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滿天
《Stellar Step》 · 林星悟 · 2.2萬 字
「哇啊……!小蓮,快看快看!夕陽好漂亮!」
蓮最初認爲這不可能是夕陽。
距離太陽昇起不過數個小時。
既然太陽已經升起,便不可能是朝霞了。
她也知道,增加了一名乘客、從『花園』出發的心動列車(emo track)正向着『鐵之國』……東方前進。當然,太陽落山的方位並非這個方向。
但在蓮的認知中,
如此赤紅的光只能是夕陽
。
「誒嘿嘿。這和『沙之國』能看見的景象完全不同,總感覺好有趣。」
一旁的哈娜歡鬧着,側臉看上去相當開心。
她眼裏倒映的顏色,一定與面前廣闊的世界相同吧。
但是,現在的蓮無法盯着窗外觀賞景色。
「……那是『赤紅太陽』。」
隔着蓮,芙蕾婭坐在哈娜的正對面,有些呆滯地小聲說了一句。
「太……陽?」
「不是真的太陽。只是徒有其名的共心石結晶(symposium)。無論在這個國家的何處都能看得見,是『鐵之國』的中心和象徵。」
眼前給世界染上赤紅的光芒,在蓮眼裏無比恐怖。
越是前進,越是靠近,天空與大地便越是赤紅。
一望無垠的廣闊沙漠之上的藍天,連半點影子都見不到。
「之前還真是沒想過能有一天會給你們說這些事情……歡迎來到『鐵之國』。」
啊,我們真的。
踏入了未知的世界。
◇
突然,蓮她們乘坐的心動動車急停了。
我脆弱的心,在知道了星眩、知道了偶像的「末路」後,便害怕起共心石的光。即便知道待在哈娜的身邊便沒有關係……但蓮知道,她的眼裏閃耀着的七色光彩,本體就是共心石。
「沒想到鐵之國離我們這裏這麼近。還以爲暫時見不到媽媽和姐姐了,這樣一來很快就能見到了!」
哈娜並不是人。
「啊……等,等一下,芙蕾婭,放手……!」
那又是爲什麼,我沒法笑着回應哈娜呢。
蓮與哈娜賭上自身的所有權,立於舞臺之上,最終敗北,作爲『鐵之國』所屬的偶像……不,是所有物被移交。
「是嗎?……果然鐵之國的課程很艱苦嗎……?! 」
「……小蓮?」
芙蕾婭一嘆,鬆開了蓮的手臂。
渦卷着不安的雲的蓮內心也是如此。
——你至今都是在看
這個
的什麼地方?
到頭來一次都沒有對上眼。
之前車內的空氣還滿是沉悶,現在又充滿了哈娜明亮快活的聲音。
「停,停下來……不要丟下我……」
但這是因爲哈娜在身邊才能說出口。
哈娜看了眼蓮——並非如此,而是稍微向上的地方,然後甜甜地微笑,越過車窗大喊。
「真是難看。那個『蓮』……那個在舞臺上無論怎樣吞噬我都滿臉淡然的最強怪物,內心竟然如此輕易地被擾動、彷徨,簡直丟臉……喂,你剛說的『不要丟下我』,說的是誰丟下誰?」
哈娜那自己曾認爲如彩虹般美麗的雙眼,映照着我不知道的顏色,很可怕。
「……歡迎……」
「……啊。」
聲音帶上了一些憎恨,芙蕾婭繼續滔滔不絕地說。
從剛纔開始她就是這種狀態。芙蕾婭似乎迴避了與她對話……不,是迴避了將她視作「人類」對待。
爲什麼不能直視哈娜的雙眼呢。
哈娜滿臉笑容,似乎很愉快。芙蕾婭沒有看向她,而是面朝窗外,盯着遠處的天空,輕啐了一聲,呢喃道:
而是因「僅僅因爲這點小事就可能在害怕世界裏最重要的朋友的自己」而害怕。蓮還害怕這份恐懼、不安被哈娜看穿。
「這,這種……!」
這是什麼?哈娜就是哈娜。蓮在內心如此吶喊。
「等,等等,蓮……什麼情況,讓她停一下……!」
昨天發生的事情,卻像是發生在很久以前了。
「……不要。」
「誒……?! 」
對蓮而言,曾經沒有內心的自己才更加
非人
。
哈娜給了它『向日葵(sunflower)』的名字。
「哈啊……?! 」
蓮知道一切,卻至今無法相信。
「…………」
(……這是……)
兩人組成了組合(unit)『Rain×Carnation』,踏入了肩負國家的偶像戰爭……戰舞臺(war stage),並且輸給了『鐵之國』的偶像·芙蕾婭。
「我想聽。」
是不是人都不會改變。
因爲抬起頭就會看到『赤紅太陽』的紅色光芒,向旁邊一瞥就會看見哈娜,蓮無意識地一直低着頭。
(……當然了。我很害怕……)
……啊啊,哈娜果然是『偶像』。
「……真蠢。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自由。」
車門再次關閉,留下困惑的蓮在車裏。
「……哇,哇哇哇?」
「啊,難道說到了嗎?」
哈娜字面意義地飛躍出列車,蓮也站起身,打算跟在她後面。
那是蓮還是沒有內心的人偶之時,第一次與哈娜合唱的曲目。
在這樣的她身邊,我也一定……
「……好。」
蓮確實這麼說過。不是虛言,也沒有逞強。
是作爲治療內心迷失的病……星眩而產生的特效藥,人造的花朵。
僅僅因爲這個原因
自己就「可能在害怕哈娜」。這件事情無比恐怖。
沒關係。沒事的。她平靜地對自己這麼說到。
『沙之國』最強的偶像·蓮,與憧憬她的新人偶像·哈娜。
「謝謝!」
「我之後跟你詳細說明。」
我的不安,比鏡中的自己更加鮮明,好可怕。
但被芙蕾婭緊緊拉住了手腕。
少女看上去比蓮要年輕些,聲音也沒有氣勢。
全體偶像都共同的「課題曲」……『三號』。
「爲什麼!」
哈娜看到蓮這副樣子,重整氣勢一般坐正,輕輕「嗯……」了一聲,沉默了幾秒,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因爲哈娜非人而害怕,不是因爲共心石而害怕。
哈娜的身影已經不可見了。
一旁天真無邪地微笑的可愛少女、在舞臺上一同呼吸,歌唱愛與夢與閃耀的她、比蓮所知道的任何偶像都更加富有「人類」感情的哈娜……竟然是經由人手製造的人偶。
而是她的母親……不,鈴木一花的母親椿,使用共心石製造的,僅僅帶有一花的「正面感情」的人偶。
「在這裏下車吧。」
憎惡的對象並非是蓮,恐怕是哈娜。
「我覺得是這樣!所以,請小蓮相信我!」
「……你下車的地方不在這裏。」
實際上,就連蓮也一直在疑惑,到底應該以何種表情對待她。
「小蓮,沒關係!很快就能夠再見面了!」
明明沒有任何說明,爲什麼自己能懂呢。
所謂戰舞臺,是國家之間賭上自身的財產,由各自的偶像爭鬥,戰勝國掠奪戰敗國領土與資源的戰爭。
她是否爲人已經不重要了。蓮與哈娜共度的時間,從她身上得到的燦爛笑容,閃耀,全部都是無可替代的寶物。
「沒事嗎?出了花園,你好像一直沒有精神……」
突然唱起了歌。
無論在哪裏,她都能成爲偶像。
蓮不自主地看向窗外突然和她分開的哈娜。
哈娜沒有管困惑的芙蕾婭,高興地哼着歌。
路上,前進的心動動車發出沉悶的聲音,載着哈娜她們走出『花園』,不過數十分鐘便到達了『鐵之國』境內。
「……你自己這麼說過吧。無論在哪兒都可以做偶像,也會遵守鐵之國的規則……一直這樣的話可是會很難辦的。」
每呼吸一次,每心跳一次,她的影子就縮小一次。
車沒有停下。哈娜揮手的影子愈發遙遠。
「爲,爲什麼……!爲什麼只有她一個……?! 」
她也是鐵之國的偶像嗎。
開車的女性簡短地說了一句,然後,哈娜那邊的車門被門外的人打開了。那是一名少女,大約是一直等待着她們的到來,看上去十分疲憊。
蓮視線遊移,但嘴角帶上了微笑。
「~~~♪」
「你在說笑吧……?! 」
哈娜滿心期待地看向窗外,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荒蕪,距離芙蕾婭說的鐵之國中心——『赤紅太陽』也很遠。
「……真是痛苦的表情。」
「……嗯。沒事。謝謝你,哈娜。」
被突然喊到名字,蓮才發現自己一直低着頭。
……平靜?哪裏平靜了。明明臉眼睛都對不上……?
