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的顏S閃耀
《Stellar Step》 · 林星悟 · 1.9萬 字
(……又是這個夢)
並不赤紅的天空下,芙蕾雅發出一聲嘆息。
她明白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這個時候了。她立刻便明白這是一場夢。
——初次見面,我是練習生■■■號。今天開始多多關照。
(……嗯。多多關照)
——你總是一個人,很寂寞吧。要不要一起唱歌?
(……我很寂寞。一起唱歌吧。)
——如果覺得痛苦,想要逃跑,那就逃跑吧。
(……我想逃跑。)
——如果你不想一個人待著,那我就陪你。
(……不要讓我一個人。和我一起吧。)
遙遠的記憶一段一段地甦醒,沒說出口的話一句一句地丟棄。
無論她有多麼後悔,無論她多麼受盡折磨,這個夢的重點,永遠都是絕望。
——那個,叫我名字吧。
(……月羽。)
——不是這個啦,是你給我起的那個。
(……塞勒涅(Selene)。)
(注:Selene,古希臘神話中的月亮女神。)
——謝謝你,芙蕾雅。
——芙蕾雅,不要輸。
聲音低沉、冰冷、沉重、肅殺。
居民區。這個地方與館有着一小段距離,大部分
與偶像沒有關聯
的平民就居住在這裏。不斷延展的街道,包圍了以地上五十層的巨大工廠爲起點的工廠集羣,擁有『鐵之都』的別名。一如其名,這裏是『鐵之國』國民的生活中樞。
她停下了伸向睡衣領口的手。
「……那個,對不起!」
沒有眼淚的觸感。理所當然。她的眼淚從很久以前就乾涸了。
幾個少女在人羣中唱歌跳舞。
哈娜與燈籠,還有『礦組』十四號寢室的練習生們。
「來了個穿同樣衣服的女生。」「能聽到她的歌嗎?」「誒,但是她看上去有點生氣……」「總,總是先給她讓出路來吧。」
居民區的一角,高聳的時鐘塔之下的廣場裏。
「哦哦,我見過我見過。就在剛纔,對面那個廣場的人羣裏見到啦,你們是找她有什麼事嗎?」
帶着笑容,充滿精神,哈娜向前一步。總帥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只有
一人
除外。她乾脆利落地舉起手回答:
「啊……芙、芙蕾雅前輩……!」
(晚了……!)
芙蕾雅聽到身後傳來細微的倒吸冷氣的聲音。『礦組』的練習生們根本沒有見到總帥的機會。但是,她們的本能感受到的威壓與恐懼,正在告訴她們面前的是何等人物。
哈娜高喊自己的理想。爲了能多一個人愛偶像。
「……你好吵……至少先敲個門。」
「……『砂之國』是非常野蠻的國家。居然去享受live——享受戰爭。看上去,和蓮一樣,從敵國繳獲的兵器有必要進行確切的
重新調整
。以上。將此次事件的
主犯,以及從犯無限期送入『特別訓練場』
。」
「……停下來!你們在幹什麼!」
「不!很開心!Live不論是對偶像還是粉絲都是最開心的東西!我,我們就是在做這樣的事情!」
◇
「在!是我!」
就在芙蕾雅想說什麼的時候,廣場的時鐘塔響起了沉重莊嚴的聲音。
他一如寒冬般冰冷的聲音,凍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
「如各位國民所聽到的,這是她是作爲『沙之國』間諜前來的明確恐怖行爲。」
「大小姐!不好了,大小姐!!」
站着象徵『鐵之國』最高權力的初老男性。
「這麼早幹嘛。『礦組』的訓練時間還早吧……」
「……
居民區
向中央報告了有關『礦組』十四號寢室的事情!」
「誰是主犯。」
不只是芙蕾雅與燈籠,周圍的居民的臉色也在逐漸蒼白。
「……到底在哪裏……?! 」
「什……?! 」
看到滿臉不安畏畏縮縮的燈籠,以及滿臉笑容大力揮手的哈娜,芙蕾雅滿臉憤怒地闖到哈娜面前,抓住她的胳膊。
希茲憤怒的聲音從走廊傳來,穿過門,完全沒有半點降低的意思。
然後她聽到了自己熟悉的
課題曲的旋律
,咬緊了牙。
「您有沒有見過穿着這種衣服的女生?」
「就是那個『礦組』出大麻煩了!總之你先跟我過來!」
呆滯地站在一邊的芙蕾雅,聽到自己名字後纔回過神來,用手堵住了哈娜的嘴。
與希茲一同闖入居民區的芙蕾雅,拼命環視陌生的街道,尋找練習生門的影子。
見到了總帥的壓力,人們逐漸理解「自己聽到了不能聽到的歌」,完全忘記了之前的笑容,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
「聽不懂人話啊……芙蕾雅,堵住她的嘴。」
吵吵鬧鬧的居民們分出一條道路,芙蕾雅走向騷亂的中心。
「那個,芙蕾雅前輩,這不只是哈娜的錯……我們不僅想要進行基礎練習,還想積累實戰經驗。哈娜說她經常在『沙之國』的街頭唱歌,我、我們也想像她一樣,爲了能夠不怯場,所以想要在居民區的街道上辦一場live……」
「說到底,爲什麼警衛部門在接到報警的時候爲什麼不阻止他們?! 」
「所以你締造的這場騷動是
內部工作
?把『沙之國』的常識帶入我國,污染、弱化民衆與練習生的思想?」
「你在跟我開玩笑?」
聽到難以理解的話,哈娜歪了歪頭,然後充滿精神地回答:
「……謝謝!」
在她聽到自己丟人的顫抖聲音之時,她才發現自己醒了。
「啊真是的!狀況很緊急了!」
鐵之國的『館』容納了偶像、偶像的經紀人,以及與她們平時訓練生活有關的其餘人員。儘管這是一個容納了數百人的巨大設施,但『鐵之國』的人口當然不止這麼一點。
「你是誰。」
回過頭,人羣的終點。
——一定要走出這裏,成爲偶像,成爲比最閃耀的那個——
她站起身,不知在和誰喃喃自語。
「等,等等,大小姐……give……」
「嗚誒……?! 哈,蛤蟆……?! 」
聽到芙蕾雅的怒吼,人們的目光一齊轉向她。
「……」
看到面前氣勢洶洶的芙蕾雅,哈娜的笑容依然沒有衰退。燈籠從一旁顫抖地回答:
聽到這句話,總帥轉向周圍圍觀的羣衆,大聲告知。
「……???」
芙蕾雅最害怕的事情出現了。所有人都被哈娜的笑容與話語侵蝕。
她指了指自己舞臺上的裝束,老人微微一笑,回答:
剛纔還因爲陌生少女們的歌聲而興致盎然沸沸揚揚的居民們,都不約而同地陷入沉寂。
「……總,總是,現在還來得及。我會裝作什麼都沒見到過,你們馬上解散,回到宿……」
