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失意的凍雨,無法逃離宿命之星
《縱使星辰殞落,妳仍在歌唱》 · 長山久龍 · 3.1萬 字

「呼──」
我把裝著錄音器材的行李箱搬進瑠姬那的房間,喘了口氣。
接着大口灌下從冰箱拿出的罐裝番茄汁,陷入沉思。
我所思考的,是那位名爲月城一輝的少年。
那傢伙在約定之日自殺的未來,目前還沒有改變。
嗯,這也是當然的。畢竟雖然對那傢伙的雜音問題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卻依然沒有做到根本性的解決。折磨那傢伙的神祕雜音令人痛苦的程度,一定是強烈到我無法想像吧。
但是,最近看到那傢伙時,我會有股安心感。而且他也常常與瑠姬那說話,該怎麼說呢,感覺比初次見面時更有人味。
他說不定改變了──最近的那傢伙,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年,甚至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有鑑於此──
今天的月城一輝,明顯很不對勁。
「……我該不會踩到什麼地雷了?」
正確來說,是今天過到一半時變不對勁的。
雖然如果要問具體的時間點,我沒辦法回答。但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完全失去活力。簡直就像失了魂一樣。
回家時,我和瑠姬那叫了計程車,但那傢伙用LINE留了『我有事』的訊息,便消失在榮的街上。
我應該在那時留住他嗎?
應該不要以陪伴瑠姬那爲優先,追在那傢伙身後嗎?
心中有種莫名的不安。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朝借給月城的小房間走去。
爲的是那傢伙的私人物品──用來窺視未來的通行證。
我之所以命令月城洗衣服和洗澡都在外面解決,真正的目的是這個。定期製造他不在房間裏的時間,趁機觀察那傢伙的未來。
──沒有改變。
在那個瞬間。承載着我們的鐵馬發出低吼,將景色拋到後面。
按照剛纔看到的未來,那傢伙是在電車衝勁最強的月臺最尾端跳下去。位置知道了。剩下的,就是我的行動。
一抵達月臺,我顧不得喘氣,隨即四處找尋月城的身影。
得到比機車排氣管聲音更宏亮的答應後,再次變裝的我戴上騎士丟過來的安全帽,跳上後座。
「謝謝大哥!小心別被抓喔!」
所以這只是一如往常的確認。只是進行三個月來一直在做的例行公事,不會有任何改變。我這樣告訴自己,同時碰觸插在插座裏的充電器。
「……嗚!」
「……爲什麼啊!!」
眼前浮現的,是眼熟的少年被電車撞飛那一刻的景象。
「……可惡!!」
目前剩下的問題,就只有無法透過在計程車裏的預知未來改變未來。
如果搭電車過去就不會變成這樣嗎……不,還不能放棄!
不對,就算沒有改變,看到的景象應該也會多少出現一些變化纔對。
我每天都會確認。確認他在約定之日自殺的未來是否有所改變。以及爲了以防萬一,確認他會不會在約定期間自絕性命。
……該不會是來不及?
對方以轉動油門當成回應。進一步加速的機車以猛烈的速度闖過即將轉爲紅燈的十字路口,用足以留下輪胎痕跡的甩尾通過急彎。
我把手放在於十字路口最前面等紅綠燈的重型機車騎士的肩膀上。
下一個。窺視「一見到那傢伙就吻上去」的未來──但是沒有改變。那個笨蛋!
如此一來,「沒能在時間內及時抵達的未來」就消失了,那傢伙要完成自殺行動,無論如何都必須擺脫我的制止纔行。
就在旁邊的地下鐵入口處有着「地下鐵 熱田神宮西站 出入口1」的字樣。趕上了。
……對、對了。「在列車到達前,按下緊急停止按鈕」的話?
只剩下在計程車裏改變未來這個選擇。
這項預知未來能力,一旦看到對象的未來,就無法看到那個時間點以外的未來。
比方說,跳下去的勁道變弱,姿勢改變之類的!
二○二三年十二月三日。下午六點三十九分。
我劇烈地乾嘔。即使遭受劇烈頭痛的折磨,仍然緊握長長的瀏海勉強忍了下來。
時機正好,紅綠燈轉綠了。
「司機先生!到神宮西還要多久?」
我丟了張一萬圓紙鈔給司機,跳出怠速的計程車。雖然聽到喊住我的聲音,我沒有理會,逕自在停着整排等待紅綠燈的車輛的路上跑了起來。
──電車月臺。大概是地下鐵。眼前映出月城正準備跳軌的瞬間。領頭車的路線牌上有着「名城線(右行)」的字樣。那是繞行名古屋市一圈,談到名古屋交通時不可能不提起的市營地下鐵環狀線。
「剛纔在錄音室果然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辦、怎麼辦……!」
「交給我吧!!!」
我粗魯擦掉滲出的汗水,忍着痛苦咬緊牙關,進一步窺視未來的深處──把景象拉遠……電子告示牌……「18:40 名城線右──「咳、咳!!」
我不禁狠敲了一下身旁的車門。光是那個反作用力就讓我承受不住,對着手中的垃圾袋吐了出來。
地下鐵月臺的景象每個地方都一樣,難以區別。
「……拜託不要問原因。總之,我想請你現在立刻帶我到神宮西站。」
「六點三十二分!」
從身後架住他。踢他下體。把嘔吐袋丟過去──但不管做什麼,都無法阻止那傢伙。最後的未來,全都同樣是鮮紅的慘劇。
我解除了口罩加太陽眼鏡的變裝打扮。
可能是因爲塞車,又或是交通事故。腦中浮現其實我根本沒在目標時間前抵達車站的可能性。如果是那樣,不管我「想做什麼」,迎來的結局沒有變化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只是單純的意志,並沒有在實際的未來中執行。
「愈快愈好!現在幾點了?」
我沒有整理儀態的餘裕。不顧有些困惑的司機,再次潛入虛擬的未來世界。
「小星宮!妳要什麼時候到神宮西?」
恐懼使我渾身顫抖。突然進逼而來的死亡氣息,讓腦中陷入嚴重混亂。
「小星宮!神宮西到了喔!」
「你載我。」
還有一個,只有我才懂的感覺。所見景象的正確時間。
爲了更鮮明地預讀那傢伙死前的最後一刻。
「不會吧!」
只要能找出那裏,就能阻止那傢伙的自殺。
雖然幾乎要被迎面的暴風吹飛,我仍緊抱着騎士的腰,穩穩固定住身體。即使機車每次都像暴力遊戲般粗暴變換車道,上半身像牛仔競技那樣甩來甩去,不過速度優先。
「謝謝!請繼續趕路!」
然而,不管我做什麼,不管制造什麼妨礙,那傢伙被電車撞飛的未來都不會改變。全都精準地以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地點、相同的姿勢被電車撞擊。
我跑下通往地下的樓梯,用IC卡刷了驗票閘門進站。再繼續走下寫有「名城線右行」的看板所指示的樓梯。
帥氣地豎起大拇指後,騎士瀟灑離去。
「客、客人!您沒事「別管那麼多!快開車啦!」
我急忙跳下機車,把安全帽拋過去。
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騎士發出「啊?」的一聲回過頭,動作停住了。
我用手機確認時間,下午六點十六分。自殺預定時刻爲三十九分,完全趕不上。
──是最糟糕的結果。
供奉知名的草薙劍,座落於名古屋市中心的巨大神社,熱田神宮。熱田神宮西站是最接近該處的車站之一。從我住的名古屋車站出發,搭地下鐵會需要轉乘列車。絕對沒辦法一邊觀看未來一邊移動。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不祥的預感不停地侵蝕腦髓,彷彿自己遺漏了什麼根本性的問題。但是在解決那個疑問之前,那個時刻到來了。
「唔!那個笨蛋!」
我一邊忍受刺激肌膚的冷風,一邊思考。
「到地下鐵熱田神宮西站。麻煩快一點。」
爲什麼?怎麼會?不管怎麼說,這也太奇怪了。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這位大哥!」
──沒有改變。
「我載妳?」
但是,我認爲那個人物的未來若是發生改變,在那個時間點之前死掉的話將另當別論。而那個假設是正確的。因爲死去的人不存在那之後的時間,預知到的未來時間似乎會更新到那個人死前的最後一刻。
況且原本是位女星的我,平時就很少搭新幹線以外的電車。
還有七分鐘。
偷看了一下機車的儀表板。上面顯示着一百四十公里。難怪刺向手指的風如此銳利。氣溫應該是十度左右,但體感溫度似乎稍微低於冰點了。
從現在算起,短短的三十分鐘後。
比方說,跳下去的變成不只月城一個人。
我衝出房間。抓起掉在客廳的手機,啓動轉乘查詢程式。將出發時刻設定爲那個時間,再把記得的名城線車站全部查一遍──我本來打算要這麼做,但幸運的是第二個就找到了。名城線右行,在下午六點四十分有發車的車站。
機車停在了路邊。
「大哥!謝謝你!真的幫大忙了!」
我帶著有如憤怒,又像焦躁的情緒咒罵一聲,情不自禁地揍了車子座椅一拳。
我拔下充電器,再次集中意識。
我簡潔地如此告知司機,就座後便闔上眼皮,與充電器一起潛入黑暗。
「是、是的,因爲路上塞車……還要三十分鐘吧。」
下一個!「向等電車的人們表明我的身分,告訴他們那傢伙曾經自殺未遂,和周圍的人一起壓制那傢伙」的話?
「簡直就像在作夢啊!雖然不知道妳要做什麼,要在下雨前完成喔!」
我將手指縮入袖子裏,作爲最低限度的抵抗。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多虧有安全帽,保護頭部不受刺骨寒風的吹襲。
首先是「我出現在熱田神宮西站」的未來。用預知未來確認看到那傢伙的未來後,行動有所改變的我會對他的性命造成什麼影響。然而沒有任何變化。
「……線索太少了。這是哪個車站啊?」
到目前爲止,我從未遇過未來這麼不會改變的狀況。
我以在女星生活中培養出來,能引發他人保護欲的仰視表情對他懇求。
雖然看不到臉,他的驚愕之情卻明顯地傳達過來。因爲──
突然間,一陣劇烈暈眩襲擊了我。是深度預知未來的副作用。然而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那傢伙剩下的壽命,暫定是三十分鐘。過了這個時間,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不過,瀕臨危機時活性化的思考迴路,以驚人的高速跳出一個結論。
我戴上口罩和太陽眼鏡,披上外套,抓起以防嘔吐的空垃圾袋和錢包衝出大門口。連等待電梯的時間都讓我焦急不已。回到地上後,我便在染成一片黑的陰天底下,衝向大馬路尋找計程車。
比方說,跳下去的位置變得往後偏移幾公尺。
今天雖然是星期日,幸好人稀稀疏疏的。
「小、小星宮?」
我得到一項重大線索。名城線右行列車於下午六點四十分發車的車站。
「『熱田神宮西站』……搭電車大概二十分鐘……不行,坐電車就無法專心預知未來!」
靠完全無視道路交通法的速度擠出了些許的時間。
當然,不是要用跑的跑過去。我的目標只有一個。
絕對不能讓那個傢伙死掉。
在地下鐵特有的閉塞空氣中,我跑向右行電車到達月臺的最尾端。那裏是再過幾分鐘,月城即將跳向列車的地方──理應如此。
然而,那位關鍵人物卻不見蹤影。距離剛纔看到的未來還有三分鐘。他差不多該等在那裏了,否則應該會趕不上那個時間點。
──未來改變了?
