡全力活過一生,可以笑着去死了?」
背上竄起冰冷的恐懼感,我反射性拍掉她的手。
「哎喲,到底要幹麼啦。」
少女這麼說,不知從何處拿出了手機。
如果有人放煙火是偶然,就代表她預知到放煙火的事實。當然,如果她是爲了這場演出而事先準備煙火,那麼除非事先預知我會來到這種荒郊野外,否則應該做不了那樣的準備。
「我還沒有得到道歉。差點被打,還被當成騙子。」
「啊,你不相信吧?」
不可能有那種事。她一定是在騙人。
「是認真的喔。我纔不會說謊。」
「就是因爲看到你自殺的未來啦。」
「纔不要。不還你。」
「說什麼信不信,在看未來前麻煩先看清楚現實吧。」
在我說完整句話之前。
「那有什麼關係,沒差吧。」
彷彿擁有絕對的自信。
星宮未幸別有深意的微笑,搭配黑暗的夜色,讓她流露嬌弱易碎的妖豔感。
有夠麻煩──雖然心中這麼想,爲了避免節外生枝,我仍然老實地道了歉。
「咦,哦~好厲害……好,那我就來讓你相信我的預知未來能力吧。」
只見她一隻手拿着我的手機,不知爲何開始「嗯~」地沉吟起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做心算之類的。她到底在思考什麼呢?
「……啥?」
「……妳說盡全力?」
她關掉手機的畫面,四周再次被漆黑籠罩。由於剛纔暴露於手機的照明裏,讓人感覺這片黑暗反而比剛纔還要更加深邃。
既然不給我選擇活下去的方法,希望至少可以選擇死去的方式。
「囉嗦耶。別管那麼多了,你再等一下。」
伴隨着清脆的響聲,臉頰上竄過一道電流。
很像混血兒的大眼睛,筆挺的鼻樑,輕飄飄的柔順短髮──不管重看幾次,那都是星宮未幸。國中時出道成爲演員,以最小的年紀獲得日本電影學院獎的最佳女主角獎,並且在大約三個月前閃電引退的那個星宮未幸。
落地的衝擊使我回過神,推開仍然躺在地上的少女,滿身沙土地站起來。
我不禁倒退數步。背部狠狠撞上欄杆。對眼前那位擺弄着手機的少女重新看了好幾眼。
「謝、謝謝。那我走了。」
「──現在會有人放煙火喔?」
「……那還真是可惜呢。」
她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攔住。我懷抱超過一半的不爽情緒回過頭。
「不管怎麼想,這都很怪……很不尋常呢。」
「你爲什麼想自殺呢?」
「總、總而言之,那個手機是我的吧。多謝了。」
沒想到會遭到別人阻撓。畢竟沒有什麼能把我留在這個世界的人。就算有,應該也不可能在這片黑暗中阻止我。應該不可能纔對,然而──
「電視上的樣子不就是謊言嗎?」
星宮未幸明明就對我一無所知。在國中時就受到發掘,轉眼間登上巨星的舞臺,等到獲得一切之後,卻又輕易地放棄了那些事物──那種一路過着一帆風順,我行我素人生的人類,怎麼可能懂我的心情。
「……………………………………………………………………………………啥?」
然而她言語中蘊含的犀利真實感,在那個瞬間鈍化了我的思考。
所以,我纔打算自我了結。
肚子深處湧出一股陰冷的感覺。
我的臉偏了一邊。遲了一會兒,燃燒般的疼痛便襲向左臉頰。
在我握住手機的前一刻,星宮未幸把它抽走了。
怒意瞬間沸騰。在激烈情緒的驅使之下,我一把揪住她,準備猛力地──「好啊,你打啊?」
「嗚哇~講話好毒喔。我說喔,你覺得我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纔剛這麼說完,前方五百公尺左右處,一陣宛如撕裂空氣的尖銳聲響朝天空飛去,夜空隨即在爆炸聲中開出巨大的花朵。
「……對不起,是我不對。」
的確,是偶然也好,是事先安排也罷,都只能推導出她看得見未來的結論。
「星、星宮未幸……?」
「畢竟我看得到未來嘛。」
她一邊拍掉衣服上的沙子,一邊說道。
「這纔是本性啦。有什麼關係嘛。」
「那、那不是我的錯吧!」
星宮未幸不屑地拋出這句,以鄙夷的語調繼續說道:
明明在扯些什麼預知未來能力那種胡言亂語,爲什麼能說出如此逼近真相的話。
