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網譯)

第二章 喧囂的囚籠,正確音S的演奏方式

《縱使星辰殞落,妳仍在歌唱》 · 長山久龍 · 4.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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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星辰殞落,妳仍在歌唱》 · 全一冊 (網譯) · 第二章 喧囂的囚籠,正確音S的演奏方式 · 第1張插圖

從那時起,已經過去兩週了。

我躺在破舊公寓的臥室裏,玩着手機沉思。

雖然我們交換了LINE,但這兩週裏完全沒有任何交流,以至於我甚至覺得那可能只是一場夢。然而,好友列表(5)中那個閃耀着異彩的陌生名字『未幸』否定了我的這種想法。

我肚子有點餓,但家裏什麼喫的都沒有。而且,最近因爲覺得麻煩,我一天只喫一頓飯。主要是去附近的松屋解決。因爲只需要用自動售票機點餐,甚至不用摘下耳機。其他餐廳可沒這麼方便。

所以對我來說,沒有比家更讓人安心的空間了。

從和媽媽一起住的時候就是這樣,儘管傢俱電器等各種物品擠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在家裏還是幾乎聽不到任何噪音。

我大致摸清了其中的規律。如果能聞到他人生活的氣息,那往往會成爲噪音。比如圖書館的書,或者二手衣服。

因此,家裏異常舒適……仔細想想,感覺這可能是理想的死亡之地啊。

正好這時,手機屏幕上方出現了LINE的通知橫幅。彷彿是爲了將即將被危險思緒吞噬的我拉回現實世界一般,我恰到好處地收到了來自『未幸』的消息。

『明天你有空吧?』

這個問題聽起來更像是在陳述事實。

對於一個從高中退學成爲尼特族,甚至還想自殺的男人來說,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安排呢。

雖然內心那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想要反抗一下,但感覺太過空虛,所以我還是普通地回覆道。

『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早上十點,名站金時鐘前集合哦』

『做什麼?』

之後,就再也沒有回覆了。

* * *

名古屋站。這是中部地區最大的樞紐站,它不僅是JR和新幹線的站點,也是市營地鐵和三條私鐵的主要車站。地下有如蟻穴般複雜的通道縱橫交錯,頭頂上則是摩天大樓爭相聳立,直衝雲霄。

此外,爲了迎接磁懸浮中央新幹線的開通,重建工作也在進行中,隨處可見正在拆除的建築。

我莫名其妙地被迫在這些摩天大樓的正中間行走。

「媽媽啊……嗚嗚,媽媽,不見了……!!」

雖然知道名古屋站著名的集合地點『金時鐘』的存在,但在這個不太熟悉的都市大迷宮裏,我正在徹底迷路。

星宮戴着墨鏡,只摘下口罩,爽朗地笑了。

哥哥還是警戒着星宮,什麼也不說。……大概,問題出在外觀上吧。可能是墨鏡太嚇人了。我悄悄跟星宮耳語了幾句,讓她摘掉了太陽鏡。

『你不是戴着耳機嗎,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把這種放屁般的叫聲形容爲清晰有些不太恰當,但它毫無疑問地確實穿透了噪音的屏障傳到了我的耳中,這是不爭的事實。

「你可能是對人造物感到噪音吧」

大約三十歲左右的女性和嬰兒車上的嬰兒,一共三對。母親們正高聲交談着,儘管有一個嬰兒在大哭,她們卻毫不在意。

開始時說話還挺利索,但似乎想起了什麼,話語的尾音漸漸變弱。

按照她的指示,我把前後左右的照片發給了星宮。在收到她讓我原地不動的命令後,大約過了10分鐘。她出現了。

星宮被這突如其來的粗獷叫聲嚇了一跳,「哦」了一聲,但嘴角卻愉快地笑着。

耳朵裏戴着無線耳機。播放着專門爲聽哈休的歌曲而製作的播放列表,邊走邊用音樂覆蓋人羣的喧囂和龐大建築物的噪音。

在回往今早進來的大門的路上,星宮眯起眼睛遠遠望去。她似乎發現了什麼。在長臂猿的大籠子前,有兩個小小的身影在蠢蠢欲動。

星宮邊說着邊往前走。我皺着眉頭,忍受着離去的出租車聲和挑逗孩子興奮情緒的活潑大門傳來的雜音,跟在她身後。

「誒,星宮醬……!? 」

「你在說什麼呢。當然不行啊」

「我想了很多,覺得這裏噪音應該會比較少」

* * *

「回去吧。既然已經確認動物的聲音沒問題,那就夠了吧」

「啊哈哈,像牛的叫聲」

『我們坐出租車』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回答道。

在十七點左右,我們決定今天就到此爲止了。星宮判斷再繼續逛動物園也不會有什麼收穫。我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從噪音地獄中解脫了——但是,世界似乎並不允許我這樣輕鬆。

「小弟弟們,怎麼了?迷路了嗎?」

小小的帽子配上大大的太陽鏡,再加上米色的聚氨酯口罩,這種變裝風格簡直是奇葩。上身是一件露肩的大膽黑色襯衫,下身則是一條短款的深藍色裙子,這身打扮的自我主張之強烈絲毫不遜色於頭部的裝扮,在來來往往的人羣中格外顯眼。

真想告訴她試試被在耳邊連續刮幾個小時黑板的感覺。

……真是不錯的性格啊。

時間是十五點。避開了人羣聚集的午餐時間,店裏空蕩蕩的倒是一種安慰。

「所以我才說了……」

過了大門後,美洲野牛就在眼前,發出一種類似鼾聲的低沉叫聲。

「能聽清楚的只有野牛的聲音。從後面被這種噪音轟炸,誰都會受不了的」

「是迷路了嗎?」

「野牛的聲音本身似乎沒什麼問題。聽起來很正常」

我接通後立即點擊了結束通話的紅色按鈕。

下車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畫着變形豬狀生物歡迎語的大門。還飄散着像牛棚一樣的獸類氣味。這是哪裏便一目瞭然。

時間已經過了約定的十點。星宮在LINE上保持了幾分鐘的沉默後,終於開始連續發送表示惱怒的表情貼紙。我回復說『正在趕來』,卻被表情貼紙的洪水淹沒。這傢伙真的想見面嗎。

我還沒來得及喊出「啊!? 」,星宮就已經朝着那對迷路的兄弟走去了。

動物的叫聲很清晰。但人的說話聲和動作自不必說,到處可見的廣告和招牌也變成了刺耳的噪音,而且絲毫沒有適應的跡象。反而厭惡感還在增加。就像被強迫喫不喜歡的食物,結果更加討厭了一樣。

我討厭小孩。主要是因爲他們很吵。一旦哭鬧起來簡直就是武器。我本不想摻和,但還是不情不願地跟在她後面。

面對我指出的事實,星宮故意吹起了口哨。

是兩個孩子。他們穿着一樣的藍色衣服,手牽着手。看起來像是兄弟。哥哥大概五歲左右。弟弟嘛……相當小,可能剛學會走路吧。

出租車搖晃着行駛了三十多分鐘。看來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動物園?」

「今天是適應噪音的日子。就是要在這裏慢慢地、一邊享受一邊習慣噪音。我覺得你可能因爲一直在逃避,所以有些無法忍受。這是康復訓練啦康復訓練」

我抬起頭,從星宮那裏接過裝着拉麪的托盤。是星宮請客。她似乎點了芝士漢堡和吉拿棒。

「我也給你帶來了拉麪哦」

我輕輕地指了指身後。她轉身朝那個方向看去。

「果然。這麼一來,我就想,自然產物的生物的話會怎麼樣呢」

從她挺拔的背影那邊傳來這樣的聲音。

「對。這是消除噪音作戰的第一彈」

「我可是看到電子票上寫的名字是『山田花子』哦」

「……你認真的嗎?」

「這已經是工作日人少的時候了哦?……大概」

『耳機交給我保管。取下來再下車』

「我、我是哥哥,應該要堅強的,可是……」

……星宮不應該是個清純女演員嗎?私服的形象也太不一樣了吧。

終於,似乎是失去耐心了,星宮打來了電話。

緊接着,星宮發來了消息。

星宮向大門的工作人員出示了她的手機。看來她是在網上買了電子門票。

感覺坐在旁邊的少女瞬間有了些雜音。

「看起來是呢。我們過去吧」

「……大致上是對的」

「真乖,真是好孩子。知道媽媽在哪裏嗎?」

『太吵接不了電話啊』

『那邊的環境音也會被收進去的,不行』

「不過,你真的很辛苦呢」

不知爲何,聲音讓我感到安心。是扮演『姐姐』角色的聲音。那慈悲深切、柔和的音質,讓人難以相信與今天一整天一起在動物園遊玩的星宮是同一個人。

我偷偷瞥了星宮一眼。她正吧唧吧唧地喫着芝士漢堡。她似乎眉間微微皺起,看起來好像不太好喫的樣子。

結論而言,答案並沒有改變。

「……但是,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星宮將食指放在嘴邊,露出頑皮的微笑說道。

哥哥明顯很不安,目光在四處遊移。

麪條剛入口,複雜的鮮味就在舌尖上跳躍。雖然我對料理並不精通,不知道這是什麼,但總之,海鮮類的鮮味深深滲入,從鼻子裏溢出的濃郁魚乾香氣催促着我趕緊再來一口。動物園的拉麪怎麼會這麼美味?

* * *

她似乎正對着我指指點點地說着什麼,但由於我戴着像耳塞一樣的入耳式耳機,再加上哈休的歌聲正在全力輸出,我一個字也聽不見。我在LINE上只打了一句『我現在什麼都聽不到』,然後把屏幕給她看。

「你說在市中心吵得想自殺,但在前幾天那個廢棄車站前的橋上卻不是那樣。這麼說的話,自然物可能沒問題吧。對不對?」

我本想炫耀一下……不過對星宮說感想也沒什麼意義吧。

星宮蹲下身,與啜泣的兄弟倆保持同一視線高度,開始和他們交談。

星宮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嘴角抽動了幾下,但很快就放棄了。她一臉不耐煩地在手機上輸入了些什麼,隨後我的LINE收到了一條消息。

『爲什麼要掛斷?』

「當然是認真的。我從不說謊」

我把到了嗓子眼的話嚥了回去,繼續吸溜着拉麪。

取回點的餐的星宮在對面坐下。

「噓——現在我正在執行祕密任務哦。不能告訴別人哦。能保守祕密嗎?」

「那麼,月城。野牛前輩的聲音怎麼樣」

看來哥哥連星宮的暱稱都知道。他睜大了黑黝黝的眼睛,我也同樣驚訝。星宮的長相和名字,竟然連這樣的小孩子都知道嗎。

星宮抓住想要趕緊離開的我的袖子,阻止我離開。

『啊——真麻煩。你把你周圍的景象拍下來發給我。我過去找你』

「因爲就是牛啊」

是一碗簡單的醬油拉麪,捲曲的中華面上只有蔥花和叉燒兩種配料。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像是在補充能量一般,吸溜了一口拉麪。

我趴在園內美食廣場的圓桌上伸展着身體。精神已經耗盡了。

我只是抬起手掌表示了『謝謝』的意思。

「嗯、嗯」

與此同時,我驚訝了。……太好喫了。

我雖然很不願意,還是把耳機收進盒子裏,交給星宮後下了車。

大顆的淚珠彷彿再也忍不住似的,簌簌地落下來。

我判斷這是尖叫前的倒計時,條件反射般地擺好了姿勢。——然後。

「~♪」

清澈且內蘊力量的旋律響起,正是那國民級麪包超人英雄的曲調。

那歌聲清亮得如同萬里無雲的晴空,清澈度不亞於哈休。

哥哥哭泣的臉龐,瞬間轉變爲驚訝的表情。

不僅是音色,連節奏也堪稱完美。那種程度,讓人不禁感到安心。

「你真了不起。即使害怕也沒有鬆開弟弟的手。你是了不起的英雄哦!!」

「……真的嗎?像麪包超人那樣嗎?」

「當然!!能忍住不哭真棒。那麼,我們一起去找媽媽吧!!」

「嗯、嗯!!」

哥哥的臉龐瞬間明亮地綻放開來。

星宮轉身看向我,咧嘴一笑地豎起了大拇指。

她那讓人分不清她和身邊的孩子誰更年長的天真無邪笑容,化作悅耳的單音在空中迴盪。那聲音如此清澈,彷彿能一掃此地的所有噪音。

星宮重新戴好墨鏡,開始「嗯——」地沉吟起來。

被她牽着手的哥哥抬頭看着她問道「怎麼了?」

「嗯,好了。應該在失物招領處。小弟弟,你們的媽媽在那邊!!」

星宮突然興高采烈地指向出入口大門的方向。她開始小跑着朝指示的方向移動,彷彿要追上那個莫名興奮起來的哥哥。

我一邊追趕一邊對星宮小聲說道。

「等等,星宮。你怎麼知道的」

「那頂帽子,是不是有點小?」

「總覺得……好輕啊」

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躺在擔架上了。急救隊員的聲音,從忽遠忽近的地方傳來。

「看到什麼?」

於是,一個純粹的疑問脫口而出。說完後,我才意識到這是個糟糕的回應。

「因爲在祕密行動,所以請務必保密哦?啊,這位男生是『燕園』的弟弟,所以不是什麼戀愛醜聞之類的哦」

我彷彿聽到了一聲「咯噔」。母親和綜合服務檯的工作人員的臉上都露出了『誒?』的表情。

「說到底我只是娛樂的一部分。被消費就完了。那個迷路的孩子,也會慢慢忘記我吧……怎麼說呢,我有這樣的感覺」

我真想說,別開玩笑了。

星宮混着嘆息,像是自嘲般地說道。

這話應該是真的,但事實上現在的她確實沒有精神。就好像支撐她這個人的某根支柱裂開,失去了力量似的。

「啊——!!是『三五十五!』!媽媽,快走!!」

星宮用幾乎要消失的微笑,輕聲呢喃道。她將小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表情。我想她應該不至於哭吧。

「……對了。現在輪到我了。你也該告訴我一些你的過去」

「……別說得那麼輕描淡寫」

「……」

「當然是因爲我看到了啊」

「……什麼怎麼了?」

「……我已經無法理解活着的意義了」

「……是我妹妹的。爲了喬裝買新的就太蠢了」

這是一種一反常態的消極思考方式。

星宮一邊「啊哈哈」地苦笑着,一邊稍微推了推墨鏡,向母親使了個眼色。

我不禁向星宮投去「快點回去吧」的厭煩眼神。

「話說回來,那羣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星宮盯着手機,用僵硬的聲音嘀咕道。

* * *

旁邊,星宮把墨鏡架在棒球帽檐上,翹着腿玩手機。

「因爲我比起看電視更愛玩音遊啊。頂多就是看看紀錄片,還得是無聲字幕的」

我對着她那脆弱搖曳的側臉問道。

「怎麼可能。那種程度的事情我可以連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面對抵在喉頭的銳利思緒,我彷彿認命般地開口道。

「好好告訴我吧。我會認真聽的」

星宮故意發出一聲『哈』的嘆息。

「謝謝!! 星宮醬!!」

星宮用從帽檐下微微露出的灰色眼睛緊盯着我。

星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在主持人的煽動下,觀衆們也發出「哇——」的歡呼聲。就像幼兒隨意敲打樂器般的噪音多重奏,讓人耳鳴。

