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意的凍雨,宿命無法逃T
《縱使星辰殞落,妳仍在歌唱》 · 長山久龍 · 3萬 字

「呼──」
我把裝着錄音器材的行李箱搬進瑠姫那的房間,長舒了一口氣。
咕咚咕咚地喝着從冰箱裏拿出的罐裝番茄汁,我陷入了沉思。
我在想的是,月城一輝這位少年。
那傢伙會在約定的日子裏自殺的未來,目前還沒有改變。
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關於他聽到的噪音,雖然取得了一定成果,但還沒有徹底解決。我無法想象,襲擊他的那些不可理解的噪音究竟讓他有多麼痛苦。
但是。最近的他,讓我感到安心。他會和瑠姫那好好說話,怎麼說呢,感覺比初次見面時更有人情味了。
或許──這種感覺讓我不禁認爲,最近的他看起來就像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年。
基於這一點。
今天的月城一輝,狀態明顯很奇怪。
「……是不是,踩到什麼地雷了」
準確地說,是從今天中途開始變得奇怪的。
要說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也無法給出具體的時刻,但當我注意到的時候,他就已經完全失去了銳氣。簡直就像,靈魂被抽走了一樣。
回去的時候,我和瑠姫那叫了出租車,但他卻只在LINE上留下一句『有點事』,就消失在了榮的街道上。
應該在那時候,阻止他嗎。
是否應該不優先考慮不讓瑠姫那一個人,而是去追上他呢。
我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我突然決定,去月城租住的小房間看看。
目的是,他的私人物品──窺視未來的通行證。
之所以命令月城洗衣和洗澡都在外面解決,這纔是真正的目的——定期地創造他不在房間的時間,以便利用這個間隙觀察他的未來。
然而,在危機中被激活的思考迴路,以驚人的速度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簡短地對司機說完,坐到座位上,閉上眼睛,和充電器一起,潛入黑暗之中。
伴隨着乾脆利落豎起的大拇指,騎手瀟灑地離開了。
我每天都在確認。確認他在約定之日自殺的未來是否發生了改變。以及,萬一的可能——他是否在約定的中途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對,對了。『在列車到站前按下緊急停車按鈕』怎麼樣?
她衝出房間。一把抓起落在客廳的手機,打開換乘APP。設定好出發時間,把記憶中所有名城線的車站都查了一遍——她本想這麼做,但幸運的是在第二個就找到了。名城線右環,18點40分發車的車站。
時機正好,信號燈變成了綠色。
「……可惡!!!!」
例如,跳下去的位置往後錯了幾米,之類的。
旁邊地鐵入口的牌子上寫着『地鐵 熱田神宮西站 1號口』。趕上了。
「越快越好!!現在幾點了!? 」
剛到站臺,就氣喘吁吁地四處搜尋着月城的身影。
我把一萬日元拍在司機手裏,就從停着的出租車裏跳了出去。隱約聽到有人在喊我,但我充耳不聞,徑直跑向車水馬龍的道路。
「!!那個笨蛋!!」
浮現出的是,熟悉的身影被電車撞擊瞬間的景象。
堵車嗎?交通事故嗎?說到底我根本沒能在預定時間內到達車站,這種可能性也浮現在腦海。如果是這樣,那麼無論我『做什麼』都無法改變結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那隻不過是一種意志,根本不可能在現實的未來中實現。
「星宮醬!!神宮西最晚什麼時候要到!? 」
「大哥!!謝謝!!真的幫大忙了!!」
我戴上口罩和太陽鏡,披上夾克,一把抓起錢包和用來嘔吐的塑料袋,衝出玄關。連等電梯的時間都嫌長。到外面後,在被黑暗浸染的陰雲密佈的天空下,我朝着大街跑去,尋找出租車。
代替回答是引擎的轟鳴。摩托車再次加速,以驚人的速度衝過即將變成紅燈的十字路口,輪胎摩擦地面留下痕跡,漂移過彎。
「星,星宮!? 」
「麻煩去熱田神宮西地鐵站。快點」
摩托車停靠在路邊。
未來完全沒有變化這種事以前從來沒有過。
——這樣真的就沒問題了嗎。
瞬間。載着我們的鋼鐵猛獸發出轟鳴,將景色甩在身後。
……難道。沒來得及?
「一起騎」
任憑冰冷刺骨的寒風吹打着肌膚,我陷入了沉思。
「嗯?」 轉過頭來的騎手瞬間愣住了。
然後用演藝生涯中磨練出的、惹人憐愛的眼神懇求道。
「客人!? 您沒事「別管我!! 快開啊!!」
我忍不住對着門一頓猛捶。光是這股反作用力就讓我難以忍受,忍不住對着手裏的垃圾袋嘔吐起來。
「星宮醬!神宮西到了!!」
「謝謝!!請繼續保持這個速度!!」
未來視,一旦看到了對象的未來,就無法看到那個時間點以外的未來。
我摘下口罩和墨鏡,變回了平時的樣子。
首先是『我出現在熱田神宮西站』的未來。看了他的未來後,我改變了自己的行動,想用未來視確認他的命運是否因此改變。然而,什麼變化都沒有。
所以,這只是例行確認。只是重複做了三個月的事情而已,不會發生任何變化。我一邊這樣說服自己,一邊觸碰着插在插座上的充電器。
當然,我並沒有打算就這樣跑過去。我的目的只有一個。
我戰慄於恐懼之中。死亡預兆突然逼近,讓我的腦海一片混亂。
可是。無論我做什麼,無論我怎樣妨礙,他被電車撞飛的未來都不會改變。他會在完全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地點,以相同的姿勢被電車撞擊。
再說,作爲女演員的我,平時除了新幹線以外,很少乘坐其他電車。
地鐵站臺,放眼望去千篇一律,根本無從分辨。
除了在出租車裏改變未來以外,別無選擇。
爲什麼。怎麼會這樣。這也太奇怪了吧,怎麼說也都不可能這樣。
用手機確認時間。18點16分。距離預定的自殺時間18點39分,無論如何都來不及了。
瞥了一眼摩托車的轉速錶。一百四十公里。難怪吹過手指的風如此尖銳。氣溫應該在十度左右,但體感溫度感覺已經降到零度以下了。
不,就算沒有變化,看到的景象也應該多少會有些改變的纔對啊。
現在起的,僅僅三十分鐘後。
完全無視道路交通法,以超速行駛所爭取到的些許時間。
「……請不要問理由。總之,請立刻帶我去神宮西站」
如果坐電車去的話就不會這樣了吧……不,不能放棄!!
「謝謝你,大哥!!可別被逮捕啊!!」
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我卻能清楚地感受到他驚訝的情緒。那是因爲——
突然,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這是深度預知的副作用。但是,現在可不是管這個的時候。他的剩餘壽命,暫定三十分鐘。超過這個時間,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我急忙下了車,把頭盔丟了過去。
「司機師傅!!!! 到神宮西站還有多久!? 」
「……爲什麼啊!!!!」
「包在我身上!!!!!」
「一起騎?」
——沒有改變。
「『熱田神宮西』……電車的話20分鐘左右……不行,坐電車的話就沒辦法集中精神預知未來了!!」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就像遺漏了什麼根本的東西,令人厭惡的預感侵蝕着腦髓,揮之不去。可是,還沒等我理清頭緒,那個時刻還是來臨了。
「18點32分!!」
只要確定了車站,就能阻止他自殺。
我拔掉充電器,再次集中意識。
剛纔看到的未來裏,那傢伙是在列車勢頭最猛的時候,從站臺的最後方跳下去的。位置我知道。接下來,就看我的行動了。
「簡直像做夢一樣!!雖然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但最好在雨下之前搞定!!」
例如,跳下去的不止月城一個人了,之類的。
決不能讓他死。
我跑下通往地下的樓梯,將IC卡貼在檢票機上進入站內。順着寫有『名城線右環』指示牌的樓梯繼續往下走。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儘管被劇烈的頭痛折磨,但她還是緊緊抓住長長的劉海,堅持忍耐着。
『無法及時趕到的未來』已經消失了,因此他想要自殺成功的話,就必須甩開我的阻止纔行。
「果然,剛纔在錄音棚裏發生了什麼……!! 怎麼辦,怎麼辦……!!」
例如,跳下去的力道變弱了,姿勢改變了,之類的!
「因爲堵車……還要三十分鐘左右吧」
──是最糟糕的結果。
——沒有改變。
「騙人的吧!? 」
「大哥——!!」
我在路口最前面一把抓住了騎着一輛大號摩托車的騎手肩膀。
供奉着傳說中草薙劍的、位於名古屋市中心的大神社——熱田神宮。熱田神宮西站是距離那裏最近的車站之一。從我住的名古屋站出發,乘坐地鐵的話需要換乘。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一邊移動一邊進行未來視。
還剩七分鐘。
我緊緊摟住騎手的腰,纔沒有被相對而來的狂風吹走。每次暴力遊戲般的野蠻變道,都讓我像坐過山車一樣搖晃,但速度纔是最重要的。
夾雜着憤怒和焦躁的咒罵脫口而出,我忍不住捶打着車座。
我已經沒有心思再去掩飾自己的失態。我無視掉司機疑惑的眼神,再次一頭扎進了虛擬未來世界。
然後是『如果看到那傢伙就親他』的未來。——結果,沒有改變。那個笨蛋!!
「……線索太少。到底是哪個車站」
剩下的問題是,在出租車上的未來視中,無法改變的未來。
下一個!!『向等電車的人公開我的身份,告訴他們他要自殺,然後和周圍的人一起壓制他』怎麼樣?
試着把手插進袖子裏,聊勝於無。多虧了頭盔,頭部才得以免受寒風的侵襲,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從背後鎖喉。踢襠部。把嘔吐物袋子扔過去──可是,無論我做什麼,他都沒有放棄。出現在眼前的未來,全都是一成不變的血色慘劇。
「……唔!? 」
爲了更清晰地預讀他最後的瞬間。
2023年12月3日。下午6時39分。
──電車的站臺。大概是地鐵吧。月城正要跳下去的一瞬間映入眼簾。列車前方的目的地顯示屏上寫着『名城線(右環)』的字樣。那是繞名古屋市一圈,在名古屋交通中不可或缺的市營地鐵環線。
她粗暴地抹去滲出的汗水,痛苦地咬緊牙關,向未來的更深處窺探。
以及,只有我能明白的感覺。所見景象的確切時間。
得到比摩托車排氣聲還響亮的同意後,我趕緊換回變裝,接過騎手拋來的頭盔戴上,跳上後座。
得到了重要的線索。名城線右環方向列車在18點40分即將出發的車站。
但是,如果那個人的未來發生了改變,在那個時間點之前就死了呢?我曾想過,情況或許就會有所不同。而這個假設是正確的。因爲死去的人不存在之後的時間,所以未來視的對應時間似乎會更新到那個人最後的瞬間。
──景色拉遠……電子顯示屏……『18:40 名城線右環──「咳咳、咳咳!!!!」
今天是星期天,但人不多,太好了。
地鐵特有的封閉空氣中,我朝着右環電車即將抵達的站臺盡頭跑去。那裏是,再過幾分鐘月城會跳軌自殺的地方——應該。
那個關鍵的身影卻不見蹤影。距離剛纔看到的未來還有三分鐘。快到預定時間了,再不做好準備就來不及了。
——未來,改變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因爲我的行動,月城的自殺被阻止了嗎?