「吵死了。少用一副好像很懂我的樣子說那種冠冕堂皇的話。」
我的反駁讓星宮未幸做作地撇開視線。她似乎會選擇性聽不到對自己不利的言論。看來這傢伙的個性真的非常自我呢。
她將手放到我的左胸上。
「等一下嘛。」
那張近得幾乎能再吻一次的臉上,掛着剛纔完全沒出現過的嚴肅神色。
鮮紅色的光輝照在星宮未幸的身上。映照出那微眯的嫵媚眼眸與調皮的笑容。
「啥?已經可以了啦。我信我信。趕快還給我。」
「你不會就此結束。我絕對會阻止你。」
我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一切。即使憎恨這種彷彿受到詛咒的體質,我仍然拚命摸索活下去的方法。盡全力?笑死人了。我所得到的成果,簡簡單單就消失了。
我不禁加上了敬語。記得她應該比我大一歲。
接着,拿出來的手機所發出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張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臉。
在這片只有星光這種光源的黑暗之中,小小方塊溢出的人工亮光亮得很刺眼。
「所以我就來了。然後成功改變了未來喔。」
身爲一名擁有生命的人類,我只是希望在最後的最後,至少能不對這點做出讓步。
「幹麼來礙事!開什麼玩笑!」
從襯衫上傳來柔軟手掌的觸感,讓我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點。
「我呢,只要碰到一個人的私人物品,就能看到那個人的未來。我發現你忘在麥當勞的手機,本來想用預知未來能力找到你的行蹤,把手機還給你,結果看到的卻是自殺現場。既然都已經看到了,那就只能出手阻止啦。所以纔會坐計程車衝到這裏。」
「哪有可能啊……話說,妳嘴巴很壞耶。」
「……呵呵。哈哈哈。好爛的吻。你該不會是第一次吧?」
少女摟着我的脖子,兩個人一起倒在橋上。
「……哪有可能被抓到。妳明明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這是兩回事啦……話說妳是認真的啊?」
「開玩笑啦。先別說那些,既然道歉了,就代表你相信嘍?相信我的預知未來能力。」
「怎麼樣?相信我的預知未來能力了吧?」
我差點被嚇翻了。
「是不知道沒錯,不過可以追蹤到你的行蹤喔。」
是讓生者之所以爲生者的,生命的聲音。
星宮那種充滿譴責的話語,讓我的血壓瞬間飆高。
「反正人家只是個體弱多病不如普通人的女孩子,要是你做了那種事,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後遺症呢。那樣子你搞不好就會被送去少年感化院嘍。會好一段時間沒辦法自殺喔?」
我被打了一巴掌。
這是出生以來頭一遭。
「……纔不是在開玩笑。你知道走向死亡的人是多麼期望擁有未來嗎?想要活在明日的人明明就沒辦法抵達那個時候,仍然活着的你爲什麼會拋棄生命?爲什麼會搞成那樣?喂,爲什麼?你說啊!」
「什、什麼啦……」
腦中亂成一團。
明明我也不是想死的啊。
「……可以的話,我也想過着平穩的生活啊。可是已經撐不下去了。我快要瘋掉了!」
她沒有任何回應。那種平靜的呼吸聲,莫名地讓我感到心神不寧。
「妳知道整天被噁心聲音包圍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嗎?連人的聲音聽起來都很煩躁。走在路上時,從建築物到紅綠燈,全都會發出尖銳的聲音。人擠得密密麻麻的學校更是地獄。那是多麼難受,多麼痛苦,我做了多少忍耐才撐到現在。妳懂嗎!」
我也是努力地找到了避風港。然而那樣的地方,卻被莫名其妙的不幸奪走了。我註定得過着一生都被這種雜音糾纏的生活。
「我已經不行了。實在撐不下去──所以我纔想在這裏結束一切啊。」
「……是這樣嗎?」
