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向霏霏陰雨獻上花束
《Stellar Step》 · 林星悟 · 2.1萬 字
之後,在太陽完全升起的時候。
「……拜託了。」
一邊是似在擔心着的早幸,另一邊則是面無表情的蓮,夾在這兩人緊緊凝視着的視線中間的製作人正操作着自己的移動通信終端。
而正要通話的另一頭,是在這五年間一次都沒有被使用過的號碼。
這個號碼的終端的主人,就是鈴木一花……即偶像『伊綺卡』。
「…………」
本就沒想過能接通的電話,在經過七、八次的回鈴音之後;
『我要殺了你』
傳來的是飽含着過於直接的殺意的話語。
「…………承蒙您照顧。鄙人是擔任天地事務所代表兼偶像製作人職責的天地大志」
『閉嘴,真是噁心。我什麼時候成你的業務對象了』
「真是久別啊,椿」
回應這次通話的,自然是哈娜的母親,鈴木椿。
總之還是接通了,這點雖然讓早幸放下了心中的石頭,但對話內容卻劍拔弩張。
『知道這個終端的號碼的人也就只有你了,這點我可明白,所以別在我面前把你那令人作嘔的名頭一個接一個地報出來了。而且我昨天已經把話跟你那兒一個叫日吉還是什麼的年輕的女的講明瞭,叫你們從今往後不要和我們扯上關係。難道你沒接到這樣的報告嗎?看來你連自己的部下都教育不好啊』
「這是我(私)自己的決定,和她們沒有關係」
『你那自稱
(私)
是什麼時候開始用的啊,真讓人噁心』
面對沒有任何收斂,無情地將名爲話語的利刃揮砍過來的椿;製作人確確實實受到了傷害,但他仍在努力嘗試着將對話繼續下去。
「我有一個請求」
『我拒絕』
『太好了!昨天蓮小姐回去的時候,看起來好沒有精神,我一直好擔心。現在雖然只能聽到聲音,不過太好了』
「……你錯了。名字是一種祈願」
「感謝你,椿」
「怎麼了,哈娜」
『對了,聽我說,蓮小姐!我,能夠唱的課題曲又增加了!』
然後,製作人轉向表情陰沉、低着頭的早幸。
「早幸就在這裏負責看家吧」
比起那樣,說不定還不如讓哈娜從一開始就不要登上戰舞臺。
……但是,要是這樣的話。無法站在戰舞臺上的偶像,又該在哪裏放聲歌唱呢?
『其實我並不想對這傢伙想和你見面的心情指手畫腳。即使那個混蛋男人也一起跟來也無所謂。……只是,我不允許你們踏入花園(我家)』
很意外。昨天,在花園裏見到她時,她還帶着更明確的敵意想要遠離蓮,可現在卻說出了隨你怎麼做這種話。
『我們這邊也不打算去你們的事務所……兩個小時後,到十二號礦區街來』
『誒?能!當然……』
有種,以前對她說過完全一樣的話的感覺。
「謝,謝……我很精神。不過哈娜纔是,非常精神呢」
『喂。到此爲止了』
『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竟然能讓憧憬的蓮小姐來教導我……!』
想要把自己至今所培養起來的一切,盡數用在幫助她實現她的夢想上面。
「這樣啊。很順利呢」
「好,好的……那個……十分,感謝」
「十二號,礦區街……」
「請不要叫我,蓮小姐……叫我,蓮,就行了」
通過喘息聲連隔着電話都能感受到哈娜的那種難以言喻的喜悅。
『你知道嗎,製作人閣下。所謂偶像藝名就是一種詛咒。什麼花(哈娜)啊雨(蓮)啊,被用這種像是東西或者現象的名稱來作爲名字的話,那個人就會霎時成爲一種名叫『偶像』的方便被使用的道具,就是這種詛咒。能夠這麼面不改色地對他人進行詛咒,想不到最強的偶像大人還真是厲害啊』
早幸那虛弱的笑容裏,隱藏着一直牽掛着我心房的什麼東西。
實際上,這確實也是製作人的一己私利。先把對自己不利的事情置於一旁,只是爲了將和蓮相關的事情不斷推進。
「……哈娜,想要出場表演呢,在那個舞臺上。」
爲什麼,會想不起來呢。果然這也是,因爲星眩?