蓮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沉重冰冷的鋼鐵容器便出發前進,只留下哈娜一人在這篇荒蕪的原野上。
蓮用力掙扎,但芙蕾婭的握力很大,她無法掙脫。蓮別無他法,打算用另一隻手打開車門,但卻完全找不到打開車門的把手,車的構造似乎是必須從外面打開。
蓮根本無法想象哈娜不在身邊的情形……
「快點變回以前的蓮吧。無論我怎樣挑戰都無法戰勝,怪物一般的最強偶像……不然很快就就會被丟棄。鐵之國的『偶像』,只有作爲道具被使用的意義。」
——紅。
火紅,赤紅的世界。
被永不下落的太陽照耀的『鐵之國』的天空與大地。
芙蕾婭那雙像是有火焰燃燒的雙眼。
不斷燒盡孤身一人的蓮的內心。
——請小蓮相信我!
「……嗯。我,是蓮。偶像,蓮……」
蓮的聲音像是祈禱與吟誦。芙蕾婭似乎是接受了,沒有再說什麼。
蓮口中的『偶像』,與芙蕾婭口中的『偶像』不同。
蓮凝視着面前這染遍世界的赤紅。
偶像不是道具。在這個世界上,無論何地都理應如此。
「……沒關係。」
蓮以手撫胸,確認哈娜予以自己的心跳。
哈娜說了沒問題。這句話沒有任何根據,對蓮而言卻是比任何東西都值得信賴的魔法咒文。
蓮深呼吸一口氣,平復下煩躁的內心,重新向芙蕾婭問道:
「……芙蕾婭,爲什麼只有哈娜一人先下車了?」
「因爲她還不算是偶像。」
蓮對芙蕾婭平淡的回答抱有疑問。
「呃,嗯……」
她到底說了什麼不過大腦的發言呢。蓮對自己的發言感到懊悔。
「愚蠢……蓮,把她拿來和你相比確實有些過分,但即便不是如此,在我看來她在偶像中也是墊底中的墊底。剛纔唱的那首『三號』根本不堪入耳。調子與節奏一團糟,還加上了莫名其妙編排。連最基本的把課題曲當做課題唱都做不到。我絕不會認可那種人是偶像。」
蓮乘坐的心動動車終於停下了前行。
芙蕾婭背靠窗外的赤紅天空,臉上的表情讓蓮不禁退縮。
「『鐵組』的全體偶像以及相關人員都住在這裏……因爲名字沒有用,因而沒有人取名,不方便的話用『館』稱呼就好。」
芙蕾婭伸出兩根手指,臉頰蒙上一層陰影。
「練習生……?但哈娜已經參加過戰舞臺了。」
「嗯,今天開始,你就會和其他偶像們一起生活……不要任性,給別人添麻煩。」
對於被獨自帶到陌生的地方的蓮而言,芙蕾婭這樣的態度已經足夠救命了。
蓮那污濁不堪一片漆黑的心也透進了虹色的光芒。蓮只能戰鬥,摧毀別人,哈娜卻依然爲她歌唱。
態度輕浮的女性,與蓮心中對『鐵之國』抱有的嚴苛印象相去甚遠。
「爲了不在無用的地方浪費能量。再往裏面走走光照就跟正常生活一樣了,放心。」
「呃……對不起,我記不住路。」
「芙蕾婭。你說『礦組』會教導鐵之國的行爲方式……但抱歉,我不會讓這如願。我不會讓哈娜染上你們的顏色。」
「……總之,你和她被分到了不同的組別,訓練方式與生活地點也不同。所以你們見不到,也沒有必要再見。」
「到了,下車吧。」
洋館一般的巨大、一眼望不到頭的建造物佔據了視野的大部分。它以黑色爲主基調,在『赤紅太陽』的紅色光暈的照耀下,像揹負了夕陽的山一般釋放存在感。
芙蕾婭說過,哈娜加入的『礦組』,一邊練習一邊等待『鐵組』空出位置。
「沒,沒有……請多關照。」
「……我輸給了你啊。」
她漸漸想起了哈娜雙手捧起的「快樂」與「開心」的花束的顏色。
「……爲什麼這麼黑?」
「……到了,這裏就是你的房間。」
「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這只是理所當然的規矩。」
「
希茲
,太慢了!」
芙蕾婭的回答夾雜着嘆息。蓮有些不服……但她不知道在這個國家裏「普通」和「任性」的標準,也不再做無用的糾纏了。
「爲什麼?哈娜和我都是偶像啊?」
◇
芙蕾婭嘴上說着無所謂,深深嘆了一口氣,打開了房門。
「難道說……」
但之後她又聽了哈娜唱了好幾次,還一起唱了。
芙蕾婭臉上閃過副臺上見過的表情——憤怒與悲傷。她不耐煩地說道:
「……相反。你纔是特例。正常來說,無論你在別的任何地方有過戰舞臺的經驗,爲了教導鐵之國的做法,都會令其在『礦組』從零開始鍛鍊。但是蓮,根據你迄今爲止爲沙之國取得的成果,這個國家判斷你比任何偶像都要強,因此你作爲特例中的特例被分配至『鐵組』了。」
「嗯。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有多努力。」
芙蕾婭銳利的目光浮現出不甘之色。
「那你也應該明白『鐵組』
空出位置
是什麼意思了吧。」
芙蕾婭有些呆滯地嘆了口氣,開始詳細說明。
「……好大,好像會迷路。」
終於能逐漸看到黑暗盡頭的門了。似乎她們走過了很長的一段玄關。
房間裏飛入與背景完全不符的慵懶又陽氣的女性聲音。
蓮終於明白了,哈娜比任何人都更加真正地『偶像』。
然後她被芙蕾婭帶着經過了幾扇門,走上樓梯,在館內走了一段時間。
在『沙之國』,新人偶像經歷過被稱爲排演(rehearsal)的戰舞臺預備練習就會被登記爲偶像。哈娜與蓮進行過排演,成爲偶像,還站在了戰舞臺上,難道還不算偶像麼。
「……這!」
「唉。無所謂。你只需要記住從這裏走到客廳和食堂的路就行,之後有人照顧你……說起來那人來的好晚啊……」
「……哇。」
「不去沒必要去的地方就行了。」
「當然。」
「……嗯,注意到了呢。真厲害真厲害。」
「是麼……在我看來就像是個鳥籠。」
芙蕾婭煩躁地嘆了口氣,剛想說出那個名字,突然。
「……你認真的?」
「……既然如此,她便永遠無法與你站在同一舞臺上。」
「……跟城鎮一樣……」
「……唉。可能在『沙之國』是這樣,但鐵之國(我們)有鐵之國(我們)的規矩……聽好了,鐵之國有兩個組別。」
蓮在芙蕾婭的催促下下了車。
蓮猛然驚覺,趕忙移開一直盯着希茲的視線。
「…………!」
芙蕾婭自言自語着拉開淡紫色的窗簾。
傢俱完備的房間,就像是昨天還有別人在居住一般……
「……你覺得我會任性嗎?」
芙蕾婭推開沉重的門,眼前顯現出巨大的房屋。大概是客廳,圓形的房間四面八方地夾帶着樓梯與房門。
芙蕾婭低聲呢喃,聲色冰冷,與她像是寄宿了火焰的眼瞳顏色完全不符。
兩人陷入了沉默多久呢。
「哎呀哎呀,我這邊也很忙的嘛~啊,你就是蓮?初次見面,我叫希茲,負責你的經紀人。多關照咯~」
芙蕾婭對哈娜說的話還是一如既往的苛刻。蓮聽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聽到『向日葵』的時候。
「這樣啊……但是,既然叫做練習生,那麼只要哈娜的實力獲得了認可,就可以從那個叫礦組?的地方來見我了吧?」
「如果不喜歡傢俱的顏色就跟之後我給你介紹的人說。她會給你準備備用的。」
大概是在沙之國由製作人和早幸負責的那些工作吧。
「……名字不叫
誰
就是了。」
「所以說那是因爲……!」
芙蕾婭的雙眼似是突然閃出一道火光……但又突然沉默下來,從蓮身上移開了目光。
哈娜想要進入『鐵組』,就意味着有一個偶像要被趕出這裏。