星宮未幸輕聲地如此回答。
然後她冷不防地揪住我的衣領。
「你也過得很辛苦呢。但是啊,我這個人也沒那麼好講話,不會說聲『好吧我明白了』就這麼算了。既然眼前有個想要去死的笨蛋,我無論如何都會跳出來救人。」
「拜託放過我吧……」
她可能自認是個正義之士,但實在有夠給人添麻煩。
「這個世界就像人間地獄一樣……我只剩下去死這一個方法啊。別再管我了……」
「哦,原來是這樣?」
星宮未幸突然把手拿開。由於太過突然,我重心不穩晃了一下。
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戰戰兢兢地握住她的指尖。
如果。
這個幾乎沒操作過的畫面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想辦法把她加進了好友。然後爲了讓星宮那邊顯示我的帳號,我傳了個『啊』字過去。
接着伸出那隻手。
被麻煩的女人纏上了。暴露在世界的惡意之中,耗盡了我的心神,甚至連最後下定決心的自殺行動都遭到妨礙。說真的,這個世界到底有多麼討厭我啊。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試試看。
聽到那睽違半年的舒適樂音,讓我再也沒辦法將視線從星宮身上移開。
「呵呵,『啊』是什麼東西啦。哦~你叫月城一輝啊,請多指教嘍。」
她露出無畏的笑容,如此宣示。
星宮未幸撿起剛纔被我打掉的帽子,拍掉沙子後戴回頭上。
星宮伸出纖細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額頭。
「……反正一定不可能就是了。」
那是無可否定的事實。
因爲這位名爲星宮未幸的少女,實在太過澄澈透明瞭。
真希望她別在那邊自作主張。說到底,那個前提就已經很奇怪了。
「……好啦。」
「……唉~」我嘆了口氣,抬頭仰望夜空。
「等、等一下啦。」
最後,我接受了。
然後,從被她握住的手中響起了優美的單音。
在充斥着雜音的世界裏。在不幸如雨水般源源不絕落下的世界裏。在我放棄了一切的世界裏。
她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啊啊啊』。是在比什麼啦。
無論是聲音、舉止,還是感情。全都清清楚楚地傳達給我。
在亮得刺眼的光芒中,顯示着一個QR碼。是LINE的加入好友畫面。
「如果那種悲情感是演出來的,那你比我更適合當演員呢。」
「好耶,就這樣決定了。我絕對會想辦法幫你消除雜音。」
即使拒絕她的提議,如果在這九個月之中我的自殺一直遭到阻止,那等於是一樣的。
「我爲什麼要接受那個提議。九個月?誰理妳啊。不管妳想做什麼都──」
上一次與他人站在對等的立場激烈爭辯,是多久前的事了呢。
「……咦?」
「『都跟我沒有關係。我會無視妳去自殺』?不可能的。我不就阻止了你嗎?不要小看預知未來的力量。你沒有拒絕的權力喔?」
有那麼一瞬間,那樣的想法從心中湧出,然後又消失了。
……但是,上一次被別人投以如此強烈的感情,是多久前的事了?
「明白了。我來幫忙吧……嗯。九個月。給我這些時間。我會在九個月裏讓你『想活下去』。」
「你的那個,雜音?讓你聽不到那東西就可以了嗎?」
真的能做到。
──先做個預告。
畢竟就像她所說的,即使我拒絕大概也沒有意義。
即使我瞪着她,用恐嚇的語氣這麼說,星宮仍然一臉不在乎地遞出手機。
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這麼憤怒了。
──這是描述月城這個人直到生命盡頭的故事。
「……說到底,妳竟然相信我的話喔。雜音那種東西搞不好是我胡謅的。」
那是宛如平臺鋼琴般沒有絲毫雜音,帶着悅耳顫音的音色。
「我會幫你找到的──正確音色的演奏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