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夏的星空,離別與約定
《縱使星辰殞落,妳仍在歌唱》 · 長山久龍 · 8740 字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能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
從被陽光曬褪了色的舊招牌上。從穿着新衣服高高興興來上學的女生的側臉上。甚至從散落在上學路上的菸頭上。
一切都有其獨特的聲音。
不知從何時起,這些聲音變成了噪音。
然後,世界變得喧囂起來。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厭惡我似的。
就像是漂浮在噪音的海洋中,孤獨地遭遇着災難一般。
我已經無法忍受了。
所以今天——我要結束一切。
* * *
「——真的要退學嗎?月城」
班主任用帶着噪音的聲音問道,我向他輕輕鞠躬說「謝謝您的照顧」
高二暑假結束後。開學典禮後。在空調開放的辦公室裏,只有我一個學生。
「雖然失去了父母,月城你卻能這麼快就調整過來,真了不起。現在不比從前,有很多補助,利用這些制度繼續上學也是可以的啊」
「不,我也有想做的事。這是個好機會」
「你不是差點就成爲音遊的日本冠軍了嗎?你是個努力的人。……如果有什麼事的話,隨時來找我商量。我永遠都是你的老師」
「好的。非常感謝」
離開辦公室。在入口處換下室內鞋,穿上運動鞋,瞥見操場上正在努力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發出的青春吶喊聲,走出校門。
這樣一來,我就正式退學了。
那些比陌生人熟悉但還算不上朋友的同學們,可能會因爲突然失去一個同班同學而困惑一週左右,但很快就會回到往常的日常中吧。
我倒是無所謂。對我來說,和他們的回憶也只不過是噪音罷了。
將哈休一舉推向知名歌手地位的,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男舍離D的影響。哈休幾乎爲男舍離D的所有歌曲都製作了『翻唱』視頻。
雖然多數多蘿西歌曲的高音近乎不像人類所能唱出,但哈休同樣以超乎尋常的高音爲特色。
像鋼琴家和吉他手那樣,使用多蘿西進行創作的人被稱爲多蘿西家。他們通常會在名字後面加上取自多蘿西家的『D』。
* * *
『什麼也沒得到就結束 被欺騙的心要去往何方?』
果然,就是這裏。這裏很適合作爲我尋求已久的死亡之地。
沒有顫抖。反而,甚至感到一絲安寧。
我深吸一口氣,彷彿逃離身後的喧囂,無視搖搖欲墜的路燈,踏上了獸徑。目的地是跨越鐵路的小橋。那是一座搖搖欲墜的橋樑,就在列車到達終點站前經過。
列車推開空氣的聲音,敲擊鐵軌的聲音,列車員的廣播——而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鐵路迷們造成的異常人口密度和高昂的歡聲笑語。
空調的運轉聲,隔壁收銀臺的敲擊聲,後廚炸薯條的聲音,店內就餐顧客的談笑聲——這些全都變成了扭曲的異響,彷彿要將我刺殺一般從四面八方逼近。
男舍離D是一位以殘酷歌詞和激烈曲調爲特徵的多蘿西家。
『無聊的現實 無法實現的願望 已不再需要的未來 在封閉了眼耳心的夜空中』
那肉牆般的壓力和溫熱潮溼的空氣如毒氣般令人不適,伴隨的噪音甚至讓人感覺像是有鉛筆直接刮擦着鼓膜,我開始感到尖銳的疼痛。
「喂喂,你覺得星宮未幸爲什麼中止活動了?說是爲了專心學業,肯定是騙人的吧?」