她應該意識到自己做了不能做的事情了吧。但如果換做以前的燈籠,一定會說「不要擅自行動」,阻止哈娜。
「……哈娜。和蓮組成組合的『沙之國』偶像嗎?」
早上路上沒有什麼行人。芙蕾雅找不容易找到一個老人,慌慌張張地問道:
「他們以爲這是大小姐你訓練的一環!」
「不,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了!」
偶像沒有進入居民區的理由。這裏居住的人和偶像
沒有任何關係
。
芙蕾雅用全速奔向老人手指的方向。在她身後,瘦弱,體力也不足的希茲氣喘吁吁地跟着她。
與早晨的空氣不符和騷動,打開房間的門飛躍而入。
「……
不要丟下我
……」
「你們在這裏幹什麼。」
這是『鐵之國』的真理。
她從牀上起來,用指尖輕輕擦了擦眼角。
「聽好了,諸位。偶像是 兵器,live是戰爭。戰爭不是娛樂,不是表演。不要覺得很開心。」
金屬手杖敲打石板的聲音,比報時的鐘聲還要鮮明地刺入人們的耳膜。芙蕾雅覺得,這已經是死神的腳步聲了。
和十二號礦區街那時蓮作爲名人被熱切歡迎不同,這座城市的人根本不認識芙蕾雅。她們見不到偶像,和『沙之國』不同,也不會去看live。居民區的居民和偶像們的生活完全切割,完全沒有交點。國民們知道的之後戰舞臺之後得到了多少戰利品。
「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只要能夠得到特效藥,就能……
「……什麼?! 」
「……我先換個衣服。邊換邊說吧。」
「早上好,芙蕾雅小姐!」
「初次見面。我是
偶像
哈娜!請多關照!」
芙蕾雅沒有餘力去在意別的事情了。她飛奔過街道,眼睛搜尋早上的人羣。
「是!」
「surprise的街頭live!芙蕾雅小姐要一起嗎?」
總帥拄着柺杖走過人們讓出的路。她大概是看到了周圍的情況吧,直接地問道:
燈籠的聲音越來越小。
「總……帥……」
「……再過一會。在過一會兒就好了。」
「是!大家只是被我帶過來的,沒有任何問題!」
聽到着冰冷的死刑宣告,芙蕾雅驚愕之餘,手上的力氣也鬆了一些,這時。
「是!謝謝!」
哈娜滿臉笑容地高聲表達
感謝
。
(……難道說……!)
芙蕾雅腦海中的記憶不斷復甦。
——蓮被送到『特別訓練場』裏面去了。
——那裏是偶像的監獄。
芙蕾雅
向鈴木椿告訴了這件事
之後哈娜應該從母親那裏聽到了。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蓮在這個
監獄
之中。
所以她計劃,只要自己引起一些騷動,也就能夠去到蓮在的那個地方了。
……但是爲了這種事情,居然還把燈籠她們牽連了進來……!
「通告就是這些。」
「……請等等!」
淡淡放下話後,總帥便準備離去。芙蕾雅大叫留住了他。
「我作爲臨時導師,沒能制止這傢伙……制止哈娜也有責任!燈籠她們只是被牽連的被害者,這次的事件完全是我的監督失職……!所以就由我……!」
「責任嗎。芙蕾雅。負責是
人類
纔會做的事情。」
「…………」
芙蕾雅連呼吸都在顫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憤怒。
「說到底,這麼處置就是爲了
重新教育
這些被植入了冗餘感情的兵器。你替他們承擔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別搞錯了你的職責。」
但是我,只有我,忍受不了疼痛,蹲了下來。
「不,不是哈娜自己的錯……!在這裏一起唱歌是大家的決定……!」
「你、你到底在笑什麼!都是因爲你大家才!」
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開心的,能讓你一直笑個不停……?!
「你的這份憎恨,就是我國最鋒利的刀刃。」
芙蕾雅感覺,燈籠被淚水浸溼的臉上似乎出現了一點點笑容。
芙蕾雅留在廣場上,低着頭,腦海中,曾經的記憶不斷湧現。
「你好。我是練習生■■■號。今天開始多多關照。」
「……嗯。」
只會唱歌跳舞的無知無力的少女們,什麼也做不到,只能滿臉蒼白地等待自己的處刑臺。
『塞勒涅。』
爲了對抗這種恐怖,我們互相給對方起了新的名字。
我喜歡她那偶爾能看到的,有些困擾的微笑。
她的話沒有任何根據,沒有任何內涵,根本沒法讓人放下心。但——
你最重要的名字都慢慢記不住了。
芙蕾雅沒有抬頭,也沒有伸出手。她低着頭喃喃:
芙蕾雅跪倒在地,雙手握拳狠狠錘了錘地面。
「……哈……?」
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無論如何被太陽炙烤,總會升起,宣告安息夜晚的溫柔月亮。
我曾經沉溺在這份溫柔中,伸出手,很快就後悔了。
到了現在,甚至已經記不清楚有沒有說過晚安了。
我喜歡她那滿月一般的,閃着金黃色光芒的眼睛。
說完,你的眼睛就失去了光芒。
大說了沒人可以打破的沉默之後,總帥背對芙蕾雅她們離開了。
在被告知要直到某一方完全無法動彈之後纔會結束,剩下的那一個精神力通關,能夠升入『鐵組』之後,帶路的成年人就關閉了厚重的鐵門。
沒人可以幫她們了。她們會被打碎,破壞。
芙蕾雅蹲在地上,抬頭看向「敵人」。被她瞪着的哈娜抬頭看着遙遠的……巨大工廠頂端閃耀着的赤紅色光芒,帶着開心的微笑。
喊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名字都沒有了意義。
經過無比漫長的時間後,我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
她在拼命保護哈娜,但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大小姐,本來你就沒有和『礦組』的練習生們扯上關係的道理。而且正是因爲她們是『礦組』,也沒道理知道名字。她們的命運,就當作一開始就沒有遇見過大小姐你,到最後去往了不知道的某個地方,在某個時間消失了吧。」
我喜歡她那在我無法入睡的夜裏,溫柔環抱我的手臂。
我還會對她能夠成爲特效藥抱有一絲希望,依附她?
