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戰場中謳歌的虹霓
《Stellar Step》 · 林星悟 · 2.4萬 字
「……這裏,也沒有……!」
隨着重要的事情被想起,蓮回來之後就在事務所中奔走着。
在那之後,與哈娜,椿,還有製作人交談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等回到了事務所,漆黑的夜幕已然降臨。
也許
她
,已經回去了吧。
「……回去是,回哪呢……?」
不知道。甚至沒有了解過。
在這所事務所裏工作的她,住在哪裏,如何通勤,晚上的歸宿是哪裏呢。
「宿舍也是……房間的燈明都已熄滅。」
哪間是空房,哪間是誰的,蓮一無所知。不僅如此,她從來沒有踏足過自己房間以外的居所。
在宿舍內,對自己之外的人住哪裏都無從關心過。
有多少新人偶像的到來,又有多少偶像的離去。
蓮自始至終都沒有想去記住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一切,必須爲這一切道歉。雖然可能已經遲了。
但至少,就算是能記起的那些也好,也要傳達出去。
「……,啊。」
突然,蓮想到了一件事。
只要拉下捲簾門
,從外面就看不到光亮的地方。
蓮盡力喚醒起的僅有一次的參觀記憶,在事務所摸索着。
她衝進了只有那個她纔會去的地方。
從這一句話之中就明白了怎麼回事的早幸,自然而然地又同往常一樣露出了柔弱的微笑。
「昨天,去了那個花園後我回想起來了。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哥哥帶我來過這裏。憑直覺找了一下,意外地還記得呢。」
「…………」
「但是你看,不是也回想起來了嘛。」
早幸淡淡地微笑着,彷彿流露出夜風也無法吹散的陰鬱情感。
「歡迎回來。都這麼晚了,辛苦了……誒?」
現在卻是一副快要被淹沒,呼吸十分困難的樣子。
她在說什麼。應該沒有什麼事需要向我道歉的纔對。
「……纔不是扯平。我這邊可是既有對三葉草的歉意,又有對早幸的呢……」
「通知小蓮排演的時候,我就這樣想了。新人偶像什麼的,就讓蓮把她們打得落花流水然後放棄吧。反正成爲偶像也不會有好的未來嘛。」
又像是在拼命忍住眼淚一樣的聲音。
流淚這種事甚至是不知分寸的……對於這種感覺,早幸也經歷過。
「……咦? 小蓮?」
「是啊,我們就此陷入的困境。但對於沙之國來說,這些都無關緊要。既然失去了礦區,也就不需要勞動力了,本來領土就減少了,那麼人們得到救助的機會就更加渺茫。這已成爲這個國家和戰舞臺的常態。」
得到的回答,出乎意料。
「不過,其實也不需要割捨。即使沉重,只要有人願意一起分擔的話。」
「即便這樣,我們仍然爲了生存而努力着。穿越數百公里的沙漠,輾轉了許多小村莊。……起初爸爸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接着媽媽留下一封信也走了。哥哥爲了賺取給我買食物的錢四處奔波於全國各地。他在不同的礦區,進行着危險的共心石的採掘工作。」
「哎。真是固執。」
「怎麼樣,小蓮! 晚風,很舒爽吧!」
「……!」
早幸的瞳孔中,似乎映現出與夜晚不同的黑暗,蓮不由得戰慄了一下。
「……三葉草……?」
◇
「來,抓緊了! 可別掉下去了哦!」
「……難道說。」
爲了傳達這些,所以才特地帶我來這裏的嗎。
「在這附近,只需幾分的鐘的路程,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嗯,好像是那裏吧。不過現在已經禁止進入了。」
「誒……?」
「爲……,爲什麼? 既然礦區街變成了鐵之國的所屬地,那麼原先的住民難道不會一併成爲鐵之國的住民嗎……?」
「……對不起……」
在這片無人造訪之處,月光如水,清幽寂靜,早幸輕柔地撫摸着無人問津而努力生長的小草。
「這是……」
「話說三葉草,是一種相當頑強的野草呢。居然在這種地方都能生長起來。不過,要變成幸福的象徵……四葉草的話,不經歷一些人類或動物的踐踏,好像並不容易。貌似這裏連一株都沒有呢。」
那種心情,早幸也非常理解。
「誒,誒。發,發生什麼事了,小蓮!?」
對於蓮的發問,早幸搖了搖頭表示「不是」。
「稍微出去轉轉吧?」
「那裏是,番外區……?」
所以,希望能讓她的氣息稍微舒暢一些也好。
「遇到了不舒心的事,心情壓抑的時候。像這樣盡情奔跑,沐浴在晚風中,讓那些情緒拂然而去,真的會變得輕鬆一些哦!」
昏暗且略帶灰塵的車庫裏,在那個女孩最重要的摩托車旁邊,微弱的光芒照在了她驚訝的臉上。
爲了後座也能清晰得聽到,她稍微提高了嗓音。
「即便如此,我也要向你道歉。……好吧,那我們算是扯平了。」
「……話說,小蓮。」
「誒……!?。」
並不是因爲蓮對自己的悔過自責,反思自省這種。
以這句話爲引子,早幸開始緩緩傾述。
從裂開的土壤縫隙中蔓延而出的,具有三葉特徵的草。
一個與我共同珍惜回憶的人,一個與我共同維持掌心溫暖的人。
她,決定依靠風的幫助。
早幸從摩托上下來,坐在綠色的絨毯上,向蓮招手示意坐到自己的旁邊。雖然蓮對早幸的意圖感到迷惑,但還是接受了邀請。
「不是的……! 明明必須回想起來……!明明,我不可以忘記……! 可是我卻,對三葉草,對早幸,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
在這難以接受的驚人事實面前,蓮沉默了。
「……雖然只是很久之前一段很無聊的故事。」
這一定是哈娜的功勞。真的是像奇蹟一樣的東西。
對着探頭靠近過來,慌張而困惑的早幸,蓮叫出了「那個名字」。
「三葉草,就是……早幸吧……」
乍看之下,這裏只是一片空曠的沙漠。
並排而坐較真的二人,引得花草月明的嬉笑。
也就是說,她是明知道共心石的光會引發星眩,仍選擇成爲偶像的嗎?
「但是,這樣一來豈不是……!」
仍然沒有回應。
「我們家有爸爸,媽媽,哥哥和我,總共四口人。還有我的三個朋友,隔壁的阿姨。和爸爸一起工作的叔叔們,還有一位年歲已高,將閒置的高檔摩托送給我哥的好心老爺爺。在那一天,全部被趕出了街區。」
「不是的! 我是覺得不需要纔將這些忘卻了! ……與你的記憶,是我主動拋棄的……! 這樣的我,跟早幸完全不同……!」
雖然無奈,但又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表達着對那個人的深深敬意。
在一處夠讓一個小孩子躺下程度的地面上,生長着一片青翠的小草。
「一號礦區城。……在很久之前這裏就是『鐵之國』的領地了。」
恐怕,蓮是最不能原諒自己的吧。
稍顯害羞的蓮,嘗試着改變話題。
對於只會道歉的自己,愈發地感到厭惡。
原來偶像們居然要賭上那麼多東西去戰鬥。
對於只在宿舍,事務所,排練室和舞臺之間生活的蓮來說,對這些事請一無所知。
就算是道歉,也不該被簡簡單單地原諒纔對。
盤在早幸身上的雙手,並沒有使出很大的力氣。蓮似乎是無意中在奇怪的地方上顧慮着什麼。
始終低着頭,完全沒有在意周邊風景的蓮,彷彿剛剛意識到摩托停下來一樣,突然抬起了頭。
「雖說直到昨天,關於這個地方的事情我都忘記了,不過我並不覺得需要向哥哥道歉。畢竟,我已經好好地回憶起來了嘛。」
之前,蓮確確實實將與三葉草的回憶完全拋棄在了烏雲之中。
她的笑顏立刻浮現在了腦海中。
「……要記住所有事情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呀。我倒是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人……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她看起來真的又沉重又痛苦。我曾多次無奈地看着她,心想就這樣割捨掉該多好。」
「……對,對不起……」
「……早幸小姐。」
即便沒有回應,早幸依然繼續搭着話。
「成爲三葉草……成爲偶像,還要之前哦。」
「一起……」
「……嗯,說起來,關於星眩,早幸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
「而且,還有關於小蓮的事情也是。其實我也察覺到了爲什麼製作人會下達暫停活動的命令……不過,我覺得如果真的那麼想站在舞臺上,那就去做好了,與其長期被禁止偶像活動,還不如在舞臺上燃盡自己,所以就和你說了排演的事情。……那時,小蓮還說,早幸是個好人呢。不覺得我纔是做事更過分的那一方嗎?」