「……我來到這裏,也是……把誰趕出去了嗎?」
「其一是我們這樣實際地站在在舞臺上的偶像組成的『鐵組』。也就是入選人員。」
那一天,蓮的想法與她如出一轍。與戰至如今的偶像比起來,歌曲僵硬生疏。
蓮居住的天地事務所在沙之國也是首屈一指的大規模設施,但這棟建築比起天地事務所還要大上一兩圈。
被稱爲希茲的女性上身的衣衫凌亂,臉上帶着些許輕浮調戲的笑容走向蓮。
館內本就寬敞,加之走廊光線昏暗,蓮感覺像是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她只是一心跟着芙蕾婭,也沒有記住路。
「對……不起……」
「……生活……」
「……其二便是『礦組』。一邊磨鍊一邊等待『鐵組』空出位置的預備成員。在鐵之國就是不算偶像的練習生。」
「……嗯嗯?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嘛?」
「倒沒有不喜歡……但爲什麼準備好了這些傢俱?」
「……」
也就是一個人不在了。
蓮臉色變得蒼白。
蓮會轉移所屬的事情是昨天的決定的。
「呃,再次介紹一下,今天開始,我,希茲將負責成爲鐵之國所屬的你的課程與戰舞臺等諸多事務的管理。」
帶着地震一般的沉悶聲音,大門打開。黑暗寒冷的空間,就像是爲了吞噬光而敞開的大嘴。踏入一步,前方就是荒謬的黑暗……蓮跟着面前芙蕾婭的腳步聲前進。
雖然態度冷淡,但芙蕾婭一字一句地回覆蓮。
房間比她在沙之國住的還要大上一圈。窗簾、牀、掛着桌布的桌子、衣櫃等一應俱全的傢俱、壁紙、地毯……每一件都統一爲淡紫色。
芙蕾婭無處可去的焦躁指向了那位女性。
蓮跟在走向入口的芙蕾婭身後,抬頭看着館。
「……哇。」
如果哈娜看到了,估計會這麼說吧。
「——抱歉啊,大小姐,稍微遲到了些!」
空出位置。也就是指『鐵組』的偶像出現空缺。
「不用這麼拘謹。跟大小姐一樣粗暴地對待我就好~」
她淺笑,漆黑的眼睛帶着一股輕視。
蓮本能地覺得不應該簡單地信任露出這種表情的人,
「……那個,希茲小姐。你說了事務的管理……我出場哪些Live也是你決定嗎?」
「嗯~算是吧。本來超級麻煩的,跟大小姐一樣自己決定就好……但最終的決定權在總帥身上,總帥讓你去,你要是拒絕那就完蛋了。」
「……總帥是?」
「呃,大小姐,你沒跟她說總帥的事情嗎?」
「爲什麼我來。全部是你的工作吧。我只負責在路上跟她聊點無聊的東西。」
她話是這麼說,但路上卻仔細地告訴了蓮『鐵組』和『礦組』以及其他的諸多事項。蓮向她微笑,芙蕾婭卻「哼」地把頭誇張地扭向一邊。
「呃,真是讓人困擾呢~我還以爲這些說明全部都會由認真的大小姐完成來着。不如說就是因爲如此我才故意遲到。」
「別說蠢話了。我先走了,之後就全部由你負責……」
芙蕾婭快速說着,準備走出房間。突然。
蓮的肚子「咕」地叫了一聲。
就像是在挽留芙蕾婭一般。
「……啊。」
芙蕾婭不由得停下腳步。希茲愉悅地說道:
「咦~說起來到了喫午飯的時候了耶。大小姐,如果你要去食堂,不妨順帶着教一下蓮使用方法如何?」
「哈啊?! 所以說爲什麼要我……!」
「難道說你準備一個人去嗎?準備拋下剛來鐵之國人生地不熟的蓮?真是可憐!換做內心脆弱的我已經忍不住大哭了~畢竟不是陌生人,一起喫個午飯不行嗎?」
「你就是嫌麻煩才把全部事都……!」
「嗯?什麼?」
「……下午訓練的鈴聲。趕快喫完剩下的,在十分鐘之內準備好。」
「蓮已經是『鐵之國』的……是『鐵組』的成員。雖然還不能稱爲夥伴,但彼此爲敵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之後我們要作爲同一國家的偶像一起戰鬥。」
「什麼話?」
「之前的你就是如此。」
◇
芙蕾婭如此說,直直盯着蓮。她的雙眼一如既往地閃爍着火焰般的光彩。
聽到這個名字,尖晶石的臉變得蒼白。
「……我。」
「飯量就是『最強』的祕訣?」
「…………」
「……芙蕾婭小姐。」
「你很在意體重嗎?」
「……嗯,是麼。」
芙蕾婭聽到親密二字,不愉快地挑了挑眉,但還是冷靜地回答大喊着逼近的尖晶石。
「我在心裏計算過會造成影響的分量,進行了微調了。而且只要把喫掉的東西運動掉就好……不如說,我覺得肚子空着的時候運動纔會造成不良影響。」
「討厭某人,以及憎恨某人,這種感情對於『鐵之國』的偶像而言都是無用的。我的確討厭你,但我還沒有幼稚到會把這種感情代入日常生活與舞臺之中。我們偶像是道具,是爲了戰鬥而生的兵器。兵器沒有感情,只需要戰鬥,勝利。不需要考慮其他事情。」
「我最近才知道,跑步、跳舞、運動之後……肚子會餓。」
蓮一直盯着自己在意的東西,但還是注意到了十數倍的視線……感情並非正面,而是飽含敵意與猜疑,刺向自己。
這種浮於表面的話語,是僅僅針對蓮的免罪符……到頭來,偶像的力量無法改變戰舞臺就是「戰爭的舞臺」這一事實嗎。

「蓮,我繼續說剛纔的話題。」
「……感想跟五歲的小孩子有的一拼。」
果然她準備繼續講解。芙蕾婭真的是個認真的人。
「……絕對要給我一次全部記住!」
「你心裏到底被種了多少花啊!偶像是兵器,Live是戰爭!怎麼可能會覺得開心!還是說,你每次打敗站在站舞臺上的對手……擊潰我的時候都覺得很享受?」
偶像只要有偶像的身份,便會得到『橋之國』的援助,如果還取得了戰舞臺的勝利更是會獲得獎金。由於作爲生活據點的事務所和宿舍的運營資金都是由『橋之國』支付的,僅僅只是生活在館內的偶像的份額便應該相當充足了。
兩人不斷升溫,蓮插入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芙蕾婭扶着頭,深深地嘆了口氣,蓮相當抱歉地說。
第一次在戰舞臺上輸掉的時候,蓮非常……非常不甘。
「嗯。所以……我才知道你很寂寞。」
「……根本跟你聊不下去!」
「我之所以一直贏不了她,是因爲她很強,我很弱。她既然已經成爲了我們的成員,就不再是敵人。我已經不會再輸給別國的任何人了。尖晶石,你不一樣嗎?要是你輸給了誰……會歸咎於對方,憎惡着她結束嗎?」
「所以說,那個……體重……」
選擇想喫的料理,在窗口取餐,坐上空座位。喫完後將餐具歸還到指定的場所。需要記住的規矩就這些。『鐵組』的偶像與館內工作的人,無需金錢往來便可以自由取用。雖然很難相信,但如果『鐵之國』的全部偶像都住在館內,便覺得這也是有可能的。
「什麼沒事?」
她只是希望芙蕾婭也能享受,也能喜歡偶像。
這個時候,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遠遠觀察蓮她們的少女們中,走出一位氣場強硬的少女,向她們靠近。
她不是爲了擊潰敵國的偶像而歌唱。
「我只是說了想說的而已。昨天的Live真的很享受。」
「……應該不是吧。之前我只喫果凍飲料和喝水。一直都是這樣、」
聽到這刺人的話語,蓮倒吸一口冷氣,但芙蕾婭像是沒有任何感想地平淡回答:
蓮被芙蕾婭帶到了「食堂」。地方很大,視野裏大廳並排着餐桌,周圍圍着一圈提供各種料理的窗口。即便是『沙之國』的礦區城也沒有這麼廣大的食堂設施,蓮也沒見過好幾十個人齊聚一堂。
「……站在舞臺上的時候,我也是盡全力的。」
「對不起……芙蕾婭。」
「……突然說這種東西,我們無法接受!」
「嗯。是呢。理所當然。」
「怎麼了?這句話我們說纔對吧!芙蕾婭小姐,你到底想幹什麼?爲什麼跟這傢伙一起親密地喫飯?」
蓮不希望芙蕾婭,以及『鐵之國』的其他偶像中出現曾經的『蓮』這種捨棄了內心的「人偶」。
「……這……很寂寞吧。」
「……你很快就會知道,在這個國家認爲偶像『是享受』到底是多麼愚蠢的事……錯誤的是你。」
「……是不是說過頭了呢。」
對任何人而言都是理所當然。但蓮一直忘記了。
「才,纔沒有……我想說的不是……」
「我……比起一個人,更想和芙蕾婭一起。」
「你說這裏像一座城池吧。如果是這樣,那麼這裏最偉大的王上……就是總帥。他是『鐵之國』的最高權力者,決不允許違逆。」
芙蕾婭低着頭,看不見表情。這時,金屬鐘聲響徹整棟建築,打斷了芙蕾婭準備說的話。
「哈?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蓮。機會正好,我就告訴你吧。」
正如剛纔的偶像所言,芙蕾婭不可能不憎惡自己。蓮無數次打敗她,讓她屈辱。
尖晶石。這個是她的偶像名吧。蓮看向她,她正用帶着憎惡的表情盯着蓮。
「這是總帥的決定。」
但是,她要戰鬥的對象不止戰舞臺上的偶像。
比起只喝水喫果凍飲料,不會毀壞一直跳舞的「人偶」,這才更是理所當然的偶像。
「蓮很強。比『鐵組』的任何人都要強……總帥如此判斷。既然如此,我也沒有什麼能說的了。」
「會、會影響表演吧!」
在蓮看來,她只是被告知怎麼選都沒關係,就一件一件地拿了自己想喫的東西。加入了雞肉和根菜的燉菜,以及使用了在沙之國沒見過的蔬菜,色彩斑斕的沙拉……還有很多其他的。每一樣看上去都很好喫。
而且沒有考慮到她的心情就帶着她亂跑,對她做了過分的事。
「……真嚇人。」
——這場Live,我很享受。芙蕾雅……恭喜你。
「……你這麼喫沒事嗎?」
芙蕾婭看着蓮面前堆積如山,幾乎是自己三倍的量的午餐,發出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的嘆息。
「……蓮,我一直都想問了。昨天的Live結束之後,你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
要說Live之後對芙蕾婭說的話的話。
芙蕾婭帶着打心底嫌麻煩的表情,抱怨地說。
蓮雙手合十,說了句「我開動了」,首先從沙拉開始動筷子。
蓮的手猛然停下了。
蓮不知作何回答。
大概是覺得聊不下去了,尖晶石放棄了對話,離開了。
「你討厭我也好,憎惡我也好……我不希望芙蕾婭你捨棄這些感情。」
「……怎麼了?尖晶石。」
「好多人……」
「但是,蓮。只要有了我和你,這個國家就一定不會輸給任何人。贏過所有國家,說不定就能結束這種戰爭。所以……」
「你想吵架嗎!? 」
芙蕾婭帶着猛烈的憤怒對柔和微笑的蓮大吼。
遇見哈娜之前,蓮都一直孤獨着……寂寞着。
她讓芙蕾婭遭受了無數次這樣的心情。
「纔不是!……我明明被你討厭,卻還麻煩你帶我參觀,一起喫飯……」
可能真如芙蕾婭所言吧。僅僅只是「享受」這種話語,根本不能夠告訴她「愛偶像」這種感情。
她決定的是與這個把偶像作爲道具利用的人……以及這個世界戰鬥。
「……芙蕾婭小姐能接受嗎……?那可是蓮,她一個人給『鐵之國』造成了多少麻煩!而且最被人鄙夷的不正是芙蕾婭小姐你嗎!你難道不厭惡她嗎!」
「……那個……以前打敗了你很多次。」
蓮對芙蕾婭說的「享受」並不是這個意思。
「別說你不能戰鬥……這是你一直以來做的事情。」
「怎麼說的事不關己一樣……你作爲特例加入『鐵組』也是總帥的決定。也就是說,他希望你跟在『沙之國』的時候一樣……作爲最強的兵器工作。不是堪堪勝利,而是踐踏性質的勝利。」
芙蕾婭說的完全正確。蓮迄今爲止打敗了許多偶像,這是無法抹去的事實。同時,只要蓮還是這個國家的「偶像」,就必須在舞臺上戰鬥……即便要打敗『沙之國』的某人。
「……偶像絕對不可能會覺得享受吧!」
捨棄全部的記憶,
獨自
站在舞臺上的時候。
說完,芙蕾婭站起身子。
被鐘聲打斷的,估計是「所以徹底忘記哈娜」「丟掉全部多餘的感情」「作爲最強的兵器爲『鐵之國』戰鬥」之類的話吧。
「……我做不到。」
這些事情,蓮都做不到,也不會選擇去做。
芙蕾婭的目標可能是正確的。所謂戰爭,只要鬥爭的對象不存在便會結束。如果『鐵之國』戰勝了所有國家,獲得了全部領土,整個世界都爲『鐵之國』所有……的確戰爭可能就結束了。
但如果這樣,不僅
戰
會消失,
舞臺
也不再留存。
偶像歌唱的地方不會再存在於世上。
「這種世界……不可能實現哈娜的夢想。」
一定還有其他的做法。蓮心想着不確定的可能性,把剩下的菜塞進嘴裏。
◇
之後,蓮匆匆忙忙地喫完飯飛奔回寢室,聽着希茲的說明穿上『鐵之國』的衣服,被帶到了訓練場。
房間很大,像是把好幾個房間的牆壁打破再拼接到一起,牆壁旁邊搭着一個跟舞臺一樣寬廣的架子。幾乎沒有照明,再加上房間本就昏暗,總感覺就像是戰舞臺。大概是爲了模仿真正的環境而搭建的吧。
訓練場裏聚集了十幾個偶像。
「只要不影響到別的偶像,站哪裏都可以哦~」
希茲的回答含着哈欠,看上去相當沒精神。
「在這裏幹什麼?」
「今天下午在這裏猛練跳舞吧~啊,不用想的太複雜,你只要跳舞就行了。」
雖然話這麼說,但想要練習課題曲的舞蹈,還是在能看到鏡子的地方好一些。她這麼想着,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裏沒有鏡子。」
說起來,被帶到的作爲寢室的淡紫色房間也沒有鏡子。
「啊,忘了說了。在這裏,你們就是鏡子。」
……之後還會有多少人會如此這般唱歌,直到喉嚨嘶啞呢。
大概是在白天經歷『鐵之國』嚴苛的訓練,鍛煉出了很好的身體基礎吧,蓮一眼完全找不到動作的遲緩和僵硬,甚至是跳錯的舞步。如果想要指出細節的話,要多少有多少,但這都只是吹毛求疵,完全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唱歌……由她唱歌嗎?」
即便她們是孤獨的存在,希望成爲道具、只有強大才能顯現價值,只要她們是『偶像』便終有一天會成爲在舞臺上一同歡笑的同伴。
「……蓮……?」
蓮看向身邊五六個圍成一圈跳舞的偶像們。她們彼此對視,眼睛大睜。還有幾個人回過頭盯着蓮。
蓮指向的牆邊的舞臺上,有一個表情緊張的偶像。
再加上這裏沒有鏡子,經常會有人找別人的不足之處,從練習開始之前偶像們就散發出的火辣辣的空氣感,就能看出這個環境的險惡。
(……原來,
是這個意思
嗎?)