雖然不知道主因是什麼,月城的自殺是不是已經因爲我的行動而防範於未然了呢?
考慮到在計程車裏的預知未來中,那傢伙的自殺並未改變。要舉出其他可能性,就只能想到機車的狂飆造成的交通量變化──
突然間,背上竄過一道悚然寒意。
我像是被什麼催促似的在月臺內東張西望。果然沒錯。不對勁。
剛纔看到月城死前的最後一刻。那個背景,與這個月臺,有點不太吻合。
理應出現在預知未來畫面中,顯示着「18:40名城線右行」的電子告示牌,並不在附近。它掛在離我二十公尺遠的月臺天花板上。
「……什麼?怎麼回事?搞不懂,搞不懂啊!」
手在顫抖。呼吸很急促。一股難以控制的惡寒舔舐着全身。
下午六點三十七分。
距離月城一輝死亡的那一刻,還有兩分鐘。
「快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對了,那傢伙的充電器!」
我急忙摸向外套的口袋……內臟瞬間發涼。沒有充電器的觸感。
──計程車。因爲急急忙忙下車,沒有確認是否忘記帶東西成了致命的關鍵。
在渾身涼透的失落感中,呼吸愈來愈急促。
已經沒有辦法確認那傢伙的未來了。未來是否有所改變,他是活着還是死了──我連那些問題的答案都不知道。
「對、對了!手機!」
我拿出手機撥打電話。對象當然是那個企圖自殺的傢伙──月城一輝。
懷着溺水者攀住救命稻草的心境,我像是詛咒般喃喃低語。
我喊了出來。然而傳入耳中的,只有表示通話結束的空虛鈴聲。
心中的聲音說着「他不可能接的」。即使即將被不安壓垮,我仍然像要逃離凍結身體的恐懼,將所有意識集中在手機上。然後──
「欸、欸,求求你,月城,我求求你,別那樣!回來!不要死!拜託你了!」
只有雨滴劃過空氣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即使在交通量很大的名古屋中心,那聲音仍然蓋過了人羣與車輛的雜音。在沒開燈的陰暗屋內,我抱着膝蓋蜷縮成一團。連溼答答的頭髮都沒有弄乾,就這麼化爲黑暗的一部分。
失去了一條,無可取代的生命。
命運無法改變。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抵抗了。
如果那是這個世界的法則,就甘願地接受吧。
打從一開始,我就找錯了自殺現場。
「月、月城……怎麼會……?」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也感覺到侵蝕他的毒正逐漸流散。
「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拜託了……」
以男生來說稍微長一點的頭髮尖端,水珠依依不捨地滴下。
理應在剛纔跳入地下鐵軌道命喪黃泉的少年,月城一輝。
這讓我難以承受,只能不斷吐出烏黑的情感,就像要把它們逐出體外。
直到此時,我才終於察覺自己搞了個天大的烏龍。
『……幹麼啦。』
我跪了下來。
黑暗之中,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沒錯,那簡直就像是……
那副表情,那雙生鏽的眼瞳彷彿對這個世界充滿失望,然而本質上卻有某種不同。理應讓我感到再熟悉不過的感情,現在卻像被煙霧籠罩般找也找不到。
因爲它們最後全部都會消失。
所以月城一輝死了。
坦率過頭的道歉。反而讓人強烈地感受到終結的到來。
「喂、喂喂?你現在在哪『我纔要問妳在哪裏?』
平坦無比的聲音。
回憶也好,眼淚也好──曾經活過的證明也好,全部都是。
他纔沒有放棄自殺。也不是從熱田神宮西站更換地點。
不知道該把無處釋放的情感朝什麼地方發泄。
「……妳很消沉呢。」
不過,那些話語就是我一直在尋求的東西。
因爲那已經和遺書沒兩樣了。
月臺播放起告知列車即將到站的廣播。
我茫然望着漆黑的牆壁。精神中的深層部分拒絕思考。只要拋棄身爲生物的所有尊嚴,就不會再被負面的情感束縛了。
下場就是這樣。
「等等──!!!」
一切的一切,大概都沒有意義。
──就在那前一刻。
一道淚水順着臉頰流下。
但是,全部。無論是大顆的淚水,還是反覆的嗚咽聲,全都像在訴說它們不具任何價值般溶入雨中,再宛如回到這個身體似的傾瀉而下。
我沒能改變。
「是啊……先、先別管那個,所以你不打算跳了嗎!」
月城那異常從容的語氣讓我感到煩躁,不禁大聲了起來。
寧靜的夜晚。
電話奇蹟似的接通了。
隔了一會兒,才理解那個意思。
冰冷的雨,愈下愈猛。
下一刻,室內的燈光就在喀躂的聲響中打開。
「在充滿雜音的這種骯髒世界裏,都是因爲妳跑來插手,我……我變得無法跨出最後一步了……可惡,可惡……」
電車這種東西,是有好幾輛各自間隔一段距離的列車,行駛於同一條軌道上。所以,「有可能存在多個發車時刻相同的車站」。
與此同時,天上降下了雨水。雨聲與城市喧囂。潮溼草木的氣味。
過了大約三秒,當眼睛稍微適應後,我發現佇立在入口的人影。
那個聲音溼答答又亂糟糟的。
『──再見了,星宮未幸。』
「…………哈哈。」
「在最後的最後,我的腳動不了。」
無論是月城一輝自殺的命運。
拚命控制憔悴顫抖的手,仔細聆聽週期性的撥號聲。
***
「車、車站!哪個車站!我現在就過去,在那邊等着!」
那虛弱的站姿,看起來像透過全身在哭泣。
那是彷彿將疑問和失望攪在一起,無比平淡的聲調。
掙扎、受苦,好不容易纔抓住活下去的未來。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在大量死亡之上織出的生存世界線。即使如此,能改變的還是隻有過程,最後的終點並沒有任何差異。
對發生在他身上的異狀看得太樂觀,即使感到不對勁,仍然允許他單獨行動。
固定節奏的電子音,震動了幾次鼓膜,然後停止。
距離「約定之日」,還有那麼多時間。
阻止了月城的自殺,跟他一起度過許多時光。
『……抱歉。關於這點,我道歉。』
「在、在熱田神宮西站啦。」
『……雜音太大聽不清楚,妳是說熱田神宮西站嗎?』
即使知道沒有用,我仍然全速跑了起來。
突然降下的人工亮光,使我不禁眯起眼睛。
我對着虛空吐了口氣。混濁、不具熱度的一口氣。
月城平靜的聲音打斷了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我幸運地找到。不過是在名城線之中,有複數個於下午六點四十分發車的車站。而熱田神宮西站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奔上階梯,穿過驗票閘門衝出站外。外面是一片冰冷而陰沉的夜空。
無論是誰,都會像這樣隨着時間遭到遺忘。
甚至是自己的命運。
爲了驗證雜音的特性,帶他去各式各樣的地方。看他無聊就把他拖到KTV。知道他是Hafu粉絲時,讓他參與現場錄音。除此之外,還有爲了讓他改變自殺的念頭,爲了讓他多少能感到日子快樂一點,我細心照料着他。
只憑發車時刻就斷定是哪個車站,沒有考慮其他可能性。
──「到頭來,未來還是無法改變嗎」?
「騙、騙子!你明明說好還不會死的!」
我在預知未來中月城自殺的那個瞬間,目擊寫在電子告示牌上的發車時刻,於是以手機程式尋找下午六點四十分發車的時刻表。很幸運地立刻就找到車站名稱,出發前往熱田神宮西站。
我知道自己的精神正在崩塌。等達到最底層,一定就再也回不來了。意識逐漸被吞入那種污濁的沼澤底部。
『──電車,差不多要來了。』
電話的另一端,也可以聽到相同內容的廣播。
某個人的生命之音,消失了。
與那傢伙共度的期間,連那一半都不到。如此一來,即使順利地度過今天,在未來的某個時候,我也一定無法拯救月城,只能看着他死去吧。
我的所作所爲,全都沒有任何意義,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
因爲找錯自殺地點,不管再怎麼掙扎,未來都不會改變。無論我在熱田神宮西站多麼拚命想阻止自殺,由於那傢伙不在那裏,當然也就無從改變。
「都是妳那通電話的錯。」
全部都是我的錯。
我毫無來由地發出咆哮。
『──「不是那裏喔」。』
──還有半年。
錯了。
搭電車的次數少到不行的我,不可能注意到這點。
站在那裏的是……
命運無法改變。面對不由分說強加於身上的巨大意志的決定,不容我抗拒。就算能窺視未來,不管重來多少次,結果都不會改變。
呼吸驟然停止。有幾秒鐘的時間,我的眼前一片白。
雖然有「消除他的雜音」這個第一目標。
就算那個目標以失敗告終,我的行動也是爲了至少要扭轉他所冀望的「死亡」結局。
他應該不期望那種事。
對月城來說,這個世界似乎太吵了。已經吵到讓他考慮去死的程度。然而現在的他,已經變得即使處於那種狀況下也無法逃入死亡。
毫無疑問,是我的戰果。
但是,這點一定會使他無比痛苦。
他以前說過的人間地獄。把他綁在那裏的我,一定遭到很深的怨恨吧。
「……月城。」
我搖搖晃晃地走過去,靠近眼看着就要哭出來,令人於心不忍的月城。
他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痛苦。連看着他的我都感到心頭一緊。
抱歉。抱歉喔。
抱歉把你扯入我的任性之中。
我向他伸出雙臂。然後抱緊那溼答答的身體。
「你這個笨蛋……」
你現在一定被雙重的恐懼壓垮了吧。
活下去的恐懼,以及選擇死亡的恐懼。
我想那一定痛苦得非比尋常。
但是很抱歉。我無論如何都會這麼想──
你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幹、幹麼啦。」
「……我可是拚命靠着藥物延續着未來呢。明明身體健康卻想死的傢伙想來幫忙?別笑死人了。開玩笑也該適可而止啊,月城一輝。」
即使腦中隱約知道掙扎是沒有用的,我還是想找到希望──
「翻別人家的櫃子想幹麼?你知道自己是借住的嗎?」
「……星宮的未來,就會在那個時間點確定。」
「幹、幹麼啦,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十二月四日(一) 昨天差點在衝動下自殺,但沒能成功。該怎麼辦啊。乾脆回原本的家吧。可是要搬棉被之類的很麻煩,還是算了。
好溫暖。比想像的還要結實。肩膀隨着呼吸緩緩起伏,只要把耳朵貼上去,還能聽到心臟的跳動聲。
只不過這次的跟那些不同。無論是種類還是數量,程度都差太多了。
我溫柔地擁抱一臉困惑的他。
月城不耐煩地推開以不祥的熱度細語低喃的我。
「──『那些,全部都是我的喔』。」
──然而,他果然還是拋下了我。
我走在名古屋車站裏。
所謂的生命,就是這樣燃燒的。
「我從小身體就很虛弱。還曾經因爲小小的感冒差點死掉。然後還生了奇怪的病……所以當預知未來的能力寄宿在身上時,我看了自己的未來。想看看長大之後嫁給了誰之類的,獲得幸福的自己。但是──」