『就保持這個勢頭記住更多更多的曲子,我也想要像蓮小姐還有其他的偶像前輩那樣,站在那個舞臺上,完成那熠熠生輝的表演(Live)』
「我也明白你會這樣理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邊朝着四處揮灑笑顏邊唱唱跳跳,無視正確答案的那過於奔放的表演方式。
『是叫蓮什麼的對吧。要是想見這傢伙的話隨你怎麼做』
『因爲我想叫你了,所以我叫了好多聲!』
『…………!』
『誒?……這聲音難道是,蓮小姐嗎!?』
『真……真的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又不是爲了你才告訴你們這些的』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走吧,製作人」
「和一花沒有任何關係。……我的請求是,能否再給蓮一次和哈娜見上一面的機會」
「嗯……早上好」
冷冷地說完這句話,電話就被掛斷了。
「吶,哈娜。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自從聽聞關於星眩的事情以來,就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一直牽掛在心頭。
聽到她鸚鵡般重複嘟囔的街道名稱,早幸的身體稍有僵硬的樣子便映入眼簾。
椿的聲音陡然褪去了方纔的激昂。
如果照這個趨勢,在近期哈娜有可能也會迎來登上戰舞臺的命運。
「……早幸小姐。狀態,不太好嗎?」
「對,對……那個,吶,哈娜」
「……好,好的」
「不要緊。不用在意我的事,去見哈娜醬吧」
電話另一頭響起的聲音,出乎意料得開朗明亮。
即便如此,現在我仍然覺得能再見到哈娜這件事更讓我感到開心。
『……哈娜……原來如此。確實這個名字是府上的蓮擅自給她取的啊』
『快點換蓮來,不然我掛了』
「哪怕一天我也不曾忘記過」
「我對一花做過不可被饒恕的事。無論我如何低下頭,無論我如何將謝罪的話語陳列出來,即便是獻出我所擁有的一切來進行償還。我也明白我不會因爲這些中的任何一個而得到救贖」
面對再次滾滾沸騰起來的敵意,製作人只是靜靜地,但卻用充滿力量的話語進行了回答。
「…………!」
哈娜把自己究竟有多喜悅這件事,用她那振聾發聵般的聲音傳達給了大家。
「是嗎,明白了,我也一起去吧」
「萬分感謝」
那麼,作爲『蓮』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一個了。
「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如果能給我謝罪的機會,無論要花上多少年月我都會一直低下頭道歉。……但是,這件事是我和你,亦或是我和一花之間的問題。與蓮和哈娜之間的事,沒有任何關係」
『……誒嘿嘿嘿、小蓮。小蓮。小蓮!』
只要電話沒有被掛斷,就代表着還有交涉的餘地。
「吶……但,但是」
換言之說不定就是,即使你們和哈娜見面其實也無所謂的意思。
「嗯」
輸掉的話就會深陷絕望,甚至可能會像一花那樣患上星眩。
哪怕是杯水車薪也好,只要能讓哈娜不必迎來落敗的結局。
……但是,從蓮的視角來看,憑現在的哈娜想要取勝實話說很艱難。