「……啊哈哈。纔不會呢。如果居民也被當做賭注,就是人口販賣了。那樣就違背了
橋之國制定的準則
。賭注
不可以是人
。」
「畢竟,我們是同一個事務所的偶像對吧……? 三葉草理所當然地記得我……而我也本該記得三葉草的……」
早幸走近過去,馬上察覺到蓮的反常。
「這,這種事……我不會這樣想的。」
「……啊,太好了,找到了。我們到了哦,小蓮。」
在沙漠中奔跑幾小時仍氣定神閒,滿不在乎的蓮。無論在多麼劇烈的舞蹈之後,都應該是冷若冰霜,面不改色的蓮。
「當時它被當作戰舞臺的賭注,敗北了之後,一切就都被奪走了。」
那是眼看就要哭出來,十分悲痛的聲音。
「……不用勉強自己想起來也沒關係,不是說好的嘛。」
「這是……」
「小蓮要是這樣道歉的話,其實,我也要向你道個歉呢。」
畢竟,正因爲如此,她才能與哈娜結識。
即便是一點點也好,蓮也覺得不該就此變得輕鬆起來了吧。
故鄉的事情,旅途的事情,還有父母的事情,都以冷淡的口吻平淡地敘述着,可當提到哥哥事情的時候,蓮也感覺到早幸的嘴角柔和了下來。
「……我們開始適應了兩個人的生活,然後大概過了兩年吧。突然有一天一直笑容滿面、侃侃而談地向我介紹各地土特產的哥哥,臉上的笑容突然不見了。他竟一臉茫然地問
我是誰
。」
「…………!」
聽到……關於共心石的採掘工作,蓮也意識到了。
「一開始,我還以爲他在開玩笑。可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了。哥哥絕對不會做出讓我傷心的惡作劇。……費盡心思地調查之後,我明白了。人們會因爲共心石的光而患上星眩的疾病。」
早幸的哥哥患上了星眩症。忘卻了他最深愛的妹妹。
「之後的我,爲了賺取哥哥的治療費……爲了一個人也能生存下去,就去做了偶像。如果加入事務所就可以住在宿舍,也不用擔心喫飯的問題了,而且在戰舞臺獲勝還可以拿到可觀的賞金。」
聽到早幸的話,蓮的嘴脣顫抖了起來。這並不是因爲夜晚的寒冷。
「不會吧……,早幸……請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如果是假的,就好了,這一切。」
「……我……」
對於經歷了那些的她來說。
──我是這樣的野草(人)嗎。
「我竟然對早幸,三葉草……說出了,想不起來是誰了這種事……!」
不行。擅自流淚什麼的。
明明這種事絕對不能被原諒。
本來就沒有理由比她先流淚纔對。
「……對……對不起。對不起,早幸……!」
「都說好了,扯平了嘛…………嗯,不過。說實話當時確實有點……應該是相當地震驚。我還以爲能和年紀相仿的孩子相處得不錯呢……硬要說的話,還是沒太看清自己的定位而感到羞愧吧……」
臉頰泛紅的早幸清了清嗓子,接着說道「不過……」。
「哈ー、還真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呢……」
早幸一改常態,低聲說道。
舞臺旁空無一人。只剩下閃閃發光的共心石,以及每個人凝視過來的目光。
據說因此,組合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完全消失了。
「不會哦,哭也沒關係。悲傷的時候就哭出來,高興的時候就笑出來。畢竟蓮是人嘛……既是偶像,也是人類。」
「我,和哈娜成爲了一個『組合』哦。」
「……我可能是因爲症狀處於非常早期的階段,所以才能恢復過來。事實上,就連每天都在聽着哈娜唱歌的一花也還沒……」
早幸把昨天蓮對自己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叫出了她的作爲偶像的名字,而不是早幸。
「……是,的呢。正因爲如此,小蓮能夠恢復過來,我真的很開心。」
不是爲了戰爭而生的兵器。
「沒辦法。原因都在星眩上。畢竟哥哥也不是想忘記我才把我忘掉了。」
……奇怪?
直視着前方,立下了誓言。
哈娜想與蓮一起歌唱,蓮也想與哈娜一起歌唱的事情。
早幸沒有辦法輕易相信蓮毫無根據的自信,她小聲地擔憂道。
總之現在,哪怕是一件事,我也想要向哈娜報恩。
察覺到了此番話的含義之後,早幸驚訝地提高了嗓音,接着,蓮繼續將原委一一說明。
赤紅,是屬於我的顏色。是屬於我們『鐵之國』的顏色。
抬頭仰望,看不到任何的盡頭。
感嘆於之前路途中沒怎麼欣賞沙漠夜景的同時,蓮開始向她表述自己想要傳達的事情。
在舞臺上一同歡笑吧。
完全的黑暗之中,我,什麼都看不見。
我已經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站在戰舞臺上了……
「……嗯。只要偶像還在被當做道具一樣利用,這種事就絕對不會消失。」
其實蓮沒辦法向早幸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組合,真的沒問題嗎?。」
「我,和哈娜。要一起建立一個讓大家笑着登上舞臺的世界。」
作爲沙之國王牌,最強偶像的蓮大費周章地與一個剛出道的新人結成組合,而眼睜睜地放棄勝利之星,對於這件事,沙之國肯定不會坐視不顧。
據說在舞臺上一同演唱的偶像,被稱爲組合。
不是爲了承擔人們仇恨的傀儡。
她的擔憂也是入情入理的。
「……製作人那邊說會處理好的,我相信他。」
或許,那份能量可以成爲治癒一花星眩的線索。
「……關於業務聯絡的事,我想,明天製作人也會有所說明。」
多虧了哈娜,蓮找回了自己感情的事情。
「……
三葉草
。」
如同夜空一般深藍的瞳孔中,像是蘊含着對此意志的回應,早幸點了點頭。
「不對,我……! 即使沒有患上星眩,我也滿不在乎地想要忘掉這些……! 不以爲然地做着這種殘忍的事情……對不起……對不起……!」
「爲了所有的偶像都不再哭泣,我要破壞這個世界。」
這句玩笑一般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絲如果能早一些遇到哈娜就好了的羨慕和感傷。
而應該是在舞臺上綻放笑容的人類。
「……我,之前一直都很討厭偶像。我覺得,流離失所,父母離別,哥哥患病,這一切根源都是由於在戰舞臺上輸了的偶像……但是,當我成爲了那個最厭惡的偶像,切身實際地戰鬥之後,我終於明白了。其實偶像們並沒有做任何壞事……」
蓮也和早幸有同樣的感受。
「如果哈娜的歌聲能夠讓花草,樹木,甚至鳥兒都煥發生機,那一定也能讓小蓮振作起來。看到小蓮能如此堅定而熱忱的歸來,也不得不確信了。真的了不起,小哈娜的治癒力。」
在回家的路上,蓮在後座上比之前更用力地緊緊抱住早幸的腹部。
在沙丘中的三葉草甸前,二人拉鉤起誓。
然後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呼出。
「組合,嗎……!?」
「我的境遇,絕對算不上是幸福。但請不要忘記,小蓮。像我這樣的人,肯定到處都是。在這個世界中到處都存在着的,像野草一樣不足爲奇的,不幸。」
偶像並不是壞人。
爲了聯手破壞掉這個世界,允諾結成組合的事情。
「而且我覺得和哈娜一起演唱,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贏,我要贏誰?
與獨唱表演不同,兩人或多人表演如果呼吸的節奏不能達到完全一致,就很難得分。雖然這種細微的差別不能說是失誤,但當兩人並排站在一起時,差別就會顯得格外突出。
「…………嗯。」
「唔,嗯……小蓮雖然這樣說,也很想相信你,不過……」
比起單人失誤,這些將加大扣分,單純計算的話,兩個人演唱,就是兩倍的出錯率,三個人演唱,就會變成三倍。
本來,蓮對製作人就有着絕對地信任。
我就一定會贏了。
不可以,我需要明亮一些。更加明亮,明亮,明亮。
沒有被任何人要求,就如呼吸一樣自然地將那句話道出。
爲了今後二人繼續一同歌唱,椿提議成爲「組合」的事情。
這是常年流傳於戰舞臺的說法。
蓮的臉頰也,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這樣的情景只是想想,就很讓人絕望了。
早幸展露出比之前更加溫柔的微笑。
「那是因爲,嘛。我是見識過那所『花園』的緣故嘛。」
雖說不是礦區,但土壤中卻留存着豐富的共心石,非常適合進行研究。
赤紅,赤紅的,世界。
我,我是誰?