「只要我們兩人唱歌,絕對就不會出現任何問題。」
不知從哪裏出現的工作人員帶走了燈籠等十四號寢室的成員。
……只是因爲哈娜一個人的暴行。
「……1136號,1142號,1151號,1155號,1163號,1170號,1178號……請在今天之內忘記她們。」
「……爲什麼……」
「從今天開始,大小姐你的日程……『臨時指導十四號寢室的練習生』被
無限期延長
了。直到正常訓練開始前,請現在房間裏休息吧。」
◇
「半途而廢的溫柔,只會傷害到彼此……」
認真,有領導力,有引領同伴的強大,還有將他人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溫柔。就連我這種乖僻彆扭的,只把別的練習生當作敵人的人,她都能毫不在意地向我伸出手。
「我……成不了偶像。」
爲什麼她們必須遭受這樣的目光。
「……月」
我曾經想過。如果以後能夠走出『礦組』,成爲偶像,站上舞臺,我一定要在你身邊唱歌。
「……塞勒涅。」
「大家,沒事的。」
「很好的眼神。芙蕾雅。別讓這火熄滅了。」
我既然知道這是會威脅『鐵之國』的劇毒,又爲什麼。
燈籠慌慌張張地制止不斷噴吐憎恨的芙蕾雅。
無論如何沉淪,總能重新燃起,永不消散的高揚火焰。
就是因爲我,最後我們被找到,抓捕了。
芙蕾雅無話可說了。她緊咬牙關,眼裏滿是猛火。
就連爲了殺死飼主而磨的尖牙,也能說是自己的武器。
「我能聽到kirakira。絕對就在那裏。」
你到最後還在對我笑。
你
是遠遠比我優秀的練習生。
希茲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嘆了口氣,拿出情報終端,冷淡地念出上面的編號。
而且,我從以前就知道,我這種人,永遠追不上她的腳步。
「一定要走出這裏,成爲偶像,成爲比任何人都要耀眼的偶像。」
「不是那個。你給我起的那個。」
她總是這麼微笑。
她們沒有逃跑,沒有抵抗,甚至沒有人去告訴她們「可以逃跑」。
紅色的太陽不會落山。不知道過了多久。
「如果討厭孤獨,那我會陪着你。」
「如果受不了了,想要逃跑,隨時都可以。」
身體累得手指都無法動彈,身體橫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跟我來。」
她們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重新教育是不可能的了。被送進『特別訓練場』之後還能回來的偶像,在那個設施被建設出來之後就只有過一個人。更何況總帥還說了「無限期」。從一開始他就打算毀掉這些人。
只是因爲這種事情就要被流放進地獄,內心也要被灼燒燬滅。
她們之中,只有哈娜一個人依然帶着笑容高盛宣揚:
「…………!」
看向『太陽』時同樣的視線刺向總帥。
我們翻越了那個冰冷的鐵柵欄,滿身是傷地逃跑。
「……大小姐,我們回去吧。」
總帥的表情依然沒有改變,聲音和冰一樣寒冷。
——從那天開始,芙蕾雅就再也沒有了夜晚。
「……沒關係,我不會丟下你。」
希茲向芙蕾雅伸出手,她是從什麼時候在這裏的?
偶像唱歌跳舞到底有什麼錯?
「……說完了。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
「芙蕾雅前輩……」
爲什麼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我沒能即使毀掉哈娜的手?
◇
我喜歡她那令人沉靜的,輕盈通透的歌聲。
『芙蕾雅。』
她的手指之前只能看到紅色的光,
「……叫我的名字。」
她是我唯一的摯友。我們交換了內心最深層的祕密——真正的名字。
我們牽着手唱歌,面對面跳舞。
無論如何燃燒厭惡,升起的煙也無法觸及月亮。
被送進了那個『地獄』。
就算他知道燃燒的憎惡與怒火是衝向自己的也毫不介意。
「謝謝你,芙蕾雅……你不要輸。」
「……怎麼可能!」
芙蕾雅雙手握拳地怒吼。希茲態度冰冷地繼續說。
「如果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編號,就能很快忘掉。大小姐。你也已經忘記了自己在『礦組』的編號,以及當時和你一起的人的編號了吧。」
「這……!」
「……別這樣了。高興一點。明明畢業的偶像們的名字都已經數不清了,大小姐還要記住那些孩子們的名字嗎……再這麼下去真的要崩潰了,啪的一下折斷了。如果這樣,記到現在的那些東西,全部,全部都沒有了意義。明明自己都沒有目標(goal),大小姐你還要帶着這種沉重的東西到哪裏去……!你要一直這樣嗎!」
慢慢帶上了熱量的聲音,不斷潑灑在無力地蹲在地上的少女身上。
「到哪裏去……?早就註定了不是嗎。我會毀掉一切。我會取回一切。」
即便如此,芙蕾雅的覺悟也不會改變。
我會成爲最閃耀的那個偶像……成爲
不輸給任何人
的偶像。
戰鬥,戰鬥,戰鬥。戰勝所有,終結所有。
只要注入迎來的一切,被送到醫院的「畢業生」……同伴們都能回來。
然後迎來happy end。
不被擊潰。沒有折損。絕無毀壞。不論如何被雨吹打,火焰都不會消失。
道具也好,兵器也好。
只要我獨自戰鬥,守護他人。
就算是成爲絕對不會折斷的刀刃,我也能做到。
「…………,誒?」
她帶着決意抬起頭,面前卻是——
籠罩在煌煌生輝,燦然閃耀的『太陽』之上的……
「……黑……雲……?」
芙蕾雅立刻向前飛奔,速度之快連希茲都沒能來得及阻止。
電梯停下,打開的隔門中,黑暗發出陣陣誘惑。哈娜蹦跳着飛奔而出。
這首歌是她和哈娜合唱的第一首歌……但她依然希望能和哈娜繼續歌唱。
電梯的空間並不算大。哈娜在其中開心地跳來跳去,靈活地邁着步子。看到她的樣子,燈籠她們也感到輕鬆了些。
◇
她只是作爲偶像唱歌。
紅色光芒下的房屋,變得黃豆大小。
爲了貫徹自己相信的「偶像」。
她溫熱的手,溫柔地包裹住蓮那即將徹底冰寒的手。
「小蓮,久等了……我們一起唱歌吧!」
七種顏色。蓮找到了最重要的那一種。
「這裏看到的所有房子都有好多人住着……好厲害……好像讓大家都看看!」
「……誒?」
儘管因哈娜的態度動搖,工作人員還是將七名少女帶進了直通屋頂的鳥籠式鐵柵欄升降機。