鑑於在出租車上的未來視裏,那傢伙的自殺並沒有改變,我能想到的其他可能性,就只有摩托車狂飆導致的交通流量變化——
突然,一陣惡寒,順着我的脊背爬了上來。
我像被催促着似的,急忙環顧站臺。果然,很奇怪。
先前看到的,月城最後的時刻。那背景,和這個站臺,微妙地不協調。
明明未來視裏收入畫面的,顯示着『18:40 名城線右環』的電子指示牌,卻不在近處。它掛在二十米開外站臺的天花板上。
「……什麼?怎麼回事?不明白,不明白!!」
手在發抖,呼吸急促。無計可施的恐懼感席捲全身。
18點37分。
距離月城一輝的最後時刻,還有兩分鐘。
「想想,想想,想想!!!! ……對了,那傢伙的充電器!!」
急忙翻找夾克口袋……卻感到一陣透心涼,充電器的手感消失了。
——出租車。匆忙下車時,沒有確認隨身物品成了致命傷。
已經,沒有辦法確認他的未來了。未來改變了,還是沒有改變。他還活着,還是已經死了。──這些,我都不知道。
「對、對了!!手機!!」
我拿出手機撥打電話。通話對象當然是那位主動自殺者──月城一輝。
距離『約定之日』,還有這麼長的時間。
對他發生的異變我心存僥倖,雖然感到違和,卻還是允許他單獨行動。
「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冰冷的雨,愈發猛烈起來。
一切都是我的錯。
誰的生命之音,消失了那樣。
電車呢,是在同一條線路上,隔着一定的間隔,有很多車輛在行駛的。所以,發車時刻相同的車站也可能有很多個。
爲了阻止月城自殺,我與他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
大約三秒鐘後,眼睛稍微適應了一些,我纔看清門口站着的人影。
「…………哈哈」
突如其來的燈光讓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我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朝着虛空吐出一口氣。渾濁、冰冷的呼吸。
『……什麼事』
如果這就是世界的法則,那就坦然接受吧。
他並沒有放棄自殺。也並非是從熱田神宮西站換了地方。
——難道說,未來真的無法改變嗎。
衝上樓梯,穿過檢票口,衝出車站。冰冷污濁的夜空籠罩着大地。
和他在一起度過的時間,甚至還不到這一半。那麼,即使解決了今天的問題,恐怕在未來的某個時候,我還是會無法拯救月城而任由他死去。
過於直白的道歉。但這反而,更讓人強烈地意識到結束。
他那虛弱的站姿,彷彿在用整個身體哭泣。
只有雨滴掠過空氣的沙沙聲從窗外傳來,即使在車水馬龍的名古屋市中心,也足以掩蓋住人聲和車聲的喧囂。房間裏沒有開燈,一片漆黑,我蜷縮着身子,雙手抱膝。任憑溼漉漉的頭髮滴着水,也懶得去擦,彷彿要與這黑暗融爲一體。
回憶也好,淚水也好——活過的證明也好,全部。
只憑出發時間就認定車站,完全沒有考慮其他的可能性。
作爲男生略長的黑髮上的水珠,像捨不得這人世似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車,車站!!哪個車站!!我馬上就去,你等着我!!」
『──不是那裏』
月城那過於悠閒的語氣讓我惱火,便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與此同時,雨點落下。雨聲與腳步聲混雜。潮溼的草木香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掙扎着,痛苦着,卻仍然拼盡全力抓住的生的未來。無數次重複,在數不清的死亡之上編織出的生存世界線。儘管如此,到頭來改變的只是過程,最終的終點毫無差異。
「等──!!!!!!」
像是疑問與失望混雜在一起,毫無起伏的可怕聲音。
不堪重負,只能將那黑色的情念,如同從體內驅趕般,盡數吐露。
無處安放的感情,不知該將之託付何方。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詛咒般地喃喃自語。
命運,是無法改變的。面對那不可抗拒的巨大意志所做出的決斷,我無力反抗。即使能窺探未來,即使能無數次重來,結局也不會改變。
「對,啊。……比,比起這個你,不跳了嗎!? 」
——還有半年。
『──、別了,星宮未幸』
電話那頭也傳來了相同內容的廣播。
——就在那一刻。
規律的電子音震動了幾下耳膜,然後停止。
黏糊糊的,帶着哭腔的聲音。
我錯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波瀾。
打斷我的是月城冷靜的聲音。
站在那裏的是。
以及,我自己的命運。
所以,月城一輝死了。
「在這個充滿噪音的骯髒世界裏,都怪你插手。我……我已經無法邁出那一步了。……該死,該死……」
『──電車,快來了』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卻感覺侵蝕着他的毒,似乎正在逐漸消散。
那雙彷彿對這個世界失望透頂的鏽跡斑斑的眼眸,卻在本質上透着一絲違和感。本應無比熟悉的情感,卻被迷霧遮掩,無從尋覓。
然而,所有的一切。無論是碩大的淚珠,還是反覆的嗚咽,都彷彿在訴說着毫無價值一般地融進了雨中,又化作雨水,傾注在我的身上。
「那,那個,求求你,月城,求求你了,住手!!回來!!別死!!求你了!!」
茫然地凝視着漆黑的牆壁。內心深處拒絕思考。如果拋棄作爲生物的所有尊嚴,就不會再被負面情緒所束縛。
命運是無法改變的。既然如此,就不再抵抗了。
*
因爲,這已經,和遺書沒什麼兩樣。
像我這樣很少坐電車的人,怎麼可能注意到呢。
「都怪你打電話給我」
下一瞬間,伴隨着「啪」的一聲,室內燈被打開了。
但這句話,卻是我一直以來所追求的。
「最後的最後,我的腳動不了了」
這就是,最終的結果。
一切都毫無意義吧。
不由自主地,我咆哮起來。
呼吸一滯。有幾秒鐘眼前變成一片空白。
一滴水珠劃過臉頰。
爲了驗證噪音,我帶他去了很多地方;看他閒着無聊,就拉他去唱卡拉OK;知道他是哈休的粉絲後,還帶他去看了現場錄製。除此之外,爲了讓他打消自殺的念頭,爲了讓他每天都能感受到哪怕一絲的快樂,我小心翼翼地與他生活着。
黑暗中,傳來冰冷的聲音。
『……有噪音所以聽不清,你是說熱田神宮西?』
我跪下了。
月城輝會自殺的命運。
一邊拼命忍住凍僵顫抖的雙手,一邊豎起耳朵聆聽有規律的通話聲。
『……抱歉。關於這件事,我道歉』
『不可能接吧』內心的聲音這樣說着。儘管快要被不安壓垮,卻像是要從那份恐懼中逃離一般,我將全部精神都集中到手機上。然後——
能感覺到精神正在崩潰。一旦墜落到最底層,就再也回不來了。意識被那片泥潭吞噬。
而我,也無法改變。
明知無用,我還是拼盡全力飛奔起來。
失去無價的,獨一無二的生命。
就這樣,所有的一切,都會隨着時間被人遺忘。
夜很靜。
我喊道。但傳入耳中的,只有通話結束的空洞迴音。
明明應該就在剛纔,在地鐵裏跳軌結束了生命的少年——月城一輝卻站在這裏。
站臺上響起了列車即將到站的廣播。
「月、月城……怎麼,會……?」
「騙,騙人!!明明約好還不會去死的!!」
「……看起來,你好像很不好受啊」
就像。
因爲自殺的地點錯了,所以無論我怎麼掙扎,未來都不會改變。無論我在熱田神宮西站多麼拼命地阻止他自殺,他都不在那裏,所以一切都不會改變。
我遲鈍了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喂,喂!? 你現在在哪『我還要問你現在在哪?』
從一開始,自殺的地點就搞錯了。
就在這一刻,我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誤會。
奇蹟般地,電話接通了。
反正,最後都會消失殆盡。
不是幸運地找到了。而是在名城線上,18點40分有電車出發的車站有好幾個。熱田神宮西站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啊,在熱田神宮西」
因爲未來視中月城自殺瞬間的電子顯示屏上顯示的發車時刻,我用手機app搜索了18點40分發車的時刻表。幸運的是馬上就找到了站名,於是就前往熱田神宮西站。
我的確是想要消除他聽到的噪音,這是第一目標。
即使目標失敗了,我也想阻止他走向渴望的『死亡』結局。
我覺得他並不希望如此。
對月城來說,這個世界太過嘈雜,嘈雜到讓他想要去死。但現在的他,即使在那樣的情況下也沒能逃向死亡。
毫無疑問,這是我的戰果。
但是,那一定讓他痛苦無比。
他曾經說過,人間地獄。把他束縛在這裏的我,一定被他憎恨着吧。
「……月城,」
我朝着此刻表情痛苦、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月城,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
他看起來真的很痛苦。即使是旁觀者的我,也感同身受。
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把你捲入了我的任性之中。
我輕輕地向他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溼漉漉的身體。
「你個,笨蛋……」
你此刻一定,正被兩種恐懼壓得喘不過氣來吧。
對生存的恐懼,和選擇死亡的恐懼。
那一定,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吧。
但是,對不起。我還是忍不住,這樣想。
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幹、幹嘛啊」
儘管他面露困惑,我依然溫柔地擁抱着他。
空氣中瀰漫着不悅的氣息。對面的她向我投來輕蔑的目光。
「可、可是,你註定要死這件事很奇怪啊?你不是可以改變未來嗎?」
臨近聖誕,車站被五顏六色的LED燈裝飾得花裏胡哨。
那個前提崩塌的話,這種前所未聞的延命措施就根本不成立。
「……星宮的未來,會在那一刻確定下來」
只說了這些,月城便拖着身體消失在了自己的房間裏。
「明年的六月七日。我會死。一邊詛咒着動彈不得的身體和悲慘的人生,一邊醜陋地哭鬧着,最終腐爛殆盡。──所以,在那之後,我沒法再管你了」
拿到的是一個畫有二頭身聖誕老人的兒童向糖果袋子。
我對藥學沒什麼特別的瞭解,但這種數量的精神安定劑絕對不正常。很明顯,是人體無法承受的劑量。
突然間。被星宮簡潔明瞭的話語直擊,我彷彿墜入了深淵。
「不可能的」
配合着這有限生命的奇特規則。
但是,這次不一樣。種類和數量,都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爲什麼瞞着你?這不是很顯而易見嗎?這有什麼好炫耀的。喝了藥就想要被表揚的年紀,在燕園的時候就已經過了哦」