「你剛纔不是說了嗎?『燕園的弟弟』什麼的」

我不禁用帶有惡意的語氣回答道。

興奮地說出這話的是之前走失的哥哥。他拉着一臉歉意地鞠躬的母親,徑直朝舞臺方向跑去。

「那孩子到達失物招領處那一瞬間的未來」

我用手機搜索『星宮未幸 燕園』。果然,網上出現了好幾篇相關文章。甚至連她一直在捐出部分出場費這樣的內容都被公開了。

那閃閃發光的笑臉上,沒有絲毫猶豫。

「……是啊」

「我知道你因爲無時無刻不在耳邊的噪音而痛苦,所以選擇自殺作爲解脫的方法。但是,你說過不僅僅是這個原因,對吧?」

「怎麼了」

她稍稍垂下眉毛,「好啦好啦」地安撫我。

最終擠出的話語,帶着冰冷而感傷的聲音。

我坐在動物園邊緣一處幾乎無人的長椅上。

就像一把純潔無瑕的寶劍的劍尖一般。

「然後,我長大的那家福利院叫『燕園』。初中時我開始當演員能掙錢了,就搬出來了。在那裏還挺舒服的,不過聽說經營狀況一直很困難」

「……愛知的女主角」

「你啊,根本不瞭解我呢」

「『三五十五!』啊」

向兄弟倆揮手的星宮的笑臉,看起來格外寂寞。

「這樣啊。抱歉,我不知道」

請不要用短短一句話來概括我的這種灼燒般的痛苦。這是一種更爲複雜、陰暗、難以形容的生存地獄。它確實是無法想象的。我並不期望她能完全理解,但也絕不希望被輕視。

「這個啊。在引退之前,一直是我的代名詞呢」

意識在朦朧中甦醒,五感同時湧進大量信息。

『那麼我們歡迎!!來自愛知引以爲傲的英雄,『三五十五!』的兩位成員!」

星宮指着我,露出困擾的微笑。從她的表情中,『其實很討厭但不得不透露真實身份』這樣的信息被巧妙而強烈地傳達出來。被這樣的表情請求,恐怕沒有人能拒絕吧。女演員真是厲害。

迷路兄弟的母親確實在兼作失物招領處的綜合服務檯等候。她似乎是在自販機買飲料的那一瞬間,把孩子們弄丟了。

「我可沒有輕描淡寫」

「……爲什麼連星宮你也一副不喜歡的樣子啊」

即使在阻止自殺的時候,即使看了她今天一整天,我對她這個人的根本印象還是『積極』。是那種不顧一切,帶動他人一起前進的感覺。

「沒事,孩子們能安全回來就好」

「名古屋出身的女性搞笑組合。前不久在漫才大獎賽上獲得亞軍。長得漂亮,作爲女演員也很活躍。……看來今天原計劃有她們的talk show活動。我竟然沒注意到」

沉默蔓延開來。遠處傳來的談笑聲的噪音格外刺耳。

星宮輕輕向兄弟倆揮手。對此,年幼的哥哥用充滿活力的聲音說道。

我記得那天,下了新雪,非常冷。

因爲無法忍受這令人不適的氛圍,我試圖轉移話題。

星宮用失去光彩的瞳孔注視着這幅閃耀奪目的風景。

星宮嘆了口氣。她依舊沒什麼勁。

「——你醒了嗎!? 振作一點!!!!」

「不是,你明顯沒精神啊。是因爲外出營業時的假笑累着了嗎?」

一邊唸叨着「好冷好冷」,一邊和媽媽一起坐進粉紅色的輕型汽車裏,即使打開了發動機,也要等一會兒才能吹出暖風。就在這段時間裏,車裏會播放媽媽最喜歡的舒緩民謠,她一邊哼着歌,一邊閃耀着水晶項鍊。我偷偷地望着她的側臉,沉浸在內心的和諧音符中,這時,腳邊也漸漸暖和起來。之後,這輛可愛的彩色輕型汽車便會出發了。

無論怎麼想都踩雷了。雖然不知道星宮演藝圈引退的原因,但肯定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吧。

「你真的不認識我啊」

『好啦!!那麼現在,讓我們請出特別嘉賓!!』

之後我想離開動物園,卻因爲絡繹不絕的入園者造成的強烈噪音而備受折磨,根本無法通過大門。因此,只好躲在這個避難所般的長椅上,這裏像是情侶偷偷接吻的灌木叢後的隱蔽處。

「這可是相當有名的故事哦。那個星宮未幸,小時候被父母拋棄,是在兒童福利院長大的」

然而,從那個少女口中發出的聲音卻蘊含着深刻的真實感。

突然,這樣的聲音從園區中央傳來。似乎在英雄秀常用的露天舞臺上正在進行什麼活動。

「真的非常感謝你們」,母親對我們兩人不停地鞠躬。

「就這樣,演藝界也在新陳代謝,每次大家都轉向新的娛樂形式。現在的我也像剛纔那樣做着藝人的舉動,但不知道能被記住多久呢」

「……啊,啊——這麼說的話,好像聽說過……又好像沒聽說過」

當我從後視鏡深處意識到那輛衝撞過來的卡車時,就已經太遲了。

這是冬天裏,我們習以爲常的日常生活。一切都平淡無奇,乏味得讓人直打哈欠,那天也一如既往,我本該被拉着去永旺購物。

太陽已經西斜,天空漸漸染上了茜色。因爲動物園位於略高的地方,從這張長椅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名古屋市區正在吞噬夕陽的景象。

綜合服務檯周圍離出入口大門很近。儘管已經過了17點,周邊仍擠滿了剛入園的遊客。如果被人知道引退的國民級大女演員出現在這裏,恐怕瞬間就會引起大混亂。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 * *

……這小子,在最後扔了顆炸彈啊。

「嘛,也無所謂啦」

「你有妹妹啊……喂,說起來,『燕園』是什麼啊?」

「那麼,你不辭去演員的工作就好了啊」

出於愧疚感,我將目光移向夕陽。

本該如此,但是。

小小的帽檐下,一雙如貓般銳利的灰色眼眸窺視着我。

然而,她那完美可愛的臉龐在下一瞬間凍結了。

淺墨色的天空。飄落在臉頰的雪花帶來的冰涼觸感。與夢幻般銀白世界格格不入的汽油味。尖銳刺耳的警笛聲——以及右半身如同灼燒般的劇痛。

突如其來的劇痛令我忍不住想要放聲嘶吼,世界彷彿回應着我的痛苦,也發出了刺耳的聲響。

緊接着,映入我掙扎着睜開雙眼的,是不容忽視的異樣。

一輛大型卡車,擋風玻璃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以及——一輛被撞得如同爛水果般扭曲變形的輕型汽車殘骸。

喉嚨像是被扼住般,發出乾澀的喘息。

目睹着這彷彿令痛覺都爲之消失的慘劇,我的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徹底墜入了黑暗。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身處病房。

距離事故已經過去兩天了。在我失去意識期間,主要的手術已經完成,右臂像是毛絨玩具一樣,傷口被縫合了起來。應該是開放性骨折。

頭頂上懸掛着透明的袋子,有節奏地滴着水滴。這種不真實的感覺讓我感到頭暈和耳鳴。爲了逃避所有的噪音,我用溼紙巾塞住了耳朵。

『媽媽怎麼樣了』

我用充滿不安的顫抖的手,在畫紙上寫下問題。

來查房的醫生先是皺了皺眉,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在紙上寫下回答。

『和你一起被救出來了。檢查結束後,你可以去見她』

在護士的陪同下,我來到了一個房間,ICU——重症監護室。透過玻璃,看到媽媽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比我經歷過的任何絕境都可怕。突然,一陣強烈的噪聲襲來,我再也無法直視眼前的景象。

那時,我想起了母親的口頭禪。

『水晶啊,據說有驅邪的力量呢』

如果是這樣,一直戴着水晶飾品的母親一定沒事的。我這樣告訴自己,緊緊握住醫生交給我的母親的項鍊。

之後,我便全身心投入到康復訓練中。要在母親恢復意識之前,讓身體恢復到完好的狀態。就這樣,我始終向前看。

半年後。我的努力有了回報,身體機能恢復到幾乎不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

然而,母親卻失去了所有聲音。

看來我睡得很沉。爲了隔絕出租車的引擎聲和周圍的景色噪音,我被允許戴上耳機……之後的事就完全沒有印象了。大概是累得睡着了吧。

──奇蹟什麼的,哪裏都不存在。

* * *

星宮壓低帽檐,遮住了雙眼。與此同時,她的嘴角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直線。

從入口進去後就彷彿置身異世界。倒不是說有什麼金碧輝煌的裝飾閃瞎人眼,只是那由大理石打造的寬敞大廳,通體純白,不容許一絲污穢。

『香菇松茸味鮮美』這句諺語簡直弱爆了,星宮的手藝真是出類拔萃。

「不是。……是後遺症」

「那」

忽然,星宮驚訝地抬起了頭。圓圓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眼前不就是嗎』

說着,我從襯衫下取出了水晶項鍊。那是媽媽的遺物。

想要成爲移奏的最強玩家,平板電腦是必不可少的裝備。我拜託媽媽給我買了。還用「這是先行投資」之類的藉口讓她把存款取出來給我。所以,我當時真的很努力。

「所以。已經,結束了。——我是這麼想的」

「來了,久等了。名字就叫松茸天堂」

最終,她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星宮所說的『眼前』,是一棟像要塞一樣,正面全部用玻璃建成的建築。大概有30層樓高吧。在高樓林立的名古屋市中心,它依然散發出格外醒目的存在感。這就是星宮家?不是工作的地方?

但是,一切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移動演奏家』——俗稱移奏,是一款連電競項目都有收錄的著名音遊。它收錄的歌曲類型以動畫歌曲和多蘿西樂隊的歌曲爲首,偏二次元風格的比較多。

「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動力。我曾經想成爲職業選手,所以不交朋友,只是一味地練習……可是我發現,這一切都是爲了媽媽」

夕陽,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接下來,高樓林立的街道將會陷入黑暗,而人造的光芒將會逐漸亮起。就像是要把我,獨自一人留在這裏一樣。

先不說這起名字的品味,伴隨着勾人食慾的香味,端上桌的是一份豐盛的套餐。

「誰、誰知道啦。我不是說了我手指麻了嗎。別扔過來啊」

如果沒記錯,我們應該是在去星宮家的路上纔對。可是,在大道的盡頭,五百米開外的地方,我看到了矗立在夜幕中的JR中央雙子塔。這是怎麼回事。居然把我扔在了日本屈指可數的辦公區……難道,她果然是要我回去嗎?

星宮徑直穿過這如同高級酒店大堂一般的空間,搭乘盡頭的電梯上樓。是早已司空見慣,覺得不值一看嗎?

「因爲事故的影響,指尖還殘留着麻痹感。在這種狀態下,玩音遊根本是不可能的。一幀一百二十分之一秒的世界,對我來說是致命的障礙」

在出租車裏,我被星宮敲了腦袋,被硬生生地敲醒了。

星宮一邊嘟囔着,一邊站在廚房水槽前洗手。

脫下鞋子,走過打掃得一塵不染的走廊,就到了客廳。房間裏,沙發圍繞着牆上掛着的大屏幕液晶電視擺放着,從開放式的一整面牆那麼大的窗戶向外望去,可以將名古屋如同星空般閃爍的城市夜景盡收眼底。房間裏的燈光似乎是爲了不打擾這番景色而特意調暗,更增添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天上世界般的氣氛。

「不過,那孩子晝夜顛倒,還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所以你應該不太可能見到她。不過,要是真碰見她了,你可別刺激她啊」

「嘛,算了。月城啊。你現在回去也沒什麼事吧?」

微風送來一陣淡淡的、如花般溫柔的香氣。我已經很久沒有進過別人家了。

「誒?嘛,那是」

「不,沒什麼……」

「切、而且這是什麼啊,番茄汁。我纔不要」

打開LINE,發現消息已經堆滿了屏幕:『快到了哦』「『起牀啦』『喂,到了』『起牀起牀起牀起牀』。我慌慌張張地下了車。

隨後,她便拿起那些蘑菇似的東西,切一切、炒一炒,動作麻利地做起飯來。雖然媽媽不在家的日子裏我也會做些簡單的晚餐,但和她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星宮的嫺熟手法,一看就是經常下廚的人才能擁有的。

『是公寓啦,笨蛋』

話講完了,星宮也沒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兩人獨處的寂靜,被遠處動物園的喧囂踐踏得支離破碎。我感受到那些與我無關的人生在周圍流轉,再次陷入了彷彿只有自己被世界拋下的感覺。

我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去接,卻撲了個空。從掌心滑落的易拉罐撞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 * *

看着眼前琳琅滿目的菜餚,我不知該從哪下手,猶豫着伸出了筷子。

「啊,這樣」

「抱歉啊」

恍惚間,我腦中浮現出國民級美少女爲自己下廚的粉色幻想,但我隨即搖了搖頭,將它驅散。

她的丈夫——我的父親早逝,體弱多病的我都是母親一個人含辛茹苦撫養長大的。正是因爲自豪的母親一直支持我,所以我纔想早日成爲職業玩家讓她過上好日子。所以,我每天都像傻瓜一樣練習。

現在的我,早已徹底失去了曾經的光輝。

剩下的,只有折磨着自己的不明噪音。既然如此,已經沒有必要執着於生存了。我已經沒有理由再忍受這人間地獄了。

星宮站在吧檯式的廚房裏,將手臂伸進乳白色的圍裙中。

「誒,等等,喂!!」

『喂,不是要去你家嗎』

星宮有妹妹的事,之前聽她說過。而且,她也說過小時候被父母拋棄的事。這樣一來,身爲女演員獨自生活的星宮家中有妹妹同住也就不足爲奇了。

「不是,你在幹什麼啊。……啊——,地板都給砸出坑來了」

「全部失去了。全部泡湯了。媽媽已經不在了。就算我刷新了個人最好成績,也沒有人可以第一時間分享了」

「啊哈哈,好像剛被收養的小狗」

在電梯裏,星宮也需要刷電子鑰匙。二三十層的按鈕亮起,電梯無聲地向上攀升。門扉開啓的瞬間,強勁的夜風掠過臉頰,彷彿在宣告着這裏身處高處。

『你退出演藝圈,改行兼職大廈的清潔工了?』

當然食材本身肯定也好,但即便如此,能將高級食材的香味與美味發揮到極致的烹飪技術,也令人歎爲觀止。

熬夜練習的時候,她會爲我準備茶水和醬菜。每當我贏得比賽,她都會誇張地爲我高興,爲我做最拿手的麻婆豆腐。雖然電競已經逐漸被大衆所接受,但像我這樣沉迷遊戲的中學生,在日本又有多少父母能夠如此純粹地支持呢?

我捲起右臂的袖子。袖口下,露出了蜈蚣一樣巨大的縫合痕跡。

「媽媽死了……但是,至少……我們一起追逐過的夢想,我想繼續下去」

——爲什麼你沒有救她,爲什麼。

星宮一邊說着,一邊沒有停止充滿疑惑的視線。就像是對突然到訪的客人充滿戒備的看門狗一樣。

「不,也挺好的吧?」星宮咯咯地笑着,在房門口的電子鎖上輸入密碼。

「啊? 你知道我幫了你多少忙嗎?這可是營養滿點的哦?」

「怎麼了」

「……沒關係啦。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其實我啊,曾經是以成爲職業電競選手爲目標的音遊玩家。你可能也知道,手機和平板電腦上都能玩的一款叫做『移動演奏家』的音遊app。因爲街機上一局要一百日元,太貴玩不起,所以我就專攻這個了」

「……等、等等,松茸!? 松茸,是那個松茸!? 這些全都是!? 」

星宮意味深長地說完,打開了玄關的門。

「去我家吧。喫晚飯去」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是因爲東西少嗎?還是說,『天下聞名大明星的住處』這種祕境被當做大自然的產物了呢」

「嗶」的一聲,鎖開了。星宮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輕輕「啊」了一聲。

一下車,就感覺哪裏不對勁。這裏,不是名站的正中央嗎?

過了一會兒,似乎是飯菜做好了,星宮端着托盤走了過來。

我一半焦躁一半惱火地撿起滾到一旁的罐裝飲料。

「……誒——感想是那個?嘛,這也算挺有意思的」

星宮倒吸了一口氣。

「……誒?」

「啊哈哈,那我可要去申請世界遺產了。好了,我這就做晚飯,你隨便找個地方躺着就行」

說起來……好像也不奇怪。從她偶爾流露出的母性光輝來看,會做飯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忽然看向自己的右臂。筆直的手術傷痕,像詛咒一樣揮之不去。

那份雖不張揚卻純粹的光輝,卻用不相稱的暴力爆音毆打着我。最終,將我的心扭曲成充滿憎恨的怪物。

我下意識地摘下耳機。跑到電梯廳的角落俯瞰下方,車輛、路燈,一切都彷彿迷你模型裏的居民。不出所料,地面的喧囂與嘈雜被明確地隔離在了那堵看不見的牆外。

星宮一邊哼着歌,一邊從冰箱裏拿出罐裝果汁,輕輕拋了過來。

與毒舌形成反差的是她爽朗的笑容,星宮也拿來了自己的餐盤。她在桌前坐下,雙手合十,我也跟着照做。

星宮就算曾經是頂尖女演員,這種鋪張浪費也該有個限度吧。

從散發着濃郁香氣的松茸米飯(土鍋燜制)開始,到松茸湯、錫紙烤松茸,最後還有土瓶蒸松茸。簡直就是松茸盛宴。這一人份的套餐,到底用了多少個松茸啊?