『…………嘁,喂。……換蓮來說話。反正她也在旁邊吧』
「……這樣好嗎,那個,連這些地方都照顧到……」
『是的,請問是什麼事呢!』
製作人一臉詫異地將臉轉向蓮,在告訴她對方想要將通話對象換成她之後,蓮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接過了通話終端。
『喂,即使你如何拐彎抹角,只要你還有求於人的話,就別咬文嚼字一一反駁了。你只需要像國家的那些偉人做的一樣,把嘴閉上乖乖地低頭認罪就行了。……還是說難道,你不會還以爲我們之間是對等的關係吧?你不會因爲過了五年就忘記了吧。你對別人重要的女兒做了什麼事』
「……誒,哈娜?」
這是比剛纔她和製作人對話時,更加不愉快的聲音。
蓮朝着電話另一頭行了一個對方並不能看見的禮之後,將終端還給了製作人。
「……喂?」
『是的!我是哈娜!早上好(敬語)!』
『真是個讓人無話可說的自我主義者呢。說了半天你就只是想自己得利而已吧』
「……兩個小時後,在十二號礦區街見面」
話音落下後的些許沉默,讓早幸產生了通話會不會就這樣被掛斷的錯覺。雖然早幸一臉不安,但製作人依舊保持着冷靜將耳朵貼在了終端的揚聲器上。
「……蓮?怎麼了」
就像一花曾表演過的那樣,如果重蹈覆轍的話便必敗無疑。
『誒,那,那就。小,蓮……』
雖然義正言辭,但她應該也是爲了哈娜在行動吧。
『你就說吧……』
『你在那兒裝模作樣地說什麼呢。難道罪孽償還不了就能成爲你不用謝罪的理由了嗎?』
聲音那頭的哈娜滿面笑容,好似都要映入眼簾了。
因爲突然的展開而困惑的蓮,在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再次聽到哈娜的聲音之後,感受到了內心深處湧起了和那時一樣的『溫暖』。
能在戰舞臺上出臺表演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在『橋之國』的數據庫中將自己的偶像藝名進行登錄並出道這件事。由於在預演結束後就會自動辦理手續,實際上哈娜已經取得了報名下一次戰舞臺的權利。
『誒嘿嘿』
「……嗯……」
這句話的意思和昨天一樣,即「不要和一花見面」
咦?是什麼呢?我好像感覺對剛纔說的話有印象。
直到剛纔還一觸即發的危險對話驟然一轉,現在反而釀出了緩和的氣氛。
突然,揚聲器裏傳來的變爲了哈娜母親的聲音。
『正好也在中間位置,也有橋車通過,應該馬上就能來吧』
「我,想要教哈娜歌唱和舞蹈」
自從聽到十二號礦區街的名字後,早幸的表情一直很憂鬱。
◇
坐了一個多小時的橋車。在十二號礦區街站下車的蓮和製作人,馬上就被等在外面的哈娜所盛開的笑臉所迎接。
「小蓮!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她的聲音甚至好似要響徹整個城市一樣,周圍的人們都發出類似「誒,蓮?」「在哪在哪?」「又過來了嗎?」這樣的嘈雜的話語聲。
「……聲音。你比預演的時候話說得更多了呢」
「誒嘿嘿,因爲我每天都在唱歌呢!」
一邊佩服着她那執着的努力,一邊突然想到,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有再歌唱過了呢?