「哇啊……好漂亮!」
「……小蓮,早上好!」
——一位少女在孤獨舞蹈。
哈娜雙手緊緊握滿蒐集的雨滴寶石,珍視着不遺失任何一枚——來到了這裏。
「……哇……」
「誒……但,但是……一起唱歌的話……」
如此已經足夠了。之後便是『Rain×Carnation』的舞臺。
因爲這就是哈娜夢想中的「偶像」。
誰都能看出她的疲憊,她的憔悴。然而她依然羸弱地站着,沒有
停下
的打算。
她就像是早就
聽到了什麼
一樣,毫不猶豫地,徑直的,向黑暗深處衝去。她打開沉重冰冷的鐵門。
她把滿溢着愛與夢(注)的『閃閃發光』烙印再了眼底。無論再多麼耀眼的『太陽之下』,還是多麼黑暗沉重的雨雲之中,她都不會丟下那份溫柔的顏色。
她緊緊地抱着。她的眼睛與鼻子之前,是一朵盛放在一片赤紅的世界中的一朵花。
哈娜第一次到這個國家的時候,再這份與希望不同的光芒下。
和那天一樣的,無法停息的心跳。
然而她卻對此表現出發自內心的開心呢。她是真心希望去『特別訓練場』。她沒有因爲恐懼而目光飄忽。她說的話帶着堅定不移的真心。
已經沒有人再叫住她了。所有人只是看着哈娜的腳步。
「……就是這裏。別亂晃悠!」
「喂,別亂動!」
她之前一直害怕着直視哈娜的眼睛。她的眼睛着實美麗,不知何時,已經和穿梭雲層的彩虹一樣,閃耀着絢爛的虹色光芒。
「嗯!我們一起唱歌的話,一定能創造一個最棒的演唱會!……對吧!」
然而,僅僅如此還不足以消弭燈籠她們心中的恐懼。不如說,正是因爲哈娜這種勉勉強強的開朗陽光,反而讓她們更加害怕自己接下來會遭遇的事情了。
蓮即將嘶啞的喉嚨中,一個又一個音節組成了一句話。她的耳朵甚至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了,但依然聽到了哈娜的聲音。被黑雲遮掩的眼睛中倒映出哈娜的笑容。
「…………」
「哇哇?! 啊哈哈,這算是什麼,好奇怪的感覺!」
「到了!」
無論有多麼遙遠,都沒有迷茫,沒有動搖。
電梯上行的沉悶嘎吱聲,就像是巨大怪物的低吟。
難以平息的熾熱,充斥內心的「再會」,似乎刺客就要噴湧而出,洶湧澎湃。
哈娜越是想要展現笑容,燈籠她們對未知地獄的恐懼就更深一分。
被帶到鐵之鳥籠。把沒有翅膀的我,帶到雲端,帶到天空之上。
她抬起頭。兩人面對面,終於目光重合。
如果自己和哈娜一起唱歌,只會迫使她向靶向藥物的終點更進一步。
希望能唱給觸及這場雨的所有人聽。
「……咿呀……?! 」
「……哈娜?」
再會讓哈娜思緒萬千。她猛地跑到了蓮身邊。
蓮眼裏閃爍的光芒回來了。
期待與昂揚令得她心中「一陣發熱」。哈娜胸前手指交叉。
所有人都看着她們,等待之後會發生的「什麼」。
一種內臟都要被扯到地面的陌生感觸,讓燈籠的肩膀狠狠抖了抖。
和大家分享笑容。在心中種下希望。
她的心臟狠狠地跳了跳。
「哇!好多沒見過的東西!看上去這裏好有趣!」
黑雲宣示了凶兆。
做不能做的事情就會受罰。就算不理解語言的小孩子都能明白這個道理。這是這個世界最基本的無理取鬧。
「欸嘿嘿。我好想見你,所以走了個捷徑!」
她花了三天直面歌曲,最終看到了最初的祈願。
視野被紅色淹沒。紅色燒盡了見者的內心。
她們的眼裏,是燈籠她們、工作人員、以及之前再次的,茫然自失的偶像們。
「……哈……娜……」
不再恐懼。不再迷惘。目光堅定。
然而,蓮那暴曬在烈日之下的內心,只剩下了一個想法。
蓮的這些想法完整的傳遞給了哈娜。
只有不具備這一點的哈娜,纔會帶着一如既往的笑容,雙目閃閃發光。
感受到蓮的想法,哈娜站在了她的身旁。
蓮保住撲到自己懷裏的哈娜,沒有倒下。
「小蓮……!」
「……嗯。」
只要是人類,只要是生物,理所當然會存在恐懼的情緒。這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姓名,刻在基因中的防禦本能。
誰突然發出一聲慘叫,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只是去之後的『特別訓練場』繼續進行先前被打斷的演出而已。
電梯的鋼筋縫隙中,可以窺見外面的景色。
「……向自己的心裏獻上花束……」
即便是自己做了無法被容忍的事情,哈娜也不會覺得自己會受罰。
「那,那是什麼……誒,大小姐?! 」
「……爲……什麼?」
一如回應她的宣言,蓮手指上閃爍的湛藍微光,有了心跳一般閃爍。
芙蕾雅心裏有不好的預感。有會發生非常不好的事情的預感。
「……哈娜。我……找到了我的顏色。」
被帶到這裏之後的三天裏,哈娜一直在唱歌。
這首歌,在蓮在黑暗中唱過之後,就一直覺得後悔。
「好,好高……!」
「那個『太陽』還要在更上面吧?我們要怎麼去到那裏?」
哈娜當然可以老老實實地待著。但既然只要自己能開心地跳跳,害怕的燈籠她們就能稍微打起點精神的話,她當然會這麼選擇。
「咿……?! 」
(注:蓮本名天地愛夢。)
如果在哈娜的身旁,意念合一地唱歌的話。
嘴上念着重要的咒語,哈娜閉上眼睛,放飛思緒。
實際上這是絕對不行的。
蓮帶着虛無的表情回頭,叫出即將忘記的,自己的名字。
爲了傳達給自己相信的,這個世界中最重要的搭檔(partner)。
她的聲音即將嘶啞。她的眼睛將被虛無染黑。腳步虛浮紊亂。
爲了讓自己還是自己(蓮)。
在通往『特別訓練場』的工廠入口處,哈娜正東張西望地打量四周,對那些陌生的機械裝置表現出濃厚興趣。這個對未來充滿好奇、毫無防備地嬉鬧的小女孩模樣,連帶押送她們的工作人員都感到一陣戰慄。
「我好想和哈娜一起唱歌。」
就算沒有鏡子,她也能明白自己的表情。
她帶着取回光芒的笑容,高喊「那個名字」。
「……『雨彩明路』」。
在沒有晝夜,沒有星空的赤紅地獄中,蓮找到了「自己的顏色」。
能夠直面永不降落,光芒不歇的『太陽』的,唯一的顏色。
比彩虹更絢爛,比夜晚更自由,比鏡面更直白。蓮自己閃耀的顏色。
Idol · Rain自出生至今日,陪伴她到這樣空無盡頭的最初的家人。光芒一樣引導進退維谷、躊躇不前的蓮的歌曲。
蓮的自由曲。
剛纔,這首歌已經不止屬於蓮一個人了。
哈娜一直憧憬的,蓮的歌曲。最最開始擁有光芒的歌曲。
雖然這首歌是第一次合唱,但她全都知道。她全都能唱。好開心。