寂靜籠罩了現場。我對不肯開口的星宮失去耐性,繼續說下去:
***
一股令人不自在的空氣在我們之間流動。她從空氣的另一側,對我投出了近似於輕蔑的表情。
她給我的,是個畫着二頭身聖誕老人的兒童糖果袋。
就只是彷彿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一聲嘆息。
「──在看什麼啊。」
我連忙抓住星宮的肩膀。
「好什麼啦。」
星宮不回答。
星宮簡潔的一句話,無情地斬斷那個想法。
星宮低下頭去。那寶石般的雙眸,被瀏海蓋住了。
回到星宮家後,我將累積的疲勞混在呼吸中吐了出來。
哪怕那是「死亡」這種最糟糕的結局也一樣。
多麼令人無奈的困境啊。即使改變了我的未來──不對,星宮恐怕已經從不幸的黑暗中救出了好幾個人,卻無法改變自己的未來。
我突然有個想法,於是朝廚房吧檯走去。印象中某個櫥櫃裏應該有星宮用的糖果盒。把糖果塞進去應該就行了。
那句冰冷徹骨的話語,讓我產生世界遭到凍結的感覺。
「你還記得嗎?預知未來的規則……『只要把看到的未來讓當事者知道,未來就會固定下來』。也就是說,當我看到自己的未來時,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那雙灰白色的眼眸,張起了彷彿看到路邊髒東西的那種厭惡感所形成的膜。
映入眼簾的,是前幾天的日記中也有寫到的,放在廚房的藥品小山。
「……就是妳自己的剩餘壽命啊。」
女子以彷彿不知污穢爲何物的笑容,遞出八成是賣剩的糖果袋。那毫無顧忌的笑容令人厭惡。看來不管我怎麼拒絕,她都會死纏爛打下去。
總而言之,我打開廚房最裏面的櫥櫃──然後倒抽了一口氣。
「等、等一下啦!」
急轉直下。星宮爽快丟出的話語,讓我陷入被推落谷底的感覺。
即使如此,星宮仍然不回答。
「……果然呢……」
由於我戴着耳機,聽不到開心說話的她在說什麼。一般路上的推銷員或拉客店員,只要對方無視自己就會放棄,但這名女子特別糾纏不休。
「……好好喔。」
「……星宮。妳該不會……知道吧?」
「知道什麼?」
正因爲如此,她纔會訂下那個約定。
「沒辦法啊。」
聖誕節快到時,名古屋車站會被五彩斑斕的LED燈光妝點得美輪美奐。
星宮對預知未來能力抱持絕對的信賴。那是有大量的檢驗爲其佐證的。她之所以那麼執着於解析規則……是爲了改變自己的命運。
配合有期限的生命而設下的奇異規則。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很奇怪。約定的期限怎麼會設成九個月那種不上不下的時間──」
回想起來,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境。就是星宮忘在玄關的藥片被我發現的事。
說到底,如果那個前提被推翻,這種前所未聞的續命手段根本就無法成立。
「找打算自殺的傢伙幫忙?腦袋有問題嗎?」
「你可能不知道,我從演藝界引退也是在今年的六月七日。想說至少在最後一年,可以活得自由自在……反正遲早都會被人遺忘。」
啊啊,是啊。
星宮吐出缺乏意志力的脆弱低語,給予了否定。
十二月七日(四) 瑠姬那把兩人一起做的那首歌的音源檔案給我了。總之先放進播放清單。但是,總覺得沒心情聽。
月城留下這句話,拖着身體消失在自己的房間。
那聲音尖銳傷人。
「我不想受苦,也考慮過在那之前先去死。就像你一樣呢。可是,我大概做不到。一旦未來固定下來,不管再怎麼掙扎都無法改變──我已經試過很多次。」
我像被電到似的「啪」地回過頭。帶着極度冷淡眼神的星宮就站在我的背後。
我從嘴裏好不容易擠出的,是這般無意義的嘆息。
「你問爲什麼要隱瞞?不是廢話嗎?有什麼好炫耀的啊。喫個藥可以得到稱讚的年紀,早在我待在燕子園的那個時候就結束啦。」
「但、但是喔,那麼確定會死不是很奇怪的事嗎?妳可以改變未來吧?」
獨自被留在原地的我,慢吞吞地邁出步伐來到玄關,碰觸那雙溼答答的鞋子──他的運動鞋,然後進行窺視。
窺視他的未來──死前最後的身影。
我感到很麻煩,用手機打字給她看。
他原本可以成爲理解我的人。
「明年的六月七日。我將會死去。哭喊着詛咒動不了的身體和悽慘的人生,在醜陋的掙扎中腐朽死去──所以在那之後我就管不到你了。」
「讓我睡覺吧。已經受夠了。放我一個人靜一靜。」
我對藥物學沒有什麼特別的知識,但好歹也知道單單是精神安定劑的話不可能有這樣的分量。明顯是有誰的身體發生了某種不尋常的狀況。
「────!」
本來以爲這樣女子就會放棄,但她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拿出手機回覆。
「對呀,因爲我快死了。」
然後。
「──不管怎麼樣都沒辦法嗎……」
我不想再有所牽扯,於是拿出錢包,隨便給了張千圓紙鈔。
不久後,她的嘴脣稍微動了。隨後發出的不是話語。
被硬塞了個不需要的東西。該怎麼處理呢。
那很煩人。都是因爲那些燈飾,人口的密度增加了。好不容易有機會讓我提早結束打工,本來想趁着人潮不多的時候回家,這下子根本沒意義。
因此纔有時間限制。
『謝謝惠顧!聖誕快樂!』
十二月十九日(二) 去打工了。唉,感覺愈來愈懶得寫日記了。
「很、很抱歉……但是!這是什麼啊。這東西不是精神安定劑吧?」
星宮以彷彿要推開啞口無言的我的動作,粗暴地關上櫥櫃。冷哼一聲之後,就這麼背對着我離開。
我被那極度銳利的氣勢震住,完全沒辦法反駁。
十二月十日(日) 有個超市購物袋放在廚房,我還以爲是誰忘記把蔬菜之類的收進冰箱,結果裏面裝着大量藥物。應該是瑠姬那的精神安定劑吧。她還有在喫喔?
無力的低喃,滲入屋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糖果組合包特價五折!要不要買一個?』
「回答我。瑠姬那生病了嗎?爲什麼要隱瞞?」
「我沒能長大。沒能獲得什麼幸福。你能懂那種感覺嗎?想看看幸福的未來,卻目睹自己在醜陋的掙扎中死去的那種感覺。」
那是冰冷又深不見底的聲音。
我擠開各自走來走去的人潮……然而卻被穿着聖誕裝的年輕女性擋住去路。
『我聽不到聲音。』
「不可能的喔。」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妳要是生了什麼病就說一聲,我也可以幫忙……」
他是同類。
我無法回答。嘴裏變得很乾澀。
「──欸。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星宮的低語,愈來愈無力。
「要是看不到未來那種東西就好了。」
我無法回應那個求救訊號。
「未幸這種名字……哈哈,很貼切呢。尚未獲得幸福……什麼的。對死期已經註定的我來說,連『尚未』這種詞都太奢侈就是了。」
那是清澈得聞所未聞的聲音。
是毫無半點雜質,甚至可說是美麗的無底黑暗。
那種態度所表示的,就只有「放棄」兩個字。
事先預知死亡,是多麼痛苦的事呢?
她有想做的事。有想達成的理想。應該也有規劃好的職業生涯,說不定還有想一起共度時光的心上人。
那些東西全被否定了。無論多麼盼望,無論再如何拚命地撈起,它們也會像穿過指縫的水那樣流失。那就是她的未來。
然而我──
卻在那樣的她面前,說出要去自殺這種話。
明明擁有可以無限拓展下去的未來,卻不理解那是多麼寶貴,竟然想要丟棄它。
這樣的人渣,哪有對她高談闊論的資格呢。
「……已經夠了吧。這件事你千萬不能告訴瑠姬那……」
正準備離開的星宮僵住了。
要推測出那個原因,並不是多麼困難的事。
「……姐姐。妳要死了嗎?」
那種顫抖,既不是恐懼也不是驚愕,硬說的話──更像是憎恨。
星宮像是要藏起自己,把臉埋進抱着的膝蓋之間。
「──叛徒。」
「所以我阻止了你。打算幫你找到演奏正確音色的方法……不,就算找不到,也要讓你不會再去死。」
對我來說,電子競技是曾經活過的證明,是在與媽媽互相扶持之下攀登的耀眼山峯。然而卻被個打瞌睡的駕駛推下去,即使如此,我還是激勵着自己,試圖再次攀上去。
「我不想死。可是未來無法改變。那樣的話,只要在那之前先找到改變未來的手段就好了──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如此說道的她,眼中沒有光芒。只有無法聯想到星宮的混濁色彩。
然而,我卻背叛了一切。
但是,我有種差不多該踏出一步的想法。
「你打算滿足於替代品,只顧着自己過舒舒服服的日子嗎?」
在距離我最近的地方,有一位面對既定的死亡,仍苦苦掙扎的少女。我相信,即使自己沒有強大到目睹那樣的她還能堅持追求死亡,也不會弱小到因此以死亡當作逃避。
從星宮那個方向的另一側,傳來瑠姬那顫抖的聲音。
但是。
有如燙傷的昔日傷疤。我還沒有找到答案。
宛如詛咒的叫喊。
那是聽起來很冷硬的回答。
瑠姬那低聲拋下一句。隨即像逃跑似的一口氣轉身而去。
咦……我的嘴裏流泄不成聲音的聲音。
星宮斜眼看着我,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表示她很意外。
她發出小小地,同時顫抖得很嚴重的聲音。
「啊~啊,爲什麼是我呢?」
一方面是爲了不讓我死……另一方面,是爲了見證我的死。那是很扭曲的心態。
當我終於放棄攀登時。感受到了什麼呢。是悔恨嗎?是悲傷嗎?是詛咒不講理的命運,流着血淚怨恨這個爛透了的世界嗎?
我回想起四個月前,她在星空下對我說的話。
星宮再怎麼喊也是枉然,瑠姬那已經躲進了自己的殼中。
那小小的肩膀正在發抖。
她本能的那部分一定是尋求着我的死,但理性無法認同這點,所以纔會那麼盡心地爲我付出。
既沒有在除夕夜時聆聽除夜鍾,也沒欣賞元旦的第一道曙光,所以沒什麼迎來一個轉折點的實感。
「我的死期已經註定好了。但我不想承認,所以纔會拚命地掙扎。掙扎、掙扎、掙扎掙扎掙扎掙扎掙扎──!!!」
「你的大限之日,是二○九一年九月一日。死前的模樣……因爲被沒見過的機器圍住看不太清楚。但至少不是孤獨地死去。」
「……」
那時她說的「走向死亡的人」,竟然就是星宮自己。
「……身體狀況還好嗎?」
「你的想法原本就跟我很像,像到讓人不爽的程度。因爲只剩下最糟糕的未來,而落入自毀的思考模式──但在某種意義上,那反而讓我感到安心。」
星宮很冷似的抱着膝蓋,蜷縮在沙發上。
「而且,我也有些天真的想法,覺得在改變你未來的過程中,說不定也能找到改變已確定未來的方法。因爲如果不那樣想的話,我可能會被壓垮。」
那種相似的生死觀,引發了會誘使人手牽手一起跳樓的危險共鳴。正因爲如此,星宮纔將我放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進行管理。
「……」
那一定是類似從衆心理的東西。
極度純粹,真切到伴隨着痛苦的情感碎片。
不對。
爲什麼?到底怎麼會變成這樣?