「是說狀態下滑了?」

難以置信的消息發送過來,星宮已經將電子鑰匙貼在自動門上,走進去了。我趕緊跟了上去。

「一開始,玩音遊只是爲了逃避噪音。有節奏的敲擊聲中沒有噪音,所以我很安心。但是,不知不覺間,成爲職業選手就成了我的夢想。所以,出院以後,我嘗試過回到電競的世界。……但是,已經不行了」

星宮戴上墨鏡,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怎麼樣,大明星的房間?」

「對了,我妹妹也住在這裏。要好好相處哦」

「誒?等等等等。那這樣的話,我還是別進去了。我回了」

「我又不是每天都喫這個。只是剛好買到了而已。再說,要是天天喫這個,不可怕嗎?那絕對是性格惡劣了」

* * *

「沒有噪音,幫大忙了」

每一天,都充滿着閃耀的聲音。

「多謝款待」

「好喫嗎?」

不知爲何,卻很難坦率地用語言表達出來。

「太驚訝了」

「什麼啊。怎麼含含糊糊的」

星宮苦笑着起身,開始收拾餐具。我提出幫忙洗碗,卻被告知不想廚房被弄得一團糟,便作罷了,只幫忙把餐具拿到水槽邊。

「話說回來,月城。我有事跟你說」

星宮一邊把用水簡單沖洗過的茶碗放進嵌入式洗碗機,一邊說道。

「什麼事,這麼嚴肅」

是關於下一步行動的計劃嗎?星宮應該已經放棄讓我適應噪音的想法了。這麼說來,難道是想出了徹底消除噪音的辦法?

我以自己爲中心,構建着種種妄想——而這一切,都將被無情擊碎。

「你,給我搬來這兒住」

一陣沉默降臨。

只有星宮用水龍頭沖洗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

「……我聽錯了嗎?」

「怎麼可能」

「最好是我聽錯了」

「一般來說這時候不該高興嗎?可是那位星宮未幸提出的同居邀請哦?」

「我鄭重拒絕」

對於我的拒絕,星宮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我完全想不出和幾乎是陌生人的我同居能有什麼好處,但她似乎對此深信不疑。

「……嘛,你要拒絕的話我也沒辦法。我又不能強迫你」

我關掉了手機屏幕。

「不如說,我希望你別隨便碰我家的東西」

「我知道很奇怪啊。就算這樣,我還是在問你要不要幹」

她那清澈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謊。

這……確實是。這是我沒有想到的優點。

該決定的事情都說完後,我終於從星宮的家裏解放了出來。

睡醒的感覺還不賴。腦袋異常清醒。看來是睡了個好覺。

之所以遲到,是因爲遲遲無法邁出腳步,再次踏入與至今爲止的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當然,爲了贖罪去松屋填飽肚子也是原因之一。絕對不是迷路了。

拎起整理好的行李,在鋪着沙礫的玄關處穿上鞋,最後看了一眼房間。

突然,一陣令人厭惡卻又熟悉的刺耳金屬聲響起。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環顧起四周的高層建築。

「那當然是因爲有好處啊。毒藥用對了也是良藥」

「我沒說過要免費請你喫吧?還挺貴的,你的那份你自己付」

但那不過是錯覺罷了。這位褪去大牌女演員外殼的少女,有些強勢,擅長料理,然後,也是會說謊的普通女孩。

次日午後,我從自家堅硬的地板上醒來。

「這很奇怪吧。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總之你先冷靜一下」

每說一句話,現實問題就冒出一個。細節也逐漸敲定。就好像被誘導了一樣。

「煩死了。那玩意兒肯定也分什麼時價吧。反正只有買的人才懂」

清空了傢俱家電的兩室一廳公寓,顯得格外空曠。

星宮笑得前仰後合。這根本不好笑。

「……多,多少錢?」

這一次,我真的感覺天崩地裂了。完蛋了。

「我給你房間。你就基本在裏面待着就行了」

即使告知,也無人回應。

她把我領到玄關右手邊,一間六疊大小的西式房間。地板是光潔無瑕的複合地板,像琥珀一樣閃閃發光。與我那棟搖搖欲墜的破爛公寓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誒,你也太沒有計劃性了吧?」

這一定是因爲我放棄了吧。生離死別的重大事故也好,這世上不可能發生的絕望也罷,甚至連放棄生命的覺悟都已決定,那麼一切就都成了銀幕後的故事。

喫飯的話,星宮做的時候就喫她做的,但基本上還是喫儲備的速食食品等。打掃就交給掃地機器人。生活必需品可以隨便買。另外,洗澡和洗衣服要去附近的設施。諸如此類。

我的自尊心受到小小的打擊,卻被星宮不屑一顧地無視了。她帶着一絲壞笑,輕飄飄地揮了揮手,轉身消失在大抵是她房間的門口。

「你……很適合當騙子……」

「還不是因爲被你阻止了自殺,現在不得不考慮活下去的錢了」

星宮關掉水龍頭,用手裏的毛巾擦乾手。

「怎麼可能啊。房租交個兩三次,我就身無分文了好吧。昨天剛查過」

「對了,星宮,我可能連九個月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啊,付不起」

「住我家。不願意的話,就把剛纔喫的松茸錢付清吧」

「話說回來,你就帶這麼點行李?」

我一個人被晾在房間裏。算了,先來建個自己的城堡吧。

「絕對不要」

「那,那個價錢的話,還勉強……」

我並不是覺得星宮的提議毫無價值。不如說,能和代表日本的超級美少女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雖然不安但也讓人興奮。

我緩緩起身。腰部和脖子僵硬無比,一陣鈍痛襲來。扭了扭身子,活動了一下關節後,我開始準備搬家。不過也只准備了手機、充電寶、錢包、耳機和幾件換洗衣物,20秒就搞定了。和昨天比起來,我的行李幾乎沒什麼變化。

「……真慢啊。」

「不碰家裏東西,怎麼可能活得下去啊」

自從那場事故之後,我就沒睡過一次安穩覺。老是被那逼真的碰撞瞬間,以及類似的可怕噩夢驚醒,這都快成習慣了。

星宮看着我只有過夜旅行套裝級別的輕便行李,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非要我住你家?你還有個家裏蹲的妹妹吧。像我這樣的人非但沒好處,反而是毒害吧」

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正這樣想着,另一個結論浮現出來,將之前的想法覆蓋。

從公寓的入口出來,我抬頭看了看星宮住的那層樓。玻璃幕牆反射着夜晚妖豔的街燈,讓人無法窺探到裏面的情況。這樣的景象,讓我聯想到了與遙不可及的世界之間的牆壁。

我再次癱倒在房間中央。

「我還以爲你違反約定,逃跑了呢」

「嘛,畢竟演過」

沒有噪音了。

* * *

總之,我立刻戴上耳機,逃也似的踏上了歸途。

突然間,我察覺到了一種違和感。

宅家打工的話,有點兒提不起勁。

她那張完美得過分的臉,此時卻扭曲成了帝王般惡毒的笑容。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星宮卻露出了可怕的爽朗笑容,

正因如此,纔不能答應。

就這樣,我彷彿要將這過剩的時間也一併溶解,把小小房間的一切都深深印刻在腦海中。

雖然有很多難以理解的地方,但等解決了金錢問題之後再考慮也不遲吧。

最終,到達星宮家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我最害怕的,就是得到滿足。

經這麼一說,月城家的賬戶裏確實沒剩下多少錢了。本來就是單親家庭,比較貧困,再加上半年間與疾病的鬥爭和收入中斷,毫不留情地榨乾了我的積蓄。雖然還沒有意識到,但這樣下去,剩下的九個月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歲月在柱子上刻下一道道傷痕。貼滿貼紙遮掩破洞的紙門。廚房裏油膩的污漬,生鏽的爐竈。我注視着這一切,彷彿在重新經歷着這裏浸染的人生。

如果我對這種痛苦麻木不仁,甚至還能笑出來——那我就不是人了。

我把毛巾鋪在靠近插座的牆邊,把包當枕頭,再把電子設備都擺好。完工。

夕陽西下,房間被暖色填滿時,我才終於起身。

「……家務我可不幹」

「……走吧」

「……唉」

然後,又聊了大約十分鐘還是二十分鐘,大致規則就定下來了。

「好啦好啦。下次再請你喫好喫的,小可憐」

* * *

「別說得這麼得意洋洋的。那麼,你的房間在這邊」

要是客廳裏的座敷童子能笑一笑也好啊。

「因爲是時鮮貨,大概五萬日元吧」

「考慮到錢的問題,對你來說也有好處吧?搬家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所以你就繼續付房租,就說長期不在,把水電煤氣都停掉。住在我這裏的話,三餐我都包了。這樣一個月就能省下好幾萬吧?」

「別管。我只是個模範平民罷了」

「也是,畢竟連松茸的價格都不知道呢。確實是平民」

「一個五萬日元哦。大概用了十五個左右吧」

如果之後在這裏度過了還算不錯的每一天,等到約定的九個月過去,我已經習慣了這種虛假的溫柔,變得不想死了怎麼辦。在這個充滿噪音的怪誕世界,在這個被剝奪了生存意義的地方,如果我連選擇死亡的權利都沒有了怎麼辦。——光是想象,就讓我不寒而慄。

「……什麼啊」

把耳機塞進耳朵裏。撐起清晰無比的音之壁,我踏入了被茜色染紅的外面世界。

看來,主要還是得靠網絡兼職了。

我一邊想着要不要找個兼職,一邊滑着手機,瘦弱的身體裹在單薄的毛巾裏。

……看來還得再添置點東西纔行。現在雖然還很熱,但很快就會入冬了。既沒有暖氣也沒有被子,我搞不好會凍死在這裏。

她悠然地伸出小手,我卻感覺像是被推落深淵。

『塔樓公寓』的存在本身,並沒有發出任何噪音。玻璃的堅硬聲響、支撐天空的聲音、佇立於黑暗中的無聲之音——這些聲音作爲『單獨的聲音』被我認知着。

「那,晚飯錢你付一下」

「房租什麼的去打工掙錢付啊。不許偷懶」

曾經,這裏還住着另一個人。雖然算不上歡笑不斷的家庭,但也是個被平凡的音色包裹着的溫暖空間。我曾期盼着這樣的日子能夠一直持續下去,在這狹小的房間裏追逐着夢想。

難道說,我終於要擺脫心理創傷了嗎。

漫不經心地,我用目光描摹着破舊公寓裏暗淡的木紋。

不出所料,像我這種拒絕和別人交流的人,能做的工作少之又少,幾乎找不到。

「我今天要離開這個家了。說不定,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嘛嘛。這是你拒絕我提議的情況下才會這樣哦,客人」

當然,我已經習慣了獨自一人默默工作。我曾經傾注過熱情的音樂遊戲,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但那是因爲有目標和成就感。所以,對於基本上就是重複相同作業的宅家打工,我實在沒什麼興趣。

去趟廁所就睡吧。我這麼想着,走進了走廊。雖然沒人告訴過我廁所的位置,但應該就在玄關旁邊吧。我隨意地憑感覺,打開了走廊對面的一扇門。

不,應該說是,我試着去開。

因爲在我碰到門把手之前,門就自己打開了。

那裏,似乎並不是廁所。從門縫中,夾雜着類似嬰兒爽身粉的甜膩香味,伴隨着像是電腦排氣扇的聲音,飄了過來。

「……?……」

與此同時,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少女。

這位比我矮了一頭以上的少女,用向上看的眼神,驚訝地望着我。

那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少女。

波浪起伏的金色長髮長到腰間附近。她穿着件超大號的運動衫,像是連衣裙一樣,領口處隱約可見的白皙脖頸,莫名地惹人憐愛。

最令人驚訝的是她那雙瑠璃般清澈的藍色眼眸。雖然星宮也長得不太像日本人,但這名少女更是特別。彷彿是法國洋娃娃被賦予了靈魂,舉手投足間都流露着藝術般夢幻的美,令人不禁心生敬畏,甚至感到一絲恐懼。

「……你是星宮的妹妹嗎?你大概應該聽說了吧,我從今天開始唔啊啊啊啊——!? 」

正當我準備打招呼時,少女臉上浮現出楚楚可憐卻又焦躁不安的表情,迅速地朝我噴灑殺蟲劑。我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中回過神,她就被像受驚的寄居蟹一樣,一下子躲進了門裏。

「咳咳!好難受!? 這丫頭在搞什麼鬼!!嘔……!!!」

我趴在地上乾嘔起來。緊接着,星宮就衝了出來「發生什麼事了!? 」

「有、有個像洋娃娃一樣的女孩把我當成蟑螂了……」

「啊……原來如此,突然見到你,她嚇了一跳吧」

星宮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用手扶住額頭。

「她就是我的妹妹,名叫瑠姬那,患有人際恐懼症,是個初三的家裏蹲。不過她不是壞孩子,請多擔待」

「擔待個鬼啊……這才三秒鐘就被噴殺蟲劑了,你要我怎麼跟她說話啊」

「昨天也說了,我不知道」

這麼一想,還真是夠嗆。我來一起住的事。那將成爲她迴歸社會的起點。即便知道這些,她還是發動了殺蟲劑攻擊。

「……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 * *

「……這個,本來不太想說的」

星宮憂鬱地望着瑠姬那躲藏的房間,

這個邏輯有問題。前提就錯了。

爲了防止瑠姬那聽到我們的對話,我們只得隔着巨大的落地窗,與星宮在陽臺上圍桌而坐。

「你啊,就算聽到了這個,也別想着去找什麼捷徑,在九個月內就自殺啊?」

「被欺負是爲什麼?」

「嗯。我們是父親不同的姐妹。母親把年幼的我們隨意丟棄在福利院,是個相當不負責任的女人。我的親生父親是日本人。而她,則是不知道哪個遙遠異國的男人。不過也就這樣了。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星宮閉上雙眼,靜靜地啜飲了一口咖啡。她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悲傷或沉重。

『阻止自殺』和『引導至不會自殺的未來』完全是兩碼事。後者讓我感到心臟被緊緊抓住般的恐懼。

我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星宮將如同水晶般的雙眼轉向了我。但奇怪的是,我卻並沒有被注視的感覺。

「……那,你爲什麼會讓我進屋呢?」

「是啊。我把未來視重複了很多次。直到看到自殺失敗的未來」

一個素不相識的高中生自殺,卻被她攔了下來,還把他帶回了家。在動物園看到走失的小孩,即使有可能暴露身份,她也毫不猶豫地上前詢問的。

「然後就出事了。在初中,她被一個高年級的盯上了。說是「有一個很可愛,但卻被欺負得很沉默寡言的女生」這樣的傳言被傳開,……然後那個男的就接近了瑠姬那。對她很溫柔,期待着她會依賴自己」

「什麼啊」

「看到的未來,如果告訴本人,無論如何那個未來都不會改變。……很不可思議吧?所以呢,我已經跟瑠姬那說過了。雖然她一臉不情願的樣子」

「……這個我也沒辦法呀」

「比如說,我看到了你明天十二點喫咖喱的未來。那麼,直到明天十二點之前,我都無法看到其他的未來。你照常喫咖喱也好,我把你咖喱藏起來讓你餓肚子也好,這些變化我能看到,但除此之外的未來,就看不到了」