「……因爲終於能唱歌而開心?你一直等着她倒下?」
揚聲器傳來急促的喘息聲。
之後必須瞭解她們。
即便拼命否定,無法傳達到芙蕾雅心裏。
『……哈啊,哈啊……!』
「很,抱歉……芙蕾雅,小姐……」
無論如何,蓮想在這個國家生存下去,就必須歌唱。
「沒關……」
……理所當然。蓮之前一直與『鐵之國』敵對。
蓮尋找起沒有被緊張吞沒的偶像,打開視野,開始俯瞰房間的全體偶像……很快她便找到了,在距離舞臺很近,離蓮很遠的地方跳舞的芙蕾婭。
「……可以。而且她……磁石看上去也差不多到極限了。不過唱歌位置,第一個是輪班,之後就是誰先到誰候選了,想去唱就早點去吧。」
蓮終於明白這種殘酷課程的意義了。
她輕易地踩碎了害怕失敗、恐懼敗北、在絕望的深淵中努力歌唱的偶像們的心。雖說那時她因爲星眩幾乎失去了記憶與感情,但毫無疑問,這些事是蓮自己做的。
若是經歷過這種困難的課程、從別的偶像中選拔出的一部分強者才能站上戰舞臺的話,實力強也能接受。
隨着舞蹈動作,蓮轉換了身體的角度,看向了另一羣人。其中有剛纔在食堂跟她搭話的偶像……好像叫做尖晶石。她的表情有些蒼白,不知道是焦躁還是不安。
「嗯。要是這裏的所有人一齊唱歌的話,實在是聽不清任何人的聲音吧。所以唱歌的只有站在舞臺上的偶像而已。
唱不動了
就換下一個人……啊,聲樂課在別的時間還有。」
想用這種方式提高實力,只有跟曾經的『蓮』一樣,捨棄掉不安與恐怖,成爲只是唱歌跳舞的機械才能做到。
「……別碰我!」
(不可思議……房間這麼大,聲音卻完全沒有延遲)。
在和哈娜一起唱歌之後,她們一直相互交流意見,學習對方的長處。
「這是……」
但是,在『鐵之國』……有大人會在偶像們毀壞之前制止嗎?
蓮奔上連接舞臺的樓梯,大喊。
蓮的身體開始輕盈地舞動,動作就像是刻入了每一個細胞一般。即便沒有鏡子,即便旁邊沒有別人,也決計不會出錯。因爲我的閃耀……歌,舞蹈,和我最喜歡偶像的感情,都是經過我最爲精心的打磨。
隨機選擇課題曲,獨自歌唱、跳舞。在漆黑的舞蹈教室、面對一片漆黑的鏡子,成百、成千、上萬次。
(讓人指出需要改善的地方,卻又跳不一樣的曲目……?! )
(壞了……沒能加入圈子。)
除了芙蕾婭,蓮對『鐵之國』的偶像一無所知。說到底她只能在戰舞臺上看到別國偶像的演出,而她最近一直只和芙蕾婭在舞臺上相遇。不過話雖如此,她也聽說過『鐵之國』的偶像平均實力相當強。
這不是課程。蓮完全不覺得這段時間是爲了提升舞蹈水平而設置的。這是通過過度殘酷的訓練而毀滅偶像的內心……讓她們成爲「道具」的工程。
「我雖然不知道『沙』是怎麼樣的,但『鐵』決定偶像之間相互監視。嗯,簡單來說就是切磋技藝。所以希望你也儘可能地找出一起跳舞的偶像的可改進的點。」
……我能一直在這裏,獨自舞蹈嗎?
『怎麼了,
磁石(magnet)
。已經要休息了嗎?還是說,你想從『礦組』出去?』
單純是爲了製造『兵器』而產生的工廠。
舞臺上的偶像,因爲緊張和壓力唱的並不好。這首歌正如哈娜所取的名字,調子很輕快,不斷向上攀升,但她卻唱的很拘束,就像是在害怕什麼,就像是失敗後會受到什麼嚴重的責罰一般。
源頭是舞臺上的偶像。疲勞感完全不像是隻唱了兩首歌。應該是因爲歌唱的同時能在舞臺上看到所有人的重壓,以及過度的疲憊與憔悴吧。
儘管希茲的說法很委婉,但實際上臺上的人要唱到喉嚨壞掉甚至不能呼吸纔算
唱不動了
。
幾乎同時,另一位偶像從對面的樓梯走上了舞臺。
她想要打起精神回答,聲音卻相當顫抖,從遠處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希茲。」
……哈娜一定會說想唱吧。
那時蓮被製作人阻止了。
『我,我還能……咳咳咳!』
我跳得好嗎?在蓮這麼問之前,冰冷的聲音又開始宣告。
(即便如此,也必須歌唱)
不遠不近的地方傳來冰冷的聲音。
她們無法完全發揮本來的實力。毫無疑問,因爲課程的實施方式而產生的過度的不安與緊張,以及相互監視的險惡氛圍就是原因。
看着蓮的偶像們,全都像是在看遠比自己高大的怪物一般……滿臉的難以置信。
蓮仔細打量了一下四周,稀疏地圍着舞臺的偶像們,幾個人圍成一圈,好像彼此互爲鏡子一般。
只要我唱,其間其他人就不用勉強自己唱歌了。蓮心裏有這種想法,但首當其衝的還是「換做哈娜會怎麼做?」
『……允許。調整器材,稍等。』
(大家應該都很擅長才對。)
既然如此,我也要直面這份感情。
「……?我知道了。」
這種方式,曾經的『蓮』也會自發地進行。
會有一位在一旁微笑,一起唱歌的『偶像』嗎?
『
三十二號
。開始。』
全力跳舞的狀態下發現出的問題纔是真正的「改善點」。一直害怕着什麼唱歌跳舞也不會有所進步。
「才,纔沒有……!」
在蓮這麼想的同時,二十五號課題曲……『Jump!ng to You』的前奏響起。
『舞蹈訓練(lesson),二十五號,開始。』
「我可以去唱歌嗎?」
——你的歌會摧毀偶像。
蓮看到她那帶着憎恨盯着自己的渾濁目光,便也什麼都說不出了。芙蕾雅插入兩人之間,緩緩彎下腰。
「……那個!我來!」
正如切磋這句話所言,鐵與鐵相互撞擊鍛造,更加堅硬強大的存活……這種殘酷的環境就是『鐵組』。
伸出的手被磁石狠狠拍開。
「痛……抱,抱歉……」
「……我知道了。那麼舞臺上的那個女生呢?」
也沒有任何回聲,就像是直接在耳中響起一般。遠處跳舞的偶像,以及在舞臺之上一個人唱歌的偶像的聲音,就像是直接傳到了腦海一樣。這裏的音響設備到底經歷過多麼精密的計算啊。
「…………」
三十二號課題曲……『心型浮島(heart float island)』
與宣告課程開始同樣冰冷的聲音叫出了她的偶像名。
芙蕾雅點點頭。蓮向在她身邊滿臉痛苦的磁石伸出手。
這也太沒效率了。如果是從接近四十首的課題曲中隨機選擇,那麼下次跳到二十五號就要過相當久了。到那時,這幾秒指出的不足之處早就忘掉了。
「啊。那是……今天負責
唱歌
的人吧。」
近乎詛咒的話語,糾纏不散的過去的影子。
「不用道歉。緩一緩,調整呼吸……誰來照顧一下她?」
芙蕾雅撐起呼吸急促的磁石的肩膀,緩緩站起。
「教練。今天我和蓮兩個人唱……模擬實戰的形式,沒有問題吧?」
蓮對候選兩字有些疑問,但還是穿過偶像們故意一般空出來的道路,一溜煙奔向舞臺。
聽到這句話,好幾位偶像一齊喧鬧起來。
少女們粗暴地指責他人的聲音此起彼伏。「第二個拍子之後跳得一團糟」「起跳之後太慢了」之類的嚴苛指責之中,還能隱約聽到蓮的名字。
「…………?」
一曲終了。蓮內心滿是疑問,沒有鏡子也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就這樣跳完了一曲。
蓮叫住了靠在牆上伸懶腰的希茲。
芙蕾雅把磁石交給走上舞臺的幾位偶像,滿臉厭惡地轉向蓮。
跳完一曲,蓮看向四周。
這裏不是舞蹈課程的地方。
「……那個。」
「……別逞強。能站起來嗎?磁石。」
是芙蕾雅。她驚訝地看了看悶頭出現的蓮一眼,然後靠近痛苦地蹲在地上的磁石,撫摸了一下她的背,向舞臺正面的收銀設施說道:
『歌手交換,芙蕾雅。加蓮。訓練重啓。十七號,開始。』
平淡宣告的機械聲音繼續,十七號的聲音響起。
一旁明明站有芙蕾雅,蓮卻感覺跟以前的舞臺一樣,孤獨。
她與哈娜一起在礦區城唱歌的回憶在腦海復甦。
如果哈娜和那個時候一樣在我身邊,會跟我說一起唱歌麼。
我也會笑着同意麼。
(啊啊……十七號,是……
什麼來着
)
身體在移動,歌聲在響徹,卻完全看不到十七號中含有的祈禱。
如果哈娜在一邊,自己一定不會帶着這種感情唱歌。
(……哈娜會這樣做、如果哈娜在的話)
那,
我
、
到底在哪裏
?