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打算在這最後一班值得紀念的列車上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樣一來,人生整理也結束了。
作爲拍攝列車的地點還不錯,但似乎沒有人會來這裏。
不知從何時起開始困擾我的,類似共感覺的奇怪症狀。
懷着這樣感傷的想法。
店內充斥的尖銳噪音如決堤的洪水一般猛然襲來。
悅耳的低音中,吉他和合成器等樂器加入其中。隨後,彷彿發生了化學反應般,激烈的聲音爆發開來。一陣如同空襲般的音爆持續了一會兒後,突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終於,聲音緩緩吐露。
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從她出道開始,我就一直喜歡聽她的歌。
我從訂閱頻道列表中選擇了『哈休』。最新的投稿在最上方。是一首名爲『邂逅FIRE FLOWER』的歌曲。啊,是男舍離D的新曲啊。
『煙花 猛然綻放』
時候差不多了。再過幾分鐘,最後一班列車就會從橋下駛過,到終點站做最後一次停靠。
因爲她的歌聲中沒有一絲噪音。
即便要死,我也不想在一個充滿噪音、毫無緣分的地方結束生命。
我總是這樣。不該被感傷的情緒左右的。
當副歌開始時,那個哭泣的她已經無影無蹤。
彷彿她真的陷入了深深的憂思之中。
我擁有一種體質,能從人類的一切活動中感受到噪音。
「誰知道啊。說不定是懷孕了呢?」
燦爛輝煌的太陽炙烤着我的後頸。夏天似乎還遠未結束。
在付款等待食物放上托盤的過程中,收銀臺旁餐桌的高中生的對話傳了過來。
「對了,你聽說了嗎?昨天YouTube上傳新歌了哦」
就像有人看到文字會感受到顏色一樣。就像有人聽到聲音會感受到味道一樣。
我排進點餐的隊伍。趁這個機會,深呼吸做好心理準備。
忍受了地獄般的幾十分鐘,列車終於到達了終點站。跟隨着蜂擁而出的鐵路迷們下到站臺。那裏也擠滿了掛着昂貴相機,談笑風生的人羣。
暫時遠離了周圍的噪音。我長舒一口氣。
沒有哈休的歌聲,即使戴着耳機,車廂裏的喧囂也會穿透進來。
「啊,『哈休』嗎?聽了聽了。超級棒吧」
不久之後,遠處傳來了列車在鐵軌上奔馳的聲音。
哈休的歌聲就像雨後的夏日晴空一樣清澈透明,彷彿能洗滌內心,讓人感到安心。對於缺乏避風港的我來說,她的聲音就是唯一的綠洲。
……比平常更吵啊,這個。該死。
好,就是這裏。與店員的對話。我下定決心摘下無線耳機——就在那一瞬間。
『從遙遠的地方發現了你 走向終點的背影如此渺小』
「哈哈哈,這絕對不可能!!要是真的那就太逗了!!」
透明感十足的美麗高音。
我要從那裏縱身躍向列車。爲了在那裏迎接最後的瞬間。
由於收銀臺並排開了三個,不到五分鐘我就輪到了。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從襯衫下掏出了鑲嵌着水晶的項鍊。雖然校規禁止佩戴,但我一直偷偷戴着它——這是母親留下的遺物。
突然間。耳邊像是被重重敲打了一下鐃鈸,爆炸般的噪音襲來。
能在這個寧靜的地方,和從小就一直使用的路線一起死去,倒也不壞。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放棄了繼續尋找。
我端着裝滿食物的托盤,像逃跑似的朝牆邊的單人座位走去。
我皺起了眉頭。手機不在。平常的位置上沒有我的智能手機。
* * *
點擊播放按鈕。廣告持續數秒後,一首以貝斯獨奏開頭的歌曲開始播放。
這條項鍊真的總是很吵。我不知道多少次想要扔掉它。但因爲是遺物,所以無法丟棄。畢竟,那等同於拋棄過去,拋棄母親。