根據椿的說法,那座花園所在的番外區原本只是廢墟。
「話說,小蓮。還有一個小小的約定。」
「嗯。樂意至極。」
與哈娜二人歌唱之時,歌謠的旋律引來雨下花開的事情。
「……沒有非常喫驚呢,早幸。」
如果蓮的演唱可以得到100分,那麼旁邊的哈娜也必須同樣表演出100分的水準纔行。
組合,沒法取勝。
哭也沒關係。這與昨天蓮對她說的話截然相反,早幸……三葉草,似乎也是將這句話說給自己聽一樣。
「……道歉,就不用了吧。」
「……嗯。」
「還有,就算偶像們和事務所都覺得沒有問題,但沙之國允不允許這樣的事也不好說……」
在第十二礦區與哈娜合唱的『Twilight Flyer』就是很好的例子了。之前說哈娜獨唱這首歌「很酷」的那個孩子,在看了哈娜和蓮同臺演唱後,很快就注意到了其中的不協調,甚至還說演唱「完全不搭調」,「很奇怪」。
風險如此之大,回報卻如此之少。
如此一想,還真的是命運般奇蹟的邂逅。
如果世界都是這般赤紅。
蓮也從製作人那裏聽到了同樣擔憂的話語。
◇
將防沙塗層的袖子翻過來,用粗糙布料的一面輕輕擦拭蓮的面頰。
如果哈娜想上臺,哪怕是戰舞臺,我也願意與她一同歌唱。
「……請,成爲我的朋友。」
「……我沒哭……明明,不可以哭的……!」
赤紅。
偶像纔不是道具。
讓曾經的早幸感到悲痛的是,對偶像並不友善的,這個世界。
……然而,關於被送往治療院的星眩患者的結局,並沒能說出來。
她說……在這裏爲了治療一花而進行共心石和星眩研究的過程中,發覺到了哈娜在傾心歌唱時,會引發花朵綻放的現象。之後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慢慢地營造出了這樣一所花園。
「……這樣啊。組合啊。」
等到那時,一定也會以『三葉草』身份。
對面的赤紅依舊黑暗。得再靠近一點。
看啊,再走一步,就快接近…….了。
「──深紅(garnet)!」
邁向赤色夕陽的,一步。
當少女剛想邁出腳步,芙蕾雅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拉了回來。
「痛!」
順着那股勁,兩人一起栽倒在了鋼鐵的地板之上。
「……………………」
之後,過了好久,深紅都沒能自己站起來。
「……你不是說過不想就那樣死去嗎。」
只見她雙眼空洞無神,這充滿憤怒的聲音,一點都沒有觸及她的內心。
芙蕾雅凝望着眼前這一片被夕陽照亮的鮮紅世界。
鐵之國,『特別訓練場。』。
它位於距離地面五十層樓高的一個巨型鋼鐵廠的天台之上,那裏並不是監獄,因此沒有牢籠或柵欄。要是「想結束」這殘酷的訓練,只需向外邁出一步,就能輕鬆迎來「終結」。
然而並非是深紅自己想邁出那一步的。
芙蕾雅將目光轉向身後,眼中閃爍着仇恨之火。
只見鐵之國的象徵,高高聳立在特別訓練場的中央。
名爲『紅太陽』的巨型共心石結晶,比夕陽更加紅光閃耀。
恰如字意,如太陽一般,將整個國家照得火紅。
熠熠生輝,光彩耀眼,燦爛奪目。
儘可能多地保護重要的鐵之國的夥伴0;偶像1;,免受災難的影響。
「哇ー。這個『在胸前打開雙手』的動作也可以用在很多其他地方呢!下次就在K模式中試試哦!」
重整架勢咳嗽了一聲,開始引入正題。
「…………你們在幹什麼。」
希茲戲謔地回答着,芙蕾雅則一把扯住她的衣領,憤怒向她吼道。
「……希茲,給我看下接下來一週的日程安排。」
「誒……? 什麼啊,故弄什麼玄虛。」
名叫希茲的年輕女子,本名叫賤嶽閒,是包含芙蕾雅在內的幾位『鐵之國』偶像的經紀人。她負責的偶像也包括此時癱倒在面前的深紅。(PS:希茲爲賤的日語讀音)
希茲輕佻放蕩的態度也是爲了確保自己在這種時候不被感情左右,從而陷入星眩。
對希茲不自然的引言,芙蕾雅投去莫名其妙的目光。
對於一點也不收斂還在開玩笑的希茲,芙蕾雅狠狠地瞪了一眼。
「啊~啊。這次也是隻有小姐撐下來了呢。」
這樣的『偶像』,粉絲是必要的。
這塊巨型共心石不僅是聳立在高層天台上的鐵之國的象徵,也是巨型工廠的動力源。被送過來的偶像們通過奉獻感情來產生能量,不過是工廠運轉所需的
電池
而已,即使她們能忍受一週的星眩,做的也只是單純的自我激勵式訓練,所以也不能期待能力有什麼戲劇性地提高。
在這個國家,除了芙蕾雅,再也沒有其他能與蓮對戰的偶像了。輸給她的孩子會因爲實力上的巨大差距而感到絕望,在被送到特別訓練場之前,就先在舞臺上患上星眩了。
製作人一邊按着太陽穴,一邊建議着要如何有效利用排練室,然後重新面向蓮和哈娜。
「…………!? 這是,什麼 ……! 到底是怎麼回事!?。」
芙蕾雅幾乎儘可能參演了所有地方舉辦的戰舞臺競演。
唱什麼歌,才能破壞世界呢。
哈娜的話語,又立刻緩和了緊張。
這是作爲工具的芙蕾雅所能做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努力了。
把無法使用的刀鑄熔重造,而不是斬斷捨棄,進而打造出下一把刀。
然而,只有這些是遠遠不夠的。僅憑一個國家的,一個城市的,與自己年齡和感性相近的幾名少年少女,根本無法觸及世界。
「……!」
「……還有,也可以像往常一樣,以我(芙蕾雅)的名義寄付援助金。」
「
抓住粉絲的心
固然重要……不過解決眼前戰舞臺的不安因素纔是當務之急。」
「有勞了。」
無休止地艱苦訓練和侵蝕心靈的赤色光芒,是大多數偶像無法忍受的。只要她們感到一絲絕望,就會立刻患上星眩。
「早上好,製作人!」
拿到中型尺寸的平板電腦後,芙蕾雅開始確認明天之後戰舞臺的參加情況。
「好可怕哇。只是玩笑話嘛。連玩笑都不能說的話,恐怕連我也會被星眩吞沒哦。」
「來啦!……在心中給各位獻上花束。閃閃發光~……甜甜微笑!初次見面,我是哈娜!……這個怎麼樣?小蓮!」
「早上好,毀滅……說錯了,製作人。」
之所以如此,是因爲不允許自己以外的偶像輸給蓮。
戰鬥,戰鬥,戰鬥,贏取賞金。
而『沙之國』……也就是說除了與蓮的比賽,芙蕾雅打敗了所有對手,獲勝率僅次於官方記錄上全勝的蓮,並贏取了鉅額的賞金。
天空高聳着『紅太陽。』。在如此巨大的共心石結晶面前,如果感受到了恐懼,很快就會像深紅和希爾艾特一樣患上星眩,忘卻心智和記憶,甚至失去自我。
如果能造就出像芙蕾雅一樣,奇蹟般地克服困難,擁有堅韌意志的人,那就是意外之喜。就算最後沒有一個人剩下,工廠也照樣會在她們全滅之前持續運轉。換句話說,在訓練中倒下的偶像,其價值都不如一塊電池。
隨着一聲巨響,天台上的鐵門被重重地打開了,來訪的女人用不合時宜的語氣輕浮地說道。
除了在戰舞臺上輸掉的偶像,那些能力不足的、精神層面不夠成熟的、抱有無用理念的……「問題偶像」也會被送進這個偶像收容所。
「……不過,最好再仔細確認一下。」
她口中雖說着可怕,但很明顯並沒有絲毫的恐懼。
「欸,這還真是稀奇啊……不過,一天的程度也只不過是誤差呀。雖然可惜,但下一次如果再輸了,還是會被送回這裏,結果還不是一樣咯!」
對於毫無意義的答覆,芙蕾雅嘆了口氣,覺得再跟她生氣也沒有任何意義。
而在這個會場裏,蓮和芙蕾雅總會習慣性地在最後的『砂』與『鐵』的對決中加入,這是每次都會達成的默契。
讓儘可能多的已「畢業」的偶像恢復「人類」的身份。
這就是鐵之國的政策,統帥的做法。
換句話說,特別訓練場其實就是一個極其單純的地獄,這些偶像在患上星眩之前,會一直在『紅太陽』前面不停地唱歌跳舞,練習表演。
「行啊,給你ー。」
「走畢業流程是吧。瞭解咯。」
「……剪影(silhouette)躺在對面。……請將她們二人帶到『橋之國。』治療中心。」
能與蓮一同站在舞臺上的,只有經歷雨水的洗禮也不會消逝的,無數次燃起的火焰。
「哈娜的開場宣言……?大家正在集思廣益。」
需要有可以傳遞笑容和閃亮的對象。需要手持光芒照亮哈娜和蓮,給與反饋的人們。
「好的,有勞了。」
希茲輕輕抬起深紅瘦弱的身軀,擔在自己的肩上。此時的她已經筋疲力盡,面容憔悴。
「雖然有很多想說的……這種事還是在有空的時候在自己房間裏做吧。」
「非常可愛。」
「……早上好,花粉毀滅者,藍雨毀滅者。所以,你們在搞什麼名堂。」
哈娜的目標。就是成爲深受大家喜愛的最佳偶像,讓一花看到最精彩的演唱會。
「……果然,只能依靠戰舞臺了嗎。」