「沒什麼奇怪的」

「……咦?」

星宮忽然轉頭望向窗外,爛漫的夜景映入眼簾。那一雙眸子裏滿溢着的寶石般光芒,究竟映照過多少人的未來呢。

不如說,對星宮來說,混血的身份反而是個強大的武器。當然她的演技和談吐能力也不容忽視,但她成功的最大因素,毫無疑問是她的美貌。

「……這有多難,你應該最清楚吧」

「未來這種東西,不是會因爲一點小事就改變嗎?你看到未來的時候瑠姫那回歸社會了,但在那之前說不定又會變成別的未來吧?」

然而,她卻對未來視的力量絕對信賴。她對自己一定能阻止我自殺充滿自信。──大概吧。

星宮咯咯笑着,把咖啡一飲而盡。

「要是像我這樣性格強勢還好,偏偏那孩子性格文靜。對那些小鬼來說,不過是好欺負的玩具罷了」

然而,那雙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裏,卻夾雜着一絲類似於敵意和嫉妒的情緒。

她絕對自信,如同神明一般,能夠創造出通往理想未來的道路。

「我什麼都不會做……話說回來,你居然能掌握這麼多細節條件啊」

她根據我的行動,窺視未來。如果改變後的未來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就再次改變行動計劃。如此反覆。她想出各種阻止我自殺翻方法,然後窺視結果,一旦捕捉到我自殺失敗的未來,就付諸行動。

少女纖細的手指,從緊握的拳頭中一根根舒展開來。

「是姐妹啊。不過是同母異父」

「……呃?」

語氣輕鬆得彷彿事不關己。側臉卻令人毛骨悚然。被這個少女如此玩弄命運的齒輪,我的背脊爬上一股涼意。

也就是說,瑠姬那是因爲太過特別的外貌,被同學們排擠了吧。

「那傢伙只是看上了她的臉和身體。瑠姬那曾一度把那個男的當作救贖,知道真相後就絕望了。所以她就封閉了自己。大概兩年前吧。從那以後,除了我以外,她就不再和任何人說話了。最近連精神安定劑都離不開了。她說,夢裏還會出現那個人」

「……我,要做什麼?」

「我是說瑠姬那的事」

「你去洗把臉。……然後來喝杯咖啡,聊聊吧」

「不,未來也是可以確定的」

「──抱歉。我已經跟她解釋過了」

「在動物園聽到你的遭遇時,我就想,如果讓你住在我家,也許能幫上一點忙。所以我試着預見了一下,和你住一起的話,瑠姬那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如果那樣會讓她痛苦,這種想法就根本不能出現」

也就是說,想通過未來視看到瑠姬那在迴歸社會之前會發生什麼是不可能的。能看到的,只有那個時刻的『結果』。

所以,我被成功阻止了。

卻戴着,她那宅家妹妹的東西。

作爲唯一的親人,她不可能對妹妹的現狀坐視不管。

「……我看到了。那孩子走出家門的未來」

這種潮溼又劣等的感覺,讓我感到些許煩躁。

終於,我感到她的目光第一次和我相遇。

說着「也是呢」,星宮將咖啡送入口中。那副遊刃有餘的動作,悠然自得的就像是在陪小孩子玩耍的成年人一樣。

不,應該說肯定會變纔對。星宮的意志可是能玩弄他人生死的。她看到的『瑠姫那的未來』是什麼時候的事還不清楚,但直到實現之前,發生的一點小事也會多少影響結果的吧。

很簡單的事。既然用未來視看到了自殺現場,只要掌握時間和地點,去那裏打擾就行了。比如說,在廢線站前的橋上,突然接吻讓人腦袋一片空白──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雖然昨天被敷衍過去了,但讓一個陌生男人突然進入有人際恐懼症少女的家庭,這怎麼想都不正常。

「我當然試過無數種方法,想讓瑠姬那重新迴歸社會。但全都失敗了。無論做什麼,無論怎麼治療,都無法治癒她的傷痛」

經她這麼一說,還真是件奇怪的事。

「那當然要好好驗證一番啊。網上又搜不到。我看了無數遍五分鐘後的未來,各種可能性都試過了」

「去哪?」

真讓人噁心。

「……不,等等。等等」

瀰漫着滴濾咖啡芳香的陽臺上,星宮輕聲說道。

「她啊,被欺負了。瑠姬那怎麼看都不像日本人吧?」

「難道說,你很多次……?」

「嘛,情況就是這樣,你該做什麼我不知道,但也沒必要一直想着必須做些什麼。只要我看到的未來存在,瑠姫那就會成長下去」

然而星宮卻像漫畫角色一樣,若無其事地說道。

沒錯。很奇怪。那樣的舉動,不可能讓她確信自殺能被阻止。

瑠姬那這個少女迴歸社會的起點,是我。

「是啊。那副長相,怎麼看也不像是有亞洲血統。……問這個可能不太好,但你們真的是姐妹嗎?」

「你在debug嗎」

如此不相稱的角色,讓我產生了血液都冰冷起來的不安。

「首先,我試着用說話阻止你。但是沒用。我試着擁抱你,卻被你甩開。然後,我試着打你。我試着用石頭砸你。我試着親吻你。──然後,你就沒死」

真可笑。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操縱了命運。

「可是,你的時候……卻不一樣呢。真是令人不甘心啊」

「……我好像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

「隨身帶着防身總沒錯吧。誰知道會發生什麼」

「嚇了我一跳。當我『選擇』把你帶回家的行動時,我看到了瑠姬那在和人說話的未來。雖然唯唯諾諾的,但她在低着頭道謝,像是正常人一樣行動」

星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我是否理解了她的話,然後繼續說道。

「但是,她不一樣」

「你覺得,我是怎麼阻止你自殺的?」

「反過來說,就算還沒到明天十二點,我也能看到其他人的未來──比如,那個走失的小男孩的未來。我無法看到的,只有『你』的『明天十二點之外的未來』」

「……話說回來,剛纔的殺蟲劑算是見面禮嗎?」

「孩子是殘忍的。會排斥和周圍不一樣的東西。而且完全沒有負罪感。就好像理所當然一樣,甚至會帶着一種義務感,去攻擊那些異類」

遠處閃爍的繁華街燈火,有種難以言喻的夢幻感。

「明明我可以隨意重來未來,爲什麼妹妹會變成家裏蹲……我是說這個」

「……原來如此」

擁有着觸碰對方物品就能看見對方未來能力的她。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也喝乾了咖啡。它已經完全涼了。

「同母異父……」

也正因如此,星宮的這個問題,聽起來才格外不安。

不如說,她閉眼品味香氣的模樣,美得令人心醉。

「你的自殺。我在坐出租車去的路上,嘗試了很多種方法」

星宮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滔滔不絕地說着,卻帶着不安的顫音。

「那當然了」

想起的是,廢線站前的橋上,名古屋站,動物園……星宮和我一起去過的所有地方。無論哪一處,星宮都戴着她妹妹的那頂黑白相間的舊帽子。

「我的未來視,不是萬能的。一旦看到了某個人某個時刻的未來,在那一刻過去之前,就無法看到其他時間的未來」

星宮把咖啡杯放回茶碟。不知爲何,聲音似乎比平時響了一些。

我剛起身,星宮便冷冷地問道。

「睡覺」

「這樣。那等我想到什麼的時候再帶你出去」

星宮眺望着,毫無睡意的名古屋街景。

那美麗的側臉,彷彿要融化消失一般。

我背對着她的聲音,離開了陽臺。回到房間後,直接用毛巾裹住身體。

不到五分鐘,意識便沉入了黑暗的深淵。

九月十七日(日) 今天開始用APP寫日記。要是真因爲星宮,我要多活九個月,那總得找點事做,不然我會閒死的。要不就寫寫星宮觀察日記吧,當自由研究好了。爲了找素材寫日記,多少也能打發些時間。對了,我還在二手網站上買了一套被褥,真便宜。

九月二十一日(四) 下午一點到四點左右,星宮不在家,應該是出門了。雖然不知道她去哪了,但這有錢無業的生活真是讓人羨慕啊。晚飯的時候才發現,速食咖喱竟然是甜口的,我明明拜託她買辣的來着。

九月二十五日(一) 今天被星宮拉去看了攝影展。她說既然自然界的聲音會對我造成噪音,那把景色定格下來的照片或許就沒事了。雖然展廳本身很安靜,但我還是能聽到照明設備和走道里傳來的惱人噪音。不過星宮說,那些照片在她聽來沒有任何噪音。

十月二日(一) 終於找到兼職了,就在家附近的拉麪店。跟他們說我的噪音症狀太麻煩了,就說我聽不見,結果他們就錄用我了。只要用頭髮把耳機遮住,應該就能順利工作了。工作內容是洗碗和打掃廚房,店長說會盡量安排不需要太多溝通的工作給我,真是幫大忙了。

十月五日(四) 第一天上班。我居然忘了帶之前被吩咐要買的橡膠長靴,第一天就犯了大錯。還有,用來泡碗的熱水也太燙了,足足有五十度。但是店長說,水溫不夠的話餐具上的油污就洗不乾淨。打工真辛苦啊。

搬進星宮家,已經過去三週了。

秋老虎的餘威漸漸消退,早晚開始變得相當寒冷。

星宮爲了消除噪音,似乎想了不少辦法,但看起來並不順利。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迄今爲止,無數醫生都束手無策,甚至我還被帶去諮詢過一些神神叨叨的人物,但都沒有任何效果。

今天也平安無事地結束了一天。我在附近的澡堂洗完澡,去自助洗衣店取回洗好的衣物,穿過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高級塔樓的玻璃門,刷了一下電子鑰匙。

不管看幾次,入口處都乾淨得令人毛骨悚然。別說一粒沙子,就連大理石的地板和牆壁都被擦得像鏡子一樣。電梯地板上也鋪着地毯似的墊子,二樓、三樓的電梯廳也絲毫看不到鏽跡和污垢。應該是僱了清潔員吧。

我仍然不習慣在這種彷彿異世界般的住宅裏生活。甚至感覺這裏已經不是日本了。難道是在迪拜之類的,某個富裕的國家?

我一邊漫無邊際地想着,一邊打開了玄關的門。

不過,既然被說成是同志,下次開始應該就不會再遭遇殺蟲劑的襲擊了吧。

門的對面,站着一位異國少女。

「喫飯了嗎?」

爲了不讓她的話語消散,我努力壓低音量回答道。

「……。多蘿西」

「……什麼?」

每個東西的擺放,一定都有其意義吧。並非單純的隨意,其中彷彿迴響着某種意志的殘渣。而那絕非渾濁的噪音。

金髮碧眼的少女從半掩的門扉後探出頭來,美麗的瞳眸一瞬不移地盯着這邊。

瑠姫那低着頭,不安地抓了抓頭髮。

我萬念俱灰地長嘆一口氣,將耳機放回盒子,停止播放音樂。

「……給你看」

「——、那、……那個」

「……是啊。『神唄愛』和『音海莉可』之類的,有很多種多蘿西角色,YouTube和Niconico上也經常有人投稿新曲」

「怎麼了?」

搜索結果顯示的是——數字音頻工作站(DAW)。這是一種利用電腦等設備,無需實際使用樂器就可以進行音樂製作的桌面音樂製作系統。

「……啊」

「被拯救了嗎。我懂。我也被哈休拯救了」

隨着她的點頭,那一頭柔順的金髮也隨之輕輕搖曳。

從她不安搖曳的眼眸中,傳來了意外的話語。

「黎明時分」

「不,不,完全沒關係」

「哈休……」

說起來,是什麼時候開始,她的聲音變得清晰了呢。

先前播放的『邂逅FIRE FLOWER》原本是由男舍離D,也就是多蘿西家創作的多蘿西歌曲。多蘿西歌曲大多以清新細膩的感情,描繪了年輕一代的感傷和糾葛,所以很容易引起同齡人的共鳴。瑠姫那或許也是其中之一吧。

「……。D」

而且,她患有人際恐懼症。無法和星宮以外的人說話,這也意味着,她沒有所謂的老師。瑠姬那大概,完全是自學的音樂創作吧。

想着再不抓住這次機會就難了,我向她問道。

在她凝視着的中間那臺顯示器上,顏色不同的帶狀物正從左至右飛馳而過。在這些帶狀物的上方,覆蓋着如同地震儀般鋸齒狀的波形圖,而她正在對這些波形圖進行着某種操作,似乎是在調整形狀——難道說,她是在編輯嗎?

她,究竟是在這裏做些什麼呢?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瑠姫那消失的門扉。說不定嚇到她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拿出手機,開始搜索『D 電腦』。

「——之前,對不起」

她的嘴角緊閉,但眼神中卻透露出不可思議的喜悅。——然後,

雖然統稱爲多蘿西,但其實存在着各種各樣聲線不同的角色。像是『神唄愛』和『音海莉可』就是多蘿西的代表角色。她們人氣很高,粉絲創作的各種作品層出不窮,在網上也隨處可見。

而且,今後如果再次偶遇的話,我很可能會被當作歹徒,遭到噴霧的突然襲擊。雖然絕對想要避免這種情況,但我也不可能闖進她的房間。

說實話,我很驚訝。雖然我知道現在已經有像多蘿西這樣的系統和環境可以讓業餘愛好者創作音樂,但我心裏總覺得音樂應該是『由什麼人來創作出來的』。而瑠姫那一個初中生,竟然能毫無芥蒂地跨越這種偏見,實在讓我不得不感到震驚。

她時不時戴上耳機,手指隨着節奏舞動。應該是在試聽正在創作的曲子吧。那小小的背影,怎麼看都是一副專業人士的模樣。

說完,她就縮回房間深處。門開着,卻緩緩地關上了。

如黃金般的柔順長髮。如深海般的湛藍眼眸。星宮的妹妹,瑠姬那。她像是認出了我,寶石般的眼眸顫抖着,一瞬間染上了恐懼之色。

瑠姬那發出了一聲近乎尖叫的「呀」,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等、等等!!」

「誒,啊,我去」

我完全捉摸不透她在想些什麼,只能拋出這樣無關痛癢的疑問句。

「喂,你」

『無聊的現實 無法實現的願望 已不再需要的未來 在封閉了眼耳心的夜空中 煙花』

真是了不起的大戰果。如果能讓她稍微放下些許戒心的話,那種像蟑螂一樣,時時刻刻擔心會被噴殺蟲劑的生活,就不會再有了。

像是一吹就會熄滅的螢火蟲般的聲音。

學習理論也好。作曲也好。發佈也好。全部都能用一臺電腦完成。這麼一想,即使是像瑠姬那那樣無法出門的人也能進行活動,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也就是說,她——

「平時在房間裏做什麼?」

雖然搞不懂狀況,但她主動靠近是事實。我將從自助洗衣店取回來的衣物和洗浴用品扔進自己房間,然後拜訪瑠姫那的房間。

「是在作曲嗎?」

……一片寂靜。過了一會兒,門扉被謹慎地打開了。

「怎麼了?」

說話間,她也沒有停止點擊手上的鼠標。

「D」

十月十一日(三) 天氣變冷了,我買了一條二手毛毯。可能是因爲灰塵,星宮好像一直在打噴嚏。聽說她有很多過敏。沒想到她身體還挺弱的。

我慌慌張張地,這次終於把音樂播放停了下來。因爲操作失誤,直到剛纔還在再生的,哈休演唱的『邂逅 FIRE FLOWER』從手機本體中播放了出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至少先和她搭上話吧。患有人際恐懼症的她道歉,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吧。

我摘下耳機,連忙辯解。

「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因爲那個啦,那個……那個……呃……」

在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的噪音中,是哈休的歌聲守護了我。如果沒有她,我的精神狀態可能早就崩潰了。

「……。……。……不來嗎?」

「我是,多蘿西家。理論,只要學習,就容易」

「唔……是我的,救命稻草」

那是一個彷彿黑客房間的地方。昏暗的房間裏,好幾臺顯示器像幽靈一般散發着淡淡的光輝,左右兩側各有兩個音箱將其環繞。桌子下面是吐着熱氣的巨大的臺式電腦。四處蔓延的線纜連接着用途不明的複雜機器、看着就很高級的黑色耳機、電子鋼琴之類的東西。

爲了避免遭受殺蟲劑噴霧這種踐踏人權的行爲,我拼命開動腦筋,卻依然想不出合適的解釋。再這樣下去,我又要被當做驅除對象,沐浴在人類智慧的結晶之下了——就在我爲此感到無比恐慌的時候,