哈娜滿臉的笑容似乎在詮釋她已經聽到了蓮的心聲。哈娜愉快的聲音與她的歌聲重疊。
見此,蓮也回以柔和的笑容。
「——……」
不可思議地,此處的所有人都在靜靜聆聽。
包括那些曾經仇恨、敵視蓮的偶像。
包括即將因爲絕望而昏厥,內心幾近迷失的偶像。
包括只認爲偶像是戰爭中的消耗品的成人。
包括內心即將被不安與恐懼塗改擊穿的燈籠她們。
在這個瞬間,蓮和哈娜,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更加『偶像』。
一步。
——擁有無人能敵的實力。
本該被三天折磨削得殘破不堪的蓮,僅與哈娜合唱一曲,精神便幾乎完全復原。
彩虹對面閃爍的藍色。
曲畢,兩人道謝,燈籠向她們鼓掌。
「你們也好,我也好,這裏所有偶像!都是鐵之國的道具!是人偶!必須如此……!如果不服從國家、不夠強大、不被需要,就會被丟棄……!所以我們纔要——」
芙蕾雅帶着滿臉憎恨,一步步逼近兩人。
這些和黑夜中閃爍的星星一樣,都很美麗。
下一次演出。這句話帶有蓮自己的誓言。
少女將紅蓮的怨念化作瞳孔中燃燒的烈焰,那熊熊燃燒的怒吼徹底湮滅了兩人的聲音。
「沒有不對。」
無論是環繞舞臺的共心石結晶,還是『赤紅太陽』,抑或是成套的戒指,甚至是哈娜閃着彩虹光芒的眼睛,都已經不再可怕了。因爲不可怕,也不在炫目。
雨停,無雲的天空架起一道彩虹。
「……蓮、哈娜……!你們果然是鐵之國的威脅……!」
「嗯。我也還想再唱一會兒。」
歌曲結束,兩人的表演停止的時候。
沒有記憶的水滴,從燈籠的臉頰上劃過。
「……誒嘿嘿……!」
「……芙蕾雅。我只知道一件事」
真希望她多看我一些。
爲什麼只有蓮——
其他練習生們回過神來,也和燈籠一樣鼓起掌。在雨聲一樣響起的祝福中,蓮看向哈娜,低聲說: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
哈娜的眼睛裏閃耀着七種色彩。
「偶像……就是
道具
。別無視主人擅自行事……!」
爲什麼從我指縫間滑落的一切,全被你攥在手心。
蓮困擾地微笑着,連連低頭道歉。
蓮可以看到,哈娜興奮地看向戒指的眼睛中,閃爍着藍色。
方纔還把天空與大地染成赤紅的巨大共心石結晶是工廠的動力源。似乎是蓮與哈娜歌聲中承載的情感一口氣注入其中,瞬間爆發出足以改寫天候的龐大能量,如同演出時破壞器材那樣,把工廠系統也一併摧毀了。
兩人重合的歌聲、降落的愛與夢,洗淨了少們的恐懼、孤獨、退卻、絕望,綻放出笑容的花。
哈娜有些僵硬地伸出自己的左手。蓮把
她
送來的另一枚『光之戒指』0;ring light1;戴在她的食指上。
「對、對不起芙蕾雅……我們沒想搞成這樣……」
『特別訓練場』已經成爲了兩人的世界。接下來便要響起兩人的歌……『Days in FullBloom』。就在她們打算擔起『Rain×Carnation』的名字,閉上眼睛,深呼吸的時候。
「……謝謝。」
就算她不是人類又如何?她和我一樣是偶像。
「……!嗯!!」
鐵製的屋頂,成爲了一片迷你的花海。
「……不對」
「……嗯。很合適。」
下一步剛要踏出,
這和鐵之國,特效藥都沒有關係。
……這些想法真任性。
本應早已看慣的地獄,被未知的顏色填滿。
「哇啊啊……!」
此刻此地,能排除這場堪比天災的威脅的,只有我一個人。
她就被蓮那毫不動搖的一句話攔下。
「呃……那個,芙蕾雅……?你的臉色好可怕……」
只要兩個人就好。只要在一起就沒關係。
就和從前的『偶像』一樣。予飽受災害而絕望的人們以勇氣和希望。
只有這一瞬,這裏是「所有的偶像都能夠展露笑容的地方」……也即『花之國』。
◇
「嗯?呃……是這樣嗎?」
——擁有不向『太陽』屈服的堅強內心。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纔不像你、不像
她
那樣,能憑自己的意志去幫助別人、守護別人、拯救別人!我甚至輕易放棄了燈籠她們,說什麼這雙手救不了……!因爲
我不是人類
!我、偶像,不是人類……只是按國家命令戰鬥的道具!」
不是作爲國家的兵器,也不是爲了重啓的約定。
赤紅的世界,被雨色的光芒渲染塗寫。
「……
人偶
啊,可不會這樣哭」
「……蓮……你可是
偶像
……?! 」
真希望她眼裏有更多我的顏色。
「爲什麼『赤紅太陽』變成藍色了……!」
從鐵門另一端的黑暗飛奔而出的芙蕾雅,看到眼前的景色屏住呼吸。
「嗯、對啊」
如此確信的芙蕾雅,一步一步逼近蓮與哈娜。
「蓮……!」
哈娜開心地快要飛起來了。
「……什……喂、真的假的……!? 」
彷彿繼承了要將鐵之國焚燒殆盡的太陽的顏色,芙蕾雅的瞳孔燃成赤紅。
腳步停住的瞬間,一滴淚水滑落。
而是能讓鐵之國與芙蕾雅爲保秩序而抹殺的一切重新甦醒、無法控制的明確威脅。
「是你的粉絲送給你的東西。和我的是一套,下次我們登臺演出一定要戴給她們看。」
接受到這份顏色,戒指發出柔和的淡紅色……就和她第一次見到哈娜的那一天,
排演
時共心石發出的光芒一樣。
『赤紅太陽』,已經發出了
藍色
的光芒。
「着,這是什麼?! 和小蓮的同款……?! 」
爲了成爲最強的偶像,舉辦最棒的演出,下一次兩個人要站在一起。
少女們即將失去顏色的眼睛,又取回了夜空中閃爍的星星一般的光。
她們只是爲了在場的所有人,用盡力氣展現自己的表演。
——能帶着笑容在身旁歌唱。
再一步。
「……!這……是什麼?」
「你不久前也還只是『沙之國』的人偶吧……!? 既然來到這個國家,就繼續乖乖當道具不就好了……!別現在才裝人類,像個人偶一樣安分點……!」
——擁有敢與無情的王對抗的勇氣。
無論是身處鐵之國統治卻拒絕全力爲國而戰的蓮,還是隻是練習生就能煽動多名偶像搞遊擊Live的哈娜。把她們送進『特別訓練場』也未能
重新教育
,反而憑一首歌摧毀國家心臟般的巨大工廠,並俘獲了在場所有偶像的情感。
這一定就是
哈娜內心的顏色
。
一位,兩位。少女們站立的鐵製地板,開出了花。
「哈娜,把手伸出來。」
這裏已經不再像是地獄,而像是天上的樂園。
「小蓮,能再和我唱一首嗎?」
此刻,這兩人已絕非鐵之國新拉攏的同伴了。
蓮已經不再害怕直視哈娜的眼睛,不再害怕一起唱歌了。
……必須由我阻止……!