「──看什麼呢?」
*
星宮沒有回答。
「……星宮。該不會……你知道的嗎?」
本來以爲這樣她就會放棄,沒想到這女人居然也拿出手機開始回覆。
「我一開始就覺得奇怪了。約定的期限。是九個月這種不上不下的設定──」
『點心禮盒五折優惠!!要不要來一份?』
我被她逼人的氣勢震懾住,竟無言以對。
「我從小身體就不好。一點點風寒就差點要了我的命。而且,我還得了一種怪病。……所以,當我擁有了預知未來的能力時,我便看了自己的未來。我想看看長大成人後,成爲某人的新娘,過着幸福生活的自己──但是,」
無力的低語,被房間吞噬殆盡。
「……果然,還是……」
所以纔有了那個約定啊。
「……我可是拼了命地用藥物延續未來啊。你個想尋死的健康人居然還要幫我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月城一輝,適可而止吧」
星宮粗暴地關上櫃門,看也不看愣住的我,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回想起來,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比如星宮落在玄關的藥劑,被我發現了。
「我要睡了。已經夠了吧。讓我一個人待着」
「喂、喂,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女人臉上帶着不諳世事般的笑容,向我遞來一袋像是賣不出去的點心。那份毫不做作的笑容,令人生厭。感覺就算拒絕她多少次,她都會繼續糾纏下去。
溫暖。比想象中更加真實。呼吸時肩膀緩緩上下起伏,如果貼近耳朵,甚至能聽到心臟的跳動聲。
「我不想受苦,所以也想過在那之前就死去。就像你那樣。可是,大概不行。一旦固定下來的未來,無論怎麼掙扎都無法改變——我已經嘗試過很多次了」
「知道什麼」
「沒有辦法」
片刻,她的嘴脣動了動,但吐出的不是言語。
「那、那個抱歉……可是!!這、這是什麼啊。不可能是精神安定劑吧」
『我聽不到』
然後。
她的語氣冰冷至極。
「你一個想自殺的人能幫什麼?腦子壞掉了?」
多麼棘手的事啊。明明改變了我的未來——不,或許她已經從不幸的深淵中拯救了好幾個人,但卻唯獨無法改變自己的未來。
星宮對未來視抱有絕對的信賴。那是基於龐大的驗證得出的結果。她之所以如此執着於規則的解明……正是爲了改變自己的命運。
12月10日(日) 超市購物袋放在廚房裏,我還以爲是忘記收起的蔬菜之類的,結果卻是大量的藥。應該是瑠姬那的精神安定劑吧。她還在喫藥嗎。
星宮毫不猶豫地否定了那不帶意志的脆弱低語。
「不,不是那樣的吧。如果你生病了,告訴我一聲,我可以幫……」
「……真好」
我不想再跟她有瓜葛了。我拿出錢包,隨便抽出一張一千元紙幣遞了過去。
即便那是死亡這種最糟糕的結局。
好不容易纔擠出來的話語,卻是如此毫無意義的嘆息。
然而,星宮依舊沒有回答。
映入眼簾的是前幾天在日記裏也寫過的,堆放在廚房裏的藥山。
「喂,等等!!」
我慌忙抓住星宮的肩膀。
我打開廚房最裏面的櫃子——然後,倒吸了一口氣。
因爲戴着耳機,聽不見她興奮說話的聲音。一般來說,街上那些推銷和拉客的,看到對方無視自己就會放棄,可這個女人卻異常執着。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那是我的,全部都是」
我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艱難前行……卻被一個穿着聖誕老人服裝的年輕女性攔住了去路。
他,是可以成爲我的理解者的人。
『多謝惠顧!!聖誕快樂!!』
「……你自己剩下的壽命啊」
「回答我。瑠姬那是不是生病了?在瞞着我什麼?」
他,是同類。
星宮低下了頭。寶石般的雙眸被額前的頭髮遮蓋。
「我根本沒能長大成人。也沒法得到幸福。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嗎?當我想要看看自己幸福的未來時,看到的卻是自己丑陋地掙扎着死去的樣子,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嗎」
雖然腦子裏明白這是徒勞,但我還是試圖從中找到希望,
他的未來——在最後的模樣。
她那雙菸灰色的瞳孔中,蒙上了一層厭惡的薄膜,彷彿在看着路邊的髒東西。
而是一聲發自內心的,充滿厭煩的嘆息。
啊,是啊。
我忽然靈機一動,走向開放式廚房。記得在某個櫃子裏,放着星宮的零食盒。就扔裏面吧。
生命,就是這樣燃燒着的。
因此,纔有的時間限制。
她的話語尖銳如刀。
我感到麻煩,用手機打字給她看。
回到星宮家,我夾雜着滿身的疲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對,因爲我要死了」
她的話語冰冷刺骨,彷彿整個世界都凍結了一般。
我像被彈開一樣猛地轉身。星宮就站在身後,眼神冰冷無機質。
「還記得嗎?未來視的規則……『看到的未來,如果告訴本人,無論如何那個未來都不會改變』。也就是說,如果我看到了自己的未來,你覺得會怎麼樣?」
12月19日(二) 去打了工。啊,感覺寫日記也變得好煩啊。
星宮簡短的一句話,毫不留情地將其斬斷。
被人強賣了沒用的東西。要怎麼辦呢?
「你可能不知道,我退出娛樂圈也是今年的六月七日。最後一年我想隨心所欲地活着……反正我會被遺忘」
「亂翻別人家的櫃子,你什麼意思?你知道什麼是食客嗎?」
12月7日(四) 瑠姬那把我們倆一起做的那首歌的音源數據給了我。我姑且把它加進了播放列表。可是,完全沒有想聽的心情。
——但是,他還是丟下我走了。
我滿含着危險的熱度低聲呢喃,月城鬱悶地把我甩開。
12月4日(一) 昨天,我衝動地想自殺,但沒成功。怎麼辦纔好。要不要回原來的家去。可是搬被褥什麼的好麻煩,還是算了。
我走在名古屋站。
「什麼啊?」
一片寂靜。星宮一言不發,我失去了耐心,繼續追問道。
「──、──!」
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慢吞吞地走着,腳碰到被他丟棄在玄關的髒兮兮的運動鞋,我便凝視起它。
真夠煩人的。就因爲這樣,人流量才變大了。申請提前下班,就是爲了避開高峯期,結果現在看來完全沒有意義。
我無法回答。口中一片乾澀。
「──吶。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星宮的呢喃逐漸失去了力氣。
「如果,當初沒有預知未來就好了」
面對這聲SOS,我無法回應。
「未幸……哈哈,真是個好名字呢。尚未獲得幸福……什麼的。不過,對於註定要死的我來說,『尚未』什麼的,也太奢侈了」
聽到的是從未有過的,清澈聲音。
是美麗的,純粹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它所昭示的,只有一件事——『放棄』。
預先知道死期,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痛苦?
明明有過想做的事。明明有過想實現的理想。明明有過精心規劃的職業藍圖,甚至還可能有過想要攜手共度一生的人。
卻被全部否定了。無論多麼渴望,無論多麼拼命地想要抓住,都像從指縫間溜走的水滴一樣,一切化爲烏有。這就是,她的未來。
而我,
卻在這樣的她面前,說出要自殺這種話。
我這種垃圾,根本沒資格跟她說什麼。
「……夠了吧。你,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瑠姬……」
正要離開的星宮的動作僵住了。
推測原因並不難。
「……姐姐。要死了嗎?」
從星宮的對面,傳來了瑠姬那顫抖的聲音。
放棄抵抗,接受了現實,就能從反抗的痛苦中解放出來。不會再因爲掙扎也無濟於事而傷害自己。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自暴自棄。不,應該說,這就是她真實的想法吧。
那顫抖並非恐懼或震驚,不如說──更接近憎惡。
我不禁想起自己將夢想的殘渣封存心底的那一天。
「那個約定,作廢。想去死的你也是違背了約定的。這種鬧劇,毫無意義」
「我……」
「……新年快樂,呃?」
星宮像是眺望遠方般,
這些記憶,是放棄生命都太過可惜的、耀眼美麗的聲音。
那一定是類似於共情心理的東西。
住進這棟房子後積累的回憶。一起去唱卡拉OK,得了感冒,傳染給她。她做松茸飯給我喫,一起參加哈休的收錄,還一起去過動物園。打工也變得得心應手,瑠姫那也開始對我展露笑顏。
「如果你掙脫了我的阻撓而死去……那就是這麼回事。果然,『死亡』這種東西,是人類無法改變的,是註定的命運,我,是這麼想的」
「因爲你啊,別說約定的日子了,你根本就不會再自殺了」
「瑠姬那!!」
再次企圖自殺,踐踏了她的溫柔之後,我甚至連本能的慾望都拋棄了。
不過,我終於下定決心邁出一步。
目睹着她痛苦的模樣,我的眼眶不禁一陣發熱。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心情,星宮緩緩開口了。
「本來。你的想法,就讓人火大地跟我一樣。因爲只有最糟糕的未來,所以纔會變得破罐子破摔。──但是,在那之中,也有一種安心感」
那時所說的『即將死去的人』,居然指的是星宮她自己。
在自己最近的地方,有一個面對既定死亡而不斷掙扎的少女,而我還沒堅強到渴望死亡,也還沒軟弱到選擇逃避。
但是,我已經沒有力氣再攀登了。無論多麼渴望,多麼咬牙切齒,甚至不惜傷害自己也要登上頂峯,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可你……已經不在我身邊了。你從天上俯視着不斷墜落的我」
「──結局呢,一開始就是我在無理取鬧」
「知道你要死了,我才終於明白。生命的重量」
我說不出話來。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十二月三十一日(日) 不知不覺,今年又要結束了。離星宮死只剩下半年不到了。我,到底能爲她做些什麼呢。……對媽媽,我什麼都沒能做到啊。
一月二十七日(三) 從那以後就沒和星宮說過話了。也是,都快要死了的人,和知道這件事的人,能說些什麼呢?
誒……我發出了不成聲的驚呼。
星宮彷彿要將全身的力氣都用上般,繼續說道。
就像鎧甲被剝落般,心裏一下子輕鬆了。
星宮將臉埋進抱着的膝蓋間,像是在躲藏。
靜寂刺痛人心。明明沒有任何噪音,卻覺得無比嘈雜。
如此純粹,如此劇烈,如此真切的痛苦情感碎片。
這嘶吼彷彿詛咒一般。
「……瑠、瑠姬那……不,那是……」
當我最終放棄攀登時,是什麼心情呢?後悔嗎?悲傷嗎?還是否咒罵着不公的命運,痛哭流涕地怨恨着這崩壞的世界?