多蘿西都發售十多年了。還能一直持續發展而不衰落,可見它的魅力之大。

雖然看起來很雜亂,但並非毫無章法,而是經過了最佳化的樣子。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便轉身離開了。

「澡呢?」

瑠姬那瞥了一眼正要離開的我,像敬禮一樣舉起一隻手。雖然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我還是善意地將其理解爲『再見』。

「姐姐。會帶過來」

「特別是。多蘿西,很厲害。大家都,喜歡」

「那,我再待下去就打擾你工作了,先走了」

那個軟件的指令全都是英文的。所以,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在做什麼。雖然好像看到她點了一下寫着『reverb』的欄目,但這單詞聞所未聞。而新顯示出來的畫面,則是一些透明的長方體、柱狀圖以及一些意義不明的旋鈕圖像。

我脫下鞋子,走進走廊——就在那一瞬間。

「喜歡嗎?」

「……誒?」

「現在是,好時代。只用電腦,什麼都能做」

……這樣下去,別說搞好關係,就連見面都成問題。

她躲在自己房間門扉的陰影下,像貓咪一樣警戒着。那姿態,讓她被沙塵暴般的噪音包圍。雖然耳朵被「沙沙」的聲音吵得發疼,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嗯?」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而答案也讓我驚訝得合不攏嘴。

「到此爲止。裏面,不要進來」

「……是嗎,真厲害啊,多蘿西家」

想當初我沉迷的移奏,裏面就有好多多蘿西歌曲。

「我,我有點害怕。……對不起」

……D,是什麼?Doubt?是禁語嗎?如果是讓我別再靠近的意思表示的話,那就是我不識趣,太過冒進了。

如果能除去糾纏着的噪音,那一定會是楚楚可憐的聲音吧。

「……。同志」

「瑠姬那……醬?」

細若蚊蠅,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鐘錶的秒針聲所吞噬。她像小動物般怯生生地抬起眼眸,不難想象這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說出口。

剛進房間,瑠姬那便用手掌示意制止。看來,她願意展示那個所謂的『D』,但並不打算讓我靠近。嘛,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看着不停點擊鼠標的少女,隨口說道。

雖然搭了話,但她卻完全沒有理會,自顧自地在電競椅上坐了下來。她把耳機掛在脖子上,握住鼠標,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開始操作起來。

「糟糕!」

十月十四日(六) 打工。週六來店裏的客人多到爆炸。太忙了,要洗的東西無限增加,完全趕不上。一着急,我打碎了三個盤子。好累。想辭職。

十月二十日(五) 下班回家,星宮突然大叫,嚇了我一跳。說是我的身上有股大蒜味。好像是因爲我在員工餐的拉麪裏放太多蒜了。

結果,我今後被禁止攝入大蒜了。

「我說你,看起來很閒嘛」

我像張虎皮毯似的在客廳地板上大字躺着,星宮一邊拿手機看漫畫一邊用看不過去似的語氣對我說道。

「啊。閒得要命。託你的福,我現在無事可做」

「別耍嘴皮子了。漫畫也好手遊也好,打發時間的東西多的是吧」

「要是你不遵守約定,我再過七個月就死了。漫畫也沒法接着看,手遊也提不起勁玩」

「真是麻煩的活法呢。……沒辦法,給你定個目標吧」

星宮再次擺弄起手機。一分鐘後,她像出示警察證一樣把手機屏幕亮了出來。映入眼簾的,是再熟悉不過的『移奏』啓動畫面。

「你以前可是能輕鬆全連的吧?」

全連,指的是一次失誤都沒有地完美通關一首曲子。對於音遊玩家來說,這算是一道通往高手的門檻。不過對於那些以電子競技頂點爲目標的人來說,這不過是必須跨越的最低標準線罷了。

「隨便挑一首SS級的曲子,給我打個全連出來。做到了的話,就答應你任意一個要求」

「……已經不可能了。跟你說過了吧,因爲後遺症的關係,我現在根本沒法好好玩了」

「所以才說有意義啊。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就朝着獎勵努力一把唄」

星宮一邊說着,一邊打開了移奏。她橫握着手機,用拇指拼命地點擊着屏幕。說實話,在我看來,她的操作簡直和新手沒什麼兩樣。

……不過現在的我,可能連星宮的動作都跟不上了吧。

總的來說,我只在反應靈敏的平板設備上玩過遊戲。但是,那個曾經與我共度苦樂的夥伴早已在結束活動時賣掉了,現在估計已經沾滿了別人的污垢。

總之先下載移奏的app。用新賬號開始遊戲。跳過新手教程,選了一首單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A級難度的曲子,開始了。

歌曲開始不到十秒。想要按的按鈕右手拇指按不到,miss。類似失望的感情讓手指停了下來,我只能眼睜睜看着沒有被擊中的音符空虛地流逝。

星宮說的話像個孩子。

「你耍我啊」

「瞭解」

「對了,月城。我不想開評分功能,可以嗎?……不過你應該也不知道吧」

「『My uncle also sang it』──我和藝術家好像聊到過這句。知道意思嗎?」

眼睛跟得上,太簡單了。但是,連不起來。就像在敲打一臺毫無反應的老舊機體,完全提不起勁。除了壓力什麼都沒有。

「『好香,許朵,小眼鏡』」

「『從遙遠的地方發現了你 走向終點的背影如此渺小——』」

星宮露出壞笑,戴上了墨鏡。

「你這完全是討厭英語的戲言。不過呢,你想說什麼我明白。我和外國女演員也見過幾次面,真的完全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不過我覺得空耳什麼的反而很有趣」

這回她把眼前的桌子當成是壞掉的玩具,乒乒乓乓地拍打起來。真是太過分了。

拼命反駁也無濟於事,伴奏開始了。

「哦,你知道?」

我無視她的抗議,用清晰的發音,完整地唱完了那首英文童謠。

「什麼遙控器。那是點歌機啦,武士先生」

雖然完全抓不住規律,但這或許是進步吧。雖說這應該不是星宮治療的影響,但也算是多虧了她。

「……算了,好吧。畢竟是你的錢。這點小事還是可以做的。可樂之類的可以嗎?」

我握緊麥克風。伴奏開始了。果然沒有噪音。雖然音質比原曲差,但這首歌的狂野和動感依然被完美地傳達了出來。

——無聊。

「不是……你喜歡這個?」

不過,卡拉OK確實是個好東西。沒有噪音,而且一直以來只是『聽』的歌曲,現在能夠由自己來演唱,這種感覺就像是消費者變成了生產者,讓我體會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優越感。或許是麥克風裏的回聲,營造出了非比尋常的感覺吧。

「對不起,月城」

「放棄的話就沒辦法全連了啊」

因爲戴着耳機聽不到聲音,我把辦理手續的事全權交給了星宮。

「那還用說嗎」

評分項目大概是音準和節奏吧。如果把它看作是根據曲子,在正確的時機連續嵌入正確音高的遊戲,就感覺很相似。

無數樂器的聲音敲擊着我的大腦——然後,歌聲響起。

「我不能喝碳酸飲料。舌頭會痛」

「纔不要。你先點吧」

大約三分鐘後。歌曲結束的同時,我也放下了麥克風。

「我也沒怎麼玩啦。我沒辦法認真起來。話說,那些認真玩遊戲的人到底爲什麼能那麼努力啊?」

「──。──,────」

「不好意思,月城,能麻煩你去接一下飲料嗎?特意喬裝打扮出去實在是太麻煩了」

「『刮在,添上,放,放,放匡明……?』」

「開心——開心——的娛樂之王,卡拉OK哦」

「雖然男舍離D的歌詞大多很隱晦,但偶爾也會出現像『邂逅FIRE FLOWER』這樣的歌曲呢。最後總覺得是被救贖了的感覺」

星宮擺弄着像個平板電腦似的點歌機。然而,我對她的提議沒有半點興趣。因爲我根本不懂卡拉OK的規矩。

「……是啊。怎麼回事呢。雖然菜單的聲音有點吵,但麥克風、屏幕畫面,還有這個像平板電腦一樣的遙控器的聲音都很清晰」

「你經常玩移奏吧。你絕對不適合當音遊玩家」

「嘿、嘿呀、嘿呀……」

「啊?」

手機裏,傳來了蟲子一樣的噪音。被這刺耳的聲音煩到,我迅速關掉了應用。

……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不行啊」

突如其來的無理要求。她點的竟然是童謠。而且還是原版——歌詞是英文的版本。

緊接着,星宮故意跺着腳,捂着肚子大笑起來。真是氣死我了。

「還有這種功能啊。你要是討厭就不用了。確實,像音遊那樣有分數的話我會更來勁……仔細想想,卡拉OK跟音遊也挺像的」

「呃,叔父?叔母?也,唱過……那首歌?」

星宮明顯呼吸困難。橫隔膜似乎在痙攣。她像跑完長跑後一樣,用數秒鐘的時間努力控制住粗重的呼吸——

說實話,每次離開房間我都得戴上耳機,真不想出門。但和她相比,我應該還算方便些。

不知爲何,我開始覺得有趣起來。

「呀啊啊啊啊啊——!!!!!」

說着,我總算是點了一首喜歡的歌。

「噗噗噗!? 嗚誒,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別唱啦────!!!!!!」

「番茄汁」

摘下太陽鏡和口罩的星宮說道。看來瑠姫那的帽子是不會摘下來的。

「知道就好」

「誒,什麼?雖然不太明白,但別抱太大期望啊」

屏幕上出現的是『邂逅FIRE FLOWER』。是男舍離D作曲的,多蘿西歌曲。

來到這裏後,感覺聽不到噪音的東西變多了。

星宮姐妹的聲音、瑠姫那房間裏的機械聲、動物的叫聲、風景照片、卡拉OK設備──

她似乎選了三個小時的套餐。從接待的女性那裏接過放着飲料吧用杯子的塑料筐和房間號牌,走進指定的包間。

「哎呀。沒辦法呢——」

「啊,對了對了」

「啊啊哈哈。去給我拿杯綠茶好了。對了,就當是謝禮,讓你先點歌吧」

「『 漫天都似小猩猩——』」

「明白了。我們走吧。順便執行消除噪音作戰」

「卡拉OK裏沒有那種東西的」

星宮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把抓起點歌機,盯着屏幕看了起來。大約過了一分鐘後,她還在慌慌張張地划着觸控筆——

「……去哪」我保持躺着,眼睛緊緊盯着星宮。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名古屋站正中央那棟大樓裏的一家卡拉OK。

「啊不行,選不出來。你隨便先來這首撐撐場子吧」

雖然有點無語,但我還是離開了房間,在類似家庭餐廳的飲料吧檯的地方接了一杯綠茶和一杯可樂。回到房間後,我開始用不熟悉的機器搜索歌曲。

「『一三一三釀青青——』」

星宮將手機裏的翻譯軟件對着我,

「哎——。完全提不起勁。明明音調都對的,卻被說走音什麼的,真想把東西砸了」

「不過說真的,星宮。你不覺得嗎?英語老是卷着舌頭髮『嗚誒』之類的音,還有『and you』會連在一起變成『昂丟』。thank you本來也是三克油吧。我覺得是時候改革一下了」

「節、節,節奏,對不上了,啊,哈哈,哈哈,唔」

繼續這樣下去,只會讓演奏成了無謂的背景音,氣氛也會變得很糟糕吧。再說,被她當成是不會察言觀色的傢伙也讓人不爽。我咂咂舌,極不情願地開始唱歌。

在星宮的催促下,我戰戰兢兢地摘下耳機。

「那你想要什麼?」

「『一三一三釀青青——』」

「最有意思的是……什麼來着。啊,對了對了,就這種」

「哦。月城,這裏你好像不太聽得見噪音?」

星宮緩緩站起身。她似乎也沒法完成全連,在歌曲中途就放棄了。

「嗯,算是吧。這首歌音很高啊。降一個調?」

「!?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那什麼發音啊!? 」

「……是啊」

「幹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幼兒園的小朋友都會唱」

「那你還拉我來……」

從爆笑詛咒中解放出來的星宮,在沙發上土下座。真舒服。可樂真好喝。

「誒」

我從未體驗過卡拉OK,一進門就被裏面的裝潢驚呆了。到處都金碧輝煌的,難道這是卡拉OK的常態嗎?華麗的程度,感覺都能舉辦俱樂部派對之類的活動了。

「我從沒和別人來過卡拉OK。不知道該唱什麼」

「等一下!!」

我跟着節奏哼着歌。當然了,我唱歌並沒有很好聽。透過音響聽到的自己的聲音,感覺無比貧乏無力,音調也不準。

「可樂真好喝。……咦,星宮你還沒點歌嗎?快點啊」

「唔——比如說呢?」

「那你唱啊!!」

「當誰是時間旅行者啊」

「沒錯。是叔父。但這樣發音的話……」

翻譯app用女性的聲音朗讀着文字。我果然覺得這聽起來不像是真人說話。將聽到的發音盡力轉換成日語的話,就是『買安可肉鬆切粒』?大概這還算不得是空耳……。

而星宮卻在拼命忍笑……。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怎麼樣?是不是超有趣?」

「……話說,星宮你聽到了什麼?」

「買切糕大宣言」

真是大膽的內容。

「有趣嗎?」

「哈!? 可能現在再提的話確實會有些奇怪,但是!!!當時聽得非常有趣啊!!!」

「你啊, 感性方面還挺幼稚的。碳酸飲料也不能喝」

「哈──────!? 」

星宮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她氣炸了。我完全跟不上她的情緒變化。突然發火的樣子, 就像小孩子一樣。

我拿着點歌機在她面前晃了晃。

「大聲想喊就快唱啊」

星宮毫不掩飾厭煩地皺起眉頭,沉默了足足十秒,才終於開口。

「……我喜歡唱歌」

她的語氣低了至少三度。

「唱歌不很厲害的嗎?即使是心情低落的孩子聽了也會變得開心,成熟的大人聽了有時候也會流淚。還有,經常有人說音樂對肚子裏的寶寶也有好的影響呢」

「……?確實」

「我也知道有些人因爲音樂而停止了輕生的念頭。音樂,就是希望。而希望,有着改變人的力量。所以,我也非常喜歡唱歌,甚至想一直唱下去」

「真是個得寸進尺的病人啊」

「好啦,冷靜點」

「還要五分鐘。最後的潤色」

星宮盤腿坐在牀上,被子蓋到她大腿的位置。我把帶來的托盤輕輕地放在被子上,然後將毛毯暫時疊好放在牀邊。

「……但是。在你面前我絕對不唱!!」

『可以幫我帶粥和寶礦力來哦』

「你小子該不是裝的吧」

隔着門板聽她說話時,我還以爲她會像往常一樣,尖酸刻薄地挖苦我。

「對了,月城」

星宮意味深長的附和。在那雙眸子裏,隱約能感受到一絲喜悅——然而下一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一塊巨大的岩石,將名爲感情的小蟲碾作齏粉。

星宮的感冒好像終於好了。拖了蠻久的呢。大概有一週了吧。

星宮低頭凝視着手中的茶碗,她的手微微顫抖着。

「我很容易感冒,還經常嚴重到要住院。說起來,我還差點死過一次呢。那時候怎麼呼吸都覺得難受,意識逐漸模糊,感覺自己一隻腳踏進了三途川。那滋味……真的可怕」

「好像是呢」

「哈!? 等一下!! 這樣嗓子會受不了──」

她雙眉平直,彷彿連表達情緒的功能都已停滯。白皙的肌膚在陽光下竟也顯得蒼白。原本圓溜溜的眼珠如今只睜開了八成,透着一股揮之不去的睡意。

「那什麼啊」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星宮,不明白她到底想表達什麼,

「可我明明給你煮的是雞蛋粥……」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星宮這麼消沉了。上次是什麼時候來着,對了,是在夕陽下的動物園,她擔心自己總有一天會被遺忘,焦慮不安地傾訴着的時候。