在統帥的面前,當然不能以「人類的本名」自稱,芙蕾雅只能裝作不知道剪影的本名,也沒有聽到過『藤谷深紅』這個名字。
◇
蓮……那樣的「雨」,是一場災難。
「原來如此。謝謝你早幸! 接下來是L模式!」
所以至少,要戰鬥。
「……關於暫定在鐵砂第三大廳的最終表演,就在昨天,鐵之國的參賽資格正式獲得批准。三天後的戰舞臺上,你們
二人
的對手將是芙蕾雅。」
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儘管知道她已經聽不到任何東西。
希茲好像想起來什麼似的,提高了嗓音,指了指電腦屏幕上的某一處。
戰舞臺的會場,日程和參加國,以及彼此賭上的戰利品,都由橋之國公正決定,其他國家不能干涉。
「哇! 創造出那樣閃亮舞臺的小蓮和芙蕾雅之中,也能讓我加入進去,真的好期待!」
比如第十二礦區的孩子們。她們一定,早就是哈娜的粉絲了。
蓮每次決定參加演出的會場,最終表演的位置一定都有空缺。
「……努力過了呢,深紅。好好休息,爭取早日康復……」
而且,即便芙蕾雅被譽爲鐵之國的最強偶像,但充其量也不過是一介工具。對於這樣一個被扭曲的意識所支配的世界,她們也無能爲力。
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爲輸給蓮而被罰去特別訓練場,她可以在更多的上戰舞臺出演……但就算芙蕾雅知道自己會輸,她還是堅決要去蓮參加的會場。
「對了,大小姐。和往常一樣,那裏也留着
空位
給你哦。」
「不對哦小蓮。哈娜在開頭說了『二人的』來着吧?」
「我覺得『給你』比『給大家』好呢。你看,比起可能是別人的『大家』,還是會更想要『送給自己』對吧?」
「你知不知道,直到昨天,深紅的意識還很清醒……! 如果你按照約定一週後來接她,就能救下她!」
「希茲……!」

剪影深紅分別是在第四天和第八天患上星眩的。縱使是這樣,深紅過去也曾是頂尖班級的一員。
當製作人打開排練室,看到眼前展現的異樣景象,不禁脫口而出了這樣一個疑問句。
「……用二人的歌聲毀滅世界。花粉毀滅者0;Floral pink destoryer1;・哈娜!」
「誒?…………啊。用二人的歌聲毀滅世界。藍雨毀滅者(Rain blue destoryer)・蓮。」
這次,和往常一樣打算報名參加最終表演的芙蕾雅,當看到屏幕的畫面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憤怒而顫抖地喊道。
那天,沙漠裏下起了雨。我和哈娜一直聊到日暮。
「嗯。非常可愛。」
「你這傢伙,算不清楚日子了嗎……!? 不是答應過,一個星期嗎!現在你告訴我,今天是第幾天了!」
「……請尋找到我。沙漠中的一朵花,笑容滿面的哈娜! ……這個怎麼樣,小蓮?」
在這個國家裏也是同樣 ,偶像無非是個工具,而非人類。
「哎呀。真是的。別因爲我晚了一天就生氣嘛。咱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呀。……又不是故意的咯。」
蓮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好~好。署名就寫『親愛的塞蕾娜大小姐』如何?」
順着芙蕾雅的所指方向,在天台的另一個角落,還有一個人。那裏躺着另一位少女。
(……所以我,必須繼續挑戰。)
每個參賽國能決定的只有「偶像的出場順序。」。
「嗯。非常可愛。」
殘酷的教育體制有效地培養了大量偶像,並將她們從弱者中逐一篩選出來。
「是的。我也想在閃亮的舞臺上出演!」
蓮和哈娜對戰舞臺的印象完全相反。
對蓮來說,在知悉了真相之後,戰舞臺是獨自返回時難以安心的地方。
對哈娜來說,戰舞臺是初次看到蓮的演唱會,感受到閃亮啓發的地方。
「對啊……
讓他們看到就好了
。」
所有礦區街……不,乃至整個國家轉播的戰舞臺影像。
即便是一人也好,希望看了哈娜演唱會的人,會成爲哈娜的粉絲。
每一個人,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能夠在心中重新喚起對偶像的熱愛。
就如曾經熱愛偶像的人們一樣,她們之中會有聲音呼籲道,應該將偶像們從殘酷的戰爭,或是從兵器般對待的約束之中解放出來。
當人們開始爲了觀看演唱會,爲了與哈娜見面,而聚集到會場的話。
當包圍舞臺的不再是共心石的雕像,而是人類觀衆的話。
偶像也就不會患上星眩,也就不會被壓榨殆盡變得石化。
這樣一個接一個地把偶像從「國家的財產」變回「大家的偶像」。只要戰舞臺這種演藝活動本身無法再繼續下去,假以時日一定。
無人熱愛偶像的世界,應該被摧毀。
這是一個荒唐的幻想故事。
不過二人一起的話,就不是無法實現的夢了。
所以,蓮,哈娜。二人欣然結成一個組合,一同歌唱。
「雖說事已成局,但是真的能行嗎? 第一次上場的對手就是芙蕾雅。」
製作人一邊派發打印好的演出表,一邊詢問道,蓮對此堅定地點了點頭。
「……如果不是芙蕾雅的話,就不行嗎?」
「不用露出那樣的表情,早幸。我深知其中的風險。」
「……,但是這樣的話……!」
那就是每個人都渴望的,『最強偶像』這一
兵器
。
最近纔想起
,比起甜膩的水果味,蓮更喜歡清爽的柑橘味或者香草味的果凍。
「……話說,製作人,『花之國。』是……」
「既然都決定好了,希望你們儘快開始練習。」
「謝謝。不過,這麼甜的可以接受?」
裏面還承載着製作人的祈願。
「太好了。之後一定要好好道謝。」
拾起樂譜本翻一翻,樂曲編號的每一欄,都寫着哈娜想出來的「曲名。」。
所以纔會選擇,芙蕾雅。
很久以來,這些思緒都偷偷藏在烏雲裏面。
看着回頭看鏡子的蓮,製作人又笑了起來。
也就是說,連同事務所都脫離了沙之國。
爲疲憊的身體補充糖分,這是他的體貼。但要說起來,也算是相互體貼。
在得知星眩和戰舞臺真相後,蓮的內心對於戰鬥,勝利以及打敗對手仍然存有顧慮。
「…………奇怪。」
「……所以,我再也不想從其他的偶像那裏奪走這樣的情感了。」
「柑橘薄荷味? 這東西確實很提神,待會兒我再……」
「之後,話說……怎麼樣了?」
早幸向蓮投去滿是不安的目光。而察覺到的蓮只是淡淡微笑着,以免讓夥伴擔心。
「……呵呵。」
而且,對蓮自己來說也「只有當下」了。如果現在不站起來回去的話,蓮有預感,可能以後再也無法回到舞臺了。
「……製作人,我呢,喜歡柑橘薄荷味的果凍。」
「芙蕾雅的實力很強。與之交手過多次的蓮還好說,但對於哈娜來講,芙蕾雅的實力確實遠在她之上。要想贏得比賽,就迫切需要提高自己的技能……兩人需要一首經驗差別小,能在同樣起點上,以相同步伐掌握的新歌。」
「……,要說大話,等好好練習之後再說吧。」
「……? 怎麼了?」
製作人祝福着,希望這次二人能夠並肩作戰,跨過那道虹霓。
「啊?」
要想登上戰舞臺,雙方國家需要拿出領土,資源,以及與對手價值相當的東西作爲賭注。然而,區區一家偶像事務所不可能有礦區街那樣的領土和資源,也不可能有和國家相當的財力。
這斷言沒頭沒腦,製作人一時間只能報以疑問。對此,蓮仍是面不改色。
「啊。麻煩了,謝謝…………」
「製作人。……今天不用阻止我嗎?」
製作人輕拍一下手錶示這件事就先這樣,開始轉移話題。
『Days in Full Bloom。』。
「……蓮。」
蓮用熱情洋溢的聲音朗讀出演目表上所寫的內容。
「我喜歡唱歌,喜歡跳舞。」
製作人又分別交給哈娜和蓮一沓與剛纔不同的紙張。
這首歌是二人第一次心靈相通,創造了奇蹟的歌曲。
那就是,「沒有可以作爲賭注的東西。」。
從一開始,除了勝利之外就沒有選擇。
只是說些什麼爲了毀滅世界而繼續在戰舞臺上打敗其他偶像,破壞世界的話,最終也不會帶來任何改變。
「……只要能贏就好。」
「我喜歡清晨從宿舍窗戶透進來的色彩。喜歡製片人偶爾在辦公室喝咖啡時傳來的香氣。喜歡沒什麼風的天氣裏,跑道上沙子的觸覺。喜歡拼命奔跑後喝下的第一口冰涼的水。」
當然,如果全國的事務所都這樣爲所欲爲的話,就不會有國家這一概念了。這樣做必然會有相應的風險。
「……好吧,換着喝。那我就喝焦糖桃子味咯。」