在無解中,夕陽西下。
星宮說的,也就是這麼回事。
「而且,我天真地認爲,在改變你的未來的過程中,說不定也能找到改變既定未來的方法。不這麼想的話,我就要崩潰了」
回答中帶着冰冷的語調。
「你的忌日,是2091年9月1日。死狀嘛……被沒見過的機器包圍着,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至少,不是孤獨死」
細小而顫抖的聲音,
「……,」
面對如玻璃碎片般尖銳的聲音,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滿不在乎地隨口一說,但卻滲透着恐懼和拒絕。
星宮伸向瑠姬那的手無力地垂下。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什麼也沒說,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你就滿足於替代品,打算只爲自己悠然地活下去嗎?』
這番話,究竟是在承受了多少痛苦後才得出的結論呢?
都不是。
「世界上,壞人那麼多。爲什麼,爲什麼,我得死啊……我,究竟是爲了什麼,纔出生的呢」
星宮像是冷得瑟瑟發抖,在沙發上抱膝而坐。
「……哼。所以,我已經受夠了。你就自生自滅吧。我呢,會按照看到的未來那樣,因爲直到最後都無法接受,所以只能在瘋狂的叫喊中醜陋地死去」
她的聲音失去了平衡,彷彿在用虛張聲勢掩飾負面感情。
星宮彷彿是要壓抑住即將沸騰的內心,粗重地喘息着。
「……」
說着這話的眼睛裏,沒有光。渾濁不堪,不像星宮的眼睛。
「……所以。我纔對你提出了那樣的建議。因爲我不想和你斷絕聯繫」
「所以我放棄了。我想要找到正確音色的演奏方式……不,就算找不到,我也要讓他永遠不再死去」
「對我來說,終於來了啊。死期。這可是很多年前就決定好了的,我的壽命。一點都不值得快樂」
「唉——爲什麼是我啊」
「總覺得……自己明白」
「──真討厭啊」
那小小的肩膀,在顫抖着。
「我不想死。但是,未來是無法改變的。既然如此,只要先找到改變未來的方法就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爲了不讓我死……但另一方面,也是爲了見證我的死亡。這實在無比扭曲。
「──我,我想要接受自己的死亡」
新年到了。
那相似的生死觀,如同牽着手縱身躍下般,引發了危險的共鳴。也正因如此,星宮纔會將我控制在她觸手可及的範圍內。
「不想被忘記啊……」
「你不驚訝啊。還以爲能看到你更多反應呢。你的未來已經確定了哦?」
爲什麼。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纔會變成這樣。
「我知道自己死期將至。可是我無法接受,我不顧一切地掙扎,掙扎,掙扎,掙扎,掙扎,掙扎,掙扎,掙扎────!!!!!!」
「我一直掙扎着……結果……什麼都沒改變。……既然如此,我也無能爲力了。如果既定的未來無法改變,那我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條……那就是放棄,接受現實」
「──叛徒」
回想起四個月前,星空下她說過的話。
輕輕的一言。像是吐棄般地說完,瑠姬那便逃也似的轉身離去。
「……、」
我的內心,感到一陣輕鬆。
「……我決定了一件事」
「但是,你失敗了。嘗試了各種方法之後」
然而,我卻背叛了一切。
對我來說,電子競技就是自己活着的證明。是和母親相依爲命,一起攀登過的那座耀眼山峯。它卻被疲勞駕駛無情摧毀,即便如此,我還是掙扎着想要再次攀登。
「但是,我真正的心情,大概不是這樣的」
但是。
「託你的福,糟透了」
如同灼傷般的,過去的傷痕。答案還沒有找到。
「是啊。所以纔對你提出了那樣的約定。我僅僅因爲生病就活不下去了,你明明那麼健康卻想死,別開玩笑了,我是這麼想的。我羨慕,不甘,嫉妒……這種心情,怎麼可能被允許呢」
星宮斜眼看着我,眯起了眼睛。彷彿在說「真意外」一樣。
如同即將哭泣的孩子般,令人心疼。
「……身體,還好嗎」
既沒聽除夕夜的鐘聲,也沒看初日升起的朝陽,所以並沒有特別強烈的感覺迎來了一個新的開始。
粗暴的關門聲,格外刺耳地迴響着。
走出房間,來到客廳。鼓起勇氣向正用無感情的眼神盯着新年特別節目的星宮搭話。
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星宮的叫喊也無濟於事,瑠姬那縮回了自己的殼中。
想必她的本能渴望着我的死亡,但她的理智卻無法接受。所以,她纔會那樣爲我付出一切。
找不到話來說,我感到焦躁不安,這時星宮關掉了電視。她像喝酒一樣灌了一口罐裝番茄汁,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
今天是聖誕節。我手裏拿着包裝精美的點心。卡通化的聖誕老人的笑容,與此時此景是那樣的格格不入,我不禁將它扔了出去。
「一點也不快樂」
那是無比真誠的音色。
並且,那也是明白自己願望無法實現的聲音。
這種事,我無法允許。
對着即將被世界惡意摧毀的少女,我強硬地打斷了她。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星宮狐疑地皺起了眉頭。
「星宮。你之前說過吧?不會幫助想要尋死的人」
「……難道說,你現在已經不想死了所以要來幫我了?真是可笑。就算你幫我,結果也……」
「你搞清楚了?」
對於我強勢的語氣,星宮小聲地發出了一聲「誒?」
「全都清楚了?就因爲之前的所有都是『那樣』,就能斷言下一次的未來視也是絕對的嗎?」
「──所以說,全都是……」
「啊,你已經嘗試過了對吧。什麼都沒改變對吧。現在來看或許真的是百分之百吧」
我在星宮身旁坐下。沙發隨着重量向下凹陷。
「但是,這次或許會是第一次例外。不是『絕對』,而是『幾乎』。未來就是未來,還沒有經歷。所以,我才能像現在這樣活着」
確實,接受無法逃避的命運,或許也能讓人輕鬆一些。
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再認同這一點了。
因爲我所選擇的結果,是殺死自己,這樣最糟糕的愚行。
「知道會死就放棄,那和自殺沒什麼兩樣吧。既然這樣,就像你阻止我一樣,這次換我來阻止你的自殺。無論做什麼」
星宮一定是一直獨自一人努力過來的。
意思是無論未來是否確定,她的壽命都不會有太大改變。
一月二日(二) 未來被決定好什麼的也太荒謬了。
歌詞彷彿唱出了她的心聲。
她好像並沒有告訴瑠姫那自己未來的死期,而且她在孤兒院長大,沒有其他親人。痛苦、不安,這些情緒想必都是她獨自一人默默承受的。
「不想,被遺忘啊……」
輕輕地,星宮用稍微有些紅腫的眼睛溫柔地注視着我,
突然聽到這句話傳入耳中,我立刻抬起頭。
『斷舍離EVERYDAY』『超越PHILOSOPHY』『臨終FAIRY TALE』——無論哪一首,歌曲背後都浮現出星宮和瑠姫那的面容。她們無一例外地痛苦地扭曲着臉,卻又帶着不屈的崇高意志,彷彿被某種巨大的事物擊潰般遍體鱗傷。
SNS上,對突然不再發動態的哈休,評論區被各種留言淹沒了。從『還好嗎?』『今年很冷,要注意身體哦』之類的溫柔問候,到『嚯?引退了?』『沒了自以爲是的外行,世界都清淨了』之類的刻薄發言,應有盡有。
『即使被神明刁難 在重生的未來裏
『不知從何時起我意識到 悲傷的日子也會到來
能爲她做的事。
和遭受淺薄人類的惡意,爲了守護自身而封閉內心的少女。
與虛弱的嗚咽聲相反,星宮的態度十分堅決。
她很溫暖。從那份溫暖中,我感受到了蓬勃的、無以名狀的生命力。
即使共度數月也難以置信是同一人的星宮未幸以『哈休』之名展現的清澈歌聲流瀉而出。高亢、純淨,卻又帶着一絲陰影的旋律,與那飽含感傷的呼喊完美契合。
不是哈休,而是瑠姬那的姐姐,星宮未幸的聲音。她任性,說話有點刻薄,偶爾還會說謊……但實際上,她是一個打心底爲他人着想的溫柔少女。
是星宮姐妹一起譜寫的無名歌曲。是一首隻爲她們二人而奏響的溫柔歌曲。
我握緊拳頭,靜靜地,卻清晰地,自言自語。
旋律如同廣闊平原般悠揚舒緩,澄澈的聲音帶着發自內心的愉悅流淌,彷彿在踏着輕快的步伐跳躍。
剎那間,這些動態立刻引來了全日本——不,是全世界人的評論。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對歌手哈休的身體狀況表示關心,安慰,以及表達想要一直聽她唱歌願望的,這樣全面肯定哈休的內容。
從自身湧現出的近似於執念的感情,敲響了沉重回蕩的獨奏。
兩人一起創作並演唱歌曲,僅僅通過這些瑠姫那就找到了生存的意義。
我突然有點在意,便打開了SNS。點進了以前經常瀏覽的,哈休的賬號。
「居然說——『我唱歌究竟有沒有意義呢』……?」
這不是幻聽。我的雙耳確實被星宮震動了。我一瞬間失了神,但馬上就意識到聲音的來源。是現在戴着的無線耳機。
首先是『邂逅FIRE FLOWER』。它是某個初中生少女做的曲子,她不知道煙花的英語是『fireworks』——也是我和星宮相遇時在聽的歌。
這是一個極其健全、明亮、幸福的世界。既然如此,爲何未來會走入絕境?到底哪裏出錯了?她們做了什麼?爲何非得變成這樣不可?