「……芙蕾雅。」
芙蕾雅身後的大人們正慌亂地交談。「『赤紅太陽』能量過載」「工廠系統宕機」「趕緊處理、查明原因」「修復到底該怎麼做」——這些話語此起彼伏。
眼前的景色讓她懷疑自己的眼睛。但這毫無疑問是某人的傑作。
——擁有「並非人偶、而是偶像」的驕傲。
一滴,兩滴。天上降落的水滴,打溼了屋頂冰冷的鐵板。
蓮雖動搖卻仍保持微笑,芙蕾雅心底甚至生出一絲恐懼。
灼燒喉嚨般湧出的言語,激烈而鮮明。
「所以我只能戰鬥!不停地戰鬥、戰鬥、戰鬥!把贏得的一切,全花在
扮演人類
的遊戲裏!」
染滿憎惡之色的利刃,彷彿連自身也要灼盡。
「如果我是人類,就不會拋棄那孩子……就不會拋棄塞勒涅!」
無需特地言明,她最清楚——
芙蕾雅最無法原諒、最想殺掉的,就是她自己。
誰也保護不了,誰也救不了。脆弱、弱小,根本成不了英雄。
「……冷、冷靜點,芙蕾雅……」
無視蓮試圖安撫的聲音,芙蕾雅又逼近一步。
五十層高空上的寒風,捲起花瓣四散。
必須毀掉。毀掉蓮、毀掉哈娜、排除鐵之國的敵人。
這樣,鐵之國就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還剩三步,不,兩步——只要一把推下去。
兩人所站的位置,
足以從屋頂墜落
。
我做得到。如果鐵之國希望如此,身爲道具的我輕而易舉。
放任不管,一切又會被攪得粉碎。
還會有無數像燈籠那樣的犧牲者。
「蓮!哈娜!你們會毀掉我的世界!毀掉我守護至今、鐵之國建立的秩序——你們是我的敵人……!」
「……!那算什麼秩序!芙蕾雅你只是閉上了眼睛!錯的是這個世界……!」
吵死了。閉嘴。
只要永遠是獨自一人,就再也沒什麼可失去。

「……
您都聽到了嗎
?」
「所以我纔要阻止!一旦跨過那條線,大小姐你就……!」
「希茲小姐,停下!再說下去就……!」
「精彩。兩位就是鐵之國的
英雄
。」
不斬斷這一切,只會再次被摧毀。
此話一出,她們只剩救人與歌唱這一條路。
隨即,她從懷裏取出薄型終端,神情化爲無機的機械模樣。
是蓮與哈娜的歌聲治癒了她們。
她們也只能作爲治癒星眩的
道具
,永遠唱下去。
「大小姐……!蓮她們的力量,一定會對鐵之國有用!所以——」
話未說完,只剩顫抖的呼吸在空中凍結。
「只要你們唱下去,就不會有人患上星眩了吧?」
就在她指尖幾乎觸到對方的瞬間——
「大小姐!錢已經不重要了!因爲塞勒涅……已經不在了……!」
希茲緩緩起身,越過茫然僵立的芙蕾雅,向屋頂上所有偶像高聲喊道。
算了,無所謂。
「請大家也聽清楚!」
「我叫你讓開……!連你也被她們拉攏了?你不是該站在我這邊嗎……!」
那聲喊叫,在晴空下回蕩。
「啊,哈娜……」
兩道飛撲而來的聲音纏住芙蕾雅的耳朵。
蓮依舊筆直地站着,目光凜然。那雙瞳裏映出的影子——
愛、夢想、笑容、希望——分給所有人的治癒之歌。
……真難看。
「星眩患者若放任不管,最終會成爲共心石。戰舞臺上那些評審石像……原本都是人類。」
燈籠察覺芙蕾雅的意圖,一把抱住她的腰;剛趕到屋頂的希茲則橫身擋在蓮面前。
「……我原本打算永遠瞞下去……可再不說,大小姐就停不下來了……」
——『鐵之國』的大家,一定都非常喜歡芙蕾雅小姐。
對蓮而言,只聽過一次的聲音。
「……騙人。」
「如果蓮她們消失……鐵之國就會回到原來的樣子……然後繼續戰鬥,一直戰鬥下去……把砂之國、霧之國,全部擊潰。還有錢……對,爲了大家賺到的錢也……!」
雖不足以讓一花那樣的重症患者完全康復,但正如哈娜曾治癒蓮的初期症狀——兩人心意重疊的歌,已具備了一定的預防星眩的
藥效
。
「放開我,燈籠……你什麼都不用做!對付
敵人
,我一個人就夠了……!」
「呃咳……!大、大小姐……」
曾發誓絕不借助誰,只靠自己一路戰鬥。
「然而,只要有蓮和哈娜在,就沒問題,對吧?」
「……哈娜……」
再隱瞞下去,芙蕾雅會毀掉蓮、毀掉哈娜,也毀掉自己,永遠回不了頭。
這句話,將芙蕾雅最後的支柱碾得粉碎。
爲什麼你們……偏不讓我孤單一個人?
因爲知道終將失去,纔不願再把任何人放進心裏。
「是真的。」
「我們是偶像!偶像就是爲了帶給大家笑容而歌唱!……但不是爲了下一場戰爭,而是爲了讓聽過我們歌聲的偶像們,下次也能笑着站上舞臺,爲了能與所有人共享笑容的最棒Live……爲此而唱!」
她拖着燈籠邁進一步,一把揪住希茲的衣襟將其拽倒。
如果連這場災難都無法排除,那我就沒有任何存在價值。
整個鐵之國的偶像都成了人質。
毫不知曉其中惡意的哈娜,爽快地高聲答應。
「當然!」
『鐵之國』所有的屍骸與扭曲,都跪伏於這個男人腳下。
鐵之國的敵人由我來打倒。戰鬥、取勝,這就是偶像的職責。
對哈娜而言,僅見過一次的面孔。
聆聽她「演說」的偶像們,齊刷刷把視線刺向蓮。
希茲嘴角掛着淡笑,滿是漆黑的瞳孔鎖定蓮。
「……你在……說什麼?」
「但……共心石是什麼……塞勒娜是人啊……人怎麼會變成石頭……」
「……『橋之國』怎麼可能做慈善。」
椿所盯上的能量,能讓沙漠降雨、荒原開花、改寫太陽顏色的龐大力量,也可令對抗星眩的正面情感爆發性成長。
若想保護少女們不被星眩侵蝕,就只能唱——這無異於脅迫。
與方纔的輕佻截然不同,冰冷平靜的聲音落下,屏幕裏映出男人的臉。
「……給我,讓開!」
「……!」
「等、等等,希茲……」
『……幹得好,賤嶽。如今蓮與那力量,全部歸屬我國。』
……中計了。
最強的雨也好,星眩的特效藥也罷,如今都不需要了。
我才
不要
那樣的結局。我絕不會同意。
「不、不可以前輩……!從、從這高度掉下去……會……!」
「爲了終結一切……你們,別礙我的事……!」
伸出的指尖,幾乎觸到蓮的胸口。
「讓開,你們兩個……別礙事……!」
爲此,我放棄了做人,拋棄了摯友,甘願成爲鐵之國的道具。
「你們偶像比常人更長時間地暴露在共心石光輝下,罹患星眩的概率更高。一旦在戰舞臺或訓練場被強光照射時心生強烈恐懼與絕望——也就是『內心失敗』——就會染上星眩,逐漸失去記憶與情感,最終化爲石頭。」
如此決意後,希茲開口。
「所以……我必須親手毀掉你……!」
燈籠含淚的呼喊,那抹燈光與溫度,終究照不進早已閉上眼、沉入黑暗的芙蕾雅心底。
蓮的勸阻混亂傳播的聲音被強行打斷。
聽完哈娜的決意,希茲啪啪拍響手掌,聲音乾澀地迴盪。
被衆人所愛的偶像,應該是塞勒涅才更合適……!