在我陷入困惑時,太陽下山了。
我想起了過去收起夢想殘渣的事。
「瑠姬那!」
新年到了。
那是經歷了多少痛苦之後得出的答案呢?
「你不驚訝呢。還以爲可以多享受一下你的反應。你的未來可是已經確定好了喔?」
那些負面情感加上虛張聲勢的態度,以不協調的聲音說了出來。
我不禁「咕嘟」一聲吞了口口水。
「──我是想要讓自己接受我會死這件事。」
從開始住在這個家之後累積的回憶。去KTV,感冒,然後傳染給她。還有讓她做松茸大餐給我喫,陪Hafu錄音,甚至還去了動物園。打工也做得很順利,沒有遇到困難。瑠姬那也開始會對我露出笑容了。
「世界上明明有那麼多壞人。怎麼會,爲什麼,我就非死不可呢……我是爲了什麼而出生的呢?」
「……」
「……所以我纔對你提出那個提議。不想切斷跟你的聯繫。」
「……哼。所以我不奉陪了。你就在那裏活下去吧。我就依照之前看到的未來,直到最後都無法接受,像個笨蛋一邊哀號一邊醜陋地死去吧。」
看着那令人心痛的模樣,我的眼睛深處滲出一股熱流。
「……瑠、瑠姬那……沒有啦,那是……」
「對我來說,是終於來了啊。死去的那一年。多年前就決定好的,我的大限之日。根~本沒什麼好快樂的。」
「知道妳會死之後,我終於明白了。明白所謂的『生命的重量』。」
星宮向瑠姬那伸出的手臂無力地垂下。她一瞬間彷彿滿懷恨意地看向我,但什麼也沒說,就這麼走向自己的房間。
是隱約地鬆了口氣。
「那個約定取消吧。反正你也違背了約定想去死。這種鬧劇哪有意義啊。」
「但是,最根本的部分,大概不是那麼一回事。」
也就是說,星宮的意思是這樣的:
「──好討厭喔。」
「對。所以才向你提出那個約定。我在想,自己明明就因爲生病而活不下去,身體健康的你卻想死,簡直豈有此理。好羨慕、好不甘心、好嫉妒……無法認同那種事。」
現場靜得令耳朵發疼。明明感覺不到任何雜音,那樣的感覺卻極爲刺耳。
今天是聖誕節。我的手中拿着一包繽紛亮麗的糖果。那Q版聖誕老人的笑容與這個場合的氣氛太不適合,我情不自禁地把它給丟了。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畢竟……我隱約知道會是那樣了。」
再次試圖自殺,踐踏她的溫柔之後,連本能的慾望都被沒收了。
粗魯關上門的聲音,聽起來特別響亮。
「我是……」
我沒辦法好好回應那有如玻璃碎片的聲音。
「……我做了個決定。」
「但是你……已經不在我的身邊了。而是在天空中,俯視仍然持續墜落的我。」
「然後一路掙扎下來……結果……什麼都沒有改變……既然如此,我就沒有能做的事了。如果無法改變既定的未來,我能走的路就只剩一條……放棄,並接受它。」
星宮帶着望向遠方的眼神。
那是自暴自棄的聲音。不對,實際上一定就是如此吧。
星宮反覆地做着急促的呼吸,像是要撫平沸騰的心。
「但是,試過很多方式後,發現沒辦法吧。」
「……該說聲,新年快樂嗎?」
「因爲,別說約定好的那天,『你甚至再也不會自殺了呢』。」
「──結果呢,打從一開始就是無謂的掙扎。」
「託你的福,糟透了。」
彷彿快要哭出來的孩子,令人心痛。
只要放棄掙扎,接受那樣的想法,就能從抗拒的痛苦中解放出來。不會再因爲如何奮力掙扎都沒用的事實而傷害到自己。
就像盔甲從身上脫落,內心一下子變得好輕鬆。
我離開自己的房間走到客廳。下定了決心,朝着以沒有感情的眼睛觀看新年特別節目的星宮搭話。
雖然她滔滔不絕地講着,聽起來事不關己,話語中仍然滲出了恐懼和抗拒。
不知道是體諒到我的心境還是怎樣,總之星宮緩緩開口:
星宮彷彿硬擠出話語,繼續說下去。
十二月二十七日(三) 從那之後,我就沒辦法跟星宮說話。這也是當然的。註定會死的人,與知道這件事的人之間,還能說些什麼呢?
「如果你躲過我的妨礙,真的死掉了……那就是這麼一回事。所謂的『死亡』,果然沒辦法憑區區的人類改變,是註定好的命運──我是這麼想的。」
「快樂個屁啦。」
正當我因爲想不到該講什麼而顯得狼狽時,星宮關掉了電視。她大口灌着番茄汁,以冰冷的眼神瞪了過來。
這些記憶,是讓捨棄生命顯得太過可惜的耀眼優美樂音。
但是我已經沒有攀登的力氣了。無論我多麼渴望,多麼咬緊牙關忍耐,有時甚至不惜傷害自己也要朝山頂前進,然而最後還是不行。
十二月三十一日(日) 不知不覺間,今年也結束了。距離星宮死去只剩不到半年。我到底能爲那傢伙做什麼呢……媽媽那個時候,我什麼都沒辦法爲她做。
「不想被忘記啊……」
那是無比真切的聲調。
而且,還是理解那個願望無法實現的聲音。
她不可能接受這點。
少女眼看着就要被世界的惡意摧毀,我卻以突刺般的強烈語氣對她宣告:
「我的話還沒說完喔。」
星宮詫異地皺起眉頭。
「星宮。妳前陣子說過吧?說妳不屑找想死的傢伙幫忙。」
「……你該不會想說自己現在已經不想死了,所以要來幫忙?蠢死了。就算你來幫忙,結果也不會……」
「妳怎麼知道?」
「咦?」我的強勢語氣,讓星宮發出小小的叫聲。
「妳可以完全確定嗎?就算到目前爲止全部都是『那樣』,就能斷定下次的預知未來是絕對的嗎?」
「──就說了,那些全部……」
「是啊,想必妳都試過了吧。結果沒有改變吧。到目前爲止都是百分之百吧。」
我在星宮身旁坐下。重量讓沙發凹了下去。
「但是,這次搞不好會是第一例。搞不好不是『絕對』,而是『幾乎』。未來是未來,還沒有到來。所以我現在才能像這樣活着喔。」
的確,接受無可避免的命運,或許能在某種程度上讓人輕鬆一點。
但是,我已經不能再肯定那樣的東西了。
因爲到頭來我所選擇的,只是殺害自己這種最差勁的愚蠢行爲。
「明知自己會死卻放棄掙扎,那樣已經跟自殺沒兩樣了吧。既然如此,就像妳阻止我一樣,這次我說什麼也要阻止妳的自殺。」
那麼,我能做的事又是什麼呢?
『瑠姬那!』
從身體內湧出的那股近似於執着的感情,敲出了沉重的單音。
歌詞彷彿在這麼說。
這是個極其健全、正向、幸福的世界。然而爲什麼未來卻是一條死路呢?是哪裏有問題呢?她們做了什麼呢?爲什麼非得落入如此的下場呢?
『因爲就算遭到神明作弄 在投胎轉世後的未來
畢竟她看起來沒有告訴瑠姬那自己會死的未來,出身兒童福利機構的她也沒有其他血親。大概是把難過的心情與不安的想法藏在心中沒有告訴別人,一路奮鬥下來。
「但、但是妳……還很有「樓梯。」
「不想被忘記啊……」
這時,星宮突然撲進我的懷裏。
接着播放的是「崩壞SYMPHONY」。那是以在毀滅後的世界旅行,獨自一人找着尋死動機的女孩爲主題的歌。如今我明白了,這首是瑠姬那把自己關在家中之後,獨自痛苦時所吐露的心情。
是的,接着,在那之後的歌詞是──
「斷舍離EVERYDAY」、「超越PHILLOSOPHY」、「臨終FAIRY TALE」──不管是哪一首,都能在歌曲的背後隱約瞥見星宮和瑠姬那的臉。每一張臉都痛苦地扭曲着,卻又秉持不服輸的高尚意志,但最後仍被某種巨大的存在擊垮,渾身傷痕累累。
「……這麼說來,雖然她已經不當明星,不過翻唱歌手那邊怎麼樣了?」
星宮一定是獨自一人努力到現在。
……不管是在演藝界或翻唱歌手的世界,星宮都牽動着許許多多的人呢。
『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光輝的太陽 相信自己邁步前進吧 幸福在那裏等着喔』
爲什麼這個世界,是如此地不講理呢──當我握緊拳頭時,手機的提示音『咚』地響起。我的目光落在熒幕上。那是Hafu的貼文。
不會讓她就這樣結束的。絕對不會。
『Looking Up!!』(注:與瑠姬那的日文「るきな」讀音相似)
瑠姬那能夠一路以男舍離D的身分活動至今,毫無疑問是因爲有星宮這個存在。
即使如此,還是沒辦法。她的命運仍然是苦澀的死亡。
雖然非常不明顯,她確實露出了微笑。那個笑容奏出不屬於大明星星宮未幸,而是身爲一名少女的纖弱音色。我什麼也沒辦法做,只能目送她的小小背影離去。
有別於帶着嗚咽的虛弱聲音,星宮相當固執。
上面只有兩則貼文。『好想睡』和『有點累了』。
「……謝謝你,月城……嗚,可是,沒辦法啊……」
星宮發出擤鼻涕的聲音。
沒有解決的方法。也不存在敵人。如果只能默默接受連發泄憤怒的對象都沒有的空虛命運,我看這樣的世界還是乾脆──
首先是「邂逅FIRE FLOWER」。那是不知道煙火的英文是「fireworks」的某個國中少女所創作的歌曲──也是我與星宮相遇時聽的歌。
……爲什麼,妳們兩人得遭遇到那種事呢?
「前陣子去了一趟醫院,被說是奇蹟,稱讚我很厲害。但對知道死亡日期的我來說,根本算不上安慰……嗚,但差不多已經到極限了。」
「……什麼意思啊?」
有些人送出支持,聆聽那歌聲獲得療愈,視其爲度過明日的活力……也有些人回應期待,盡全力表現感情,同樣將其當成生存意志的泉源。
「不是常有人說嗎?病由心生。這一定是腦袋重新認識到快死了,一直努力到現在的身體也來到極限了。」
這是她內心最深處的願望。
那是非常乾澀的笑聲。
不過正因爲如此。那種純粹的願望,毫不留情地刺傷星宮的纖細脆弱精神。
這不是Hafu,而是瑠姬那的姐姐,星宮未幸的歌聲。任性,嘴巴有點壞,偶爾還會說謊……但其實是能打從心底爲他人着想的溫柔少女。
當上翻唱歌手抓住年輕人的心,成爲了DOROSY圈子屈指可數的指標性人物。
『像是思考我唱的歌,有沒有意義呢……』
我突然有股衝動,找出無線耳機。從盒子裏拿起後戴在耳朵上,滑了滑手機,播放翻唱歌手「Hafu」所唱歌曲的清單。
我仍會再次與你相遇』
以女星之姿奪得天下,成爲國民級的超級巨星。
『因爲就算遭到神明捉弄 在投胎轉世後的未來
隔了幾秒,經過兩三次呼吸後,埋在我胸口的星宮繼續說下去:
正因爲如此,我無法壓抑對星宮那句自言自語的怒意。
這樣一來,不就是誰都沒辦法得到幸福嗎?