回憶起過往,想起最後一次歌唱那天的事,不知爲何,這個車站和街道的風景都模糊地浮現在腦海中。與居民擦身而過時,他們好奇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一舉一動,蓮都覺得自己是記得的。
「……我,是什麼時候來過這裏的呢……」
和哈娜相遇,和她說話。像很高興啦想見你啦,這種心情一點一點地在自己心中萌發,連蓮自己也能感覺到。但是,和新產生的感情不同,一旦忘卻了的記憶,沒有契機是想不起來的。
如果再次和哈娜一起交談的話,是否能回想起來呢。
「讓我們快點出發吧,小蓮。我有想和你一起去的地方!」
「……嗯。拜託你了」
但是現在,記憶之類的,星眩之類的,和這些都沒有關係。
現在我只是純粹地,想和哈娜一起交談而已。
「啊!是哈娜!早上好!」
「真的是哈娜,早上好」
「來了,早上好!」
哈娜和路上的孩子們理所當然地互相打着招呼,蓮驚訝地發出疑問。
「哈娜,剛纔的孩子們,你都認識?」
「沒錯。最近,媽媽好幾次用心動車載我來到這個城市。對了,我第一次看蓮的演出,也是在那家店的電視上哦」
面對終究還是打算無視下去的椿,製作人慌張地跟了上去。
但在蓮的心目中卻沒有這般印象。
「哈娜姐姐,讓我聽一下那一首歌!就是之前那個很帥氣的歌!」
「我想聽,而且也想一起唱歌!」
既然這樣的話,那就在蓮她那未嘗一敗的完美表現的基礎之上,再加上笑容這一點就好了。無論要歌唱什麼曲子,都要面帶笑容,一直練習,反覆練習,不斷練習,直到達到100%完美的程度就好。
「嘗試着把自己的身體想象成一種樂器。無論是什麼表情,無論是什麼姿勢,無論是什麼曲調,都能將期望發出的聲音如願奏響的樂器。總之重要的是這種強烈的印象和反覆的訓練」
他們回答的話語和笑容都是蓮從未聽到和見到過的。
兩人爬上石造建築物後面通往屋頂的樓梯。
一想到現在距離第一次和哈娜見面只過了不到一個星期,就會覺得這進度已經相當不錯了。
「夥伴」什麼的,對蓮來說甚至都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
「……椿,話說回來……」
在經過幾秒鐘的沉默之後,聽入迷的少年和少女們便一起地歡呼起來。
哈娜想要歌唱的不是那些「正確的歌」。而是歌中所寄宿的那「話語」以及「心靈」。
「總覺得,我能像這樣站在小蓮的旁邊,還能獲得建議……就像是一起站在同一個舞臺上並肩歌唱的夥伴一樣。我感到非常快樂,也自信多了」
哈娜開始用溫柔的曲調歌唱起來,這首從一花傳承給哈娜的曲子。
他們兩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對老相識。應該是比一花的那件事更早以前就已經認識了。
並且那個時候,蓮也依然沒有把哈娜當成是自己的敵人。
「我來這裏只是爲了買便當帶回去給一花。她們的事只是順便罷了」
原本這是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也不奇怪的一種類似習慣一樣的東西,但哈娜身上的這一點尤其明顯。
「這樣啊。進展得很不錯呢」
在長椅的另一端坐着正啜飲着果凍飲料的椿,回答了製作人原本想對自己說出的話語。椿說的對,即使是那樣瑣碎的家常事製作人也貌似未曾和一花交談過。
在與平時的戰舞臺相比有着過多噪音的情況下,蓮依然將自己的身體迎合着音樂節拍舞動起來。
如同將這諸多疑問一掃而空一般,哈娜大聲地宣言道。
製作人猛地抬起頭來。
「最新學會的一首是,『浮心島(Heart Float Island)』……啊,我想想,是三十二首!」
「誒……爲什麼……?」
(……他們,在說些什麼呢)
「……喂,她真的來了,蓮!因爲你穿的衣服和上次不一樣所以沒認出來!」
對蓮來說,在舞臺上的表演不過也只是「重演」。就是在重返日常生活之前將反覆練習過的那段時間再現出來。
突然,哈娜那天真的笑聲綻放開來。
「大家都是來聽我唱歌的吧!謝謝你們!」
難道說那就是,「共同歌唱」嗎?