我跨上欄杆,一口氣翻了過去。坐在鐵柵欄上,透過樹木的縫隙看到了黃色的光。那是火車的前燈。隨着光線逐漸增強,我切實感受到死亡正在接近。
啊,該死,心情全被破壞了。
放下托盤,將包放進置物架,然後戴上耳機,把自己與俗世隔絕。
我以爲鼓膜都被震破了。我慌忙將項鍊塞回衣服裏,像是要把它塞進垃圾箱一樣。刺耳的噪音漸漸消失,只留下類似麥克風迴音的刺耳餘音。
雖然不知道她的長相,但她的表情卻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咦?」
一定是淚水打溼了整張臉,卻仍無法抑制內心的激情,放聲嘶吼着。
『墜落 墜落 墜落 墜落 連終點都將我拋棄 分不清幸與不幸』
路上,女高中生的對話噪音刺激着我的耳膜,不過只要到達單人座位就沒事了。
——哈休的新曲嗎。
哈休舒展的歌聲與男舍離D黑暗的曲調之間的反差,以及哈休在表現負面情感時的深刻歌唱實力,吸引了衆多的多蘿西粉絲。
美麗的高音中,卻清晰可見苦澀的掙扎情感。
披荊斬棘地在山路上行走了20分鐘。雖然汗流浹背,但終於到達了目的地的橋邊。
隨着這條承擔了長久使命的鐵路一起,我這腐朽的人生也將落下帷幕。
今天是最後的收尾工作。我已經選定了終點站前的位置作爲行動地點。因爲還有很長時間才能先行到達那裏,我決定在附近的麥當勞消磨時間。
我將類似耳塞的入耳式無線耳機塞進耳朵,離開了校門。
毫無疑問,我是被這個世界徹底厭棄了吧。
滿天繁星。遠離城市喧囂的深山裏,清澈的空氣毫無阻礙地將星星的閃爍傳遞到了地面。雖然氣溫依舊很高,但由於出了汗,拂過臉頰的風倒是涼爽宜人。最重要的是,那令人煩躁不堪的噪音,此刻一絲也不存在。
腦海中只想着這個,我不斷前行,穿過令人窒息的熱帶夜。
我將上半身倚在橋欄杆上,呆呆地仰望夜空。
在面對死亡之際,心裏還殘留着這點小小的遺憾,但也沒辦法了。
仔細想想,最後一次見到它應該是在剛纔去的麥當勞。從那裏出來後,我就再也沒碰過手機。
我迅速穿過人潮,朝檢票口走去。刷過IC卡後走出了車站。
翻遍了揹包,也沒找到那臺目標電子設備的蹤影。
我堵着耳朵,在昏暗的列車上搖晃。耳機電池已經沒電了。
等頭痛般的倦怠感稍微緩解後,我一手拿着漢堡,一手打開了YouTube應用。
一條延續愛戴長達八十載的地方鐵路線,即將迎來最後一次運營。
我突然想聽一聽哈休的歌來調節一下心情。在這裏,即使不用耳機也不會打擾到任何人吧。帶着這樣的想法,我伸手去摸左邊的口袋,
人們的談話聲和生活音全都像頻率錯亂的收音機一樣混雜着噪音,甚至只是看到他們的樣子,就能聽到刺耳的尖銳聲。
太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
希望他們別那麼大聲地說話。太吵了,我頭都疼了。
我趕緊點了兩個漢堡和一大杯可樂。
鼓聲敲擊着鼓膜。貝斯和吉他也步步緊逼。哈休放聲歌。爲了迎接副歌,樂器們瘋狂地演奏,跳躍,營造氣氛……然後,突然間,音樂停止了。
夜色和蟋蟀的合唱迎接着我,溫熱的風裹挾着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哈休。是用Android Singer——俗稱『多蘿西』的歌聲生成軟件創作歌曲,在網上發佈的『歌手』。年齡不詳,真實面貌不明。憑藉如空氣般透明清澈的歌唱實力,短短三年內就成爲了年輕人心中的偶像,是一位實力派女性歌手。
啊,該死。如雨點般傾瀉而下的雜音,彷彿要把我的腦袋敲碎。
抬頭仰望。填滿天球的億萬星辰,讓我產生了這世界上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錯覺。不,一定就是如此。沒有一個人會爲我的自殺而悲傷,沒有一個人會與我感同身受。我被排除在這個世界的框架之外。