「『Reincarnation(轉生)。』……意味着從零開始的重生。並融入了兩個人名字的元素……將雨和花交織而成的歌曲,摧毀世界,使其重生。……是這樣的,一種祈願。」
對於蓮微笑着開玩笑似的態度,製作人有些驚訝,但也微笑着回應了。
這是,一首歌曲的樂譜(score)。
「本來是過來看看,如果有練到很晚的勢頭會稍微提醒兩句……但從你臉上的表情來看,我可以打消這些顧慮。」
如果說能作爲賭注的資產,就只有一個。
◇
收到的這份樂譜,與只記載着數字和符號那樣冷冰冰的樂譜不同。
「沒錯。這次我們不是以『沙』的名義申請報名。……雖然有點投機取巧,不過這樣一來,就沒有必要向沙之國高層上報組合這件事了。不出所料,高層只關心輸贏,並不關心參與者,所以到現在還沒注意到有這一招。」
「好棒……,真的!太棒了!!!!」
距離戰舞臺表演,只剩下三天。
一旦失敗,就會失去一切的背水之戰。
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能做的練習十分有限。
「芙蕾雅對戰『花之國』。Rain×Carnation(蓮×康乃馨)。」
報名時取了此名的製片人清了清嗓子,開始解說道。
「啊,有早幸的傳話。說是已經把哈娜安全送到家了,現在正準備回來。」
蓮自己十分清楚,提出最強偶像這一價值的籌碼能換回多少東西。因爲偶像並非人類,
而是工具
,甚至可以當做賭注擺在檯面上。
「老實說,一般般……不過偶爾喝喝,問題不大。」
結果,就是排練室地板上那些滿滿當當的文字吧。
「我其實還是有些害怕。雖然哈娜安慰說沒關係……但我真的可以歌唱嗎,真的能站在戰舞臺上嗎。……
享受
舞臺什麼的,可以被允許嗎。」
「……嗯。只要能贏就好。」
「……謝謝你,製作人。我們絕對不會輸的。」
「等早幸回來後,我們再一起喫晚飯吧。在那之前應該還有些時間,你先喫點這個填下肚子吧。」
「……那麼。」
「即便是一直以來,我自以爲早已練得爐火純青的曲目,和哈娜一起演繹時,也能發現嶄新的東西。我總是在渴望練得更多,變得更好,然後思考該如何傳達給哈娜……回過神來,已經廢寢忘食,不能自已。」
只不過賭注是由橋之國隨機決定,雙方國家不能指定。但這次正好如蓮所願……過去被鐵之國吞併,如今已經資源枯竭,無人居住的廣袤荒原被選中成爲了賭注。
「……1,2…………啊,原來是這樣。這裏……」
談論口味的偏好或許會讓人感到無趣。但就是這樣芝麻大的瑣碎事情,在蓮心裏卻是如寶石明珠般重要。
彼此相互指引的「偶像組合」的身姿,彷彿在上面彙集成像。
微笑,突然間暗了下去。
天色已晚但依舊燈明的排練室裏,製作人正守在蓮的身後,注視着對着鏡子專心練舞的蓮。
想出這個辦法的不是別人,正是蓮本人。
蓮想要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拿回這一切。
「這只不過是以一花的曲子……『One day in Bloom。』爲基礎,融入了適用於二人演出的編曲而已,並不算完全的新曲……但作爲你們二人的武器,我想它再合適不過了。」
在有限的時間裏,不管是蓮還是哈娜,都在努力地練習,爭取最大的進步。
「話說製片人,我想喝那個。」
想象着在風馳電掣的摩托車後座上,哈娜眼中閃爍着興奮和那歡快嬉笑的樣子,蓮不知不覺露出了笑容。
「……最終表演。『鐵之國』芙蕾雅對戰……」
抱有這樣的擔憂,能否在演唱會上全力以赴,蓮並沒有把握。
製作人彷彿從喉嚨裏擠出這句話,似乎在說給自己聽。
製作人停頓了一下,無奈笑了笑,又繼續說道。
製作人一邊說着,一邊和往常一樣遞出水和果凍。
說着這話,蓮指了指製片人手中沒喝完的果凍飲料。表面上倒是沒什麼區別,但味道和成分卻並不相同。
「……不過,地板上太亂了。結束後記得好好收拾一下。」
哈娜尋找到了這些閃閃發光的東西,轉化爲言語。
早幸主動承擔了用心動摩托接送哈娜往返花園的職責。雖然她自己說「我能做的就只有這麼多了。」,但對於不會開摩托車的蓮和製作人來說,真的是幫了大忙。
迄今爲止,她已經連續輸給蓮十七次,卻從沒出現過星眩的跡象。
排練室的地板上,擺滿了蓮使用過的本子,『Days in Full Bloom』的樂譜和記錄歌詞的紙張等。每一樣東西上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兩個人的筆記。
整個舊一號礦區。
在那個舞臺能與蓮一決高下,在一片藍光照耀的之下,仍能保持不絕望的精神力。蓮至今也還不清楚這種一直燃燒不熄的精神力靠的是鬥志,敵意還是執念,但無論如何,她確信只要對手是芙蕾雅,自己就能毫不猶豫,全力以赴。
她彎着手指,細數「喜歡」。
就是鑽空子了。雖說偶像們是代表國家登上戰舞臺,但偶像的所屬並不是國家而是事務所。所以,一旦事務所本身冠以新國家的名號,那就可以在沙之國的期望之外自由行動了。
哈娜彷彿發現了新的寶物,眼眸中閃爍着光芒,微笑着。對此,製作人稍顯害羞地鬆了口氣。
儘管迅速轉過身去,但排練室的牆上有一面大鏡,他臉上的表情還是完全被蓮捕捉到了。
在那樣的注視下,蓮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哈娜所寫的是,歌唱的技巧和舞蹈編排的要領。蓮所寫的則是,如何像哈娜一樣運用豐富的情感表現。
「…………」
蓮的聲音微微顫抖着,想起了椿說過的那些話,恐懼和不安湧上心頭。
──你的歌,會摧毀偶像。
「這次的對手是芙蕾雅……她很強。應該不用擔心。但我們接下來不能只面對芙蕾雅。如果有一天,打敗了其他國家的偶像,再次使她們陷入絕望……那種感覺,如果也讓哈娜體會到,我……」
對於顯露着不安的蓮,製作人將手搭在她的雙肩上,並直視着她的雙眼。
彷彿是在凝視井底,與那天昏暗冰冷的深藍色不同。
那雙眼睛如同潛藏在水底的珍珠,猶如夜空中轉瞬的流星般明亮。
製作人心想,絕不會再讓這道光芒消失。
「……到那時,你就這樣告訴對方。『很享受與你一同競演。』。」
「什麼……?」
「只需要約定,有機會再次共演就好。讓對方也能享受舞臺,重拾對偶像熱愛的心。」
「啊……」
聽了這些話,蓮睜大的眼睛裏寫滿了驚訝。
對啊。不只是粉絲,偶像也能熱愛偶像。
打敗
其他國家的偶像? 不,並不是。
不是敵人。應當是能夠在舞臺上一起歡笑的夥伴。
「……謝謝你,製作人。幫大忙了。」
「那就好。」
輕輕搭在肩膀上的手,稍微飽含了一些力氣。
「……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可我卻沒能告訴一花。」
整整五年,遺憾在他的腦海中翻湧,沉重又黑暗。
「……我要
戰鬥
。不是和偶像,而是和那些試圖把偶像當作工具的人……這個世界戰鬥。……我希望哪怕多一個偶像也好,能夠感受到演唱會的樂趣。我想,這纔是我的戰舞臺……爲此……」
儘自己所能,希望能夠將這二人的歌聲傳達給更多的人。
「我就不進去了! 今天來,是有要事()、、告訴大家!」
「什麼嘛! 真奇怪ー! 哈哈哈。」
「……好歹這種時候讓我耍個帥……」
這麼晚繞路來到礦區街,哈娜究竟想做什麼呢。
「……對不起,蓮。」
「哈娜還好嗎?」
「…………」
看到與孩子們一起歡笑的哈娜,早幸真實地感受到了什麼。
自己也可以一起承擔,蓮安慰道。
蓮本人也絲毫沒有後悔。
蓮無法想象身爲父親的心境,但在把偶像當成武器的世界裏,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去當偶像,或許正如椿所言,並不尋常。
「……呼ー……或許只有『grace sound(優雅之聲)』和 『珍珠星』,還差一點點才能完美吧……」
「不必過於緊張。我們只需要在大家面前展現出我們一起練習過的內容。練習曲目的時候,不是很享受嗎? 相信正式表演的時候也是如此!」
明天確實是哈娜作爲偶像第一次登上戰舞臺。但是,在礦區街的孩子們面前唱歌的小舞臺,對哈娜來說也同樣是一場「演唱會。」。
因爲相信着,那樣的偶像……一定能讓所有人都綻放笑容。
蓮見哈娜這個樣子,反而冷靜了下來,又重複了一遍開頭就說過的想法。
明明不是參加演出的人,早幸卻是滿臉緊張焦慮。被哈娜充滿活力的感謝所鼓舞,這才漸漸恢復了柔和的微笑。