◇
製作人坐在長椅上,好似在仰望着在屋頂上歌唱着的哈娜一般,這樣輕聲對着自己呢喃到。一花在出道時,從『橋之國』準備的十幾首候選自由曲中,立刻對着這首歌曲說道「這首好」並選擇了這一曲的事,彷彿還發生在昨天。
「…………」
蓮迄今爲止的生活中,會前往的目的地頂多只有宿舍,事務所和演出會場罷了。礦區街之類的,如果不是有特殊事務是不會前來拜訪的。
「她能接受到最強的偶像大人的親切指導和熱情鞭撻也是時來運轉。想必肯定能成長地很強大吧,作爲國家的兵器」
「原來認識哈娜醬是真的啊」
一邊閃耀着光芒一邊舞動着身姿,如編織星座一般和夥伴一同歌唱,那曾經的偶像們。
就連節奏緩慢、編舞很少的《花開之日(One day in Bloom)》也已經是如此,如果是伴隨着激烈舞蹈的樂曲的話,更是會被編舞拉扯,歌聲也會變得更加缺乏穩定感吧。保持站立都不能完美完成演唱的歌曲,要完成邊舞蹈邊歌唱是不可能的。
「在這裏唱歌也沒事的,之前店裏的人這樣允許過」
「就是這裏!」
「請,請等一等!」
「……蓮會好好照顧哈娜的,和我(俺)那時不一樣」
絕不能將哈娜的笑顏封印在這種方式中。這樣的話只會步上一花的後塵。
對於總是一個人上課的蓮來說,這只不過是集中精神就能輕鬆屏蔽的噪聲。正準備不介意這些並回到練習中時。
難道說,哈娜想要「把一花的人生重演一遍」也說不定。
「那傢伙,妄想着對她做和你對一花做過的一樣的事」
在戰舞臺上,在同一個舞臺上站立,高歌同一首歌曲的對象只能是敵國的偶像。而絕不是一起歌唱的夥伴。
可究竟是爲什麼,我會好似是記得跟在哈娜後面所走的這條路呢?
不論是在舞臺上,還是在休息室的鏡子前,蓮一直都是一個人。
哈娜的雙眸像陽光一樣閃耀着金色的光芒,她從屋頂的邊緣探出身體用力地揮動雙臂,甚至讓人擔心她是否會掉下來。
「……因此,下面的這首曲子特別邀請到了神祕嘉賓蓮和我一起演唱!曲名爲『暮光之飛鳥』,讓我們熱烈歡迎!」
「那麼就馬上開始吧。請欣賞我演唱的歌曲『One day in Bloom(花開之日)』」
正因如此,要達到最爲「正確」的結果,朝着這一目標進行無數次的訓練是不二法門。
……但,這也只是蓮她自己的做法罷了。
「夥伴……?」
「哇哈哈,哈娜你這笨蛋!我們是來看蓮的!」
「我聽完你剛纔的歌唱表演之後,首先有一點想說……要放鬆。哈娜你在唱高音的時候用了多餘的力道。由於這個原因,高音容易變強,低音容易變弱,每個音調的音量之間會有差異,這樣就產生了與本來的歌曲流向不同的力道強弱。」
「……這首歌曲是,一花的」
對自己來說,存在的只有練習過成百成千乃至上萬次的『二十七號曲』的第多少萬零一次的演出罷了。
不知爲何,我對哈娜用手所指的那家店的外觀也有既視感。
「難道不是因爲你就是如此地不被信任嗎」
但是讓這兩人一起演出應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照片上的是,宛若星穹一般的舞臺上,笑顏花綻並肩佇立着的少女們的姿態。
面對哈娜那率直的笑容,蓮只是感到困惑。雖然《二十七號曲》是被公認爲完成度非常高的快節奏曲的極佳曲目,但蓮沒必要唱。
四分鐘的時間彈指之間便過去,在曲子結束的同時,她們也做出了最後的造型。
而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演出風格,真的能被稱爲是在
共同歌唱
嗎。
「一花有妹妹這種事,我甚至都聞所未聞」
直到整首歌結束,蓮都沒有注意到自己是在一邊唱一邊在意這些事。
「……誒嘿嘿」
「吶啊,你注意到了嗎」
在這煞風景的樓頂上,站在屋頂邊緣的哈娜吸了一口乾燥的空氣後說道。
「嗚……嗯,我明白了」