我不禁發出一聲乾澀的笑聲。
——啊,這樣的話應該就能好好地死去吧。
身體向前傾斜。等到該來的時候就能立即跳出去。
「——喂」
一股電流竄過脊背。
突然從斜後方傳來的聲音,讓我像被彈開一般猛地轉過身。
不知何時,一道身影悄然立於那裏。
戴着帽子,看不清五官,但那嬌小可憐的身姿足以辨別出是同齡的少女。
在我愣住的幾秒鐘裏,她已攀上欄杆,坐在了我身旁。
這傢伙是誰?什麼時候來的?來幹什麼?腦中思緒紛亂。
「喂,你在死之前啊,」
光芒逼近。那一刻即將來臨。
我猛然驚醒。
我揮動手臂想要拒絕少女,卻不慎碰掉了她的帽子。
她抓住我的手臂,制止了我的反抗。
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我們。
「——跟我接吻吧」
伴隨着轟鳴聲,列車駛過。
在重歸黑暗的世界裏,我正與少女脣齒相依。……不,是被她強吻。
一股令人不快的冰冷感湧上心頭。
腦袋歪向一側。緊隨電流之後,灼燒般的疼痛襲擊了左臉。
但她話語中蘊含的尖銳真實感,卻讓我的思緒瞬間變得遲鈍。
明亮的混血兒眼眸。筆直的鼻樑。輕盈飄逸的短髮——不管看多少次,都確實是星宮未幸。是那個在初中時就出道當女演員的日本奧斯卡獎最佳女主角的最年輕得主,然後在三個月前突然宣佈退出演藝圈的星宮未幸。
「還、還有什麼事啊,真是的」
「啊,你不相信吧」
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從現在開始,煙花就要升起了哦?」
「……你說,全力?」
怒吼聲融入黑暗。
雖然她應該對我一無所知,這個女孩卻毫不猶豫地這樣說道。
「……真令人遺憾啊」
讓生者成爲生者的,生命之音。
我並非從一開始就放棄了一切。即使詛咒般的體質讓我怨恨不已,我仍拼命地尋找生存之道。全力?簡直可笑。到頭來得到的一切都輕易消失了。
少女趁機摟住我的脖子,一同倒在橋上。
「嘴脣也被奪走了」
是責備我行爲的眼神。那表情彷彿從心底深處在譴責我想要放棄生命的舉動。
然後,手機發出的光照亮了隱藏在黑暗中的她的真實面容。
她將手輕輕放在我的左胸上。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話說,你還挺毒舌的」
耀眼的紅光照亮了星宮未幸的臉龐。那雙妖豔的細長眼眸和惡作劇般的笑容清晰可見。
「……呵呵。哈哈。吻技真差。莫非是第一次?」
「怎麼可能無所謂。你難道沒有什麼留戀嗎?你真的盡全力活過,能笑着去死嗎?」
「誒,你才注意到嗎?反應也太慢了吧?」
「這纔是我的真面目。沒什麼不好的吧」
她將手機屏幕調暗,周圍再次陷入一片漆黑。或許是因爲剛纔沐浴在手機的光芒中,現在的黑暗似乎比先前更加濃重了。
「好吵啊。別說了,再等一會兒」
在最後的最後,作爲一個活着的人,我只是不願在這一點上退讓罷了。
「總、總之,那是我的手機對吧。真是幫大忙了」
星宮的質問讓我血氣上湧。
確實,無論是偶然還是預先安排,都會得出她能看到未來的結論。
「無所謂吧,反正」
我差點驚得翻倒在地。
「不,不,我根本就沒想過……會是你」
「我只是活着就已經很痛苦了。我不適合這個世界。我不想要這種人生了。……我只想,結束一切」
我的右臂猛地停住。她絲毫不爲所動。
沒錯。是心臟的跳動。
「因爲我看到了你自殺的未來」
「你應該從聲音就能認出我啊」
「你是不可能結束的。因爲我,絕對會阻止你」
她一手拿着我的手機,開始發出「嗯——」的沉吟聲。那聲音就像在進行心算一樣。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跌落的衝擊讓我回過神來,我側身把少女推開,滿身沙塵地站了起來。