「大家晚上好!」
「真的欸ー! 平時都是白天來,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風。」
「我想稍微繞點路,有個地方想去!」
「早幸,這三天的接送,真是麻煩你了!」
天亮了,命運之日降臨。
在昏暗的舞臺幕後,蓮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
無論是孩子還是成年人,都能聽到這直達礦區街每個人心靈的聲音。
父親,是個愛哭的人。
「重大發表! 明天將舉行我的第一場演唱會!」
◇
「不過,畢竟這是我第一場的特別演唱會。我在那個憧憬已久的閃亮舞臺上,會穿着同款的漂亮衣服,和蓮站在一起,唱着兩個人重要的歌曲……我的出道演出,希望能讓大家都看到!」"
那臉上明媚的笑容,彷彿能拂去一切不安。
「……請,請多多支持……!」
請不要奪走小蓮的笑容。
「…………! 那,正巧!我現在就有個請求!」
迄今爲止,已經有很多偶像離開了製作人。『蓮』最初的夢想就是成爲比她們都更耀眼、更強大的偶像。
第十二號礦區城。
「哎呀,哈娜怎麼在這裏!」
「……願好運,與你們同在。」
「放心。只要我和哈娜帶來最棒的演唱會,一花的星眩就一定會痊癒,笑容也會回來的。等到那時,再把這話告訴她。」
「嗯。謝謝你,製作人。」
從前的她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有一天,能以如此平和的心境站在戰舞臺上。
「我也要珍視那個『夢想』,成爲不輸給任何人的偶像。」
「……
爸爸
,我呢,喜歡唱歌。也喜歡跳舞。……最喜歡當偶像了。」
哈娜對着向她搭話的少年少女搖了搖頭。
以無人能聽見的聲音呢喃着,小小的祈願隨夜風飄向遠方。
「誒、好,好的……!?」
「呃。好,好像是欸……?」
「……你是
最強
的,蓮。作爲你的製作人的我來保證。」
於是,順着哈娜手指的方向,二人「繞路」到了……
心心念念想要傳達的思緒,變作話語直抒胸臆。
即使製作人後悔讓蓮成爲了偶像。
「接下來要唱歌嗎? 小點的傢伙們已經睡着了……」
但是,
製作人
的笑容卻很可靠,讓蓮安心。
「……好!」
聽到孩子們喧鬧聲中夾雜着「是誰?」的嘀咕聲時,雖然緊張得彷彿心臟被什麼東西抓住,但早幸還是操着快要破音的嗓音繼續說道。
這聲音如此深切,彷彿取回了曾經被遺棄在烏雲中的愛。
「……以後也請依靠我。」
「雖然不太明白,但是懂了!」「這就是大人們經常在食堂看的對吧?」「對對,總是一臉莫名的嚴肅。」「那明天大家一起去食堂吧!」「我,還是第一次去看
戰舞臺
。」「真期待明天呢。」「哈娜,可別輸了!」「加油!」
請讓這二人一直做『偶像』吧。
「……嗯,嗯!」
遇見哈娜,真是幸運。
「……哈娜。放輕鬆。」
哈娜微笑着向爬上外牆玩耍的孩子們揮手。早幸望着這幅光景,卻很不安。
排演的時候,曾經想過新人偶像什麼的,就讓小蓮把她們打的落花流水然後就此放棄吧,還請讓我撤回這個念頭。
儘自己所能幫助蓮和哈娜,這是早幸由衷的心願。
這兩首曲子被選中的概率大約是5%。這概率也不算高……總之,在舞臺幕後的蓮還是第一次爲概率而煩惱。
時間過得飛快,今天是演唱會的前一天。把哈娜送回家,回到事務所,天已經快亮了……決定兩人命運的戰舞臺,即將拉開帷幕。
神啊,拜託了。
重大發表的宣佈聲在夜空下回蕩,喫驚的孩子們紛紛張大了嘴巴。
哈娜的肩膀用力緊繃着,她一邊按住胸口,一邊用獨特的感性表達着興奮之情。
每聽見一句蓮的話,哈娜的笑容就像花朵綻放一樣,開心得不得了。
孩子們聽到陌生的單詞,感到疑惑。哈娜深吸一口氣,用牆那邊的大人們也聽得見的音量喊道。
聽到後座傳來的充滿活力的聲音,一直默默飛馳在夜晚沙漠中的早幸猛地抬起了頭。
嚥下了即將說出的固定句式,重新表達真實的內心。
聽說哈娜經常來這裏唱歌,可對早幸而言,這裏並沒有太多美好的回憶。
「要事……?」
看到孩子們互相說着話,早幸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了下來。忽然抬起頭,看見旁邊有一個比滿天星空還要明亮耀眼的笑容。
「哈娜和蓮,一定會帶來……足以改變世界的……最棒的演唱會……!還,還請大家一定要來見證!」
可是,蓮並不覺得有任何愧對自己的。
這次輪到自己鼓勵製作人。可熱情洋溢的這番話,並沒有讓製作人的臉色好轉。
「……這幅模樣,可不能讓早幸看到吧?」
請不要用那束光芒遮住她的笑容。
◇
在硬擠出的大喊之後,低着頭的早幸的聽到了一連串打破沉默的聲音。
「謝謝你,早幸!」
啊,原來如此。都是一樣的。
「放心。這三天,哈娜真的成長了。」
回過神來,早幸已經大聲地說出來了。
「爲什麼要說對不起?」
她曾經以「三葉草」的身份,前往戰舞臺。恰如字意,心境便如同前往恐怖的戰場一般。而哈娜卻同往常一樣,將其看作是一場歡快的演唱會。
「沒關係。我也只能……」
「該爲一花戰鬥的本該是我。讓你一個人去戰鬥,創造出這種世界的,正是我們這樣的人類。……那天我順從了你的想法,考慮讓你變成「不會壞掉的人偶。」這件事,一直以來都想向你道歉。」
「是,是的。那個,已經興奮起來了!」
沉默。呼吸聲在排練室裏迴盪,彷彿有誰在強忍着淚。
「謝謝你讓我成爲偶像。」
「稍等一下,我去讓大人來開門!」
「什麼啊? 不是在這裏舉行過演唱會了嘛。」
演唱會的目的,並不是你死我活的戰鬥。而是要把愛,夢想和閃亮傳遞給更多的人。
製作人苦笑着,調侃之中,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了。
「…………誒,誰……?」
沙之國那邊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這位偶像面容姣好,清爽顏色的秀髮如薔薇般編織得錯綜複雜。她正懷疑地注視着彷彿與之前判若兩人微笑着的蓮。
「很高興見到你,我叫哈娜! 今天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啊,嗯……不重要吧,努力什麼呢……差不多就行了。……啊不是,我是在問蓮那邊。……真的,你誰啊?只是長得像?」
有這種反應也不無道理,蓮只好苦笑着回答道。
「呃……我就是蓮本人哦,
藍薔薇
(blue rose)。」
被叫藝名,藍薔薇驚得瞪大了眼睛。
「……超意外。講真,你居然知道我。」
「……不是的。其實我是前段時間剛剛知道的。對不起!」
藍薔薇被突然低頭向她道歉的蓮搞得一頭霧水,但還是回應道「沒,沒啥……」沉默了一會後,又開口道。
「我說。有傳言你今天不屬於『沙之國』。……真的假的?」
「嗯,現在屬於『花之國』。今天的我並不是以『蓮』的身份,而是與哈娜兩個人一起的『Rain×Carnation(蓮×康乃馨)』。」
「好長……那什麼。你們賭上了自己,是真的嘍?」
「是真的。」
今天,『花之國』的賭注是哈娜和蓮這兩位偶像的所有權。
「……不是吧ー……」
像是把空氣全部呼出一樣的一聲長嘆之後,藍薔薇平靜地說道。
「……那可別輸了啊ー。要是輸了,你會被交給鐵之國吧?蓮做對手什麼的,真的想都不敢想……」
「嗯。我會贏的。謝謝。」
清澈的笑容面向的不是「敵人」,而是「共演者」。芙蕾雅則選擇視而不見。
「……你能讓一下嗎?知事。我要看不見舞臺上的二人了。」
「剩下的就是已經可以預見結果的蓮對陣芙蕾雅。不過是20連勝的倒計時罷了,是吧天地老師。」
對鄰座縮成一團、內心不太舒坦的早幸簡單安慰了一句。
「……,哈—……」
包廂裏,沙之國達官貴人們的談笑聲中,突然傳來一聲格外響亮的感嘆。
「第九場,『沙之國』水晶對陣『霧之國』雪霰。」
但不知爲何,今天比平時更上一層。
彷彿燃燒着火焰的深紅瞳孔,正銳利地盯着蓮。
不,這也有可能是在安慰自己。
看到蓮的笑容,藍薔薇也微微揚起嘴角。她輕輕揮手小聲說了句「加油ー,Rain×Carnaー……」,一邊回往自己的候場區域。
芙蕾雅沉默地站着,臉上散發着怒氣。
……我可以的。
上一次,乃至上上次,甚至更久以前,芙蕾雅都選擇這首歌作爲自選曲目。
(耀眼……直達心頭……!)