正因如此,星宮的動態才讓我難以抑制地惱火。
『讓大家擔心了。只是呢,因爲想了很多事,就病倒了』
因爲那份未來,於她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啊。
作爲歌手,她俘獲了年輕人的心,成爲了多蘿西圈首屈一指的魅力人物。
作爲女演員,她紅遍天下,成爲了國民級的超級明星。
瑠姫那之所以能夠像現在這樣作爲男舍離D活動,毫無疑問是因爲星宮的存在。
拍打桌子敲擊茶碗 奏響蹩腳的歌曲』
「因爲我……應該已經,死了纔對」
但也正因如此,那些純粹的願望,才更顯殘酷地,緊緊勒住了星宮脆弱不堪的精神。
背靠着自己房間的牆壁,我茫然地望着虛空。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爲什麼這個世界,會如此不合理啊──就在我握緊拳頭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叮咚」一聲的通知音。我低頭看向屏幕。是哈休發的動態。
「我的病症呢,是多器官衰竭和造血功能底下。到了晚期,身體就會變得很虛弱,基本會死於心力衰竭。其實,醫生已經給我下了病危通知……而且早就過了預定日期了。因爲我看見了未來,所以死亡日期確定是六月七日,但實際上,我這副破敗的身體,就算現在就死也不奇怪……啊哈,所以果然,現在已經無法改變了吧……」
我下意識地拿起無線耳機,從盒子裏取出戴上,滑動着手機屏幕。播放收藏有歌手『哈休』歌曲的播放列表。
那份柔弱,那份脆弱,微微撼動了心底沉睡着的近似於保護欲的情感。
「不是常說嗎? 病由心生。大概,我的大腦終於重新意識到自己快要死了,一直以來都在努力支撐着的身體,也到達極限了吧」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只是幹看着啊」
「……話說回來,女演員的工作引退了,歌手怎麼樣了呢」
接着是『終焉WORLD LEAPER』。一位獲得了穿梭於平行世界能力的少女,卻發現自己在每個世界線都會很快死去,在絕望中選擇在一個比任何已見世界都要早的時間點結束生命的這樣一首毫無救贖的歌。星宮悲痛至極卻又無比美妙的歌聲,聽得我潸然淚下。
『即使被神明刁難 在重生的未來裏
之前預告要發佈的新曲,已經在道歉信中通知取消了。雖然『箱庭UTOPIA』應該已經錄音了,但似乎沒有在YouTube上公開。估計,不,肯定受到了我自殺未遂的影響。在那之後,她就幾乎沒有更新過動態了。
「不行,的」
『Looking up!!』
沒有一個人幸福什麼的,這種事。
綻放自身才能,卻被宣告人生短暫的少女,
別認輸。別一聲不吭地被欺負。無論如何,都要戰勝不合理。
『有時候會想……我唱歌究竟有沒有意義呢』
「樓梯……我已經爬不動了。腿,使不上勁。而且,最近偶爾還會嘔吐。……啊哈。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自從上次你自殺未遂後,我的身體狀況就變得很奇怪」
我一定會再次與你相遇』
她在唱這首歌時,究竟懷着怎樣的心情?明明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卻依然用盡全力的她,在用歌聲訴說着怎樣的情感?
所以,她潛入了人們的記憶之中。
沒有解決辦法。沒有仇敵。如果連爭鬥、發泄憤怒的對象都沒有,只能默默接受這空虛的命運的話,那麼,這樣的世界,乾脆——
有人爲某人應援,聆聽那歌聲得到治癒,將其化作活下去的活力……也有人回應着期待,全力表現着感情,並將其再次化作活下去的力量源泉。
這是她內心深處最大的願望。
「剛纔的話,稍微,讓我有點開心呢」
「這還用說嗎。多虧你的歌聲,重要的妹妹才得救了啊」
但在那樣的時候 大聲歌唱 一定會變得開心起來
「——但是,」
這病能不能治好……那當然,是我無能爲力的領域。
我不會讓事情就這樣結束。絕不。
『未來閃耀着瑠璃色的光芒!!』
發的內容只有這兩句。『好睏』和『感覺好累』。
這已經不是未來視之類的事情了。
「──對啊」
星宮一邊擦拭着眼角,一邊從我身邊站起。
在我看來,這無疑是向一位對人類這種生物感到絕望、將一切都封閉起來、無法向前看的少女傳達的訊息。
沉默了幾秒,經過兩三次呼吸後,星宮仍然埋着臉,繼續說道。
娛樂圈也好,歌手界也好,星宮確實牽動着很多人。
然後播放的是『崩壞SYMPHONY』。是以毀滅後的世界中獨自一人,爲了尋找死亡的理由而旅行的少女爲主題的歌曲。這首歌現在看來,也能明白它是瑠姬那把自己關起來之後,獨自一人苦悶的心情吐露。
因爲,有我在她身邊,知曉着這一切。
那麼,我能做的又是什麼呢?
就在這時,星宮突然撲倒在我懷裏。
『抱歉晚了點,大家新年快樂』
還沒來得及思考什麼,哈休的一條條動態就更新了出來。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她確實微笑了。那笑容,不是屬於女演員星宮未幸的,而是屬於一位少女,並帶着虛幻無常的聲音。我只能默默注視着離去的她那嬌小的背影。
沒錯,然後,接下來的歌詞是——
『抬頭看呀 閃耀的太陽 相信自己繼續前進吧 幸福就在那裏等着你』
……爲什麼,你們兩個,非得落到這般田地呢。
但是,一旦停止活動,那些名聲也就到此爲止了。
幾乎屏蔽了所有感官信息,任憑大腦飛速運轉。即便如此,仍舊沒有任何具體的方案浮現腦海。作爲代表日本的大牌女演員,星宮未幸想必早已動用人脈,問詢過全世界的名醫和大型醫院了吧。
她笑得十分乾澀。
──抬起頭來。不擅長英語的我,只覺得像是某個少女在呼喊『瑠姬那』一樣。其中究竟,寄託着怎樣的願望呢。(注:Looking up與瑠姬那的日語發音類似)
即使如此,還是不行。她的命運,依然是痛苦的結局。
我一定會再次與你相遇』
時間久了,那個名字就會不可避免地淡出人們的視線。
星宮打斷我的話,喃喃道。
「前陣子去醫院,他們都說,是奇蹟,太厲害了。可是,對於知道自己死亡日期的我來說,根本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嗚嗚,不過,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什麼不行啊。現在放棄還太早了吧。不是還有將近半年嗎」
「可、可是你……還完全「樓梯」
星宮吸了吸鼻子,發出「嘶——」的聲音。
「……謝謝你,月城。……嗚,可是,不行的……」
『瑠姬那!!』
那動作,如同枯萎的老人般緩慢。
「……什麼意思?」
「所以。無論你做什麼,我的未來——病死這件事是無法改變的。……抱歉。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你的計劃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她所期望的事。
她已放棄的事。
要打破傲慢的不合理,就只有這個辦法了。
「你們才最應該被音樂拯救吧」
在腦海深處,一個未來浮現出來。
即使我沒有看見未來的能力,但也能窺見,那如同願望般,用理想描繪出的未來。
「要是你們都不相信音樂的力量了,那該怎麼辦啊」
人們將那份情感,稱之爲希望。
曾經有人說過,希望擁有改變人的力量。
*
「瑠姬那」
她剛走進自己房間,我就叫住了她。
瑠姬那就像被天敵發現的小動物一樣,跳進了衣櫃裏。
『幹、幹嘛。別進來』
聽起來有些害怕而沉悶的聲音。敵意完全暴露了出來。
房間裏一片狼藉。電線到處亂竄,根本沒有連接到任何設備上。顯示器掀翻在地,鍵盤像是被人砸向牆壁一樣,按鍵碎了一地。很明顯,這裏曾經發生過一場爭吵。至於原因嘛……不難想象。
「瑠姬那。不用露面,聽我說就好」
『不要,我不聽』
「囉嗦——我偏要說,你要是嫌煩就出來阻止我啊」
沒有回應。既然如此,我就照宣言行事。
「瑠姫那。我有個請求」
『……好煩』
那個人偶般的少女,不再低頭。
伴隨着一陣劇烈的震顫,剛喫下的粥又吐了出來。
瑠姬那的拳頭揮了過來。徑直擊中我的腹部,卻只發出悲哀的悶響。
多虧了垃圾桶,才避免了更大的慘劇,但相比之下,對星宮的傷害似乎很大。
無意間流露的自虐話語,讓我的眼眶不禁也熱了起來。
「……別——,別——,別開玩笑了。已經,怎麼樣都好了。姐姐也拋棄我了。背叛我了!!明明說過會永遠在一起的!!……根本就沒人是我的夥伴。別靠近我!!區區一個外人!!!!」
星宮能這樣毒舌,一定是狀態好轉的跡象。太好了。有問題的只是星宮的身體狀況。如果她能就這樣恢復健康,和瑠姬那一起推進的那件事,星宮應該就不會拖後腿了。
「……,」
「你們兩個人一起創作的那首歌裏,有句歌詞是『Looking up』吧?那是誰的主意?」
無聊的對話。
星宮淚如雨下,反覆呢喃着,彷彿崩潰了一般。
星宮的手停住了。微微顫抖的瞳孔,彷彿凝視着某個虛無縹緲之處。她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呼吸也急促起來。不安的聲音從她口中溢出。下一瞬間,星宮猛地用右手捂住嘴巴。我慌忙抓過垃圾桶。
她所積累起來的一切,如今卻反過來將她推向絕望的深淵,這諷刺意味也太濃重了。這種事情,絕對無法原諒。
一月四日(四) 得到了瑠姬那的協助。考慮到她在多蘿西界的影響力,沒有比這更可靠的了。她似乎已經迅速聯繫了幾個人,目前正在等待回覆。
「我有個想法,至少,讓她在最後好過一點。但是,這需要瑠姬那你的力量。所以,請你協助我」
「對吧。那傢伙說得那麼明顯的。她在對瑠姬那說,『抬起頭來』」
身穿白色吊帶衫,外面套着番茄圖案睡袍的她,接過了碗和勺子。
「啊,是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重要的是未來嘛。所以我纔來商量的」
「海苔佃煮,不是你的手藝吧」
瑠姬那的眼神中,充斥着揮之不去的拒絕的聲音。但,我可沒打算就此罷休。
幼年每當感冒的時候,媽媽都會煮一碗熱騰騰的海苔佃煮粥給我喫。溫熱的粥,加上鹹香適口的海苔醬,是隻有請假在家才能獨享的美味。真想讓星宮也嚐嚐。
瑠姬那幫我安排的和『某個請求』的關鍵人物的會面地點,就是這裏。
「瑠姬那。你,居然敢用這種語氣跟外人,跟我這樣說話。……聽着,我倒要問問你,你爲什麼把自己關起來?爲什麼要害怕人類──害怕男人?」
「怎麼?日語也不懂了嗎?」
一陣刺鼻的異味撲鼻而來。耳朵被撕裂般的噪音弄得生疼。
如果有人說星宮的命運讓我變得感傷,也許確實是這樣。但是,如果我用無用的驕傲掩蓋了這種感情,我以後肯定會後悔。
「星宮,給你做了粥。」
然而。新的『愛知的女主角』迅速誕生,瑠姬那和她大吵一架後分道揚鑣。這樣下去,哈休真的要自然消亡了。