明明不可能是真的。明明肯定是騙人的。
「我認真的。我不說謊的」
「哇,真尖刻。我說,你覺得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肩膀被抓住,我被攔了下來。我帶着幾分不耐煩地轉過身。
「謝、謝謝。那麼」
「這不是一回事……話說,你是認真的嗎?」
「星,星宮未幸……!? 」
雖然這種事,現在還無法立即相信。
「……啥?」
我不由自主地後退,後背重重撞在欄杆上。反覆打量着眼前擺弄手機的少女。
彷彿對此有着絕對的自信。
「雖然不知道,但我能追蹤到你的去向」
「不要。我不還」
她的臉靠得如此之近,彷彿又要親上來似的。但這次,她臉上帶着前所未有的認真神色。
我剛要抓住手機,星宮未幸就把它搶走了。
「我可是柔弱多病、不及普通人的女孩,要是受了重傷,你可能會被送進少管所哦。那樣的話,你就暫時無法自殺了吧?」
「……抓不到我的。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伴隨着一聲清脆的破裂聲,一股電流竄過臉頰。
「煩死了。別一副外人自以爲了解的樣子說些漂亮話」
「你爲什麼想自殺?」
「……………………………………………………………………………………。啥?」
隔着襯衫傳來的柔軟掌心觸感,讓我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些。
說着未來視這種荒謬的謊言,卻發出如此真實可信的聲音。
雖然我幾乎不看電視,但印象中屏幕那頭的她應該更加清純脫俗纔對。據說她那露出潔白牙齒害羞微笑的模樣曾經俘獲了無數男生的心。現在的說話方式與那個印象相去甚遠。
星宮未幸意味深長地笑着。在黑暗的襯托下,她散發出一種似乎稍一觸碰就會受傷的妖豔魅力。
在只有星光的黑暗中,從小盒子裏溢出的人造光刺眼得令人難受。
既然無法選擇生存的方式,至少想選擇死亡的方式。
一股冰冷的恐懼沿着脊背爬上來,我本能地揮開了她的手。
「……對不起。非常抱歉」
「那、那個不是我的錯吧!!」
「啊?已經夠了吧。我信了我信了。快點把手機還給我」
「別、開、玩——!!」
雖然覺得麻煩,但爲了避免引起爭端,我還是老老實實地道歉了。
「我改變了你要死的未來,知道嗎?」
「我呢,只要觸碰到本人或他的私人物品,就能看到那個人的未來。在麥當勞發現被遺忘的手機,想用未來視追蹤主人還給他,結果看到的卻是自殺現場。既然看到了,就只能阻止了,對吧?所以,我才坐着出租車火速趕到這裏」
不知不覺就用上了敬語。如果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比我大一歲。
「我還沒收到道歉呢。我差點被打,還被當成騙子」
「無論怎麼想,都不太尋常……呢」
「怎麼樣?相信我的未來視了嗎?」
怒火瞬間湧上心頭。我任憑激情驅使,猛地朝她伸出手——「可以哦,要打我嗎?」
「你……在搞什麼!!!」
星宮未幸輕蔑地說道,接着用充滿鄙視的語氣繼續。
「等一下」
如果說放煙花是偶然的話,那就意味着她預見了煙花升空的事實。而如果是爲了這個演出而事先準備好了煙花,那麼她必定預知到我會出現在這個偏僻鄉下,否則就無法做好準備。
「哦。你的思維比我想象的要靈活嘛。好好,我把手機還給你吧」
面對我的反駁,星宮未幸故意將視線移開。看來她會假裝沒聽到對自己不利的話。這個性格,似乎相當不錯啊。
所以,我只想結束這一切。
話還沒說完。
我從未想過會被人阻撓。沒有人能把我拴在現世,即使有,在這漆黑中也定然無法阻止我。本應如此。——然而。
「誒,太厲害了。……好,那就讓你相信我的未來視吧」
這女人到底是誰?