十一月十日(五) 看到星宮在喫藥粉。問她是不是還難受,她說那不是藥,是強效潤喉糖。她好像很喜歡唱歌,可能很注意保養嗓子吧。當自己專業人士嗎。

『大概是感冒了吧』

第一首。「終焉WORLD LEAPER」的前奏響起。

回家後,家裏異常安靜。瑠姫那這會兒應該開始睡覺了,但星宮不可能也睡了。玄關處放着她的鞋,應該沒有出門纔對。

「享受食材本身的味道吧」

「別隨便看人手機」

星宮再次露出了陰沉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沉思。面對那令人費解的表情,我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房間裏瀰漫着柔和的氣氛。大概是朝南窗戶的緣故,白色的蕾絲窗簾將陽光散射開來,房間整體沐浴在淡淡的陽光中。再加上隱隱約約的香甜氣息,讓人聯想到花田。

連給自己做飯都顯得喫力的星宮,不可能讓她給別人做飯。如果是厚着臉皮的請求,我會毫不猶豫地拒絕,但妹妹的喫飯問題,我無法置之不理。

……看起來比想象中還要不舒服啊。

「瑠姬那」

「星宮?你還好吧?」

就在這間以白色爲主基調的房間角落裏,星宮身穿番茄圖案的睡袍,在擺放於此的單人牀上坐起身。

「我很冷靜!!」

「給瑠姬那說了?」

「我進來了」

「……喂——,星宮?」

一瞬間我感到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了。她一定是被傳染了。

「有話就說啊」

「唔」

星宮突然大聲喊叫,然後「呸」的一聲,吐出舌頭。

只要睡上兩天,大部分的感冒都會痊癒。

「我可沒歌兒唱給看不起我的人聽!哼!!」

「謝謝。對了,瑠姬那喜歡芝士咖喱,所以要在米飯和咖喱之間,還有咖喱上面都放上高達芝士。還有,一定要用噴槍烤一下,不然的話她會覺得芝士很臭而不喜歡喫,拜託你了。啊,糟糕。芝士可能有點放久了。你聞聞看,我感覺好像有點壞了,壞了的話要麻煩你買一下。要一樣牌子的哦。我平時都是在網上買的,不過好像名站的地下街也有店來着……」

「嘛。我平時戴耳機聽的,都是哈休的『翻唱』了」

「哎、等等。該不會只加了鹽吧?」

星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抬起了頭。

「……。去問瑠姬那」

比平時沙啞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雖然最初的起因是在卡拉OK時遭的欺負,但這兩日我都是靠星宮照顧的。這樣下去,真不知道會被說成什麼。這就算是扯平了。

「……這可沒法拒絕啊」

可如今她待在我眼前,我卻發現她虛弱得嚇人。往日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蕩然無存。

「你臉皮果然厚啊!!」

「幹什麼啊」

我敲了敲她房間的門,問道。

星宮一邊慢慢地喝着粥,一邊虛弱地嘀咕着。

「……我不對自己用那個的」

「……我啊,從小身體就不好。」

「潤色啊。我能稍微看一下嗎? 挺感興趣的」

她基本上不待在自己的房間。通常,她會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喝着番茄汁,一邊看着歐美電影或動漫。然而,唯獨今天,她似乎沒有從房間裏出來。

讓我喉嚨死亡的K歌遊戲拉開了序幕。

「喂,這是怎麼了……別鬧彆扭嘛」

幸好,芝士沒有壞。

粥煮好後,我把它和一瓶寶礦力、一張退熱貼一起放在木托盤上,然後把沙發上的毛毯搭在臂彎,再次敲響了星宮的房門。

「……哼嗯。啊,所以卡拉OK的時候也……」

「你這也太孩子氣了吧」

我嘟囔着走向廚房。大概是爲了照顧我而買的吧,有五種口味、大約三十包的速食粥。我從中選了原味的,開始用隔水加熱的方式熱它。

十一月二日(四) 星宮的感冒還沒好。真閒啊。和她妹妹瑠姬那一起喫了飯。最近,感覺和她說話的機會變多了。警惕心好像解除了,真是太好了。

「我纔不是孩子呢!!」

回應讓人摸不着頭腦,她也自始至終都沒有把視線轉向這邊。

十一月五日(日) 今天只有半天工。三點還是四點,這樣奇怪的時間也會有客人來,所以不能放鬆警惕。那些傢伙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啊。

「謝謝,月城。能放我膝蓋上嗎?」

星宮無視我明顯表現出的厭惡,看着我的手機屏幕,語氣十分意外。

……總感覺這歌名像男舍離D起的。嘛,也算是種憧憬吧。

就連不滿的表情都顯得虛弱無力。星宮慢吞吞地將粥送入口中,「啊,不過很好喫」,隨後像是鬆了口氣般地展露笑顏。

煩悶的心情無法消散,我合上手機,走向瑠姬那的房間。我抬手敲了三下門。

「誒,啊,很久以前了。讓我進她房間,也是從那之後開始的吧」

「……哎?什麼?你喜歡哈休?」

十月二十七日(五)由於昨天在卡拉OK被欺負,喉嚨疼痛,結果感冒了。那女人,我絕對不原諒。但她做的雞蛋粥真的很好喫。爲了增強體力,我請求她加入大蒜,但是被拒絕了。好懷念那個味道。

『再來個退熱貼和毛毯』

星宮丟下這句話,便轉身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到底怎麼了。

康復之後,我開始想念肉和油脂的味道,於是一大早就喫掉了松屋的芝士牛肉飯。那是一種能滲透到五臟六腑的感官美味。

「我纔沒鬧彆扭!!」

「既然這樣,那你自己感冒這種事,用未來視預知一下不就好了」

我在看的,正是哈休的賬號。

標題是——『箱庭UTOPIA』。

「來得,正好。新曲,做好了」

一如往常,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顯示器,專注於音樂創作。

「總之!! 我不唱了!! 三個小時,你自己想辦法打發吧!! 總之先把男舍離D」的歌全放進去!!」

她像是自嘲一般,嘴角帶着一抹扭曲的苦笑。

這可不行啊。越哄她,星宮就越像發脾氣的孩子一樣,越來越激動。真不敢相信她比我大。

和平時相比,她臉上毫無生氣,甚至可以說是蒼白到彷彿隨時都會消失。在柔和的陽光照射下,整個人都像是要融化在光裏似的,存在感稀薄得令人擔憂。

「──看什麼呢?」

「今晚,你能不能也給瑠姫那做點飯送去?速食咖喱就行」

粗暴地關上門,我回去了。

緊接着,一張A4紙滑落到我腳邊。撿起來一看,上面用稚嫩卻潦草的字體,寫着幾條晦澀難懂的日語。應該是新歌的歌詞卡吧。

我躺在沙發上翻看SNS,星宮突然湊過來看我的手機。

正想着,突然從星宮的房間裏傳來了「咳咳」的咳嗽聲。

「可以」

雖然說是在看,但我對DTM一無所知。所以她那些眼花繚亂的操作到底是在幹什麼,我幾乎完全看不懂,不過,看着有着辛酸過去的少女嘗試像這樣發揮自己的才能,感覺還挺不錯的。

「同志。看得懂嗎?」

瑠姬那稱呼我爲『同志』。

雖然我不記得告訴過她我名字,難道星宮沒給她說過嗎?

「不,我不明白。你能解釋一下嗎?」

「是多蘿西的聲音。正在進行音頻混音」

「音頻混音是什麼?卡拉OK?」

「不是。是隻有伴奏的音樂數據」

經過一番詢問,我瞭解到DTM的基本流程是這樣的:首先是製作包括鼓、貝斯、吉他等樂器在內的伴奏數據……也就是音頻混音,然後將人聲數據混合進去。

「給聲音加特效。現在是混響」

「特效?莫非是哈休偶爾會用的青蛙音之類的?還挺複雜的」

「青蛙音算不算特效,界線有點微妙呢。不過,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瑠姬那只是個初中生,我或許在內心深處輕視了她。但沒想到,她連聲質都如此講究。

我頓時來了興趣,身體前傾,忍不住想看看她的電腦。

「好近。離我遠點」

「啊。對、對不起」

注意到瑠姬那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我慌忙拉開距離。雖然最近的她話變多了,警戒心也似乎降低了一些,但果然還是怕人啊。

瑠姬那把手放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現在做的混響是空間系特效。在聲音的尾音部分,會留有殘響」

一旦枯萎就無法復生 這就是不可逆的常識吧

「嗯。不僅如此。還能再現空間感。使聲音更有延展性」

我再次低頭看向手中『箱庭UTOPIA』的歌詞卡。

終於擠出的這句話,聲音顫抖得厲害。

──她啊,被欺負了。

讓我用鮮血洗滌這個虛僞的世界 將一切染成漆黑

欺凌自己的同學。隨聲附和的人們,以及對此視而不見的大多數人。然後被欺騙,最終選擇封閉內心,用牆壁將自己包裹起來,孤身一人。

就此終結吧!! 那些高呼『做真實的你』的騙子

「但是,我甚至,無法融入」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說出這樣的話。

那就創造吧!! 再也看不到那痛苦的阿諛奉承

房間裏只剩下瑠姫那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電腦風扇散熱的嗡嗡聲。

「……晚安」

「……學校的夢。充斥着同調壓力的溫牀。我一味地被排斥,地獄」

我確信了。歌詞中瀰漫的氛圍、命名的風格,還有她的出身。一切都和某個人的特徵相吻合。

「像是在KTV唱歌時那樣?」

「混響,也一樣。與周圍不同的存在,會顯眼。會被排斥。要融入,就必須變得和周圍一樣」

「唔」

「吉他也是,鼓也是。樂器本來就有殘響。可是,人聲沒有。所以,全部一起演奏的話,只有人聲會顯得突兀。所以,要給人聲也加上殘響」

人人都在隨大流 人人都不過是傀儡

話說到一半,瑠姬那的聲音戛然而止。

覆蓋着的如絲綢般長長的頭髮,看起來也像是將她封閉起來的牢獄。

「……喲。還好嗎」

瑠姬那,因爲她那異於常人的外表,被同學們視爲異類,遭到排擠。

就此崩潰吧!! 已無用的斷頭臺不再需要

來源是,她的出道曲目『斷舍離EVERYDAY』,並且,儘管歌詞唱的是要和全人類斷絕關係,但MV裏被拋棄的卻全是男性,因此觀衆留言說『怎麼死的全是男的,這是男舍離嗎』。

就連我這個聽者,都能感受到那真實得近乎殘酷的聲音。

那一定,沒有錯。但或許,不正確。

「做夢。害怕。恐懼。但我已經不想忍耐。只用一天創作的歌曲。那就是,『箱庭UTOPIA』。是對夢中出現的那些傢伙的,反抗」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

「說到這個份上。也沒人生氣。這裏就是我的烏托邦」

爲什麼像山谷迴音那樣的聲音,會讓聲音和演奏數據變得融洽。而且,融洽到底指的是什麼。我幾乎想象不出來。

瘦小的背影無力地上下起伏着。

我緩緩離開了房間。

「……你還好嗎?」

多蘿西家的活動名,有時是本人從一開始就使用的,有時則是瞭解了歌曲特點和作者爲人的粉絲命名的。男舍離D就屬於後者。

「……。……知道」

即便世界末日也在笑 無法逃脫 逼近眼前的壞結局

「……啊。總覺得好像有點明白了。浴室和體育館都會有回聲,但響的方式又不一樣呢。哎,原來連這種地方也要配合曲子的意境啊」

「等等」

配合曲風的殘響。也只有作曲家纔會做到這種不仔細聽就無法分辨的微妙調整吧。

吞下血淚 創造箱庭世界 井底之蛙也能成爲國王

好痛好痛好痛 到底哪裏痛 恍惚·蛛絲·未知之窗 殘缺不全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充滿了悲傷。

「……沒事。只是、發作」

人人都在轉身離去 人人都戴着面具

「……今天。做了噩夢」

因爲從未有人對我說過什麼,所以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雖然之前覺得瑠姬那年紀還小,只當她是單純的憧憬而沒有深究……現在已經不容置疑了。

明明一無所有 卻還覺得滿足 ——爲什麼?

只有一個既定規則 永不停息的幻想開天闢地 獵奇般地

「你……是男舍離D嗎?」

沉默降臨。

將虛僞堆砌的垃圾扔掉 將一切徹底重置

「知道的吧。我啊,討厭人類。害怕。……同志。今天就回去吧。好累」

量產那表面的"茄子"微笑 就像永遠追隨的惡魔 愚蠢可笑

瑠姬那一臉尷尬地迅速垂下目光。不僅如此,她還背對着我,像是要回房間似的。

但是,我沒有勇氣去握住那雙手,更何況那樣做只會讓瑠姫那更加難受。

不僅是聲音,就連不停移動的鼠標,甚至呼吸,也都停止了。

「理解太透徹了。噁心」

「嗯。幾乎所有歌手都會用。爲了讓聲音和音頻混音融洽,很有必要」

瑠姬那低下頭,彷彿要遮住自己的臉。

無論過多久都笑不出來 永遠無法觸及的 虛空中描繪的好結局

也就是說,這位觀衆歪打正着,說中了星宮瑠姬那這位少女的深層心理。

她寄託的信任遭到背叛,至今仍深陷心靈的創傷之中,無法與他人建立聯繫。

……這難道是,

「啊,最開始說過的那件事啊。雖然我還是不太明白」

不敢看她的臉。

瑠姬那感受到的,表現了學校這個共同體的歌曲嗎?

「所以我逃進了音樂的世界。因爲音樂,只需要我一個人的意見。只要把我心中所想做出來就好。……很輕鬆」

誰知道種子能否發芽 怎會有如此無聊之人

她過着夜貓子般的生活。所以我和她以及星宮碰面的時間只有清晨或傍晚之後。估計瑠姬那是終於起了牀,正要開始活動吧。

『誰會在這片被蹂躪破碎的大地播種?

因爲一直以來都在逃避着迫近的痛苦,所以即使尋找也找不到想說的話語。

晚飯後。我在星宮家的廁所前遇到了瑠姬那。

我什麼也無法回答。找不到應該說的話。

「……瑠姬那?」

腦海中迴盪起星宮曾經說過的話。

瑠姬那一把捏扁喝光的塑料瓶,隨手扔進垃圾桶。

即使眼前的少女傷痕累累,我也無話可說。

瑠姬那用彷彿快要消失的聲音擠出這兩個字,抓起身邊的塑料瓶,將水灌入口中。她握着瓶子的手顫抖得厲害。急促的呼吸一陣接着一陣。她痛苦地皺起臉,彷彿頭痛欲裂,那雙美麗的瑠璃色眼眸空洞地凝視着虛空,淚水隱隱浮現在眼眶。

「聽哈休聽着聽着就有點明白了。就像,聲音變得輕飄飄的時候,還有不知爲何像是從遠處傳來的時候,原來都是特效啊……還挺有意思的」

假裝什麼都看不見 守護所謂的幸福 ——爲什麼?

「……瑠姬那」

終有一天 一定能笑出來 掃除拋棄 對異世界人的嫉妒 END

十一月十五日(三) 打工。客人很少。臨走前,和店長筆談了一會兒。店長說,人最好能有個夢想。店長的夢想是開一家自己的店,店長不想一直給別人打工,想做出自己的味道推向世界。可說實話我沒什麼感覺。畢竟我大概還有半年就要死了。

十一月十二日(日) 瑠姬那昨晚的晚飯和今天的早飯都原封不動地放在走廊,雖然很擔心,不過還好她今天的晚飯喫了,希望她能快點好起來。

「嗯。沒錯。反過來,普通的麥克風,比如學校用的那種──」

誰會爲這騙來騙去凋零的草木澆水?