這是第一步。爲了跨過這道虹霓,今天要邁出第一步。
「你從前不也和我一樣,不過是個人偶……事到如今,又何必裝作人類模樣……」
從頭頂到腳尖……不,到飄舞髮絲的髮梢一釐米,到四散飛濺的每一滴汗珠,所有的動作看起來都經過精心計算。
這種在面對芙蕾雅時從未有過的壓迫感,在心裏揮之不去。
但是有哈娜在身邊,我就不會絕望。
「……哈哈。可不能輸啊。」
無論是尖銳的敵意,還是熊熊燃燒的鬥志,到了哈娜這裏一總結,似乎就都變成了「積極向上的心態。」。
「……嗯。抱歉,我沒事。」
更迅速,更沉重,更激烈。節拍不斷地催人奮進。
彷彿在火海中起舞。但並非是被高溫折磨,而是支配着火焰與自己共舞,恍惚間像是執掌火焰的妖精。
「『鐵之國』芙蕾雅對陣『花之國』Rain×Carnation(蓮×康乃馨)。」
那銳利的眼神,讓人莫名想起曾經椿身上那純粹的敵意。
知事走近數落,也被無視掉。
機械無情的廣播聲,宣佈高潮的開幕。
與此相對,蓮蒼藍色的瞳孔顯得無比平靜,彷彿承受住了烈火的熾熱。
下一刻,包廂裏充滿了各位老年人的嘈雜議論聲。
先攻,是方纔被叫到名字的芙蕾雅。
不知怎麼的,用比喻來理解的話,不安感一下子就消散了。
看到蓮溫柔的笑容和回答,芙蕾雅露出了一種既憤怒又悲傷的複雜表情。她用沙啞的聲音低語道。
聽到哈娜的話,蓮重拾的勇氣走向舞臺。
「所以說,即使輸了只要還保持笑容,小蓮也會沒事的!」
曲調節奏明快,比起隨風疾馳,更像是踏破山河般地沉重。
「藍薔薇真是個好人呢!」
「……既然你不已再是道具0;偶像1;,贏得勝利的一定是我。」
讓人不自覺地繃緊身體。這壓倒性的熱竟會讓人不寒而慄。
「……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夥伴0;偶像1;哦。」
「……啊!」
「上次不是輸給了那個叫紫什麼的。……哎呀,是誰輸了來着。瞧老朽這記性,最近總是忘事兒。」
具有挑戰性的舞蹈編排十分猛烈,大開大合之間別有內涵。
「芙蕾雅無論輸多少次都不會患上星眩,一定是因爲她身上那種耀眼的東西吧。永遠保持積極向上的心態,心懷下一次的勝利。」
◇
「……沒關係的。」
接着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後低聲斷言道:
偶像們一定是看到了象徵自己失敗的光芒感到絕望時,纔會陷入星眩。即使輸了,只要不認定「這樣就結束了。」而放棄的話,恐怕就不會迷失自我。
舞臺幕後的燈光雖然昏暗,但依然可以感受到怒氣。
「芙蕾雅……」
「老師的偶像最近好像也開始有些起色了呢。真是可喜可賀!」
強大的威圧感,不由讓蓮退後半步。
蓮確信,她的『熱』會傳導開來。
在一片嘈雜聲中,知事青筋爆出,目眥欲裂,快步走進面色冷峻的負責人(製作人)。
聽見哈娜歡快的聲音,她睜開了眼睛。
「芙蕾雅從開始就一直散發着『今天是我的勝利。』『今天我不會輸。』的火焰。而我『想要贏!』的意願,大概沒有那麼強烈。如果蓮是閃閃發光的話,那芙蕾雅就是光彩耀人了。
「請安靜。我聽不見她們的歌聲了。」
歌曲無名,她的自選曲目充滿氣勢地被奏響。
彷彿呼吸的溫度,歌聲的溫度都帶到了舞臺的後方,帶到了蓮的候場區。
如果,舞臺的陰影一下子……都被火紅的光芒照亮的話。
芙蕾雅果然很強。
『第十場,『沙之國。』藍薔薇對陣『鐵之國。』紫藤。藍薔薇獲勝。』
從現在開始,是屬於她們(偶像)的時間。
「光彩耀人……」
這是對抗最強者的,最大,最好的底牌。
……真可怕。
早幸顫抖着聲音低語了一句,然後她像是祈禱一樣十指相握,凝望着舞臺上的影像。
保持着一貫的沉默,目光始終直視前方,盯着演唱會現場畫面的屏幕。
(……雖然從沒有這樣仔細聽過對手的自選曲目……)
今天芙蕾雅的狀態,史無前例的好。
「……喂,天地。有些失禮了吧。」
即使保持着平靜的氣息回答,但內心並非沒有波瀾。
「什麼好厲害?」
如果是一個人,一定還是會害怕。
對於那個滿臉油膩笑容,像是某個礦區大地主的男人,天地製作人沒有任何回應,十分冷漠。
在這種莊嚴而鋒利的氣勢之下,讓包括知事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說什麼。沉默中,這些人疑惑地望向屏幕。
「喂,天地! 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因爲哈娜和我在一起。
哈娜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藍薔薇有些彆扭的應援,笑得很燦爛。
芙蕾雅見到此番情形,彷彿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轉身徑直朝着鐵之國的候場區域走去。
事到如今,無論是知事,地主,高官,還是製作人。在場的任何人都不能干涉任何事情了。
「……!? !?你,你這傢伙……!?」
「……開始了。真的是,只能見證了……」
沒問題的,沒什麼好擔心的。
而且,即使在最激烈的舞蹈之中,她的歌聲也絲毫沒有顫抖。
「哈……? 花之,國……?」「蓮……蓮,什麼?」「怎麼回事……可沒聽說過啊!?」「是不是搞錯了!?」「可是,蓮在舞臺上……!?」「等、等下,節目單上也是這麼寫的。」「喂,來人!把負責人叫來!」
機械的廣播聲公佈了下一場的對陣,距離蓮她們的出場又近了些。
今天,就從這裏開始。兩個偶像,將世界毀滅的物語。
「好厲害啊,芙蕾雅。」
舞臺上光線透過來時,蓮感到背脊一緊,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熱』,很強。
「很高興認識你,我叫哈娜! 今天還請多指教!」
「那傢伙……搞什麼啊!」
「哪裏哪裏。雖然確實達到了高性能,但與蓮相比還差得遠。」
「終,終於就要開始了呢……」
『最終場。』
「小蓮? 你還好嗎?」
只是想象,就讓人口乾舌燥,脊背發涼。
不知不覺中,指尖開始微微顫抖。
芙蕾雅的熱量彷彿要融化一切,熾熱的空氣舔舐着肌膚。
(……啊…………)
不行。不能滅自己威風。
哈娜就在身邊。
……而且
我
很強,無需膽怯。
我可是如此『熱』愛着唱歌。這份熱愛,即便在漆黑的烏雲之中也沒有消逝。
我們不會認輸。
『接下來是『花之國』的自選曲目。』
芙蕾雅傾盡全力的表演結束之後,一段機械的廣播聲隨即播放。
「……我們上吧,哈娜。」
「好!」
二人並肩向前,邁向屬於我們的舞臺。
◇
第十二號礦區街
中央食堂裏,顧客們比尋常年輕不少,孩子們正興奮地嘰嘰喳喳。
「啊,哈娜出來了!」
「真的! 蓮也在!」
「那應該會唱之前那個超厲害的歌吧!」
昨天所有聽到哈娜「通知」的孩子們,都如約聚集到了電視機前。他們叫上了父母,兄弟姐妹,還有昨晚已經入睡的孩子們,不知不覺中,食堂裏聚滿了人。大家都緊緊盯着電視裏的哈娜和蓮。
「嗯…….」
「……笑成這樣,不就是普通的女孩子嘛……」
不知何時,大人們都沉醉其中。
「對不起,稍微有點忙亂。演唱會繼續! ……接下來將是最後一首歌……! 我,蓮還有芙蕾雅將全力以赴,請大家欣賞到最後!」
看起來意料之外的麻煩,似乎更像是眷顧『Rain×Carnation(蓮×康乃馨)。』的幸運。
唸白的聲音輕柔,走上前去的是。
舞臺幕後的陰暗處裏,有個人在揮手。
哈娜的瞳孔中有光,彷彿映照着什麼人在揮手回應。
「微笑────────!!!!」