她很溫暖。從那份溫暖中,我無可抗拒地感受到生命力。
關於有沒有辦法治好病……那對我而言,當然是束手無策的領域。
我已經在她的身邊,知道了這件事。
星宮擦拭着眼角,離開我的懷中站起身。
突然傳入耳中的聲音,讓我猛然抬起頭。
『不知何時起我注意到 悲傷的日子也會到來
在社羣網站上,對於突然不再發文的Hafu,底下湧來大量留言。從『妳還好嗎?』、『今年很冷請多注意身體狀況』這樣的貼心留言,到『哦,要引退啦?』、『少了個自以爲是的外行人後太爽了』之類沒良心的留言都有。
『未來正閃耀着瑠璃色!』
不要認輸。不要默默被打倒。無論如何,都要戰勝這個不講理的世界。
所以她潛入了人們的記憶。
兩人一起作曲、歌唱。光是如此,瑠姬那就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
『雖然有點晚了,祝大家新年快樂。』
她是帶着什麼樣的想法唱這首曲子的呢?在知道自己的生命所剩無幾的同時,又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震動喉嚨呢?
但是現在不同了。
星宮用稍微紅腫的眼睛溫柔地注視我,輕聲說道:
「──妳說……『我唱的歌,有沒有意義呢』?」
「沒辦法的。」
我不禁認爲,那是向對人類這種生物絕望,封閉一切,無法向前看的少女發出的訊息。
「──就算是那樣,我怎麼可能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然而,一旦停止活動,那樣的名聲也就到此爲止。
──抬頭向上看吧。在英文不好的我耳中,聽起來只像是某位少女在呼喊着「瑠姬那」。那句歌詞中,究竟寄託了什麼樣的願望呢?
以及暴露在人類的下流惡意之中,爲了保護自己而封閉內心的少女。
排除掉幾乎所有來自五感的訊息,一直讓頭腦全速運轉。即使如此,仍然想不出任何一項具體的方案。她是代表日本的大明星星宮未幸,一定早就調查過世界各地的名醫或大醫院了吧。
因爲那是她自己也期望,卻無法實現的未來。
「因爲我……應該死定了。」
「你剛纔的話,讓我有點開心呢。」
但在那種時候 只要高聲歌唱 就能開心起來
星宮姐妹兩人一起創作的無名曲子。那是她們兩人專門爲了彼此而作曲,演奏的溫柔歌曲。
「哪有什麼沒辦法。現在就放棄太早了吧。還有將近半年喔。」
我突然在意起來,開出社羣網站。打開以前經常看的Hafu的帳號。
那個動作,緩慢地有如行將就木的老人。
「當然有意義啊。妳的歌曲,不就拯救了妳珍惜的妹妹嗎?」
不是幻聽。剛纔星宮的聲音確實振動了兩邊的鼓膜。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察覺到聲音的來源。是從我現在戴着的無線耳機傳來的。
接下來是「終焉WORLD LEAPER」。獲得穿越平行世界力量的少女,得知自己在任何一條世界線都會很快死去而絕望,於是比任何一個她所見過的世界都更早結束生命。是一首毫無救贖的歌曲。我被美得令人心痛的星宮歌聲打動,一滴眼淚流過了臉頰。
這已經不是預不預知未來的問題了。
我握緊拳頭。輕輕地,卻又很明確地低語。
即使一起生活了好幾個月也沒察覺到她就是本人,星宮未幸使用「Hafu」名義時的清澈歌聲流淌而出。高亢、潔淨,卻又能配合陰鬱曲調的感傷吶喊。
我在自己房間,背靠牆壁注視着虛空。
我仍會再次與你相遇』
讓人聯想到恬靜草原的平穩曲調中,發自內心愉快歡唱的清澈聲音,正以小跳步般的節奏傳了過來。
一月二日(二) 說什麼未來已經決定,太荒謬了。
「樓梯……爬不上去了。腳使不上力。其實我偶爾還會吐……哈哈。不是要怪你,但從你前陣子要自殺的那次之後,身體狀況就隱約不太對勁了。」
隨着時間過去,那個名字將無可避免地風化消逝。
瞬間,來自全日本──不對,來自全世界的人們的留言湧向那些貼文。幾乎都是關心翻唱歌手Hafu的身體狀況,安慰她,希望今後也能一直聽她的歌等,全面肯定Hafu的內容。
在我還來不及思考時,Hafu接連又發了好幾篇文。
星宮打斷我的話,喃喃低語。
「這個病的症狀呢,是多個器官和造血功能衰竭。到了末期時,身體也會衰弱,大多數的人都是心臟衰竭而死。其實,醫生也告訴過我還能活多久……而那個時間點早就過了。雖然因爲我能看到未來,確定是在六月七日死亡,實際上是立刻死掉也不奇怪的狀況,身體早就破破爛爛了……哈哈,所以再怎麼做,現在應該也改變不了什麼吧……」
那份弱小,脆弱,微微激起了我沉睡在內心深處一種近似於保護欲的感情。
之前那個發佈新歌的預告,在貼出道歉文後撤掉了。「箱庭UTOPIA」應該有錄完,但看起來並未在YouTube上公開。恐怕……應該說毫無疑問地,是我的自殺未遂所造成的影響。在那之後,帳號就幾乎沒有更新了。
「──是啊。」
『讓大家擔心了。我稍微想了些事,心情變得很憂鬱。』
「所以,事到如今不管你做什麼,也無法扭轉我的未來──病死……抱歉。實情就是這樣,所以你的計劃從根本就搞錯了。」
「──但是。」
拍打桌子震響飯碗 奏出拙劣的歌曲吧』
即使綻放才華,卻事先目睹自己太過短暫人生的少女。
也就是說,無論未來是否確定,她的壽命都不會有太大改變。
能爲她做的事。
她期望的事。
她所放棄的事。
要打爛高高在上的不講理現況,就只有這個方法。
「音樂不是妳們最大的恩人嗎?」
腦中浮現出一個未來。
那是沒有預知未來的力量也能窺見,近似於願望,以理想描繪的未來。
「妳們怎麼可以不相信音樂的力量呢?」
人們稱之爲希望。
有人說過,希望具有改變人的力量。
***
「瑠姬那。」
一走進她的房間,我就開門見山地說道。
瑠姬那就像被天敵發現的小動物,鑽進了衣櫃裏。
「幹、幹麼?不要進來。」
畏怯的沉悶聲音。敵意赤裸裸地表露無遺。
屋子裏一片狼藉。線材亂糟糟地滿地都是,而且根本沒有插到插頭上。熒幕被掀翻,鍵盤也被砸向牆壁,按鍵散落一地。這明顯是遭到破壞的結果。原因……不難想像。
「瑠姬那。不用露臉沒關係。妳聽我說。」
「不要。我不聽。」
「少囉嗦。我要自己講下去了。不想聽就出來阻止我啊。」
沒有回應。既然如此,我就說到做到。
小時候感冒時,一定都會喫粥配海苔醬。粥的溫和口感,與有着鮮味與鹹味的海苔醬,是隻有向學校請假時才能享受到的優越感結晶。我想讓星宮也嚐嚐那個味道。
多虧垃圾桶,避免了一場慘劇。但相對的,星宮似乎受到嚴重的傷害。
我低下了頭。但瑠姬那什麼也不說。不僅如此,她還別過了臉。
「……太丟臉了。」
沉默降臨。
枕頭砸到我的臉上。但我不爲所動,繼續說下去。
「……吵死了。」
然而,馬上就出現取代她的新任「愛知最佳女主角」,也和瑠姬那鬧翻了。而Hafu,甚至只要這樣下去就會順其自然地消失。
「瑠姬那。我有事拜託妳。」
「咚!」的一聲,衣櫃的門被從內側猛槌了一下。我抓住撞開來的門。在敞開的黑暗空間裏,裝着比我不久前看到時更加削瘦的少女。
「什麼事?」
「然後,妳姐姐是這樣分析的:『要是性格強勢一點就好了,但她是個文靜的孩子。』所以妳纔會成爲霸凌的最佳目標。」
「被霸凌的時候,妳還有逃跑的餘地,所以選擇不把事情鬧大而逃走。欺騙受傷的自己,輕視自己……結果卻被爛人欺騙,被當成玩具,於是到達了極限。」
「吵死了。」
我們來到位於東京的濱海公園。
「……啊嗯……嗯,好喫。」
我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子。但是,有個聲音叫住了我。
「……瑠姬那。妳不喜歡姐姐嗎?妳覺得讓那傢伙詛咒原本該有快樂回憶的人生,澈底否定與妳度過的所有時間,就這麼死去是好事嗎?讓最喜歡的人帶着陰沉的表情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妳真的不會後悔嗎?」
從瑠璃色的眼瞳中,流下代表決心的淚珠。
至今所累積的一切,都讓她陷入絕望,這實在太諷刺了。我絕對無法容忍那種事發生。
我對躺在自己房間牀上的星宮搭話。她發出「……嗯。嗯~」這種不知道是醒了還是沒醒的回應,慢慢地起身。
「你夠了喔!!」
「……姐姐。」
星宮一邊流着大顆的眼淚,一邊像壞掉的機器般反覆說着。
這裏是與我拜託瑠姬那安排,掌握「某個請求」之關鍵的人物會面的地點。
「……」
結果,那天星宮什麼都喫不下。
那句彷彿不經意說出的自嘲,不禁讓我的眼眶深處發熱。
星宮曾經問過我「有沒有盡全力活過一生,可以笑着去死了」。
「說來……我聽聽看。」
那副哭到令人心疼不已的模樣,讓我不忍直視。我沒辦法給出任何回應,只能不停地撫摸那瘦小過頭的背。
「對吧。因爲那傢伙明顯在這麼說啊。她要瑠姬那『抬起頭來』。」
無論是成爲女星,爲了讓瑠姬那能正常生活而隨時在尋找機會,或是以Hafu的身分進行翻唱歌手的活動。
外面的天氣一片晴朗。明亮的光線透過蕾絲窗簾灑進屋內。加上一直開着的暖氣,溫度對我來說熱得過頭,但對她來說似乎剛剛好。
瑠姬那眼瞳中的拒絕聲音沒有消失。不過我也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她一定是以那爲目標活下去的。
「星宮,我煮了粥喔。」
「挑選的是我。有一半功勞絕對要算我的。」
一分鐘、兩分鐘過去。瑠姬那仍然低着頭。
毫不介意瑠姬那那種惡言惡語的回答,似乎讓她有些退縮。
我也曾爲了逃避步步進逼的雜音而找個方便的地方躲起來。媽媽死掉的時候,我騙導師說有想做的事,現在正是實行的好時機。明明快要溺死在痛苦和絕望的大海之中,卻放棄與之對抗,任由自己沉淪。
「妳不是說和DOROSY圈子的知名人士有聯繫嗎?借我一下那個人脈──」
「……謝謝……嗯,今天應該喫得下。」
穿着白色背心與番茄圖案睡袍的她,接過碗與湯匙。
她一邊劇烈抽搐,一邊把剛喫下的粥嘔了出來。
「拜託你了。同志。」
「吵死了!!」
「……妳真的沒問題嗎,瑠姬那?」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是嗎。」
這些全都是爲了讓她不會在最後時刻後悔自己的人生。