「嗯?啊,難道說卡拉OK的回聲也是嗎?」

明明就在眼前,卻像螢火蟲一樣,彷彿隨時就會消失不見。

滔滔不絕傾瀉而出的感情中,攻擊性的音色若隱若現。

即便整個世界 否定了我……

終有一天 一定在笑着 冷酷而溫柔 獨佔的幸福結局』

「……唔」

但是。那份核心卻劇烈扭曲地痛苦嘶鳴着。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瑠姫那的狀態明顯很不對勁。臉色越來越差,就連嘴脣似乎也泛起青色。小小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如同孩童般纖細的手掌,依然在微微顫抖。

我無法再說些什麼。我無法判斷她受的傷的恢復情況。雖然已經過去五天,但我完全不知道她的精神狀態恢復到什麼程度了。

「……同志」

就在這時,瑠姬那沒有正眼看我,低聲說道。

「你……喜歡我嗎?」

對於患有對人恐懼症的她,究竟該如何應對纔是正確答案?在無限壓縮的時間裏,我的大腦飛速運轉,瞬間得出各種結論。

喜歡  → 果然男人都是禽獸,別再靠近我

不喜歡  → 還以爲對同志可以稍微敞開心扉……

無所謂  → 原來我在你眼裏根本不值一提啊

不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 你太在意了,真噁心。果然男人(ry

……糟糕。完全搞不懂。

那麼,唯一應該採取的行動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坦白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我覺得,你真的很了不起。儘管過去經歷了極度痛苦的事情,但你仍然想要考驗自己的才能,我覺得那個樣子真的很酷。因爲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這是毫無虛假的誠實感受。

確實,瑠姫那並沒有完全克服過去。不如說,她仍然被束縛着,現在偶爾想起還會顫抖不已。

但是。正因爲如此。即便處於這種狀態,即便被沉重的枷鎖拖累,她也絕不回頭。

即使沒有前進,也絕不會沉默地沉沒在沼澤裏。

那樣柔弱卻又堅強的少女身影,甚至可以用高貴來形容。我如此覺得。

……這算是回答嗎?

不知道。也許,瑠姬那所詢問的並不是這樣的事情。

但是,我只能說出這些。

我由衷地感到高興。雖然我並非實時見證了她過往的人生,但正因如此,目睹這名少女頑強抵抗殘酷命運的模樣,更顯得格外美麗──

……或許,我應該不再插手了。

不明白。我已沒有奮鬥的目標,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一心只想從這個被噪音侵蝕的世界中解脫。

說不出口。將萌芽的才能扼殺這種事,我做不到。自己曾經被無情地關閉了夢想的旅途,不能再從瑠姬那身上奪走同樣的東西。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被子矇住頭。她特意說出這樣裝模作樣的話,就說明絕對沒什麼好事。肯定會發生讓人倍感壓力的事情。明明知道還傻乎乎地跟去,我又不是什麼抖M。

「……。……」

十一月二十日(一) 打工的研修期結束了,時薪漲了200,變成了1000日元。冷靜想想覺得很厲害。店長也說很期待我。確實,我之後來的兩個打工的都辭職了,我或許是比較少見的那種吧。但是,總覺得無法坦率地接受。

「你不知道嗎?多蘿西是分析人的聲音後的再現。所以,當然有模版」

那聲音,如同冬日晴空般清澈。

「那還用說」

在那抹微笑中,清澈的單音敲響。

「我最初創作的曲子。並不是『斷舍離EVERYDAY』」

「……不過,類似的事情,是有的。和楪穂私信聊過天」

如果媽媽還活着的話,我一定會向她傾訴這激動的心情,但這已經不可能了。那個可以讓我毫無保留傾訴的人,已經不在身邊了。

如果要用更具體的語言來形容的話……就是靈魂都在震顫。

這時我才發現,我和她的距離近到肩膀都要碰到一起了。

「過獎了。……不過,很期待」

「中之人……?音海莉可,就是男舍離D經常使用的多蘿西角色吧?」

但是,唯獨這些,我能說出口。

總覺得,夢想破滅了似的。

這可以說是至今爲止我人生中受衝擊最大的三大事件之一了。

所以。我強忍着激動的心情,輕輕放下手機。

「不是。畢竟哈休把男舍離D的歌都唱了。總覺得這兩個人是綁定出現的感覺。我還以爲你們經常私信聯繫呢」

音樂,竟可以將感情渲染到這種地步嗎?

從關注列表中,瑠姬那選擇了『茜@工作募集中』。她敲擊鍵盤,發送了一條想要製作視頻的私信。

「什麼」

多蘿西是一種任何人都能讓角色唱歌的歌聲合成技術。正如其名,只要購買專用軟件,就能用電腦上的電子音聲演唱自己創作的歌曲。無論是中之人還是什麼,一切都只是數據而已。這和動畫角色或主題公園的人偶是不一樣的。——我曾這麼認爲。

期待。瑠姬那略帶羞澀地說出的話語。曾經身負重傷,至今仍無法直視前方的她,確確實實地流露出了積極的情感。

瑠姫那興致勃勃地擺弄着鼠標。她一反往常的滔滔不絕,如同遠足前夜的孩子般,目光炯炯地盯着顯示器。

那電子的聲音,原本是某個人的聲音什麼的,誰能信啊。我還以爲那是用日本的什麼厲害技術創造出來的智慧結晶呢。

瑠姬那一邊在電腦上看SNS,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我。

排斥與憎惡。抵抗與逃避。歌曲彷彿擁有了意志,試圖將聽衆拖入那昏暗的世界,充滿了強烈的壓迫力和清晰的分辨率。

「……還沒。曲子要配的,視頻還沒有。要委託別人做」

那毫無滯澀的音色,實在不像是一個長期閉門不出的少女所能擁有的。

結論就是,太絕了。

「錄製各種不同模式的聲音。解析。然後製作。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多蘿西大師失格」

「果然。視頻繼續拜託熟人吧。『終焉WORLD LEAPER』『崩壞SYMPHONY』時候拜託的茜小姐。她的畫風,可愛又可怕。感覺會很合適」

正因如此,我才能斷言。這首歌,比之前任何一首都更具衝擊力。

「……想法。真奇怪」

十一月二十九日(三) 之前拜託她製作『箱庭UTOPIA』視頻的人,把完成的MV發來了。速度真快。而且做得超級棒。瑠姬那看起來也很滿意。一邊說着「我要毀滅世界」這種可怕的話,一邊上傳到了YouTube上。能從旁見證這一刻,真是太奢侈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了……」

瑠姬那緊緊抿着嘴,低着頭,額前的頭髮遮住了她美麗的雙眼,此刻無法窺見其中神色。

「太厲害了。已經,說不出別的詞了。說不定這首歌是男舍離D所有曲子裏我最喜歡的一首了」

但是,我能感覺到她的嘴角勾起了一道淺淺的弧度。

她似乎是把剛完成的音源發給了『茜』。之後,素未謀面的人就會爲了瑠姬那畫畫,製作成視頻。如果沒有多蘿西這項技術,這種交流是不可想象的。

「不要。那是隻屬於我的,寶物」

「……瑠姬那,跟你說個事?」

「好啦好啦,快起牀。你也會開心的」

上傳僅三小時播放量就突破10萬,嚇了一跳。明明是工作日。這算火了吧?

「這樣啊。畢竟是突然創作出的曲子。我覺得會引起巨大反響哦」

總覺得心裏不踏實。就和公佈錄取結果的前一天一樣。

我咂了咂舌,毫不掩飾地表達不滿。看到我這副樣子,瑠姬那輕笑出聲。

她關注的十來個賬號裏,並沒有哈休的名字。

她久違地在YouTube上公開了新曲。距離上次的『邂逅FIRE FLOWER』大約已經三個月了。從時間點來看,應該是瑠姬那——男舍離D新發布的『箱庭UTOPIA』吧。

……我之前,不是想要自殺嗎?

即便如此,瑠姫那也沒有害怕。只是像平常一樣繼續說着話。

「好了要出門了——!四十秒內準備好——」

「音海莉可,的中之人」

瑠姬那思考了幾秒,低聲說道「……啊,原來如此」

『箱庭UTOPIA』毫無疑問會成爲男舍離D的代表作之一。

我不禁激動起來,逼近瑠姫那。

「……怎、怎麼樣?」

「……,同志」

瑠姫那雙清澈的眸子,彷彿不敢相信似的,緊緊盯着我。

我不想再給自殺的決心增添枷鎖。我不想在那一刻來臨時會有什麼東西阻止我,將我束縛在這個世間。

「那就別特意說出來啊」

「……新曲。聽聽」

但是,我產生了留戀。現在就死去的話,就無法見證瑠姬那的成功。至少,我想親眼目睹她新歌面世的那一瞬間。

「……原核生物」

她帶着一抹微笑,伸手推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現在想來甚至還有些懷念的風鈴聲。之後響起的是鼓和貝斯——也就是人們常說的節奏組,厚重而激烈的音牆。彷彿要直擊身體深處,用低音轟炸將人淹沒,下一秒又被直擊天靈蓋的尖銳合成器和吉他擊穿。然而,這一切的聲音都有些許扭曲。彷彿被世界BUG入侵了一般。

瑠姫那丟下一句令人難以置信的咒罵,重新和『茜』交談起來。

「……啊。那個人的畫雖然有點讓人不安,但我也很喜歡。很有品味,而且一定能好好表現出瑠姬那想表達的東西」

「有首,沒有上傳到YouTube上的曲子。不給你聽」

「睡了」

「瑠姬那是男舍離D的話,和哈休也該有聯繫吧?見過面嗎?」

「別突然進來啊。……這次又要去哪?」

十一月十七日(五) 稍微調查了一下多蘿西。聽說過去有人用多蘿西的技術,從以前發佈的音源的歌唱數據以及出演電視節目時的語音中,再現了故人的歌聲。厲害。

被告知如此驚人的事實,我不禁「誒」了一聲。

音響裏流淌出的音樂停止的瞬間,瑠姬那用一副膽戰心驚的表情探頭望向我。

我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凝固。

下午一點半。把速食咖喱灌進胃裏後,我窩在房間的被褥裏擺弄着手機。一如既往,是在看哈休的SNS投稿。

「好地方♡」

男舍離D創作的所有歌曲,哈休都會上傳自己翻唱的視頻。而我,作爲把這些視頻全部聽過一遍的人,自然而然地也掌握了男舍離D的所有歌曲。

「怎麼了?」

「……誰?」

「什麼啊。真讓人在意,快讓我聽聽」

「失格也行吧……不過,真厲害啊。所以說,音海莉可的聲音原型,就是那個楪穗嗎。嘿——」

「好害羞,請不要在我面前……還有,要糾正一點」

真的要因爲我個人的任性,就阻止這渺小而又巨大的一步嗎?

然後,星宮完全無視我感傷的情緒,氣勢洶洶地闖進房間。

「又不是,不在網上聯繫就不唱了。歌手就是這樣」

曲子帶着一種憂鬱的氣息,瀰漫着暗淡的氛圍。儘管它的節奏快速且曲風激烈,卻能清晰地傳達出男舍離D血液噴湧而出的負面情緒。

……可是。要破壞掉嗎?明明星宮瑠姫那這個少女纔剛剛邁出步伐。

「至今爲止做的所有曲子,都是這樣製作成視頻上傳的啊。我完全想象不到。等下我要把瑠瑠姬那的曲子全部重聽一遍。嗯,就從最初的曲子開始聽吧。『斷舍離EVERYDAY』對吧?」

「哈!? 多蘿西不是從零開始製作的嗎!? 」

「……難道說。你連楪穗都不知道?很有名的,聲優哦?」

星宮說着,俏皮地轉動手腕,豎起一根手指,

「什麼?」

「或許是因爲知道了瑠姫那的心情吧,不過這首歌真的很棒。說真的。你什麼時候投稿?」

星宮說着毫不留情地掀開我的被子。看着她的身影,我不禁想起以前叫我起牀的母親……我努力壓抑着差點脫口而出的輕快應答,轉換成不耐煩的咂嘴聲。

「被星宮未幸叫起牀還咂嘴的十七歲男生,這世上也就只有你了吧」

「那還真是榮幸啊。……誒?」

我一邊撓頭一邊不耐煩地看向星宮,然後意識到了什麼。

她身後,突兀地站着一個異樣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傢伙。

這傢伙戴着漆黑的墨鏡,碩大的口罩遮住了下半張臉。一頂兜帽將腦袋緊緊包裹,即便是在室內,脖子上還圍着厚厚的圍巾。最誇張的是,一件長及腳踝的巨大灰色外套,完美地掩蓋了身體的線條。幾乎很難找到裸露在外的肌膚……不,應該說,根本就沒有裸露的地方。這傢伙,簡直將防寒武裝到了牙齒,活脫脫就是一個可疑分子。

「莫非,是瑠姬那?」

「唔」

似曾相識的簡短回答。過去受到心靈創傷的少女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從房間裏走了出來。然後是星宮的那句『要出門了』。由此推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要出門……嗎?」

「好久沒出門了。只有這個時候,我纔會出門」

我還真不知道。患有對人恐懼症,把自己封閉在家中的少女,居然還有踏出家門的選項,這還真是讓我喫驚。不,這應該算是好事吧。

「不要緊嗎?」

「沒事。又不是去見人。只要忍住出租車,就沒事」

那語氣裏,沒有一絲一毫恐懼的成分。

看來她真的對出門這件事本身沒什麼牴觸。

「……所以,你怎麼辦?不過我根本沒打算給你不去的選項」

「那就別問啊。……去。去啊。純粹是好奇」

我從被窩裏爬起來,把手機從充電線上拔下來揣進口袋。

星宮戴着太陽鏡,似乎很滿意地笑了。

「快、快還給我!」

星宮一邊說着,一邊瀟灑地揮了揮手,並出示了一張類似會員卡的東西。

「『——爲什麼?』」

「初期的時候也沒那麼忙啦,就算開始演電視劇,也不是完全沒時間。三個小時肯定能搞定的。不過拿到最佳女主角獎那陣子,次數是減少了點」

指示完,星宮便招了招手,朝玄關走去,

不一會兒,她的腦袋開始微微晃動,應該是在打拍子。雖然我聽不見,但耳機裏應該已經開始播放音樂了。

這熟悉的歌詞。這旋律。是星宮瑠姬那──男舍離D的新歌『箱庭UTOPIA』。

「……啊」

我和星宮同時看向瑠姬那。

「月城。行李箱拿過來」

那是一棟與周圍都市感格格不入的有些破舊的四層雜居樓。穿過甚至不是自動門的玻璃門後,我按照星宮的指示摘下了耳機。

「幹嘛啊,這麼生氣」

「……啊?從這開始問?瑠姬那沒和你說過嗎?」

「你猜我要做什麼——?」

腦海裏浮現出兩幅景象。

這聲音很耳熟。不,應該說是刻骨銘心。

「……幹嘛?你現在是真不會看氣氛啊」

活躍的星宮倒也罷了,至少瑠姬那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我還沒反應過來,星宮就已經優雅地將她那棕色的短髮往後一撩,戴上了耳機。那動作,簡直像是電影畫面一樣優美。

「幹得漂亮,瑠姬那。怎麼樣,月城?高興吧?」

她將手機固定在麥克風旁邊,大概是看歌詞用的。

星宮用卡結賬的時候,我先下了車。

「啊——好像是有這個限制。真是不靈活啊」

「行。那我們走吧。啊,月城,把玄關的行李箱拿上。瑠姫那,出租車來了我會發LINE,你鎖好門下來」

「……驚喜吧。嚇到了?」

「……我說。順便說一句。你最近好像對瑠姬那很執着,不過你要是敢出手,我就宰了你。想讓她迴歸社會的話,換個方法」

星宮輕哼一聲,把袋子藏進紙箱後就出門了。

房間裏死氣沉沉,昏暗無光,像牙醫診室的等候區。從幾乎只能看到臉的櫃檯對面,一個滿臉胡茬的兇狠男人猛地向我投來目光。

「嗯哼——。是這裏的常客啊」

我聽從指示,將星宮的行李箱搬到指定地方。摘掉頭部變裝的瑠姬那爬到箱子旁邊,打開翻找起來。

「我說星宮。安醬是什麼啊?」

「咦?你不是給他看會員卡了嗎?」

「身體可是本錢啊,要好好照顧。 那,你用四號吧」

「算是吧。從三年前開始,有段時間經常泡在這裏」

一個是,最近習以爲常的,瑠姬那的房間。熟悉的電腦和散亂的線材,讓人不難想象這裏即將開始DTM作業。

「你真是笨得可以。我已經看到她『重新振作起來後的未來』了。所以在那條時間軸上的時間到來之前,我是看不到她的其他未來的。

「……我知道了」

「……真寬敞啊。這是哪裏」

道路雖然狹窄,但廣小路卻名副其實的寬闊,噴泉和高大的行道樹一排排延伸開來,宛如公園一般。

「雖然是我亂放東西不對……不過這件事,你絕對不許和瑠姬那說」

穿過走廊,猛地一拐彎,一扇寫着碩大的『四』字的毫無特色的門扉便映入眼簾。星宮毫不猶豫地將其打開,進入其中後才終於解除了變裝。

「喂喂!!星宮!!」

「說高興啊。你這人」

一棟棟彷彿要撐起天空的摩天大樓鱗次櫛比,其中百貨公司和電視塔尤爲突出。雖然名古屋站周圍也盡是高樓大廈,但榮這裏也毫不遜色。

星宮咕嚕咕嚕地做着準備運動,放鬆全身。

『別東張西望了,很顯眼的。趕緊進去』

雖然沒什麼噪音是挺好的,但就算是我這種都做好身後事的人家裏,也還擺着障子、煤氣竈、電燈什麼的,星宮她到底想在這個倉庫一樣的地方做些什麼啊。

「『人人都在隨大流 人人都不過是傀儡 明明一無所有 卻還覺得滿足』」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低呼一聲。她飛快地把原本放在玄關的塑料袋藏到身後,卻因爲動作太大,裏面的東西掉了一個出來,滾到我腳邊。