不似人間的美,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分鐘,兩分鐘,時間緩緩流逝。瑠姫娜依然低着頭。
「就這樣結束你甘心嗎? 你哭也好鬧也好,星宮馬上就要死了,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啊? 剩下的最後一點時間,你這樣氣鼓鼓地度過,真的好嗎? 等時間過去了,你又要說,都過去了,沒辦法了嗎?……等失去了才後悔就來不及了」
「我需要你的力量。我一個人的話有點難辦」
「……真的,沒問題嗎?瑠姬那」
外面晴空萬里,陽光透過蕾絲花邊的窗簾照射進來。加上平時一直開着的暖爐,雖然對我來說熱過頭了,但她似乎覺得剛剛好。
瑠姫那戴着針織帽,圍着大大的圍巾,穿着把全身都包裹住的外出服,用細小卻有力的聲音說道。
瑠璃色的瞳孔中,流淌出了決心的淚珠。
我彎下腰。爲了儘量和她視線齊平,我對着這個如同被遺棄的貓咪一般的少女說道。
和星宮瑠姬那,沒有任何區別。
「嗯?」
把做好的粥倒入碗裏,在碗中潔白的米湯中央,點綴上一抹深綠色的海苔醬。
我在廚房裏用鍋煮粥。
最終那天,星宮沒有喫任何東西。
「……。害怕,但是,要去」
但是。以前應該不是這樣的。
我們來到了東京的海濱公園。
一月十日(三) 進展實在是太慢了,瑠姬那都哭出來了。她應該很懊悔,但我也無能爲力。總之,只能盡力而爲了。
「適可而止吧!!!!」
瑠姬那瞪視着我,彷彿我是她的弒親仇人一般。
一月十五日(一) 終於,找到了目標人物。經過一番努力,約定好後天下午一點見面,無論如何,一定要在那時得到肯定回答。
「拜託了,同志」
我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然而,身後卻傳來阻止我的聲音。
一切,都是爲了讓自己的人生不留遺憾地走到終點。
我對着在自己房間牀上躺着的星宮說道。她「……嗯。嗯——」地發出讓人分不清她是醒着還是仍在睡夢中的回應,然後慢吞吞地坐起身。
「……謝謝。……嗯,今天,也許能喫點東西了」
成爲女演員也好,爲了讓瑠姬那過上正常的生活而時刻保持警惕也好,作爲歌手哈休活躍也好。
然後,在對生命的價值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就打算放棄一切。
「明白了。我會全力支援你」
「說說吧……講給我聽」
「我懂的……因爲我以前也是這樣」
「然後,你姐姐之前分析說,『要是性格強勢還好,偏偏那孩子性格文靜』。所以,你就變成了被欺凌的對象」
「……瑠姬那。你,難道不喜歡你的姐姐嗎?就這樣讓她咒罵本該有過美好回憶的人生,否定掉和你一起度過的所有時光,就這麼死去真的好嗎?讓你最喜歡的人,就這樣帶着陰鬱的表情迎來終焉,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哈唔。……嗯,好喫」
「……姐姐」
她輕輕地,顫抖了一下。我這番話,正戳中了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所以也難怪。
地點是對方指定的。本來我想找個咖啡廳之類的,但如果能在沒有噪音的環境下交涉,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左右。因爲新幹線的關係,我早到了。早到總比遲到好。或者說,因爲是有求於人,所以應該先到表示禮儀……至少沒有社會經驗的我是這麼想的。——然而。
「……對不起,對不起」
瑠姬那對這種完全不在意她蠻橫發言的回應,似乎稍稍感到驚奇。
沉默降臨。
「……同志」
「好煩」
她一定是朝着這個目標活着的。
「你說過,你在多蘿西界和名人有來往吧。能幫我引薦一下──」
──就在這麼想的瞬間。
這兩天,星宮都粒米未進。我知道她身體不舒服,但這樣下去體力只會越來越差。所以,我正在做病號餐的典型——粥。
「~~!! 過去的事!! 現在提已經晚了!! 別跟我說教那些!!」
「我討厭這樣。我無法容忍。我不希望她帶着『真是糟糕的人生啊』的想法痛苦地死去,如果非死不可,我希望她至少能笑着離去」
「是我的主意。功勞至少一半歸我」
「這纔對嘛」
我低下頭。然而瑠姬那卻一言不發,甚至別過了臉去。
「……我真沒用」
「欺凌有地方可以逃。所以纔沒有把事情鬧大就逃了。欺騙受傷的自己,蔑視自己……結果被混蛋一樣的傢伙傢伙騙了,被當成玩具,於是到了極限」
那哭泣的模樣實在太過令人心痛,甚至無法直視。我什麼也做不到,只能輕輕撫摸着她瘦小的背脊。
星宮曾經問過我「你真的盡全力活過,能笑着去死嗎」。
就這樣,星宮吐了。
「……如果你執意要這樣墮落下去……那就隨你的便吧。我已經,不想再去選擇什麼方法了。我會用我的方式,去改變未來」
第一次見到她時,就被她噴了一臉殺蟲劑。那一定是她的最終手段。如果不那樣做,她大概就覺得自己的最後一方淨土也要被我侵佔了吧。
臉上捱了一記枕頭。但我不爲所動,繼續說了下去。
憤怒和絕望浸染了她消瘦的臉頰,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着我。
「可是,我卻可以反擊。是啊,你只是不能反擊而已啊」
「煩死了!!!!」
「咚!!」地一聲,衣櫃門被從裏面猛地撞開。我一把抓住彈開的門。打開的黑暗空間裏,蜷縮着一個之前看到時還要瘦弱的少女。
「這樣」
我也曾像這樣,逃避着逼近的噪音,躲進方便的地方。母親去世的時候,我欺騙班主任說這是我做想做事情的好機會。明明快要淹沒在痛苦和絕望的海洋裏,我卻放棄了抵抗,任由自己沉淪下去。
「……真厲害啊」
「你!!懂什麼!!」
「……同志。已經有人了」
瑠姬那的話讓我心頭一緊。
指定的桌椅旁,已經有一位上了年紀的男性坐着了。
不會只是碰巧有人先坐了吧,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剛一冒頭,就徹底消失了。男性和網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一頭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彷彿和眼鏡融爲一體,刻畫出歲月的痕跡。一身高級的藍色西裝,明明是正式的打扮,卻在白色的沙灘和蔚藍大海的映襯下,彷彿與波濤的喧鬧聲融爲一體,散發出奇妙的氣氛。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瑠姬那露出了像是迷路孩子般的表情,身體微微顫抖着。
「沒事的瑠姬那,我們並沒有遲到。大大方方的就行」
瑠姬那弱弱地點了點頭,我稍微安心了一些。慢慢地向他走去。
我幾乎都站在他眼前了,卻連一個眼神都不屑施捨給我。嚴肅的臉上眉心緊鎖,手指飛快地敲擊着鍵盤。有點可怕。如果他能主動跟我說話就好了的奢望看來是不存在的。我下定決心,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那個……請問是畦倉先生嗎?」
「太慢了」
從噪音的另一邊,傳來了斥責般的聲音。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連集合時間都搞不清楚嗎?」
心臟猛地一跳,我趕緊拿出手機,點開瑠姬那轉發給我的,來自畦倉的郵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集合時間是『十三點』。
「對、對不起,畦倉先生。集合時間,聯繫說是十三點……」
「我不管。我十二點就到這裏了」
這大叔說什麼呢,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嚥了下去。
他手邊放着一罐咖啡。莫非是在這裏喫的午飯?
「一般來說,要委託別人辦事的人,怎麼能最後一刻纔到?你應該提前到達,做好準備,重新確認內容,對方來了也不要馬上進入正題,先閒聊幾句暖暖場。這是常識吧。讓對方心情愉悅纔好談生意。我想不會吧,你該不會只是打算來拜託我一下就完事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請回吧。我可沒空陪你玩,純粹浪費時間」
就在不久之前我還只是個高中生,對於畦倉先生的說教,我根本不明白是對是錯。
畦倉毫不留情,直言不諱地施加壓力。和瑠姫那的人脈之一『楪穗』說得一模一樣。
雖然覺得太過嚴厲,但如果這就是社會常識,也只能接受了。
畦倉先生說,準備工作需要的經費他來出。我本來拒絕了,但是他說,這是爲了等項目完成之後,能夠獨佔所有權,所以願意出這筆錢。這就是大人嗎。
「這樣啊。關於這件事,我向你道歉。但,這不是你不懂禮儀的藉口」
「我說啊……這可是來自那位星宮未幸的情人節巧克力哦?而且還是親手給的。是Only you啊。難道你就沒有一點心動的感覺嗎?」
「可別成爲給自己買巧克力的可悲男生。是在網上買的,別擔心」
「不像話!!」
我伸出手掌,示意瑠姬那自我介紹。
我們兩人想要的東西。
當我擔心他要就這樣回去而準備再次開口時,
「哼。算了。坐吧」
「……唔。照這麼說,你們好像撈不到什麼好處啊果不是爲了錢,也不是爲了名聲,你們到底圖什麼?」
這一切,都是爲了星宮吧。爲了那個成爲她心靈支柱的、深愛着的姐姐,瑠姬那正在努力克服自己的心理陰影。
「自我介紹啊!!我連男舍離D是不是你們的組合名都還不確定,甚至連你們的本名也不知道!!你們這般不懂禮節,真是讓人喫驚。去求你們的父母把你們送回小學重修吧,蠢貨」
「這很好。就不用再爭了」
噪音煙消霧散。
「……姐姐,是當事人」
——對方來了也不要馬上進入正題,先閒聊幾句暖暖場。
耳邊,傳來細若蚊蠅的聲音。
瑠姬那緊緊攥着外套下襬,強忍着淚水。
是如同看破一切般的冰冷聲音。
「而且,這件事本身就很有戲劇性。畦倉先生的話,應該能以紀錄片的形式發表吧。對此我們沒有任何異議。當然,如果我們只會造成干擾,就當我們不存在也完全可以」
「道謝就不必了。倒是你們,這次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了吧?」
畦倉一改往常,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對、對不起……我、會注意的」
一月十七日(三) 畦倉先生答應幫忙了。本以爲肯定不行,沒想到多虧了星宮,事情居然成了。明明是爲了星宮纔去做的,結果反倒被星宮幫了忙。
糟了。如果他就這麼回去,計劃就全泡湯了。
「……是我的姐姐」
『壞心眼的男人』。還有『不論好壞,都是個工作狂』。爲了錢,就算有點強人所難,他似乎也有辦法克服……這傢伙真讓人火大。
那還用問嗎?