「爲什麼要阻止我!! 別開玩笑了!!」
星宮未幸什麼都不懂。她在初中就被星探發掘,轉眼間就登上了明星的階梯,已經得到了一切,卻又輕易地放手——過着這種順風順水、自私自利人生的人,怎麼可能理解我的感受。
「因爲我能看到未來哦」
「電視上的形象不就是假的嗎」
「所以我纔來到這裏。然後,我改變了未來」
她一邊拍打着衣服上的沙子,一邊說道。
「開玩笑的啦。話說回來,你道歉,就是相信了?我的未來視」
話音剛落。大約五百米遠的地方,一聲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音直衝雲霄,隨即伴隨着爆炸聲,夜空中綻放出一朵碩大的花。
一邊說着,少女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部手機。
「信不信的不重要。在未來之前,先看看現實吧」
我是被扇了一巴掌。
這是人生中的第一次。
「……沒開玩笑。你知道那些即將死去的人有多渴望未來嗎?那些想活到明天卻無法實現的人都沒能如願,爲什麼能活下去的你卻要放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吶,爲什麼?告訴我啊」
「你、你說什麼……」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因爲,因爲我也並不是真的想死啊。
「……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過平靜的生活。但是,已經不行了。我感覺自己快要瘋掉了」
她沒有回答。那輕柔的呼吸聲,奇怪地攪動着我的心。
「你明白嗎?時時刻刻被令人不快的聲音包圍的生活是什麼樣的?連人的聲音都讓人煩躁,走在街上從大樓到信號燈,所有東西都在尖叫。人擠人的學校簡直是地獄。你明白嗎?這有多難受。有多痛苦。我忍耐着活到現在有多不容易!!」
我拼命地找到了可以逃避的地方。但是那樣的地方,卻被莫名其妙的不幸奪走了。我必須一輩子在這噪音中掙扎着生活下去。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實在無法忍受了。——所以,我想在這裏結束一切」
「……這樣」
星宮未幸輕聲回答道。
回答之後,她猛地抓住了我的胸口。
「你也很辛苦呢。但是,我還沒有成熟到能輕易接受這種事。如果眼前有個想要自殺的笨蛋,我會忍不住伸手阻止」
"別管我了……"
也許她是出於正義感,但這可真是個大麻煩。
「體諒我一下啊……」
她也許是出於正義感,但對我實在是困擾。
「這裏是活地獄啊……現在,除了死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別管我了……」
她的聲音、舉止和情感,全都毫無保留地傳達了過來。
我已經很久沒有感到如此憤怒了。
星宮將她纖細的手指指向我的額頭,
「好,就這麼定了。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你的噪音的」
——先行說明。
在刺眼的光芒中,顯示着一個二維碼。是LINE的好友添加界面。
「……誒?」
「明白了。我來幫你。……嗯。給我九個月時間。我保證在九個月內讓你產生『想要活下去』的想法」
「……唉」我嘆息着仰望夜空。
……但是。也不知道有多久沒有被人如此直接地表達情感了。
在這個充滿噪音的世界裏。在不幸如雨般降臨的世界裏。在放棄一切的世界裏。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這個幾乎沒用過的界面,但還是設法完成了註冊。之後,爲了向星宮展示我的賬號,我只發送了一個『啊』字。
隨即,從相連的手中,響起了美妙的單音。
時隔半年再次聽到這令人愉悅的聲音,讓我無法將視線從星宮身上移開。
「你是想說『跟我無關。管你是誰我要自殺』嗎?不可能的。因爲我會阻止你。別小看我的未來視能力哦。你沒有拒絕的權利,知道嗎?」
「……知道了」
被一個麻煩的女人纏上了。在承受了世界的惡意,心力交瘁之際,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自殺,卻又被阻撓了。真是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厭惡我。
星宮未幸撿起我剛纔彈開的帽子,拍掉沙子重新戴上。
她帶着無畏的笑容,如此宣言道。
別擅自做決定啊。而且從一開始前提就不對啊。
這確實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話說回來,你真的相信這種事嗎?噪音什麼的說不定是騙人的」
我接受了。
僅僅一瞬間,湧現出這樣的想法,然後又消失不見。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戰戰兢兢地用指尖回握了。
「啊,是這麼回事嗎?」
真的。
「……反正,肯定是不可能的」
她咯咯笑着,回覆了『啊啊啊』。爲什麼這都要稍微對抗一下啊。
這個叫星宮未幸的女孩,太過清晰了。
我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能夠平等地交換意見是在什麼時候了。
「呵呵,『啊』是什麼啊。嗯哼,你叫月城一輝啊,請多關照」
那是一種令人聯想到三角鋼琴的聲音,沒有一絲噪音,蘊含着令人舒適愉悅的韻律。
星宮未幸突然鬆開了手。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身體略微搖晃了一下。
正如她所說,我拒絕也沒有意義,
即使我想拒絕她的提議,如果被阻止自殺九個月,結果也是一樣的。
「你的那個,噪音?只要聽不見它就行了,對吧?」
然後,她伸出了手。
「我會爲你找到的。——正確音色的,演奏方式」
也許。
「我爲什麼要答應這種提議?九個月?隨你便吧。不管你在想什麼,對我來說——」
——這是月城直到生命終結爲止的故事。
更重要的是,我想試試看。
我瞪着眼睛威脅般地說道,但星宮似乎並不在意,伸出了手機。
「如果那種悲壯感是演出來的,那你比我更適合當演員哦」
「等、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