這裏沒有鏡子。對上眼的所有偶像都露出憎惡與恐怖的表情。
沒有照耀舞臺的共心石,一邊也沒有閃耀的笑容。
不,即便有,蓮也沒有直視那雙眼睛的勇氣。
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樣的表情唱歌的。
……啊,原來如此。我。
連我自己的顏色,都不知道啊……
◇
『至此,今天的舞蹈訓練結束。各自解散。』
之後唱了多久呢。
到最後,芙蕾雅與蓮都沒有走下舞臺。
蓮無法直接將不安說出口,低着頭。芙蕾雅淡淡地告訴她。
蓮被小鳥導引着奔跑到達的地方。
「纔不是什麼早上好你在逗我笑?! 你昨天才說不會隨便行動吧?! 」
「芙蕾雅,辛苦了。」
實際上,在『沙之國』她每天都這麼做。
現在應該快到黎明瞭,但窗戶縫隙間透出的光,總讓人感覺一片赤紅。
之前住在這間房間裏的偶像,也是因爲討厭天空的顏色,纔會備齊一套淡紫色的傢俱吧。
就這麼跑了幾分鐘後,在空中直線飛行的小鳥終於降下了速度與高度,緩緩降落。
蓮不由得撇開目光,有些生硬地回了一聲招呼。
「什麼晨跑?這不是在全速衝刺嗎……!」
「你能在『鐵之國』真是太好了。」
「……呃,那個。我在晨跑。」
『鐵之國』的上空,『赤紅太陽』閃耀,不分晝夜。這個國家大約的確沒有夜空,無論何時抬頭都看不到一顆星星。
荒蕪。乾裂的土壤中僅能看到零星的雜草。然後散佈着生鏽的儲物間一般的小屋,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只要讓芙蕾雅亂了陣腳,自己便能輕易脫身。蓮當然沒有這麼想。她只是毫無緣由地追着小鳥而已。
回過神來,她身邊已經沒有一個人了。
「……啊。嗯。早上好……哈娜。」
在這個地獄般的地方,她能夠堅強而不氣餒,溫柔地對待同伴……哪怕有一個這樣的存在,對於蓮來說都是一個小而確實的支撐。
「…………?」
即便蓮知道這會再一次惹得芙蕾雅發火,但她還是說了。
她獨自站在昏暗冰冷的舞臺上。
「……你沒有說
很開心
啊。」
芙蕾雅頓了頓,卻沒回頭,沒有給蓮看自己的表情,就這麼颯爽地走下了舞臺。
這種表情。那種表情?我現在是什麼表情?
圍着舞臺的其他偶像們,經過幾個小時的舞蹈,一個又一個地精疲力盡,動彈不得,只有芙蕾雅與蓮就像是完全不知道疲倦爲何物一般繼續唱歌跳舞,直到最後完成了課程。
「小蓮!好久不見!」
「啊,但是,你在『鐵之國』一直都和芙蕾雅小姐唱歌吧?」
如果沒有芙蕾雅,蓮一定會讓更多『鐵之國』的偶像患上星眩吧。
◇
等她忘乎所以地飛躍出窗之後,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房間在二樓。蓮順着下層的屋檐,腳步輕盈地飛躍到地面。
「……嗯。」
「…………」
「……你帶着這種表情,就算是自言自語說給自己聽也沒有什麼說服力。」
蓮在牀上撐起身體,急促地喘氣。
「誒?……啊,小蓮!早上好!」
「……哈啊?! 等,等一下!」
這時,蓮身後傳來交雜着驚愕與憤怒的叫聲。
但蓮已經坐不住了。她匆忙地在睡衣上披上一層從『沙之國』穿來的練習裝(lesson wear),穿上舞鞋,打開窗飛奔了出去。
◇
「…………啊。」
哈娜!終於再會了。
「我做偶像很開心。也最喜歡唱歌跳舞了。我希望芙蕾雅,以及『鐵之國』的大家都能這麼想……」
如果這樣,追上去就一定……
哼~。不知從哪裏傳來了愉快的聲音。小鳥降落的地方——
蓮下牀,打開窗戶,窗外停着一隻小鳥。它好像是來叫蓮一樣的,卻在和蓮對上眼之後又迅速飛到一旁的枯瘦樹枝上、凝視着蓮啾啾地叫着了。
身邊沒有哈娜,就如此害怕,不安,寂寞。
鳥的翅膀很小,稍不注意就會看丟。蓮追着翅膀,毫不猶豫地飛奔。
「就是因爲你到處亂跑我纔沒辦法追上來的……!而且我纔沒有勉強自己!這種程度就是灑灑水……!」
「因爲,就算我們在一起……你也不願意和我對上眼不是嗎?」
她綻放出滿臉的笑容。
「……去那裏就可以了吧。」
「……舞臺上,偶像一直都是……」
一位少女在跳舞。她以不知何時從地平線上升起的白色朝陽爲舞臺燈……帶着發自內心的愉快微笑舞蹈。
結束的時候,所有偶像都不得不承認蓮的實力。即便再無以前冰冷人偶的影子,即便輸給了芙蕾雅……『最強』的偶像·蓮那怪物一般的體力與舞蹈實力都完全沒有退步。
「你一直不來找我,我都以爲你忘記我了。」
沿着額頭流下、散發令人不悅的溫度的水珠,究竟是汗還是淚呢。
「……我真是個膽小鬼。」
「……芙蕾雅,早上好。」
「怎麼了。我只是說了需要說的必要事項……」
「……即便是這種時候也一直都是紅色。」
突然響起了鏗鏗的敲窗戶一樣的聲音。
睜開眼,面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再說下去,就像是在詛咒自己了。蓮猛然發覺,閉上了嘴。
「……是在跟我說『來這裏』嗎?」
她一定一直如此,接過歌手的職位,一個人獨自揹負重壓。一直獨自在戰舞臺上挑戰蓮也是如此。
「……謝謝你,芙蕾雅。」
稍微晚一些跟上來的芙蕾雅調整着呼吸,滿懷憤怒地嘆了口氣。
哈娜盯着因爲再會的驚訝而說不出話的蓮,有些疑惑。
「喂!你要去哪裏……!? 」
「喫完晚飯,下一節聲樂訓練就開始了。包含你和我,希茲負責的偶像都會進行,詳情去問她。」
她快速說完,正欲轉身離去,蓮低聲說了一句。
芙蕾雅大概是以爲蓮無窮無盡的耐力的祕訣就是這種跑步,故而她儘管一邊批評蓮的行爲,卻又緊緊跟在她的後面。
「……這裏是……?」
蓮擦了擦額頭浮現的些許汗珠,向芙蕾雅說道。
雖然她態度嚴苛,說話也不客氣,一直說偶像是兵器感情不需要之類的話,但一定認爲『鐵之國』的偶像是自己的
朋友
,併發自內心地珍惜。
誒,才,纔沒有。
真人。眼前的,不是噩夢中的幻影,而是真正的哈娜。
小鳥又像是在說『跟着我』一般向某個方向直飛。
「抱歉,我現在停不下來……你沒問題嗎?不用勉強自己跟過來的……」
夢寐不安,彷彿將來到『鐵之國』之後的蓮心中的不安實質化一般。
「……我很開心。」
「小蓮?」
雖然對打算叫停自己的芙蕾雅心懷歉意,但蓮更不想看丟小鳥,故而一心向前跑。不知爲何,蓮覺得絕對不能跟丟這隻小鳥。
「我讓你停下!」
「……喂……!我,我也沒有盡全力……!不對!給我停下來!突然跑出房間,你打算幹什麼?! 」
身後咫尺又響起了芙蕾雅的聲音。她全力追上了飛奔(物理)的蓮。
說不定它住在『花園』裏。
不要這麼說,我一直都想和……
「……夢……」
即便蓮發出疑問,小鳥也當然不會回答。
蓮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的是芙蕾雅。
「……哈娜」
「那麼。就算我不在了也沒有關係吧。」
絕無可能。我一直都想見你。
「…………!」
「……爲,爲什麼……明明什麼都知不知道,卻能徑直到
這裏
來啊……!」
「沒有啊……腳踩的不是沙子,跑起來也比較輕鬆。」
……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太自私了。
昨天是如此地想要和她再會,和她一起唱歌。
現在再會,卻又無法對上目光。
「呃……哈娜一直在這裏嗎?」
「嗯。昨天我加入了『礦組』!那就是我的新家!」
「……誒?」
看到哈娜微笑地指向的儲物間小屋,蓮迷惑了。
她走近了幾步,往滿是傷痕的窗戶裏看了一眼……裏面是幾名少女安眠,躺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蓋着被子。
「……這、是……這是家?」
她們應該和芙蕾雅一樣,都是同屬『鐵之國』的偶像。不同的只有『鐵組』和『礦組』的區分。
然而,待遇確實雲泥之別。
「……蓮,你明白了吧。這就是『鐵之國』。」
芙蕾雅的聲音完全沒有掩飾憤怒。
「她們……『礦組』不能使用館的設施,也沒有專門的房間。因爲沒有作爲偶像登記,故而也沒有『橋之國』的資金。這樣製造出與『鐵組』明確的生活質量差距,使得她們想要擺脫這種惡劣的環境,拼命往上爬……大人們是真心這麼想的。」
「……並非作爲偶像一概視之?」
「……嗯。道具而已。在這種環境下共同生活,即便身體損壞也能輕易替代的道具。只有強者留存,晉升『鐵組』。然後就是灌輸昨天你也接受過的那種訓練,作爲兵器戰鬥……這個國家的大人們認爲,不這麼做培育出強大的偶像……就無法戰勝你這樣的怪物。」
「…………」
那麼,這種情形,她們的境遇,都是因爲我是『最強』的?