刺鼻的惡臭瀰漫開來。震耳欲聾的雜音讓我的耳朵痛得不得了。
一月十日(三) 毫無進展,瑠姬那哭了。她應該很不甘心吧,但我也幫不上什麼忙。總之,只能盡我所能了。
星宮的手停住了。顫抖的眼瞳凝視着空無一物之處。她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呼吸急促起來。發出傳來不對勁的聲音。下一刻,只見星宮右手捂住嘴巴。我立即抓起垃圾桶。
「我需要妳的力量。只憑我一個人的話,有點困難。」
穿戴針織帽與大圍巾,覆蓋全身的大衣,一副外出打扮的瑠姬那,以不大卻很堅定的聲音說道。
「不過,妳卻能對我反擊呢。是啊。妳『只是沒有反擊而已』嘛。」
那種超越人類的美麗早已蕩然無存。
我到廚房把鍋子放到爐火上。
一月十五日(一) 終於聯繫到目標對象了。好不容易讓對方在後天下午一點空出時間。絕對得讓對方在那裏點頭說好。
「我有個想法。是讓那傢伙在最後至少過得好一點的點子。但是那需要瑠姬那的力量。所以,希望妳能協助我。」
「我知道了。我會盡全力提供支援。」
「這樣纔對嘛。」
然後,星宮就這麼吐了。
「……呼──呼──開什麼玩笑。已經無所謂了。連姐姐也要拋棄我,背叛我!明明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根本沒有人站在我這邊。別接近我!你不過就是個外人!!」
「……好厲害啊。」
這與星宮瑠姬那沒有什麼不同。
小小的肩膀抖了一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刺中了她心中最柔軟的那個部分。
無聊的對話。
抹上一層憤怒與絕望,瘦得不健康的臉頰與滿是黑眼圈的雙眸緊盯着我。
我蹲下去。儘可能讓視線與她同高,向這位有如棄養小貓的少女說道:
「我懂喔……因爲我原本也是那樣。」
「唔~~!那是過去的事!現在提已經太遲了!少用那種話教訓人!」
「我稱讚的是海苔醬。不是你的功勞。」
「……同志。」
「……雖然很可怕,我還是要去。」
「要是就這樣結束,妳能滿意嗎?不管妳再怎麼哭再怎麼喊,星宮快要死掉的事實都不會改變喔?用賭氣鬧彆扭度過剩餘的最後時間,那樣真的好嗎?還是妳打算等到時間過去,之後再來說因爲是過去的事所以無可奈何?……等到失去才後悔就太遲了喔。」
那個洋娃娃般的少女,並沒有看着地板。
「我不要。我無法容忍那種事。我不希望那傢伙痛苦地想着『真是糟糕的人生啊』而死去。如果一定要死,我希望她至少是含笑而終。」
瑠姬那的拳頭飛了過來。儘管直接打中肚子,卻毫無效果到可悲的程度。
星宮講話能那麼刻薄,一定是逐漸好轉的徵兆。太好了。目前唯一的瓶頸在於星宮的身體狀況。只要星宮繼續這樣下去恢復精神,我和瑠姬那合作進行的那件事,應該就不會因此拖後腿吧。
瑠姬那抬起目光,以宛如面對殺父仇人的眼神瞪着我。
但是以前的狀況應該不一樣。
「……如果妳要繼續那樣墮落下去……那就隨便妳。我決定要不擇手段。我會用我的方式,改變未來。」
我將做好的粥盛到飯碗裏,在白色池塘正中央以深綠色的海苔醬做點綴。
這兩天來,星宮都沒能好好地進食。我知道她的身體狀況不佳,但這樣下去體力只會愈來愈差。所以我正在做具有代表性的病人餐──粥。
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冷不防對我噴了殺蟲劑。那一定是最後的手段。因爲她覺得如果不那麼做,最後的安身之地將會受到威脅。
「厲害什麼。聽不懂日文嗎?」
「是啊,是過去的事喔。都已經過去了。重要的是未來呢。所以我纔會來找妳商量。」
「妳們兩人創作的歌裏,有段『Looking Up』的歌詞吧?那是誰的點子?」
指定地點的是對方。我們原本預定找家咖啡廳見面,但如果能在雜音較少的空間進行交涉,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如果有人說我因爲知道星宮的命運而變得多愁善感,那可能真是如此吧。但要是用無聊的自尊心掩蓋那種情感,以後一定會後悔。
「你懂什麼!」
然後,在不明白生命價值的情況下,打算拋棄一切。
「……對不起,對不起喔。」
一月四日(四) 獲得了瑠姬那的協助。考慮到那傢伙在DOROSY圈子的影響力,幾乎找不到其他這麼可靠的人了。於是她馬上就幫我向幾個人探詢,正在等待回覆。
「瑠姬那,妳已經可以對外人,對我表現得那麼強勢了呢……不好意思,我都聽說了。妳爲什麼把自己關在家裏。爲什麼會害怕人──害怕男人。」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左右。因爲搭的是新幹線,我們提早抵達了。早到不會是壞事。應該說,既然是我們有求於對方,先到纔是禮貌……這是沒有社會經驗的自己的想法。然而──
「……同志。位子上有人。」
瑠姬那的話讓我感到一陣寒意。
指定的長椅座位上已經坐着一位中年男子。
我的腦中浮現會不會是無關人士碰巧先坐在那裏的一廂情願想法,但這個想法馬上消失。男子的長相就是我在網路上看到的那張臉。
把逐漸變白的頭髮梳成油頭,皺紋和眼鏡彷彿融爲一體的深邃面孔。看起來很高級的藍色西裝。雖然那個人做的是正式打扮,卻有着能以白色沙灘和藍色大海爲背景,融入沙沙海浪聲的奇妙氣質。
面對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狀況,瑠姬那露出迷路小孩般的表情渾身發抖。
「沒事的,瑠姬那。我們又沒有遲到。抬頭挺胸就好。」
看到虛弱地點了點頭的瑠姬那,我稍微安心。緩緩地走向他。
雖然已經幾乎站到他的面前,他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只見那張嚴肅的臉孔眉頭皺得更深,同時敲打着電腦。感覺有點可怕。要是他主動開口就好了,但顯然氣氛不容許我有如此天真的想法。我下定決心,戰戰兢兢地向他搭話。
「那個……請問您是畦倉先生嗎?」
「太慢了。」
從雜音的另一端,傳來譴責般的聲音。
「最近的年輕人真不像話。連約好的時間都無法遵守嗎?」
心臟撲通地猛跳了一下。我急忙拿出手機,打開瑠姬那轉發過來的畦倉來信。上面清楚地記載着見面時間是「下午一點」。
「對、對不起畦倉先生。可是聯絡上寫的見面時間是下午一點……」
「管你那麼多。我十二點就到了。」
儘管很想大喊「大叔你在說什麼鬼啊」,但實在不能說出口,只好吞回肚子裏。
他手邊放着罐裝咖啡。該不會是在這裏喫午餐吧。
「一般來說,很難想像有哪個有事拜託的傢伙會在『最後一刻』纔到。應該提早到達,做好準備,重新確認內容,對方到了也不要立刻進入正題,先用閒聊暖場。這纔是常識吧。談生意就是要讓對方心情好。你們該不會真的只是來找我拜託一下吧。如果是這樣就請回吧。我沒空陪你們玩。浪費時間。」
雖然覺得未免太過嚴格,但如果有人說這是社會常識,也只能接受了。
「你在幹麼?」
「欸,月城啊。」
「停。」
終於能聽到他真正的聲音了。
星宮窸窸窣窣地從沙發的小物收納處拿出一小袋東西。
……我在幹什麼啊。明明說好會支援她的。
「有沒有下次就看你們了。」
「我纔要問你肚子餓不餓。我有點東西要給你。」
我們兩人想要的東西。
沙沙~海浪聲傳了過來。畦倉一句話也沒有說。
當畦倉一改先前的態度,掛上一副溫和的笑容後──
直到不久前還只是個高中生的我,不知道畦倉教訓得是否正確。
而她竟然看着畦倉的眼睛說:
糟糕。如果現在讓他離開,計劃就泡湯了。
和瑠姬那互看一眼之後,我不禁點了點頭,拍掉沙子坐到長椅上。
聽到他這麼一說,我才赫然醒悟。他剛纔明明已經說過該怎麼做,我卻立刻忘記了。
「……我們會讓您知道這不是在玩的。」
「啊,等一下,那什麼喫法啊!」
「……姐姐她,就是當事人。」
「怎麼了,肚子餓了嗎?」
畦倉這才終於將手從電腦上移開,朝我們投出視線。
畦倉的嘴角狡猾地勾了起來。他在想什麼很明顯。一定是在計算利用星宮未幸的名氣能產生多少價值。
「不用謝。別說那些了,這次總可以聽聽你們的大名吧。」
我從桌子後的長椅跳出來,把頭貼在地上。
輕輕點頭致意後,我隔着桌子坐到畦倉的對面。
「咦,真的假的。妳去買的嗎?只要說一聲,我可以幫忙買啊。」
「──一位女孩子的笑容。」
「……男舍離D在出道短短兩年的時間之中,就建立起穩固的地位。目前一線的翻唱歌手們都會翻唱──」
那還用說。
「那就好。這樣就不會跟我搶了。」
「我問的是,你連應該先做的事都還沒做,就在那邊幹什麼。」
畦倉伸出手。而我用力地握住那隻手。
「咦?怎麼了嗎?」
在陽光下更加閃耀的金色頭髮,讓人聯想到瑠璃的藍色眼瞳。他來回地打量着那副不像日本人的容貌,皺起眉頭。
「對不起……我會注意的。」
已經跨過巨大的障礙。既然如此,我在「另一邊」也得努力纔行。
「這樣啊,謝啦。」
是來自於緊握着大衣下襬,強忍淚水的瑠姬那。
那是充滿失望語氣的冰冷聲音。
「很感謝楪小姐。」
「你們要拜託的事,和星宮未幸有關嗎?」
「可以至少聽聽我們怎麼說嗎?」
「話先說在前頭。我答應楪實璃的只有『與男舍離D見面』。完全沒說願意接受請託。你們就在這個前提下,試着說服我吧。」
「都已經特地跑來一趟,不聽完你們的話就此止損也是不智之舉呢。」
「哼。算了。坐吧。」
畦倉的眼神變了。接着彷彿在思考什麼,凝視瑠姬那的眼睛。
畦倉重重地坐回長椅上。
我接過袋子後馬上拆開。裏面有五六顆一圓硬幣大小的可愛小顆巧克力。我一口氣全部喫光。
「不像話!」
一月十七日(三) 獲得了畦倉先生的協助。本來還在擔心事情能不能順利,不過多虧星宮,總算搞定了。我明明是爲了星宮,結果卻等於是被星宮解救。
我抬起臉。畦倉以鑑定般的眼神俯視着我。
一月二十四日(三) 畦倉先生髮來聯絡。他似乎在進行各個事項的安排。不過,看來還是需要一定程度的時間,所以要我們等到二月中旬。總之我能做的,就只有儘可能讓星宮過着沒有負擔的生活。
「無論好壞意義都是個工作狂」……只要搬出星宮的名字,他就會一口答應吧。
「算了吧。要我出手,必須是可以立刻賺到錢,或是以後能賺到錢的事。我不會被感情左右。除非那是能成爲娛樂產品的東西。」