「等、等等,芙蕾雅前輩……!」
「無所謂!只要能從怪物手裏保護大家,我怎樣都行!戰鬥只要我一個人就夠了!一直以來,我都是獨自戰鬥過來的……!」
「前……前輩才……纔不是獨自一人……!」
「……塞勒娜不在治療院。她成了『紅色的一票』……那塊共心石,就是塞勒娜。」
偶像們以求助般的目光望向蓮。
錢……?到底在說什麼。
「爲了鐵之國的大家,你們會唱下去的吧?」
「可我一直……在把錢……爲了塞勒娜和大家的治療費……」
就在剛纔,她們還被『赤紅太陽』折磨得身心俱疲,瀕臨星眩。
蓮慌忙想阻止希茲說出偶像絕不能知曉的禁忌。
希茲彷彿亮出早已備好的底牌。
「不、不行啊,大小姐!」
無論今後鐵之國用多殘酷的手段折磨、驅趕偶像,將更多偶像關進地獄——
「……總帥……」
芙蕾雅無力地喚出這個名字。
「……哈,什麼嘛……說是同伴……原來希茲你一直在騙我……」
被喚作人名「賤嶽」,而非代號的她,從一開始就是總帥的走狗。
一直以來把希茲當同伴託付的信任,全部化爲烏有。
那些曾被託付給治療院的偶像,被統統擱置,化作石頭,如今正被安置在戰舞臺的會場裏。
她空洞地乾笑一聲,像燃盡的灰燼,頹然倒在冰冷的鐵板上。
「……前、前輩……!」
總帥看到她的樣子,只是面無表情,冰冷地說到:
『……
放棄
芙蕾雅了嗎,賤嶽?』
「繼續放任,她極可能傷害蓮與哈娜。作爲緊急措施,我把那件事告訴了她。……況且,芙蕾雅的精神已到極限,判斷無法繼續
使用
。」
『是嗎。芙蕾雅的管理全權交給你。尊重你的判斷。』
畫面中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宣佈:
『蓮、哈娜。你們
沒有受損
,再好不過。』
「…………!」
蓮的腹腔深處翻湧起純粹的怒火。
僅憑一句,她便明白——對這男人而言,偶像只是
能否利用
的道具。
「芙、芙蕾雅前輩……!」
燈籠哭着對癱坐在地上、眼神渙散、茫然地望着虛空的前輩拼命呼喊。
「……燈、籠……」
『可知我國周邊的『樹之國』,有一個與你和芙蕾雅並列的
最強
偶像?』
燈籠的不安與恐懼,也被蓮與哈娜一併吹散。
爲何還要繼續當偶像?
希茲以與平時完全不同的冷淡性格,作爲「賤嶽」蠻橫地告訴她。
不要淪爲道具。做人,做真正的英雄。
這個男人,正是她們「必須摧毀的世界」本身。
這翻臉速度讓蓮錯愕,但她立刻明白其真意——
最後的火熄滅,症狀瞬間跨越終點。
不,更早之前——如果我不是輸給腳痛的愛哭鬼,如果我完全不管她獨自逃走,不與她相識,那該多好。
「芙蕾雅前輩!我、我的名字……燈籠,就是想讓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也能亮起,想讓這國家的黑暗少一點點,想能爲芙蕾雅前輩照亮前路,才帶着這樣的祈願起的名字!」
那是僅次於赤紅,她最討厭的顏色。
——沒關係的,一定沒事。
其中流下辣一樣的黑色眼淚。
「因爲……給我起這個名字的人……塞勒娜,已經不在了……」
連哈娜也瞪大雙眼,失去笑容,啞口無言。
「……天空,如此……」
「……燦。」
症狀比一花還要嚴重。半張臉都被結晶吞噬。
無論輸給蓮多少次,都能再度站起,真正的英雄。
『……報廢了啊。』
「……啊……!」
星眩。自己最喜歡的前輩就要失去自己的內心。
「……星、眩……!」
……連這份厭惡,也已虛弱得隨風而逝。
蓮狠狠地瞪着屏幕裏的男人,希茲缺凜然逼近。
帶着自己未能如願的祈願,她叫出兩人的「名字」——
朦朧中,只剩蓮與哈娜不安地注視着自己。
好羨慕。她能被國家選中,成爲大家都需要的人,成爲大家的英雄。
握着終端的希茲被蓮回頭怒視。
所以,絕對絕對,會沒事的。
我也想像蓮那樣脫離枷鎖,重新做人,早點得到解脫。
真正該成爲英雄的人,就能正確地立於聚光燈下。
更加低沉冷冽的嗓音,以在場所有還沒有逃脫混亂雨絕望的偶像……不,以鐵之國所有的偶像爲人質,總帥繼續「發令」。
究竟爲何而戰?
那片鋪滿視野的蔚藍,正是宣告芙蕾雅
敗北的顏色
。
赤黑結晶覆蓋住芙蕾雅半張面容。
「……燦。我叫高町燦……我的,名字……」
只要我
退場
,塞勒涅早就成爲偶像了。
抬頭的瞬間,映入瞳孔的天空——
比蓮、比哈娜,更強更厲害的偶像。
我根本沒強到能永遠獨自戰鬥。
蓮由此確信——
燈籠拼命地呼喊,希望喚起芙蕾雅的感情……喚起她對抗絕望的正面感情。
芙蕾雅身體傾斜,向後倒去,燈籠拼命抱住她。
曾經的怒火與憎恨,已無處尋覓。
『詳情問賤嶽。你二人去擊潰她,讓她歸於我國旗下。』
「……站舞臺的賭注應該無法指定。」
如此深沉的絕望,她獨自揹負至今。
曾經熾烈如火的芙蕾雅瞳孔,此刻卻像風前殘燭,失去光輝,渾濁得彷彿摻進血污。
「小燦。」
「至今只是
消耗品
的偶像,因你們的歌而可以
重複利用
。這個國家的規則已經變了。爲了有效運用你們的力量,我們會不擇手段。」
他要把她們利用到極致……!