「……一直這樣做,只會導致這個國家再也沒有小孩子。大家都裝作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芙蕾雅滿嘴的憎恨,尖銳的目光指向蓮……並非如此,而是在遙遠的巨大建築物的頂端,粲然閃耀的紅光。
「你、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我最最最最最最討厭你了!」
芙蕾雅有些擔心地微笑表示關心,少女又一次深深鞠躬表示感謝。
「啊,對,對不起前輩!讓您卷、見笑了!我會好好管教這個新人……
1178號
的!」
但至少會有像是「天地愛夢」、「日吉早幸」這樣的人類名字。
芙蕾雅的話,帶有對『赤紅太陽』同等的憎恨。
發生了一連串的對話,哈娜不知爲何一直帶着甜甜的笑容,『礦組』的少女則是像芙蕾雅投射熾熱的視線。一對比,蓮便明白了。
和昨天的問答相同。戰鬥、勝利,終結一切的做法……不可能實現哈娜夢中的未來。
「差不多該放棄了,蓮。別再對她撒嬌了。既然已經說了會遵循『鐵之國』的規則,你就只能一個人站在舞臺之上。這個國家不會允許組合的出現。你不可能再和她一起在舞臺上唱歌。」
「纔不是早上好,還完全沒到練習的時候!昨天也是,完全無視日程表自顧自地行動,差不多得了!」
「住在這個國家裏的偶像,沒有一個不知道你和芙蕾雅前輩的關係……我,我雖然還是一介練習生……」
之前芙蕾雅一直背對着她,現在卻回過了頭。她緊緊盯着蓮,滿臉嫌惡,紅色的瞳孔中燃盡憎恨。
星眩本是不能爲偶像所知的病症。沐浴在舞臺上的共心石光芒中時,如果偶像被恐怖和絕望吞噬,就會內心迷失……知道了這種真相,精神韌性平凡的人絕對無法再繼續站在舞臺上了。
「……被討厭了。」
「蓮,我先給你打個預防針,千萬不要讓任何人發現她的真身。」
「啊,對不起!啊,我是研習編號
1136
號!」
「你到最後……也完全沒有看她的眼睛一次。」
看到兩人如此交談,被稱爲1136號的少女驚訝又畏縮地問:
聽到少女天真無邪、滿臉紅潮地講出自己的
編號
,芙蕾雅臉上蒙上一層陰影。
「……閉嘴。」
哈娜是偶像,絕不是道具……!
「……無論看了多少次都難以置信。那居然不是人。」
「怎,怎麼了哈娜?」
「爲什麼?」
她的頭髮是柔和的橙色,令人聯想到傍晚的天空和蠟燭的光芒,卻被她睡得揉成一團。她睡眼惺忪地擦着眼快步走出小屋,一看到哈娜就瞪大了雙眼怒吼。
蓮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用編號稱呼哈娜……
作爲道具
對待她。
芙蕾雅深深嘆了一口氣,重新看向少女。
「……別用
那
稱呼她。」
她甚至不敢確定哈娜到底有沒有聽見她的話,在再也看不見雙手大揮的哈娜之前,蓮都只是背對着她,只是微微擺手。

蓮想起了執意不叫哈娜名字的椿。
芙蕾雅聲音柔和地回禮。她臉上柔和的微笑,令得之前的表情像是虛假的一樣。
「誒嘿嘿。」
照耀全國,身披光明的黑暗。
「……她之所以這麼早就起來,也是因爲本就不是人類……因爲沒有睡眠的必要吧?即便現在還好,只要一直在『礦組』共同生活,什麼時候暴露都不奇怪……唉,真是個不得了的炸彈。」
「……全是謊言。」
「…………」
「我昨天和哈娜一起成爲了『鐵之國』的偶像。多多關照。」
「真是的……一大早幹什麼啊……」
少女依次看了看蓮和芙蕾雅,慌張地打直腰桿漂亮地行了一禮。
房屋裏走出一位比哈娜還要嬌小的睡衣少女。
「……是麼。別勉強自己。」
「我們無論怎麼尖叫,也不會有人聽道具的發言……如果你覺得她們很可憐,那就作爲『鐵組』的偶像多爭取一顆勝利之星吧。在這個國家能做到的只有這件事。只有戰鬥。」
「……誒……啊誒?! 芙、芙蕾雅前輩?! 」
芙蕾雅的態度滿嘴說着對「非人的存在」的厭惡。蓮絞盡腦汁回了一句。
芙蕾雅責備蓮的冷靜聲音,像釘刺一般。
方纔芙蕾雅說過,『礦組』沒有作爲偶像登記。因此可以想象她們並沒有偶像名。
「爲什麼要看着我說啊。」
氣氛劍拔弩張,蓮想要說些什麼……這時,嘎吱的聲音響起,小屋的門開了。
拉着她的手前進的芙蕾雅突然戳出來這麼句話。
「哈娜會成爲被世人所愛的偶像……所以我希望你也喜歡上她。」
「……不可能。」
「……嗯。我會等……加油。」
「……才,纔不會和你多多關照!憎惡之蓮,芙蕾雅前輩的宿敵!……而且,1178號!你也是『沙之國』的友軍嗎!」
「啊……沒,沒關係!我、我也馬上要去熱身慢跑了!」
然後芙蕾雅表情一轉,表情語氣嚴肅地責備蓮,抓着她的手把她拉回原來的地方。
蓮脫口而出。她分明約定好遵循『鐵之國』的規則,然而。
(注1:原文爲おはようじゃないです、まだ全然レッスンの時間じゃないです!,即在非敬語後加です,側面反映出此人平時並不使用敬語)
少女慌慌張張地按下還在甜甜微笑的哈娜的頭。
「……狗?」
「……我們什麼都做不到嗎……?」
蓮感到喉嚨深處一陣冰寒。
儘管注意到了,但臉上的笑容也依然沒有改變。
……以編號管理,甚至不允許用真名。真的完全當做道具對待。
言語一塊一塊地落下,帶着一種難以置信是自己發出的空虛。
芙蕾雅給滿臉悲痛默不作聲的蓮再補了一刀。
「這傢伙」、「你」。語氣雖然很禮貌,但對芙蕾雅之外的人都很粗暴。
「這樣啊,原來是最喜歡芙蕾雅了啊……」
幾秒的沉默之後,蓮終於意識到芙蕾雅是在諷刺自己。
「……哈娜不是這個名字。」
少女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了不成聲音的聲音。
「早,早上好前輩!」
她的敬語用的相當奇怪(注1),說的話和芙蕾雅也完全相同,蓮不由得笑出了聲。
「……我知道。」
「你想問爲什麼?我這就跟你說個明白……身爲真正的
道具
卻裝的跟個人一樣讓我相當惱火。你也差不多。」
「……別這麼說她。」
「啊,又是你!昨天才說了不要幹任性的事情!」
「早上好!」
「……你認識我?」
蓮與哈娜同時表示不解。她們知道名爲狗的生物,但芙蕾雅身邊似乎並不存在這種生物。
「……但是,這……」
「……嗯。早上好。」
「……那,那個,芙蕾雅前輩爲什麼會在這裏……?」
「還能有別人?」
「很抱歉在不合適的時間把你叫起來了……我們馬上走。」
自己的態度強迫哈娜做出這樣的關心,蓮更加厭惡起自己。