二月六日(二) 星宮的身體狀況似乎有好轉的趨勢,喫掉了一碗杯麪。跟畦倉先生聯繫後,他說準備工作已接近尾聲,大概15號左右開始。
「星宮……瑠姬那……」
爲了蓋過畦倉的噪音。我拼命地提高音量。
畦倉終於從電腦前移開視線,看向我們。
「你說過你沒有父母吧。那位女演員星宮未幸也是如此。你們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畦倉難以置信地眯起了眼睛。
「對、對不起。今後會注意的」
「啊,好的。我叫月城一輝。沒有接觸過多蘿西,男舍離D是她一個人的活動名」
「首先我要聲明一點。我從楪穗那裏接手的任務只是『去見男舍離D』而已。我可從來沒有說過要答應你的請求。就在這一點的基礎上,努力讓我改變主意吧」
陽光下閃耀着的金色頭髮,如同瑠璃一般的藍色瞳孔。他上下打量着這副與日本人截然不同的樣貌,皺起了眉頭。
「囉嗦。沒價值。就因爲被你們叫來,我的工作時間減少了。已經是負收益了。你們必須拿出足以彌補的──「會讓很多人牽扯進來!」
爲了活動一下生鏽的肌肉和關節,星宮正坐在沙發上轉着胳膊、脖子和雙腳,她突然這樣嘟囔了一句。
星宮從沙發旁的小儲物盒裏,窸窸窣窣地掏出一個用小袋子包着的東西。
「今天是情人節嘛,想着要不要送你點巧克力」
答案不言而喻。
我終於聽到了他真實的聲音。
「這樣啊,謝啦」
雖說來到了隆冬時節的海邊,本已做好面對極寒環境的心理準備,但由於燦爛閃耀的陽光以及無風的天氣,倒也沒有那麼寒冷。相反,甚至還有點暖和。
「……什麼意思」
「難得來一趟,連話都不聽就走,豈不是愚蠢之策」
一月二十四日(三) 畦倉先生聯繫了我。似乎他正在推進各項安排。但是,好像確實需要一定程度的時間,讓我等到二月中旬。目前我能做的,就是儘量讓星宮能毫無負擔地度過這段時間。
「嗯?怎麼了?」
「……星宮?」畦倉抓住瑠姬那話中的字眼,問道。
「啊,真的嗎?買的?和我說一聲的話我就買了」
「啊,等等,你那是什麼喫法!? 」
畦倉把筆記本電腦裝進了包裏。他摺疊起軌跡球型鼠標和從電腦延伸出來的手機充電線,將它們也都收進了包的口袋裏。
「能不能至少聽聽我們的請求呢」
畦倉的眼神變了,像是在盤算着什麼,目不轉睛地盯着瑠姬那的眼睛。
「你們的委託,和星宮未幸有關係嗎?」
「住手。我做事的準則是,要麼現在能賺錢,要麼將來能賺錢。絕不感情用事,除非它本身就是娛樂」
畦倉粗暴地合上筆記本電腦,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我接過袋子,迅速拆開。裏面裝着五六顆大小如同硬幣般小巧可愛的巧克力豆。我一把抓起,全塞進了嘴裏。
瑠姬那與我對視,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坐到長椅上。
那位曾是日本頂流女星的少女看着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男舍離D,僅僅出道兩年就確立了堅實的地位。現在,連一線歌手們也在——」
眼前的光景令人難以置信。那個曾經懼怕他人、在畦倉的怒吼下瑟瑟發抖的瑠姬那,如今竟咬緊牙關,顫抖着擠出聲音。
我咔嚓咔嚓地嚼着。她在發什麼火呢?
我抬起頭。畦倉用一種估價的眼神俯視着我。
無論是上面的言論,還是他因爲我和瑠姫那還是孩子就隨意說出的話。不,從這個男人的態度來看,只要他處於選擇的位置,可能對任何人都會這樣。
畦倉的嘴角不懷好意地上揚,心裏的小算盤昭然若揭。他肯定是在琢磨星宮未幸這個名字的價值,以及能從中榨取多少利益。
「不可能吧。我和你之間期待那種事才讓人喫驚吧」
「吶,月城」
「我非常感謝楪穗小姐」
「——是一個女孩的笑容」
畦倉重重地坐到了長凳上。
「還有沒有今後,就看你們了」
「這是在搞什麼」
「……我們沒有在鬧着玩。希望您能明白」
跨越了巨大的牆壁。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在那一邊,更加努力纔行。
她竟與畦倉四目相對地說道。
「……父母……不在了」
……我在幹什麼啊。明明說過要支援她的。
「說說看吧。我會認真傾聽的。我保證會盡全力協助」
「謝謝您,畦倉先生」
「如果事情成功了,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的。他們會爲之掏腰包的。……我們對錢不感興趣。賺的錢一分錢也不要」
「還想問你肚子餓了嗎?有點東西想給你」
「我在問你連最開始應該做的事都還沒做是想幹什麼」
「怎麼了?肚子餓了嗎?」
我從桌邊的長凳上跳起,一頭磕在地上。
畦倉向我伸出手。我緊緊地握住了那隻手。
耳邊響起了嘩啦嘩啦的水波聲。畦倉沉默不語。
「你在說什麼?」
「停」
瑠姫那完全蔫了,被我拉着才勉強在我身邊坐下。
畦倉打斷了我的發言。
被這麼一說,我猛地回過神來。明明剛剛纔被提醒過,卻已經忘得一乾二淨。
簡單招呼後,我們便隔着桌子,在畦倉的面前坐了下來。
『不論好壞,都是個工作狂』……只要說出星宮的名字,一下子就會上鉤吧。
桌子被「砰!!」地拍響。聲音大到連正在慢跑的女性都投來視線。這爆發般的噪音震得我耳朵生疼。
「再次自我介紹,我叫畦倉,。……哼,男舍離D嗎。名字我倒是聽過。要不是楪穗求我,我都不屑於見你這種級別的傢伙」
「對不起。那、那個……今、今天我們、是坐新幹線來的──」
對於她,我絕不討厭。我對星宮未幸這個少女抱有的好感,到了能夠如此坦率地想的程度。她那完美的人品,如今已不容置疑。
但是,那件事和這件事是兩碼事。把對異性的好感全部斷言爲戀愛之情,這種事,即便是隻活了十八年不到的我,也能明確地說那是虛僞的。
「──我倒是有點期待呢」
因此。星宮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的思緒停止了。
「吶,月城。我們到底,算什麼呢?」
我的腦子還沒來得及理清思緒,星宮就接着說了下去。
「之前的約定也已經不算數了。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戀人,更不是家人。但是,卻住在一起,還被你照顧着……我們之間的關係,到底算什麼呢?最近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
「你,爲什麼要這樣照顧我?你原來住的地方又沒有退租,你明明有地方可以回去。爲什麼,還要和這樣的我,繼續待在一起?」
「……松茸的錢,我付不起啊」
「一個五萬日元肯定是騙人的啊,笨蛋。再說,那可是近緣種,超便宜的啦」
我答不上話來。她會這樣質疑,也是理所當然的。我還沒有將和瑠姬那的計劃告訴星宮,所以在她看來,我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裏了。
「……我只是說說如果是這樣就好了的願望哦?」
「……是什麼啊」
「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她這句話,彷彿讓什麼東西咔嗒一聲地拼上了。
就像是找到了拼圖的最後一塊。就像是給空轉的引擎裝上了齒輪。突然間,一個從未見過的答案浮出水面。
那是什麼。一瞬間我並不知道。
但是,我明白了。儘管明白了,但卻無法說出口。
「——開玩笑的啦。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是啊。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把你帶出去纔行」
我無法再欺騙自己,無法再逃避真相。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僵硬,星宮輕輕地移開了視線。
在那首曲名的旁邊,閃耀着代表全連的證明——紅色的『F』字樣。
但是,它已經到達了極限。
「我已經準備好了輪椅」
「──別總往壞處想。病由心生,知道嗎」
可是。那個星宮瑠姬那卻一個人攔了出租車,告知了目的地,更別說,還和一個陌生男人獨處一室,忙忙碌碌地進行着什麼準備。
聽着星宮有氣無力的笑聲,一種沉重的感覺壓在我的腹部。
星宮無力地嘆了口氣,握住了我的手。
「誒,嘿嘿……其實今天我已經算是比較精神的了~」
「你那什麼表情」
我這樣介紹正趴在我背上的少女。她說要出門可以但得揹我,於是我就揹着她來了。
早早就被宣告死亡的命運,與短短几年的壽命相權衡,被迫選擇那條後悔最少的路的星宮,她所揹負的苦悶的音色,我根本無法想象。
「我把星宮未幸帶來了」
我無言以對。腦子裏已經一團亂麻。
我展示給星宮看的是,移奏的記錄模式。在這個畫面可以一覽每首歌曲的分數。
不,並非無法理解。不過是,無意識間從條條框框中跳脫出來了而已。
我向着星宮伸出手。對她那虛弱的身體來說,這或許是個強人所難的要求,但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不能白白浪費。
「嗯?什麼事,月城」
於是,對此事一無所知的星宮,發出了像是見了鬼的叫聲。
我和畦倉先生約定之後,就瞞着星宮以全連爲目標在努力。
和那天在海濱公園時判若兩人的態度讓我不禁苦笑。
「……我也喜歡上了,星宮」
「瑠姬那……?」
如先前對瑠姬那說的,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我振作起來。
「——月城。或許,我喜歡上你了」
兩行淚水從她的雙眸中湧出,滑過臉頰。
星宮似乎很爲難,一臉不悅地移開視線,但也沒有點頭。可是,無論如何都得讓她跟我出門。
「所以我纔不要啊。你又不是我的護工」
星宮愣愣地半張着嘴巴。
「稍微,出去走走吧「不要」
星宮依然望着虛空,她看起來是那麼虛幻,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不見。
看到我開始擺弄手機,星宮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便像展示水戸黃門的印籠一般,將手機屏幕給她看。
在屏幕上滑動手指,啓動某個APP。
「……別說這種奇怪的話」
即使所有準備工作都已就緒,如果關鍵的星宮沒有從家裏出來,一切都會沒有意義。而且,現在的她,這種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因此,即使犧牲睡眠時間,我也將一首曲子反覆練習了數千次,終於,回到了曾經的起跑線。
「真的,我所期望的,也就只有這種事了……」
「不……可是,咦?就因爲這種事要用掉獎勵嗎?」
總之,對我來說,只要她別再提起,怎樣都好。
星宮在我肩膀上「啪啪」地拍了好幾下。那副做作的樣子,簡直沒有半點想要欺騙的意思。這也叫演員,真是笑死人了。
「哎呀……哈哈哈,哪裏哪裏,現在我啊,只是一個病人罷了」
「爲什麼啊。今天天氣還算暖和哦?」
想想迄今爲止的瑠姬那,這反應也算正常。
背對着門扉,我在昏暗的房間裏沉思。
「瑠姬那……你怎麼來這裏的?」
「但是,現實很殘酷啊」
「所以月城,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斷舍離EVERYDAY』。男舍離D的出道曲,其難度——SS。
只爲了今天,把星宮從家裏拉出來。
瑠姬那短短地「嗯」了一聲點點頭,星宮像是還沒合上嘴似的。
還沒等理清這份確信的感情。
「姐姐。終於,來了」
「一、一個人?」
「──!!這、這是……」
昨天發生的事,究竟是被她從腦內文件夾裏刪除了,還是深深刻在心底卻裝作若無其事,我無從得知。
「……爲什麼,你要這麼執着呀?」
「放棄的話就拿不到全連了。爲了想要的結局而執着,我已經習慣了」
從她的聲音中,我感覺不到任何負面情緒。
她以消除噪音爲名,帶我出去玩了幾次,每次我都被那如星空般閃耀的笑容所吸引。但是,這兩個月來,她卻一直鬱鬱寡歡。
「當然,用出租車」
「……我不會勉強你。如果有任何不適立即告訴我」
她可是把自己關了兩年多,到現在都還沒克服對人恐懼症呢。
注意到這邊的瑠姬那,噠噠噠地像小動物似的跑向星宮。
計劃,就迎來了執行之日。
「您好。抱歉來晚了。路上有點堵……」
「又不是說推輪椅的人就一定是護工吧。戀人啊、夫妻啊、兄弟姐妹啊、朋友啊,都完全有可能吧」
星宮笑着說道。淚水奪眶而出,那充滿了絕望的笑容彷彿已經倦於詛咒自身的命運,比我人生中見過的任何笑臉都更令人心痛。
打開門,畦倉先生低沉的聲音傳來「來了啊」。
「星宮,一定是這個吧?」
畦倉看着瘦骨嶙峋的星宮,悲痛地皺起了眉頭。
*
星宮溼潤的雙眸,忽然捕捉到我。
我掏出手機。
現在是按得分排序的。也就是說最上面的是打過的曲目中分數最高的。
「因爲,不覺得可悲嗎?我也想體驗一兩次青春啊。可是,我被星探發掘,同意簽約,成爲了演員。──因爲我知道,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星宮的身體好些了,我給她做了鍋燒烏冬麪,她喫完後,我對她說道。
那是怎樣的一種覺悟呢?