「蓮,說話前想清楚。你的態度,足以改變其他偶像的待遇。」
這樣的她,永遠成不了最閃耀的偶像。
「前、前輩……芙蕾雅前輩!請振作一點……!」
彷彿鬧劇散場,毫無溫度的聲音傳來。
「……爲什麼,總是蓮……」
燒盡的心裏,只剩名字的空殼在迴響。
好羨慕。她伸手就能如願地拯救別人。
芙蕾雅的左眼一片渾濁,一如燃燒殆盡的煤。
「……!」
世界逐漸褪色,黑暗從四周漫上來。
「……我不要。」
蓮與哈娜珍重地接過,輕輕重複。
『即刻下達任務。……拒絕或偷懶的後果,無需多言吧。』
『蓮、哈娜——不,『Rain×Carnation』。准許你們以雙人的組合活動。』
「……別這樣。」
比任何人都要耀眼、能照亮世界的希望之光。
『沒問題。只要贏一次,就能拿到一切。你不用胡思亂想,只需出戰,只需獲勝』
被芙蕾雅以破碎的笑容拒絕。
哈娜用盡全力笑着的模樣——
「……你們到底幹了什麼……!」
芙蕾雅前輩是最強的。
曾被前輩呼喚時的喜悅,此刻全化作哭喊。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做人偶。
她拼命攀住芙蕾雅質問,只想重新點燃心中那束火。
「……那種事……我已經不知道了……」
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守不住、什麼都救不了的我——
到頭來,她依舊沒能保護這些孩子。
「啪嚓」——碎裂聲響起。
像熄滅的火最後迸出的火星,芙蕾雅吐出掙扎的話語:
我又一次,什麼都沒守住。
「……不知道。」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爲填補芙蕾雅剛留下的
空缺
,這道命令冷酷得近乎機械。
「前輩的……『芙蕾雅』裏寄託的祈願,到底是什麼!」
好羨慕。她能打碎可恨的太陽,改變世界的顏色。
塞勒涅根本就不該遇見我。
我這種人,永遠成不了最閃耀的偶像。
「蓮……不,天地愛夢。還有……鈴木花子。」
『可惜。我本挺中意芙蕾雅……再差一點,就能塑造成像昔日蓮那樣的完美傑作。雜音太多。』
燈籠的希望,被這一句輕易擊得粉碎。
『算了。收穫足以抵過損害。』
她低語着,也想像人類一樣活下去的願望。
失去光亮的瞳孔空洞地遊蕩。
「好溫暖,像太陽一樣……真是個好名字。」
燈籠的慘叫把恐懼與混亂擴散四周。
好羨慕。她能和重要的人一起唱歌。
「哈……!? 」
「……荒唐。」
憤怒與哀傷扭曲了蓮的臉。
『放心。因你們之故,『特別訓練場』暫時用不了了,偶像也不會輕易星眩。雖得考慮別的
動力供應手段
……但相比得到你們兩人的力量,這點成本微不足道。』
「……我最討厭你這種人了。」
『芙蕾雅到最後也沒說出這句話。望你明智選擇,蓮。傳達完畢……還有,賤嶽。』
「在。」
『下一場戰鬥別出空缺,從『礦組』挑一人補上芙蕾雅的位置。』
「明白。」
話音落下,通信切斷。
「……嗚……前輩……」
屋頂一片死寂,只剩燈籠的啜泣。
「……哈娜,沒事吧?」
看到芙蕾雅異變之後,哈娜似乎動搖了,變得很老實。蓮牽過她的手。
「……嗯。我沒事。」
回答的聲音,沒有了以前的活力。
直到剛纔,哈娜還雀躍不已——
與蓮合唱,技藝比過去精進,還能用歌聲療愈瀕臨星眩的偶像。
她以爲離讓一花姐姐重展笑顏的完美Live更近了一步,滿心雀躍之時——
卻在眼前,眼睜睜看着芙蕾雅
墜落
。
「……芙蕾雅……小姐……」
唱吧,演出吧。
燈籠愕然,她的表情並非憤怒、悲傷、恐懼,更像是將一切情緒攪成一團。
「……」
————————————————————
「今日起,你編入『鐵組』,使用芙蕾雅的房間。訓練從明日特例開始。爲『鐵之國』盡力吧。」
看到那淚,哈娜的神情也暗下幾分。
「……能治好。」
所有負面情緒,以無法追趕的速度在哈娜心裏擴散。
現在一花都還沒能恢復。芙蕾雅的症狀更加嚴重,只是聽歌真的可能治療嗎。他並不清楚。
「……童話。」
「我……要代替芙蕾雅……前輩……?」
簡單的問題讓蓮屏息。
覆蓋她半臉的赤黑結晶,正如她心底那片鈍光,冰冷閃爍。
哈娜要成爲「被所有人喜愛」的最強偶像。
如果覆蓋芙蕾雅半臉的結晶只泛出
藍色的光
……該怎麼辦?她不敢想。
只要和哈娜一起,我哪裏都能做偶像。
結束了,這本書被腰斬了,挺可惜的,之後估計會對翻譯內容改一下吧,但也大差不差的,每一卷都要沒一個,也不知道之後會怎麼樣,自古百合空餘恨啊
對,就照哈娜說的做。
哈娜聲音僵硬,卻清楚地宣告:
握緊不再動搖的光,立下誓言——
燈籠肩頭一震,抬起的雙眼蓄滿淚珠。
雙眼渾濁地,希茲用並非「賤嶽」的語氣問道:
與此形成對比,芙蕾雅的面龐已無任何感情。
「……!」
隨即,她恢復「賤嶽」身份,對燈籠冷聲宣告:
——把芙蕾雅的缺口補上。
哈娜指上的戒指閃爍,映出她的彷徨。
「「嗯……我們來唱歌吧。」
「……!哈,哈哈……真厲害啊,哈娜……」
救不了人的悔意。
速度快到無法一個一個地打碎。
拯救所有偶像。
希茲乾笑低語。
她無法給出保證。
那句像太陽一樣或許成了致命一擊的負罪感。
「芙蕾雅……大小姐的星眩,治得好嗎?」
「……蓮,哈娜。能問一句嗎?」
即將交戰的『樹之國』觀衆、創造如今世界的敵人——全都無妨,她要讓所有人愛上她。
「……晚安,大小姐。」
「芙蕾雅小姐、姐姐,還有至今變成石頭的大家……我和蓮會用最棒的Live讓他們恢復。然後,讓那位總帥……也喜歡上偶像。」
「……『礦組』十四號室,編號1136。不,燈籠。」
粉碎把芙蕾雅逼至此的鐵之國秩序。
她跪在抱着芙雷雅、不斷呢喃其名的燈籠身旁,用隨風欲散的細聲說道:
我們一定是爲此纔來到這個地獄。
「治不好也無所謂就是了。」

或許治不好的不安。
總帥留下的命令,勉強傳進燈籠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