「那個……爲什麼這傢伙……蓮會在『鐵之國』?」
「芙蕾雅小姐,我很享受和大家一起的新生活!」
「……」
「啊,小蓮!」
她半回頭,拼命擠出一個不知道是不是笑容的表情。
就連一旁的芙蕾雅都明白,哈娜自然也會注意到。
「雖然我們被分到了不同的組別……但只要在這裏加油,就好像能夠升到『鐵組』!我會不斷努力追上小蓮的……以後也要一起唱歌!」
突然被叫住,蓮的心臟猛地跳了跳。
芙蕾雅嘴角微微上揚,誇張地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如此說到。
「……我,狗?」
「~~~~~?! 」
「……該走了。」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有什麼意見?」
「……真巧,我也在管教不聽話的狗。」
「……蓮,別說了。會很麻煩。」
「汪醬的意思嗎?」
在鐵之國,只有蓮和芙蕾雅知道哈娜不是人。萬一被其他人知道了,可能會有不懷好意的人想要利用她。而且一旦知道了哈娜的真身,『星眩』這種病也會暴露。
「……是麼。真討厭。」
只能一個人。聽到這近乎絕望般響起的聲音,蓮僅僅抿住了脣。
在站舞臺上全勝芙蕾雅的蓮,與哈娜組合之後卻輸了。而且在昨天的訓練中,其他偶像也看到了蓮本身的實力沒有任何衰退。
在『鐵之國』看來,無論怎樣結論都是「新人偶像拖了最強偶像的後腿」。實際上,芙蕾雅自己也沒有承認她贏過了蓮。
經過這一事實,『鐵之國』就不可能允許組合出現。
蓮也明白。
然而,一旦芙蕾雅說出這種像是自己被拋棄的話,蓮的內心就襲來一陣不安與寂寞。
必須在沒有哈娜陪伴的同時站在舞臺上。
……而且,蓮討厭因爲這個事實而稍微
安心
了些許的自己。
——之後你們兩個人好好唱歌就行。這玩意會成爲良藥的。
當哈娜說「一起唱歌吧」的時候,蓮的內心被「一起唱歌會加速
藥的完成
」的
藉口
蠶食。
蓮愈發嫌惡把由椿種下的詛咒一般的話語,當做不去直視哈娜的藉口的自己。
「……纔不是……」
她的低語就像是說給自己的一樣。
哈娜迄今爲止一遍又一遍地說過一起唱歌。
想回應這種想法的,只有蓮,只有你自己。
你也想和她一起唱歌吧?
和她一起成爲最棒的偶像。一起完成最棒的演唱會,也能治療一花小姐的星眩吧?如果這樣,也可以在哈娜不成爲
藥
的情況下結束了吧。
「……但是,怎樣才……」
「……打算磨蹭到什麼時候?」
忍無可忍的芙蕾雅向低頭自問卻沒有答案的蓮怒吼。
「好痛……」
「……誒?」
即便沒有任何一個同伴。
我只能獨自戰鬥。
和第一天一樣,和芙蕾雅一起出任歌手,在陰雲中唱歌跳舞。
蓮從希茲手裏接過一個大小與記分冊(score book)差不多的中型信息終端,強裝鎮定地看着屏幕上的內容。
蓮沒有注意到臉上流下的冷汗,說出咒文。
對手是『沙之國』。
也就是慢慢落入星眩。
……不,這不是錯覺。畢竟這是共心石的光芒。
「要是我以死相爭贏來的你用不上,我會很困擾!我希望你能理解身爲戰利品的立場,完成道具的使命。」
「……我現在絕對不會允許你用方便的藉口!」
芙蕾雅抓住蓮手臂的手,帶着令人恐懼的力度。
「蓮,你下次戰舞臺的日程確定了。」
不要一個人說喪氣話,必須帶上勇氣直面這份光芒。
而且,一個人唱歌也沒有意義。
「你肯定沒法立刻取得一直把你當做敵人的她們的信賴。不想的話就在下一次的戰舞臺中取勝,宣示對『鐵之國』的忠誠。」
但是,不管過了多少天,都沒有芙蕾雅以外的偶像跟蓮說話。只有芙蕾雅把蓮當做同等實力的對手對待,其他的偶像則是一直將她視作「敵人」。不如說全都在害怕不知疲倦地以怪物般的完成度完成表演的她。其中甚至有人以爲蓮是『沙之國』派來的間諜。
暴曬在烈日一般的激情下,蓮感到內心逐漸焦黑。
對。哈娜說過會努力追上我。
必須變得跟芙蕾雅、三葉草一樣強大。
「……你覺得你配說這句話嗎?」
如果只有蓮一個人站在舞臺上就沒有意義了。
赤紅太陽宛若拒絕雨水一般聳立,從未落下。
「作爲偶像的歡樂,和重要的夥伴一起唱歌的願景……這種感情你已經不再需要了!如果害怕一個人站在舞臺上,那就捨棄掉害怕的內心,再次變回那個『災害』就好了!」
只要在這個國家……看到這種光芒,就有一種每分每秒身體被灼燒的錯覺。
「三日後。這是詳細報告。」
讓人觀看哈娜的演出,增加哈娜的粉絲……這些都是爲了讓哈娜成爲最被愛的偶像所必須的事項。
畫面很簡潔,一眼就能看到無情的宣告。
……是不是真如芙蕾雅所言呢。
「……但是,我一個人沒法……」
「迄今爲止擊潰了我這麼多的
朋友
,卻只有自己的夥伴是最重要的,不在一旁就不能唱歌?別開玩笑了!」
憤怒,憎恨,敵意。簡單的話語卻帶着難以言表的灼熱,烙印在蓮身上……芙蕾雅鬆開抓住蓮的手,一個人走回了館。
之後,蓮也每天在『鐵組』訓練。
會害怕這種光,也就是害怕哈娜的眼睛。
「……必須相信……」
她排第一個。
沒法站在舞臺上,吧。
◇
蓮不知道下一次戰舞臺在何時,也不知道將會以怎樣的方式告知。就這樣在連什麼時候被告知「站上舞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帶着不安與恐懼接受嚴酷的訓練……當太陽不知道升起幾次的時候。
如果我輸了,如果我不在了……就會輪到哈娜孤身一人了。
芙蕾雅如此這般地諷刺。
蓮的眼睛裏,開始略微……卻又確實地染上了陰天的顏色。
相信花朵(flower)綻放的時刻,不停地傾瀉(rain)。
「……什麼時候?」
是不是又必須把一切都丟進『雨雲』裏呢。
蓮抬頭,面前是與朝陽無異,甚至光芒更勝一籌的共心石結晶。
「……我絕不想輸給星眩……」
既然如此,我需要做的……就是相信哈娜,一個人也要繼續歌唱。
「……」
「……不要……」
必須忍耐一旁沒有任何人。
因爲我的心,我的心跳,我的光芒……都算是哈娜給予我的。
這一天突然到來了。
蓮一開始也希望自己能和她們作爲同一個國家,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的夥伴,希望能多相信自己一點,但這種感情被不斷灼燒,慢慢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