正是可以說是我唯一喜歡的歌手,哈休本人。

這些記憶交織在一起,得出的結論是。

比二十疊還大的長方體空間。四周是木質牆壁,上面開了許多小孔。總覺得似曾相識,仔細一看,這不就是學校的音樂教室嗎。說不定是隔音的。

歌聲。星宮那清澈得如同青空般的歌聲,將我的意識完全吸引了過去。

「我怎麼知道」

手機上顯示出這條信息的同時,我的後背被人推了一把,接着就被按進了一棟建築物裏。

爆裂般的怒吼讓我猛地縮了縮肩。

「『誰知道種子能否發芽 怎會有如此無聊之人』」

「嗯,啊。那個啊。我總不能在這種地方暴露自己就是星宮未幸,所以變裝了啊?所以那個人不知道我們的底細。身份不明Unknown。所以就是安醬」

「好久不見,鐵桑。是有一段時間沒來了呢」

昏暗的室內,空氣冷冽而沉悶。說這裏是黑社會的入口恐怕也會有人相信,陰鬱的氛圍讓人從心底感到陣陣寒意——

廣場一帶似乎正在舉辦活動,一頂頂類似路邊攤的帳篷鱗次櫛比。隱約能聞到一股烤肉的香味,令人垂涎欲滴。

星宮一邊說着,一邊把剛纔的卡片晃了晃。字跡豪邁奔放,肯定是她那位老爸寫的。

反過來說,這就是她在繁忙的演藝活動中也要抽出時間來做的事。是她即使獲得了巔峯般的名譽,仍然渴望的事。而現在,她將要在這裏實施它。

「不、不是,瑠姬那說,她沒和哈休私信什麼的……」

車子行駛了大約十五分鐘。導航播報目的地到達後,星宮開始詳細指路,又開了三分鐘左右,終於停了下來。

下車的地方,是名古屋的中心街區之一,榮。

我也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跟在星宮身後。我們走進電梯後,門關上,開始下降。

「這是什麼?」

是裝有十二顆白色彈珠汽水般藥片的藥板。雖然上面印着片假名,但光憑那個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看向接待處,滿臉胡茬、壯得像個摔跤手的男人正露出與他那副尊容極不相稱的燦爛笑容。

摺疊式的桌子被組裝起來,上面放着一臺電腦。像重症患者一樣從電腦上伸出多條電纜。她把每一條都連接到黑色的粗獷機器、耳機和麥克風上。麥克風還是長方體的,是搖滾歌手經常使用的那種,也就是所謂的電容式麥克風。

她彷彿一位代言人,將瑠姬那紡織出的苦惱情感,以音階和律動爲媒介傳達給世人。被灌輸進機器的神祕而陰暗的歌聲,像是將強烈的負面感情直接轉換成了聲音,

「哦哦!!!! 安醬!!!! 好久不見!!!!」

「……要唱歌嗎?用這麼專業的器材」

星宮強行突破我的阻撓,一把搶走了藥板。

「啊?那當然了,因爲是姐妹啊。怎麼可能還特意在網上聯繫……」

「說過的吧。我超喜歡唱歌」

說完,這位面相兇狠的男人便揮了揮手。「謝謝」星宮說完便向裏面走去,我也戰戰兢兢地鞠了一躬後跟了上去。戴太陽鏡的瑠姫那則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

如夏日空氣一般清澈,但又確實透露出悲壯之感的真摯聲線,

突然一看,瑠姬那依舊沉默着,進行着某種作業。

其他有的東西,也就是五個插座了。其中好像還有兩個不是兩孔的,而是三孔的。除此之外,就只有空調、換氣扇和照明。真的就這些。

「因、因爲,誒?星宮,你、你是哈休嗎?」

知名歌手戴着耳機,對着眼前的麥克風傾注歌聲的模樣。那是在追蹤一首歌曲如何誕生的節目中,歌手錄製歌曲的場景。

星宮吸了一口氣,豐潤的雙脣微微張開,開始唱歌了。

只有電梯運轉的聲音,星宮突然用帶刺的聲音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我是不是誤闖進了什麼危險的地方?

「『誰會在這片被蹂躪破碎的大地播種?』」

我不禁叫了出來。瑠姬那的肩膀猛地一顫,星宮不耐煩地咂了咂舌,摘下一隻耳機,用輕蔑的眼神瞪着我。

「執着?是說我喜歡瑠姬那?放心吧,沒那回事。再說,要真有那樣的未來,你阻止我不就好了」

我壓住星宮的抵抗,撿起掉在她腳邊的那個東西。

「誒,那演藝活動呢?」

「──!? 」

「當然……嚇到了」

「嚇到了」

「環境變化有點大,喉嚨疼了兩三週。不過已經好了,不用擔心」

我隱約猜到了。星宮之前說過,瑠姬那在服用精神安定劑。如果她發現我知道了這件事,肯定會給她增加負擔。所以星宮纔會這樣吧。

「那種東西只是形式而已啦。上面名字就寫着安醬」

星宮帶着威脅的語氣說道,並用深不見底的冰冷眼神瞪着我。

「喲,三個月左右了吧?這段時間幹嘛去了?」

「本來想收錢來着,就特別讓你免費看啦」

面對笑嘻嘻詢問的星宮,我半是惱怒地回道。

另一個是,在歌唱節目的紀錄片裏看到過的景象。

瑠姬那捂着嘴笑着。那副開心的樣子,彷彿是在說惡作劇大成功。

瑠姬那突然默默地豎起大拇指。看來,準備就緒了。

門打開。戴上耳機走出屋外,星宮開始往幾處地方打電話。大約十分鐘後,出租車到達,星宮叫瑠姫那下來,兩人親密地坐進後排座位。我坐副駕駛座。

星宮一臉無奈地嗤笑一聲。

衝擊實在太大,要是坦率表達的話恐怕就停不下來了。

任何人,如果能和自己超級喜歡的演員或歌手見面,肯定會興奮不已。而且,越喜歡對方那種衝擊就越強烈。不可能不開心。

但是。我卻說不出口。

不知爲何,我感覺不能承認這一點。

「聲音、不一樣啊,平時,和唱歌的時候」

所以我只好,半強迫地轉移話題。

「唱歌的時候會改變聲音。因爲經紀人說絕對不能暴露身份」

「……嘛,人設不一樣呢。……爲什麼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當歌手呢?」

這是純粹的疑問。人氣女演員工作繁忙,這點我還是知道的。在連私人時間都被限制的忙碌日常中,還要擠出時間來做這件事,我無法理解。

「嗯……那個,我呢,想留下活過的證明」

得到的回答,比想象中沉重,卻又不帶悲壯。

「我可是在這裏活過啊!之類的?果然死了人生就結束什麼的也太寂寞了。……所以我呢,纔會挑戰女演員啊、歌手啊各種各樣的事情。尤其是歌手真的很棒。多蘿西這種文化,真的超厲害。簡直是全新形式的娛樂方式啊」

星宮的話,像雲一樣難以捉摸。

或許是看穿了我沒有完全理解,星宮循循善誘地繼續說道。

「漫畫角色要是作者不繼續畫下去的話,也就到此爲止了吧?畢竟腰斬的作品那麼多。但這麼一想,像創作歌曲、繪製插畫、寫同人小說,這樣通過粉絲們賦予其生命力而延續下去的娛樂方式,應該不多吧?」

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

藝人或樂隊要是本人不活動就玩不轉了,套着二次元皮的VTuber也是以表演者爲前提的。中之人一旦停止活動,即使有粉絲,其存在也無法維持。

而多蘿西雖然其軟件有銷售公司,但不斷創作下一個內容的正是粉絲本身。

可以說,正是衆多粉絲的活動,賦予了多蘿西生命。

──「呼……」星宮嘆了口氣,喝了一口寶特瓶裏的綠茶。

抬頭看呀 閃耀的太陽 相信自己繼續前進吧

正是因爲這些聲音產生共鳴,用舒適的響聲包圍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卻有些懷念的不可思議之聲。

面對她驟然消失的笑意,我只來得及鸚鵡學舌般地重複了一遍。

她們愉快地相視微笑。

「所以我也算是,成爲了與多蘿西這一永恒生命相連接的一片拼圖。我唱歌,然後憧憬着我的人開始唱歌,而那個人又會被另一個人喜歡上……這種感覺,難道不好嗎?」

「除了這首以外。我創作的歌,全都是把厭惡、把痛苦發泄到世界上。但這首不一樣。只有這首,是依靠純粹的快樂寫出來的。打心底,覺得快樂」

一起發出了美妙的單音。

漸漸地,兩姐妹的音色只留下令人依依不捨的餘音,最終消失了。

即使不在同一個地方 也能仰望同一片天空

Looking up!!

『你就滿足於替代品,打算只爲自己悠然地活下去嗎?』

拍打桌子敲擊茶碗 奏響蹩腳的歌曲

說實話,這首歌給我的感覺是還有些稚嫩的地方。

——啊啊,果然很吵啊。這個世界。

總覺得音調有點不太搭,節奏也有點奇怪。雖然我對這方面的專業知識不太瞭解,但還是能感覺到些許違和感。就像是,新手第一次做的曲子一樣。

我一定會再次與你相遇

無數記憶的噪音如火焰般跳動,齊聲質問我。

「……羨慕?」

所以我才能笑着活下去。

——啊,

這纔是,正確的音色。

她那清澈透明的聲音,不可思議地與歌曲相契合。

「這首是我和瑠姬那第一次一起創作的回憶之曲。你是世界上第一個聽到它的人」

Looking up!!

未來閃耀着瑠璃色的光芒!!』

然後。

「我能聽見這首歌。所以,我才活得下去。」

如今,歌手『哈休』的歌聲一旦流入電子之海,就會有數萬粉絲爲之歡呼雀躍。像那樣連鎖反應式的擴散也並非不可能。

「……誒。可那是」

……星宮的想法還真是厲害啊。

「這樣啊」

無與倫比的滿足感。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

抬頭看呀 美麗的未來 離別並非悲傷之事

一直沒有出現的伴奏,瞬間響徹整個房間。

星宮將頭髮捋到耳後,窺探着我的反應。

我們一起眺望着不斷變換的季節

即使被神明刁難 在重生的未來裏

這纔是,被世界厭惡之人的景色。

彷彿頭部遭到槍擊。

然後。

幸福就在那裏等着你 沒什麼好害怕的

『我一直深信 美好的日子會永遠持續

回答的是瑠姬那。

「啊,啊啊,爲什麼啊。怎麼不公開這首歌呢?」

但這並不影響歌曲的精彩。它帶給心靈的震撼是無與倫比的。

是一首輕快明朗的曲子,以清脆的合成器爲主旋律。節奏不是很快,首先讓人聯想到的是田園牧歌式的童謠。

星宮臉上的最後一絲邪氣也消失殆盡。

像是要掩飾什麼似的,星宮把手掌輕輕放在了瑠姫那的頭上。

眼前這位開朗地微笑着的少女,憑藉着這份率真的想法,作爲女演員和歌手——作爲一名錶演者,究竟撼動了多少人的心扉呢?

「瑠姬那被取了男舍離D這樣的名字,她的曲子又總是那麼陰鬱,一開始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我覺得讓瑠姫那按自己的想法來可能是最好的」

但在那樣的時候 大聲歌唱 一定會變得開心起來

如此特別,如此重要的一首歌,居然在星宮的提議下讓我聽到了。在她眼裏,我似乎已經值得讓她放心地分享那首歌了。

彷彿有溫熱的白開水注入了空虛的心中。

不知從何時起我意識到 悲傷的日子也會到來

在當時,這樣美妙的和聲整天都會響起。

這奇妙地帶有熱度的顫抖聲音讓我不知所措。

突然。

「哈休也好,男舍離D也罷。正因爲這首互相思念的歌曲,我們才能一路走到今天。嘛,我們畢竟是姐妹,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痛苦的片段如走馬燈般掠過腦海。在ICU沉睡的母親。蜈蚣般猙獰的傷疤。讓無法動彈的右臂受到折磨的康復訓練。瀰漫着排泄物氣味的護理工作。日漸消瘦的母親。停止跳動的心電圖。焚香的煙霧。蒼白的面孔。漆黑的喪服。雨水敲打泥土的聲音。

與現實意外交織的回憶如此珍貴,令我不禁想起那條水晶項鍊。我沉浸在感傷之中,輕輕撫摸着母親的遺物。

「……『音樂很厲害』,姐姐這麼說過。所以,開始了多蘿西」

「怎麼樣?月城。這可是未公開曲目哦」

它是重逢的調味劑 所以不要再哭泣了

就如同管弦樂團演奏終曲一般,絕美的和聲能震撼靈魂。

我。微微地,真的只是微微地,笑了。

「有何不可。都到這一步了,就讓他見識見識我的全部實力吧。真想看看這傢伙幸福到吐的樣子」

我一定會再次與你相遇

是哦。

然後。

星宮笑得前仰後合。瑠姫那的笑容卻已不知去向。她露出一副年輕女孩特有的老大不情願的表情,噼裏啪啦地敲打着電腦鍵盤,拔掉了連接到功放上的耳機插頭。

「……所以。我很羨慕多蘿西」

她盤腿坐在地板上,略帶憂鬱的側臉似乎在訴說着什麼。

不僅僅是母親。從玩移奏的平板電腦上,從有節奏地敲擊的手指上,更是從自己的身上,各種聲音傾瀉而出,交織在一起。

星宮輕輕地把手掌放在瑠姫那的頭上。瑠姫那則一臉得意,彷彿在發出「哼哼」的聲音。

錄音設備。有孔板的牆壁。還有,星宮未幸和星宮瑠姫那,一切都被黑色的振動吞噬。現在,已經聽不見她們的聲音了。看起來像是在笑,但說的話卻聽不清楚。就像頻率錯亂的收音機一樣。

就像波紋一樣,噪音擴散開來。

「沒什麼。……對了。瑠姫那。難得的機會,我們來唱那首歌吧」

「因爲,這是特別的」

聽到我的回答,星宮像是猛地回過神來似的笑了。

即使被神明刁難 在重生的未來裏

單音重疊。關係親密的兩人的笑臉變成了二重奏,在隔音室裏迴響。

這麼說來,這首歌,就是男舍離D的原點。現在的她,雖然是用音樂暴力地演奏着陰暗的心情和冰冷的感傷,但最初的她,卻是用一首明快的歌,歌唱着希望。

「唔。這就是協同效應。我和姐姐可是無敵的組合呢」

這三個月來,我一直沉浸在微溫而甜蜜的地方,以至於忘記了。

星宮和瑠姫那奏出的新鮮音色,與和母親一起度過的貧窮卻耀眼的時光不可避免地重疊。

她露出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彷彿在享受美味佳餚一般,全身心地投入到演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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