那就是在和哈娜預演的時候,蓮沒有成爲站到最後的那一個人。
和一花一樣,邊綻放着笑容,邊歌唱着同一首歌。儼然是在舞臺上含苞欲放,那夢幻般的花朵。
椿用近乎蔑視一樣的眼神朝上注視着向着天空舒展歌唱的哈娜,以及在旁邊守望着她的蓮,將話語吐出一般地這樣說道。
突然被猛戳痛處似的,製作人俯首沉默。當蓮說出「想教哈娜歌唱和舞蹈」時,他也確實感受到了同樣的恐懼。
被這氣勢所壓倒的蓮,操作着有音樂播放器功能的移動終端,於是《二十七號曲》的旋律開始奏響了起來。
「……哈娜,你現在會唱多少首課題曲了?」
「那孩子,真的像是在描摹着一花的人生軌跡一般啊……」
由於沒有鏡子,蓮注意到現在無法確認哈娜表演的姿勢。
不過現在是屬於我和哈娜的時間。蓮向着歌唱完整首曲子的哈娜問道。
對於這過於陌生的詞語,蓮想起的是哈娜如數家珍的那張照片。
「是『暮光之飛鳥(Twilight Flyer)』吧!我也很喜歡這首歌!……小蓮,是二十七號曲。如果可以的話我們能一起唱嗎?」
蓮在旁邊觀察着哈娜的表演,並提出建議。時而也一個人唱起歌跳起舞來,作爲示範來讓哈娜學習。這些尚能理解。
以前聽的時候,只是覺得「無法展現舞技,感到十分可惜」的這首曲子,現在聽起來,彷彿將哈娜的溫柔、穩重和慈愛之心淋漓盡致地傳達出來一般。
不僅如此,蓮甚至都從沒意識到過敵對偶像的存在。
「那麼,會是如此嗎。……畢竟
血濃於水
」
蓮從屋頂向下注視着,他們兩人之間發生的事情,。
(……啊啊,不好)
這也一定和哈娜想要歌唱出,舞蹈出的那份「話語」是不同的一種事物。
突然聽到下面傳來的聲音,低頭一看,大概是因爲注意到了哈娜的歌聲和蓮的聲音,十幾名少年和少女圍了過來。大家都像發現珍禽一樣,用好奇的眼神仰望着蓮。
暮光下的飛鳥,這是哈娜賦予『二十七號曲』的名字。
椿無視掉開口想要詢問什麼的製作人,站起身吐出一句話。
但是,僅僅有過一次。
「但是反正是順便,所以聽一下你的歌也不是不可以!」
即使是被稱爲是最強偶像的蓮,也不是從一開始就能做到將所有的歌曲搭配上舞蹈完美地歌唱出來。爲了在激烈的舞蹈中也能唱出100分的歌聲,蓮在日常的跑步中也在鍛鍊體力,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數百數千乃至上萬次的練習的基礎上的結果。
哈娜直到要開始唱歌前的最後一刻才停下一直說着話的嘴巴,少年少女們的歡呼和拍手聲也終於響了起來。
「蓮好厲害——!!!!」「雖然看不懂但是肯定是蓮贏了!」「和哈娜醬完全不一樣!」「對啊,完全就不是一個檔次!好奇怪的感覺!」「爲什麼做了那麼多動作一點也不累啊!?」「我要是和蓮賽跑,可能還贏不了她啊……!」「真的假的!?那誰都贏不了啊!」「喂,哈娜也要加油啊!」
孩子們吵吵嚷嚷的樣子,在蓮看來,像是發生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
平時的話,偶像結束演唱會後,共心石會發出光芒,宣告選手的勝負,這也就彰示着比賽的結束。然後就再也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
可現如今,無論過去多久,靜寂也沒有到來。舞臺上所發生的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真~~~~~~的好厲害!!小蓮!!」
「…………是,這樣嗎」
一邊喘着氣一邊興奮地走過來的哈娜,她那眼瞳裏閃爍着的藍色光芒,代替了共心石散發的光芒。即使現在是陰天,她那如同蒼穹一般清澈美麗的湛藍光芒也足以照亮陰霾。
「……誒,哈娜,你是邊看着我邊唱歌的嗎」
「沒錯!」