值得慶幸的是,他願意負擔準備所需的費用。明明我已經說不需要,但他表示反正在計劃完成後,仍然會付錢給我們以獨佔那個的權利。這就是大人啊。
「啊,好的。我叫月城一輝。沒有碰過DOROSY,男舍離D是她一個人的活動名稱。」
畦倉把筆記型電腦放入包包裏。還整理了軌跡球與連接電腦的手機充電線,收進包包的口袋。
「對、對不起。下次會注意的。」
「……是我的姐姐。」
畦倉喊了一聲,打斷我的話。
雖然我已經做好隆冬的海邊極爲寒冷的心理準備,但因爲燦爛的陽光和沒有風的關係,氣溫並沒有那麼冷,反而還有點暖和。
爲了蓋過畦倉的話(雜音),我拚命拉高音量。
「……我沒有……父母。」
「煩死了。根本沒有價值。就因爲被你們找過來,害我的工作時間變少。已經是從負分開始算了。要扭轉那個──「這會影響到很多人!」
爲了幫生鏽的肌肉和關節做復健,坐在沙發上來回轉着手臂與脖子,兩腳則是晃來晃去的星宮突然喃喃說道。
我喀啦喀啦地咀嚼着。她幹麼那麼大聲啊。
這應該都是爲了星宮吧。爲了成爲自己的心靈支柱,自己最喜歡的姐姐,瑠姬那正努力壓制着心理創傷。
「妳說妳沒有父母。有一位名叫星宮未幸的女星也是這樣。妳跟她有關係嗎?」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畦倉……哼,男舍離D啊。有聽說過。要不是楪實璃拜託,我也不會特地抽時間給你們見面的機會。這個名號的知名度就是這樣的程度。」
畦倉粗魯蓋上筆記型電腦,準備離開。
無論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或者仗着我和瑠姬那是小孩便肆無忌憚地批判。不,從這個男人的態度來看,只要他是擁有決定權的一方,可能對誰都是如此吧。
「你說吧。不管什麼要求都可以。我保證會全力協助。」
怕到縮起來的瑠姬那則是被我牽着手,好不容易纔坐到我身邊。
「而且,這件事絕對具有戲劇性。以畦倉先生的本事,應該也能用紀錄片的形式發表。我們不會表示異議。當然,如果覺得我們在整件事中只會成爲雜音,要把我們當成不存在也沒關係。」
他「砰!」猛拍了一下桌子。音量大得讓正在慢跑的女子也好奇地望過來。那種爆炸般的雜音使我的耳朵刺痛不已。
「今天是情人節吧?我想說要送你巧克力。」
答案連問都不用問。
我擔心他打算就這麼離開,正準備再次開口時。
「不要吧,那就變成買巧克力給自己的空虛男子了。這是從網路上買的,不用擔心。」
突然間,從我身旁響起一個細小的聲音。
畦倉傻眼地微眯起眼睛。
眼前的景象讓我難以置信。那麼畏懼他人的瑠姬那,因爲畦倉的怒吼而膽怯的瑠姬那,竟然發着抖擠出聲音。
──對方到了也不要立刻進入正題,先用閒聊暖場。
雜音就此消散。
「這樣啊。關於那點我道歉。不過別把這當成不懂禮貌的藉口。」
「……請問是什麼意思?」
「如果這件事能順利進行,一定會使很多人樂在其中。讓他們願意花錢……我們對錢沒有興趣。產生的收益,我們一塊錢也不要。」
「……妳說星宮?」瑠姬那的話吸引了畦倉的注意。
我伸出手掌,催促瑠姬那自我介紹。
「那是在幹什麼?」
畦倉毫不客氣地給出了壓力。正如瑠姬那的人脈之一「楪實璃」說的那樣。
我努力地要擠出挽救的話,腦袋卻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出來。從來沒有拚命洗刷污名,對抗過逆境的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嗯。從那些話裏,看不出你們有什麼好處。如果目的不是爲了錢也不是爲了出名,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看着這樣的我,曾經是日本知名女星的少女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叫星宮……瑠姬那……」
「對不起。呃……今、今天我們是坐新幹線來的──」
「自我介紹!我連男舍離D是不是雙人搭檔的名稱,你們的本名是什麼都不知道!受不了,你們竟然不懂禮貌到這種程度。去拜託父母讓你們從小學重新讀起吧,兩個笨蛋。」
二月六日(二) 星宮的身體狀況有好轉的趨勢,她喫光了一個杯麪。聯絡畦倉先生之後,得到準備已進入最後階段,可以在十五日左右展開計劃的回應。
「謝謝您,畦倉先生。」
「壞心眼的男人」。還有「無論好壞意義都是個工作狂」。他似乎擁有隻要有錢可賺,即使稍有困難也能把計劃硬推成功的能力……但是這個傢伙真的讓人很不爽。
「我說啊……這可是星宮未幸送的情人節巧克力耶?還是親手送的。只給你一個人。難道就沒有什麼……心動之類的感情嗎?」
「沒有吧。這可是我跟妳耶。反倒是妳有那種期待才讓我嚇一跳。」
我絕對沒有討厭她──我對星宮未幸這位少女抱持的好感,足以讓我能坦率地這麼認爲。到了這個時候,也不必懷疑她的人格有多麼完美。
不過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所有對異性的好感都是愛慕之情」這種話,即使是隻活了不到十八年的我也能斷言是假的。
「──『我啊,本來還有點期待呢』。」
所以,星宮對我說出的那句話,讓思考瞬間停止。
「欸,月城。我們算是什麼關係呢?」
絲毫不給我的腦袋冷靜下來的時間,星宮接着說下去。
「之前那個約定也已經沒有作用了。我們不是朋友不是戀人,也不是家人。可是我們卻住在一起,生病時還被你照顧……我們的關係到底算什麼呢?最近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
「你爲什麼要在乎我呢?你又沒有搬出老家,不是有地方可以回嗎?明明如此,爲什麼你還願意和我這種女人一起生活?」
「……因爲松茸的錢還沒付清啊。」
「一個五萬圓那種話明顯是騙人的吧,笨蛋。而且那是近緣種,根本超便宜的啦。」
我沒辦法回答。她說的是理所當然的疑問。與瑠姬那共謀的計劃還沒告知星宮,所以從她的角度來看,我已經沒有在這裏生活的理由了。
「……我要說個希望性的期待喔?」
「……什麼啦。」
「會不會是,你喜歡上我了。」
那短短的一句話,讓我產生有什麼東西喀嚓一聲精準嵌合的感覺。
就像找到了最後一片的拼圖。就像讓空轉引擎的齒輪確切咬合。突然間,過去一直看不到的那個答案浮現在腦海中。
有一瞬間,我不明白那是什麼。
「──開玩笑的啦。說說而已。」
總而言之,只要她沒有掛念着那件事,對我來說就無所謂。
「……別說那種奇怪的話啦。」
「嗯~?怎麼啦~月城?」
在曲名旁邊,閃耀着證明達成全連段的紅色「F」字樣。
在確定的感情都還沒整理好的情況下。
我朝星宮伸出手。雖然對身體虛弱的她來說可能是過分的要求,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不可以浪費掉。
見到和之前在濱海公園時截然不同的態度,我在心中苦笑一聲。
「很好搞定對吧。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不過只是在脆弱的時候被稍微溫柔對待一下。你明明是個做過自殺那種亂來行爲的男人……我卻喜歡上了你。」
聽到星宮那笑得有氣無力的聲音,我的肚子湧出一股沉重的心情。
「瑠姬那……?」
但是,我明白了。雖然明白,卻說不出口。
「別急嘛。妳覺得那傢伙在做什麼?」
「那麼月城,這裏是什麼地方。」
我拿出手機。
「我的精湛演技還沒有生鏽呢。你那什麼表情啊,笨蛋,當然是騙人的啦。真是的,你這麼好騙。我死了之後,要小心被詐騙喔。」
「因爲這不是很讓人難過嗎?我也想要一兩個青春回憶啊。但就是被星探發掘,答應成爲演員了嘛──因爲我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也不是所有推輪椅的人都是看護啊。有可能是戀人、夫妻、父母、兄弟姐妹或朋友吧。」
「哎呀……啊哈哈,哪有那麼誇張,而且我現在就只是個病人而已。」
她馬上就回答。雖然隱約覺得會這樣,但如此乾脆的拒絕還是讓我不禁苦笑。
「瑠姬那……妳怎麼來到這裏的?」
「到了嗎?」打開門後,裏頭傳來畦倉先生的低沉嗓音。
我在與畦倉先生做了約定之後,便揹着星宮努力把曲子打出全連段。
「星宮。」
死亡的命運早已註定,必須一邊對照只剩下幾年的壽命,選擇後悔最少的道路。如此的星宮心中的苦悶是什麼樣的音色,我連想像都想像不了。
「姐姐,妳終於來了。」
「您好。抱歉遲到了。因爲路上塞車……」
星宮一邊這麼說,一邊笑了。那種流着淚水,彷彿連詛咒糾纏自身命運的力氣都沒有,沾滿了心灰意冷的笑臉,比我在人生中見過的任何笑容都還要令人心煩意亂。
一臉詞窮的星宮不悅地移開視線,還是沒有點頭。不過我無論如何都必須把她帶出門。
「初次見面,星宮未幸小姐。敝姓畦倉。能見到日本的瑰寶是我的榮幸。」
面對點着頭,簡短髮出「唔」一聲的瑠姬那,星宮似乎仍然喫驚地闔不上嘴。
我爲身體狀況好轉的星宮做了鍋燒烏龍麪,她喫完後,我便開口說道。
「──啊哈哈。」
「是啊,今天不管怎麼樣都要妳跟我走。」
「……我也喜歡上星宮了啊。」
我不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是被她丟出腦中的資料夾,還是即使確切刻畫在心中,卻仍然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星宮無精打采地大嘆一口氣,然後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邊說着,一邊介紹背上的少女。由於她願意出門的前提是要我揹,我就特地揹着她來了。
「畢竟放棄的話就無法打出全連段了。我早就習慣爲了想要的結果(達到高分)而堅持下去。」
在熒幕上滑動手指,啓動某個程式。