「初次見面。星宮未幸小姐。很榮幸能見到日本的瑰寶」
「……、」
但是,僅此而已。本應僅此而已。可爲什麼,我內心深處會如此狂熱地躁動,我無法理解。
二月十四日(三) 總覺得好累。反正計劃明天就開始了,今天就睡了吧。
十米見方的房間很小。牆壁用類似軟木的材料製成,大概聲音都被吸收了,狹小的空間裏幾乎沒有迴音。空氣流通順暢,沒有絲毫沉悶。房間內的溫度舒適宜人。
「怎麼樣。我達成全連了哦。還記得吧,獎勵的事。就是『答應我任意一個要求』的那個」
回答得乾脆利落。雖然隱約有預感,但如此清爽的拒絕還是讓我忍不住苦笑。
我指的方向,一個金髮的嬌小少女正在好幾臺顯示器和一堆電線間跑來跑去。是瑠姬那。她比我們先一步到達現場,已經開始着手準備了。
「我的演技還不錯吧。你那是什麼表情啊,笨蛋,當然是騙你的啦。真是的,你怎麼這麼好騙。等我死了,你可要小心別被人騙了」
「哎呀,別急嘛。你覺得那傢伙在幹什麼?」
「星宮」
星宮任由畦倉先生握着自己的手。
「不是因爲冷。我幾乎走不了路了」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星宮卻帶着乾巴巴的笑聲說道。
「很單純吧。連我自己都覺得無語。只是在脆弱的時候,被稍微溫柔地對待了一下而已。明明是個,做了自殺這種蠢事的男人……我卻喜歡上了你」
星宮突然抬起頭,望向天花板。她的雙眼中,似乎泛起了淡淡的淚光。
「──啊哈哈,」
但是。星宮的舉動,卻把她內心的慌亂和虛張聲勢暴露無遺,我已經一刻也無法忍受待在這裏了。
「我想,如果我成爲演員,就算我死了,大家也會記得我。所以,即使同期或競爭對手一個個地放棄了夢想,我也在堅持。我不想被埋沒在人羣中」
「沒事。佛祖都會原諒人三次嘛」
回想起的是,這半年來奇妙的共同生活的記憶。
「反正大家都會忘記的。新的愛知的女主角也很快就出現了。──月城,你知道三十年前的頂級偶像的臉和名字嗎?我活過的證明,只會殘留在網絡的角落裏。所以,至少,你能偶爾,想起我,就好了」
我緩緩站起身,順勢離開客廳,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面對愣愣地「誒?」了一聲的星宮,我接着說道。
「你之前說過的,『讓我住下後瑠姬那的未來』啊。雖然還有點膽怯,但總算能像正常人一樣行動。不就是指這個嗎?」
星宮當初同意讓我成爲她的同居人的最重要理由——是讓星宮瑠姫那回歸社會。
被擁有窺視未來的少女的力量引導着,將把自己封閉在殼中的少女拯救出來的世界線。
這並不是由我引導的。把瑠姬那捲了進來確實是我,但主動找畦倉交涉,最終爭取到他的協助的她自己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也許是因爲這件事讓她獲得了自信吧,雖然還不能做到友好地交談,但她在只有兩個人的房間已經不會再畏縮了,甚至可以自己架設設備,這都是瑠姬那她自己的成長。
「是爲了星宮」
星宮大概還沒搞清楚狀況吧,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眨巴着眼睛。
「這一切,都是瑠姬那爲了星宮而做的。你覺得這些器材是用來做什麼的?」
隔音設備完善的房間裏,大大小小的機械裝置,在地板上四處蔓延的電線,固定在1.3米高度的電容式麥克風,以及用來阻擋呼吸聲的網球拍形狀的防噴罩。這些組合在一起,對她來說應該也是熟悉的景象吧。
「……哈休,的,歌的錄音……?」
「你會這麼想也正常。不過,稍微有點偏差。瑠姬那,你來解釋一下吧」
瑠姬那點了點頭,視線掃過身穿高級西裝的上年紀男性,輕輕說道。
「姐姐。畦倉浩一……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吧?」
「……誒,那個,音樂製作人?不會吧,是這人?」
「唔。是那位製作偶像歌曲的著名製作人,同時也是創作遊戲背景音樂的作曲家……『音海莉可企劃』的負責人,畦倉浩一先生」
三年前。以當時的新銳頂尖聲優楪穗的聲音數據爲基礎,啓動了一個創造新的多蘿西角色的企劃。
那個角色的名字是『音海莉可』。
畦倉浩一先生就是該制創作企劃的發起人。
「難道說……瑠姫那,該不會……」
爲迷失自我的『星宮未幸』指明方向,成爲她的羅盤。
彷彿要將吞噬自身的,那片朦朧、醜陋的某物,徹底吐出來一般。
星宮的聲音愈發沙啞。儘管聲音空洞,卻絲毫沒有悲傷的色彩。
「——永遠。一起唱歌吧?姐姐」
對瑠姫那來說,星宮未幸是希望的象徵。是她最喜歡的親姐,是日本頂流的女演員,是聚集年輕人支持的頂級歌手,是她的尊敬和憧憬……以及適合傾注以其他所有積極感情的人。
瑠璃色清澈的眼眸深處,與之相反的熾熱聲音確實地奏響。
「所以。我和同志好了。希望姐姐今後也繼續唱歌」
瑠姫那湛藍的雙眸溫柔地眯起,宛如畫中美人般對着星宮露出微笑。
背上的少女,呼吸顫抖着。
「對不起,我不該說姐姐是『叛徒』。其實,我非常喜歡姐姐。想一直和姐姐在一起,但是做不到。所以,至少——」
瑠姬那將耳機遞給星宮。
歌壇的領袖人物,哈休。這個名字的意義。
「全世界,所有人……都會用我的聲音,一直創作歌曲……?」
那是星宮在這個世上唯一血脈相連的妹妹——瑠姫那的手,她敬愛着星宮,也獨享着星宮的寵愛。
所以,不能允許。
「我的,多蘿西角色……?」
「姐姐,還記得哈休的由來嗎?」
一滴淚水從星宮的眼中滑落。
就彷彿,靈魂回到了身體裏。
星宮的身體逐漸擁有了重量。
瑠姫那露出如水面般平靜的微笑,給予了肯定的回應。
房間裏迴盪着前所未有的美妙單音,久久不息。
「用哈休的聲音,創造出全新的多蘿西角色。爲此,大家才聚集於此」
那是星宮每次作爲『哈休』進行歌曲錄製時,都會使用的那副耳機。
「姐姐很了不起。不能就這樣結束。你應該更加、一直、活躍下去」
決堤的淚腺,似乎不知停歇,浸溼了星宮的臉龐,然後慢慢溼潤了揹着她的我的肩膀。
星宮未幸用她那虛弱的身體,放聲痛哭。
「瑠璃的寶石語,是『永遠的誓言』。一直一直。永遠地,將歌手『哈休』的歌聲,在今後的未來中持續迴響。那份,誓言。我,就是爲了這個在這裏的」
這份絕對的信賴,塑造出理想中的『星宮未幸』。
「但是。那個時候,姐姐,把自己的名字說成是『尚未獲得幸福』來自虐。那種事,我絕不允許」
「我們倆創作的歌曲。最後的歌詞是『未來閃耀着瑠璃色的光芒!!』。我和姐姐的,未來。美好的未來,閃耀光輝的未來,懷着這樣的願望,姐姐開始作爲『哈休』活動」
瑠姬那輕輕撫摸着星宮的頭,
原本平靜地接受死亡——不,應該說是憎恨一切、放棄一切的少女,此刻內心深處湧現出的對生的渴望與喜悅。無論誰說什麼,那都是無比的鮮活、無比的高尚、無比的美好。
「……是這樣呢」
「啊。只要多蘿西還在,你就永遠存在。每當有人唱起創作的新歌,你的歌聲就會觸動未來某個人的心」
姐姐淪爲一個消極卑微、怨天尤人、最終只能腐爛的醜陋存在。
一旦破碎,似乎就再也無法修復。
「嗯。再現姐姐歌聲的,另一個姐姐」
好溫暖。平常令人不快的悶熱,耳畔擤鼻涕的嘈雜,此刻卻奇異地讓人感到一絲舒心。
瑠姬那輕輕拭去星宮眼中溢出的淚水。
「……嗯」
以我和瑠姫那爲首,還有畦倉浩一……以及雖然不在房間裏,卻特地從東京趕到名古屋的、畦倉先生信賴的項目組成員們。他們所有人,都是爲了讓星宮未幸——『哈休』的歌聲永遠迴響,才聚集到一起的。
「咚」的一聲。星宮的頭上,小小的手掌輕輕落下。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的時候,也非常喫驚。
那並不是因爲寒冷。相反,它帶着前所未有的熱度。
「未幸。幸福的未來。happy future——簡稱哈休。別說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