「……我說。我們目前爲止的…….」
這些話,一定傳達到了。
事故突發,芙蕾雅卻面不改色。她的眼神依舊銳利,四下掃視一番,像是發現了什麼之後開口說道。
如細雨一樣溫柔歌唱的,是蓮。
沒多久,一首平靜而安穩的前奏開始響起,與不久前芙蕾雅支配舞臺的歌曲截然相反。
「沒想到有一天,會有這麼多人來看戰舞臺……」
芙蕾雅說着,聲音中仍然透着怒氣。
「噗哈哈哈! 太久啦,哈娜!!」
蓮既沒有眼神示意,也沒有出聲談論,直接說出了哈娜也應該會選擇的歌曲編號。
「……微笑~~~~!!!!」
國家的所有物,戰鬥着,勝利着,失敗着。只關注着結果,隨意表達着傳達不到的言辭。甚至有些人對自己女兒成爲偶像也毫不在乎。
「噓——!!」
然後是蓮,接着是哈娜……如此往復。
「這是……偶像的,演唱會嗎。」
「……難道說……」
本應報幕的機械聲音中,混雜着刺耳的噪音。
她們輪流歌唱,編織着歌詞。
蓮一直擔心的只是幾首指定曲目的完成度。此時能夠自選指定曲目,顯然是一大優勢。雖然像在是耍詐,也有些過意不去,但面對狀態極佳的芙蕾雅也沒必要顧慮了。
是
兩個人
都想再唱一次的歌曲。
或許是她們歌曲產生了巨大能量,讓揚聲器發生了故障。
大家全程見證了演唱會,把絕對傳達不到的掌聲送給二人。
『──請欣賞,我們的歌曲。『Days in Full Bloom。』(盛開之日)。』
「……沒想到……這孩子還有這樣的表情……」
店員小聲感慨,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不只是孩子們來了,全城的成年人都草草結束工作,湧入餐廳。當然,店員的目光也不在是客人,而是轉向了屏幕。
彷彿要把熊熊烈火包圍的舞臺,包裹住冷卻下來一般。
向着遠方觀看演唱會的大家,不迷茫,不動搖,埋頭向前。
聽起來熟悉又稍微有些不一樣的開場白結束了。
哈娜一邊雙手拍了拍臉頰(本人自稱爲『閃亮』),一邊四處張望着什麼。孩子們強忍笑意,紛紛擺出和她一樣的準備架勢,等待着比昨晚的『預演』更久的互動信號。
「……蓮。」
緊接着,就如被雨聲滋潤而盛開一樣,哈娜開始編織出自己的聲音。
這樣下去,指定曲目的競演會無法進行,演唱會只能被迫中止。
「請欣賞,最後一曲!『Twilight Flyer。』(暮光翱翔者)————!!」
「…………欸……蓮?」
很快,伴隨二人愈加強烈的感情,在場的人都沒有意識到的「副歌」到來了。
又朝着沒有觀衆的,漆黑的遠方,向着不知道是誰的人奮力揮手致意。
瞬間,在場的全員。都與哈娜相視。
然而,來到了這座城市之後,微笑,話語和歌聲都觸手可及的她。
恐怕沙之國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歌。
一直孤獨一人,只爲沙之國而戰的她。
「……那是鐵之國放在這個會場的備用音響。」
『…………! 。』
◇
「我選擇27號歌曲。」
「…………!?」
「謝了,芙蕾雅。那麼……」
C位的哈娜向左右兩人微笑。

一聲又一聲,像是乘着雨滴而來。這並非無機的響動,是觸碰心扉的話語。
「不,沒有後悔。我們會贏。」
「屏幕裏的那個『偶像』,你怎麼看……」
這是哈娜第一次在蓮的演唱會上聽到的歌曲,也是和第一次和蓮一同演唱的指定曲目。
「……接下來,是蓮……」
是哈娜第一次邀請蓮一起演唱的歌曲。
「接下來,是哈娜……」
27號歌曲,『Twilight Flyer。』(暮光翱翔者)。
雙方自由選曲演唱完畢。
「……你們會後悔的。」
「接下■,是■zh■曲■……」
每個人的臉上都神采奕奕,像是撥雲見月,雨後彩虹。
如春風潤雨,傳達給每一個人。
在盛開的日子,滿懷愛地去歌唱。
有人在喃喃自語,有人在接着話。
漫長的五分鐘,結束了。
「我可以把我慣用的設備借給你。作爲條件,指定曲目由你們選擇。」
突然被搭話的蓮,疑惑地順着芙蕾雅的指尖看去。
『……永遠爲你的心中獻上鮮花。將閃亮,傳達給你~…………』
「啊,後攻,來了!」
這是許久沒有人傾聽過的,少女的歌。
「這樣才公平。不管你們選什麼,我都不會多嘴。」
「這樣啊。……所以說……?」
「……真的可以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糟了。
設備就位,三人也各就各位。
「誒,怎,怎麼了。」
蓮回答道,笑得十分自信。
演唱會伴奏用的揚聲器,和報幕的是同一個。
哈娜要把自己邂逅的,獲得的閃亮,分享給更多人。
孩子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同時,也是芙蕾雅最擅長的指定曲目。
「男生們吵死啦! 馬上要開始唱了!」
無數的聲音,合而爲一。
這話理所當然,卻被每一個人所遺忘。只剩下沉默在迴響。
「哇哇,怎麼了!?」
「…………」
將善良,將溫暖,將心動。將多得雙手都抱不住的愛與夢想。
轟鳴的聲音響起。
比以往的器材發出都要響亮的,彷彿可以傳達很遠的聲音響徹起來。
即使不禁畏懼,也要咬緊牙關。
全身心地起舞吧。全身心地歌唱吧。
只爲這四分鐘的表演之後,能從內心自發地笑着說出「真的很享受。」。
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的打磨與推敲,都將於此時此刻呈現。
這不是重演,而是爲了新生,爲了與昨日訣別。
和哈娜一起唱歌,一起跳舞,與哈娜合二爲一──將屬於暮光翱翔者的歌聲傳遞出去。
設備,歌曲分配,舞蹈編排,站位及人數。
都與當時和芙蕾雅演繹的『二十七號』大相徑庭。
先手起舞的芙蕾雅,多次映射於視野的左右。
……果然,芙蕾雅很厲害。
從沒想過,居然會這樣舞動。
望向哈娜,便目光交匯。
四目相交,相視而笑。
手勢也好、腳步也罷,無不整齊,合一。
兩人將手交疊,又伸展出去。
猶如破開雲,快過雨,描繪着彩虹。
振翅飛過黃昏,追尋樂園的翅膀。
眼前的昏暗,不過是終將變成漫天繁星的薄暮。
故障的揚聲器,無法播報判定結果。
黑暗中,星光照亮三人。
傳達給遠方的某個人。現在還可以傳達到嗎。
三位偶像同臺。
方纔的轟鳴聲不見了,一片寂靜中讓人有些恍惚。
現在,無論距離有多遠都能飛躍過去。
蓮輕輕睜開眼睛,和滿頭大汗茫然地凝視自己的芙蕾雅四目相交。
蓮站在哈娜邊上,平靜地笑着。
(……希望我的閃亮,能夠傳達。)
黃昏的終焉,是夜晚的伊始。
(……花之國是……
白
「白色、紅色、白色、紅色、白色、紅色。」
黃昏是爲了迎接星辰。這樣一想,黑暗也就不再令人畏懼。
在那一刻,哈娜的聲音停止了。
「……這場演唱會,我很享受。芙蕾雅……謝謝你。」
是紅色的光嗎。
二人手牽手,朝着無數燈光鞠躬。
是白色的光嗎。
「白色、紅色、白……紅……白…………紅…………!」
蓮閉上雙眼,只專注於那最重要的聲音。
「…………………………紅色。」
心心相通,凝結的瞬間。
……隔着屏幕千里之外的喝彩陣陣,傳達不到她們的耳中。
身心都充滿了溫暖的『熱』。
只能聽得見哈娜在數着晃眼的光。
就像那一天,傳達到了屏幕後面注視我的哈娜那樣。
(……希望可以傳達到)
「……謝謝大家的傾聽………….我愛大家…….。」
舞臺周圍的羣星(共心石),一齊綻放光芒。
於是,哈娜開始一個一個地數。
四分鐘結束了,直到最後,沒有人是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