即使一切都準備就緒,如果星宮這個關鍵人物不肯出門就沒有意義。而我認爲現在的她很有那種可能。所以我不眠不休地練習,將這一首曲子反覆打了數千次,這才終於重新站上過去的起跑線。
「反正大家都會忘記。連新一代的愛知女星也馬上就誕生了──月城啊,你知道三十年前頂尖偶像的長相和名字嗎?我曾經活過的證據,只會留在網路的角落。所以我才希望至少還有你能偶爾想起我。」
星宮溼潤的雙眸突然盯着我。
「斷舍離EVERYDAY」。男舍離D的出道曲,其難度(Level)爲──SS。
那是多麼大的覺悟呢。
「──月城,我呢,大概是喜歡你的喔。」
目前是按得分排序。也就是說,最上面是我玩過的曲子中得分最高的。
於是,星宮順勢和畦倉先生握了手。
「當然是坐計程車。」
星宮「啪啪」拍了幾下我的肩膀。那刻意過頭的掩飾行爲,讓人絲毫感覺不到欺騙的意圖。這樣就自稱演員,還真敢說啊。
「所以纔不要啊。你又不是我的看護。」
「……我不會勉強妳。要是身體不對勁還請立刻說出來。」
「一、一個人?」
從她的聲音中感受不到負面的情緒。
「……爲什麼要那麼堅持啦。」
然後,對此事一無所知的星宮,發出像看到鬼的聲音。
「──!這、這是……」
可能是覺得我僵在那邊很奇怪,星宮輕輕地移開視線。
腦中想起的,是這半年來奇妙的共同生活回憶。
在我所指的方向上,有個嬌小的金髮少女正在好幾個熒幕與線材旁邊忙碌地跑來跑去。是瑠姬那。她比我們早一步到達現場,一馬當先開始進行必要的準備工作。
星宮突然望向天花板。那雙眼睛看起來彷彿隱約蓄積着淚水。
一切都是爲了在今天這個日子把星宮從家裏拖出去。
不,我不可能不明白。只是下意識地將原因排除在思考之外罷了。
「我們出去走走吧「不要。」
「那什麼表情啊。」
考慮到瑠姬那至今爲止的樣子,會有那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二月十四日(三) 感覺有點累。明天計劃就要開始,先去睡了。
「但是,現實很嚴苛呢。」
注視着半空中的星宮顯得無比纖弱,彷彿會就這麼消失不見。
她以消除雜音作戰爲名,把我帶出去玩好幾次。每次她對我展現的,都是如星空般閃耀的笑容。而那副笑容,這兩個月來一直鬱積在心裏。
畦倉先生看到身體瘦弱的星宮,難過地皺起眉頭。
那是個十公尺見方的小房間。牆壁釘着軟木塞般材質的板子。可能是聲音被那些板子吸收,即使房間很小,也幾乎聽不到回聲。或許是因爲有空氣循環,感覺不會很悶。室內被加熱到舒適的溫度。
「我覺得只要成爲演員,即使我死了,大家也會記住我。所以就算同期和競爭對手一個接着一個離開,我仍然努力下去。不想被埋沒在大多數人之中。」
***
「不是冷不冷的問題。我幾乎沒辦法走路了。」
我緩緩站起身,順勢離開客廳走進自己的房間。
正如同前幾天對瑠姬那所說的,這個事實本身足以成爲激發我行動的理由。
「沒關係。畢竟事不過三。」
我給星宮看的,是Mobapane的紀錄展示。那是可以一覽哪首曲子得到幾分的畫面。
畢竟她當了家裏蹲超過兩年,到現在還沒克服社交恐懼症。
不過那已經到達極限。
星宮對突然開始玩手機的我感到疑惑,我則像是掏出最後的王牌般,把手機拿給她看。
計劃來到了執行的那一天。
但是,那樣的動作明顯傳達出星宮的失望和虛張聲勢,讓我實在待不下去了。
「我帶星宮未幸來了。」
我再也無法繼續欺騙自己,對真相視而不見了。
面對連自己臉上露出什麼表情都掌握不了的我,星宮露出尷尬的笑容。
「爲什麼啊。今天還算暖和喔?」
「不是啦……因爲,咦?你要把獎勵用在這種事上嗎?」
「……」
我什麼都答不出來。腦中已經亂成一團。
注意到我們的瑠姬那踏着小動物跑步般的腳步聲,朝星宮跑了過來。
就只是這樣而已。應該只是這樣而已。明明應該只是這樣,我卻不明白,內心的深處爲什麼會如此灼熱躁動呢?
「我準備了輪椅。」
「因爲我現在能祈求的,就只有這種事了……」
只見星宮一臉呆愣地張着嘴。
「──別老是往壞的方向想啦。病由心生喔。」
背靠着門,在黑暗的房間裏陷入沉思。
「欸、欸嘿嘿……今天這樣已經算是比較有精神的呢~」
「怎麼樣?我打出全連段嘍。妳應該還記得獎勵的事吧。就是『答應你一個要求』那句話喔。」
從那雙眼中溢出淚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而下。
即使如此,那個星宮瑠姬那仍然一個人攔計程車,告訴司機目的地,甚至和陌生男子單獨相處,忙碌地進行某種準備工作。
「星宮,一定是這個吧?」
我對着茫然發出「咦?」一聲的星宮,繼續說下去。
「就是妳曾經跟我說過的,『讓我住在妳家後瑠姬那的未來』啊。那種儘管還有點畏懼他人,但舉止像正常人的樣子。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星宮以前之所以願意讓我成爲同居人的最大因素──星宮瑠姬那的迴歸社會。
透過窺視未來的少女的力量指引,封閉在殼中的少女得以獲救的世界線。
這並不是我引導的。雖然確實是我把瑠姬那牽扯進來,主動與畦倉交手,最後贏得協助,有很一大部分也要歸功於她。
或許是因爲那件事爲她帶來了自信。儘管還無法與人愉快談笑,即使在房間裏和對方獨處,她也不會膽怯,安然地設置器材。可以做到這樣的程度,也只能說是瑠姬那的成長。
「這是爲了星宮。」
大概是還沒搞清楚狀況吧,只見星宮像迷了路似的睜着眼睛。
「瑠姬那的行動,全都是爲了星宮。妳猜猜看,這個器材是拿來做什麼用的?」
隔音完善的房間裏,大大小小的各種機械、地上繞來繞去的線材,固定在約一•三公尺高的電容式麥克風,以及阻隔呼氣聲,像網球拍的網狀防噴罩。這些東西的組合,她也應該很熟悉吧。
「……Hafu的……歌曲收錄……?」
「妳應該會那麼想吧。但是有點不同。瑠姬那,說明一下。」
瑠姬那點點頭,眼神飄向身穿精緻西裝的中年男性,低聲說道:
「姐姐。畦倉浩一……妳聽過這個名字吧?」
「……咦,那個音樂製作人?不會吧,就是這個人?」
「唔。有參與偶像歌曲製作的知名製作人,也是製作遊戲背景音樂的作曲家……『〈音海莉可〉計劃』的領導人,畦倉浩一先生。」
三年前。業界啓動了一項以頂尖年輕聲優楪實璃的聲音資料爲基礎,製作全新DOROSY角色的計劃。
那個角色的名字是「音海莉可」。
情緒一旦崩潰,就再也無法收拾了。
那是敬愛星宮,受到星宮寵愛,這世上唯一與她血脈相連的妹妹的手。
「姐姐,妳記得Hafu這個名字的由來嗎?」
成爲幫助迷失自我的「星宮未幸」指引方向的指南針。
瑠姬那溫柔地眯起那雙藍色的眼眸,帶着如畫美貌對星宮露出微笑。
畦倉浩一先生是那個製作計劃的發起人。
瑠姬那向星宮遞出耳機。
就像在吐出逐漸吞噬自己的,某種陰暗醜陋的東西。
「難道說……瑠姬那,該不會……」
星宮的身體一點一滴地取回了質量。
瑠姬那輕輕地撫摸星宮的頭,
從星宮的眼中,流下一行淚水。
「但是那個時候,姐姐自嘲自己的名字是『尚未獲得幸福』。我絕對不允許那種事。」
那是過去只能靜靜接受死亡──不,是憎恨、放棄一切的少女心中溢出的,對生命的嚮往與喜悅。不管別人怎麼說,那股意志都是堅強、高貴又美麗的。
星宮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那聲音缺乏力道,但毫無哀愁的色彩。
「……是那樣的呢。」
不允許姐姐墮落成充滿消極、自卑,只能怨恨命運而腐朽凋零的醜陋存在。
那種絕對的信賴,塑造出理想的「星宮未幸」。
「用Hafu的聲音,製作新的DOROSY角色。爲了那個目標,大家集合在這裏。」
「我們兩人創作的歌曲。最後的歌詞是『未來正閃耀着瑠璃色!』。我和姐姐的未來。姐姐盼望擁有美好的未來、閃耀的未來,於是以『Hafu』的名義出發。」
瑠姬那漾出笑容,表示肯定。
翻唱歌手界的指標性人物,Hafu。那個名字的含意。
「是啊,只要DOROSY存在,妳就會一直在那裏喔。每次唱出有人創作的新歌,妳的歌聲就會撼動未來某個人的心。」
瑠姬那輕輕拭去從星宮眼中溢出的淚水。
「所以我和同志做了計劃。因爲我希望姐姐從今以後也能繼續唱歌。」
小小的手掌,輕輕放到星宮的頭上。
以我和瑠姬那爲首,畦倉浩一……以及雖然不在房間裏,但特地從東京趕到名古屋,各位深受畦倉先生信賴的計劃團隊成員。他們全都是爲了讓星宮未幸──「Hafu」的歌聲能永遠歌唱下去而集結在此。
好溫暖。無論是平時會覺得不舒服的溫熱感,或是耳邊那種吸鼻子的雜音,都讓我產生某種舒適感。
所以,她不允許。
簡直就像是靈魂回到身體裏。
「唔。重現姐姐歌聲的,另一個姐姐。」
決堤的淚腺以淚水源源不絕侵襲星宮的臉,然後慢慢弄溼了揹着她的我的肩膀。
星宮未幸以那具孱弱的身體,一直用力地哭泣。
「對不起,說妳是『叛徒』。我真的很喜歡姐姐。想要一直和妳在一起,卻沒辦法做到。所以,至少──」
對瑠姬那來說,星宮未幸是希望的象徵。她是自己最喜歡的親姐姐,是代表日本的女星。對於這位獲得年輕人支持的頂尖翻唱歌手,瑠姬那認爲她是值得投以尊敬、憧憬……以及其他所有正面積極情感的人物。
「瑠璃的代表意義是『永恆的誓言』。一直一直。永遠地,讓翻唱歌手『Hafu』的歌聲,在從今以後的未來中持續歌唱下去。我就是爲了那樣的誓言,纔會在這裏。」
那是星宮以「Hafu」的名義進行歌曲收錄時使用的東西。
「我的DOROSY角色……?」
背上少女的呼吸在顫抖。
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時,也非常驚訝。
「姐姐是很厲害的人。不能就這麼結束。應該要是更加活躍,能一直活躍下去的人。」
一道我從未聽過如此美麗的單音,不斷在那個房間之中迴盪。
「意思是,世界上的人們……會用我的聲音,一直爲我創作歌曲嗎……?」
「……咦?」
「未幸,幸福的未來。happy future──簡稱Hafu。不準說妳忘記了。」
「──讓我們一~直在一起唱歌吧,姐姐?」
那瑠璃色的眼瞳清冷高潔,深處卻響着與之相反的熾熱之音。
那不是因爲寒冷。反而還帶着前所未見的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