哈娜用綻放的笑容有力地即答道。
在『二十七號曲』裏……不,幾乎所有的課題曲,都沒有把臉或視線投向一起歌唱的對方偶像的舞蹈動作。換句話說,在演唱的途中看着蓮的哈娜,做出了與「正確答案」不同的動作。
但,不可思議的是,蓮並不沒有責備哈娜的意思。
蓮看向還沒有停止的噪音傳來的方向。不知不覺間,觀衆不再只有少年和少女們,連從周圍的房子和店裏出來的大人們也多了起來,人數多得幾乎把整條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大家!今天能來欣賞我們的表演真是太感謝了!」
哈娜向着人羣低下頭敬了個大大的禮,然後向着蓮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微笑。
「…………誒?」
不只有哈娜,眼下聚集的所有人都用堅定不移的眼神看向蓮。
大家彷彿在等待着蓮將哈娜的感謝的話語繼續下去一般,都在側耳傾聽着。
「…………………………………………………………啊,那個。演出結束了」
蓮簡短地說了一句,並敬了一個小小的禮。
哈娜聽罷眼中啪地一下生出光芒,說道「非常感謝您」,並不失時宜地再敬了一個禮。對於哈娜的這一連串動作,製作人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後對着蓮耳語道。
「……這難道是……」
「……!?等,等等……!?」
「我不是已經實現了你的一個請求了嗎,如你所願讓她們倆見面了。……還是說還有什麼事」
「……剛纔的表演」
爲什麼這個人,會知道。
「你的表情好像在說着……爲什麼你會知道呢,天地,愛夢」
「製作人……」
聽到這番話語的蓮所做出的反應,和製作人所預想的相去甚遠。
「只有橋之國掌握着星眩病的治療方法,這是國家機密,你果然是知道些什麼的啊,椿……」
「所以,你是覺得我知道治療方法,當時纔會說出讓這兩人見面這樣的請求。對於你來說也算是絞盡腦汁了。確實我比一般人要更瞭解星眩,畢竟主要是託你所賜」
「求你了!」
「那,那是……抱歉」
椿用憎恨的眼神瞪了一下蓮,然後加重了踩着製作人頭顱的腳的力道。
「……我所禁止的,只是可能會導致星眩惡化的行爲。比如在共心石前進行演出,亦或是每日每夜地進行會產生精神內耗的嚴苛練習……。剛纔的即興演出,和那些性質的事情應該是不一樣的」
「……!」
彷彿在確認剛纔心臟的跳動似的,蓮將手放在了胸上。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小蓮。畢竟有兩位偶像在表演,而且有一位的演出要遠比另一位的更加閃耀,無論是誰都會去看那位更耀眼的。而且即使是這樣,只要我更加努力地練習,爭取成爲和蓮一樣耀眼的偶像就萬事解決了!」
突然,製作人發覺自己還沒組織好語言,話語停頓了一下。
「她說不定已經患上了星眩。因爲一直都有這樣的跡象」
製作人沒有任何躊躇地彎下身子五體着地,就這樣跪伏了下來並將頭貼在了地面上。
——我真的非常,非~~~~常的,開心!(這句話可能得參照前面章節對應的譯文)
製作人雖然感到很驚訝但仍想要說些什麼,這時,惱怒的聲音響起並阻止了準備開口的製作人。
◇
即使在沙漠中奔跑好幾個小時,亦或是持續跳舞一個通宵,蓮的心臟都依然平靜如水。但剛纔就像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心跳加速一樣,甚至要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住手吧……」
蓮咯噔一下想起來,自己現在還在被禁止偶像活動中。
「……嗯?」
椿毫不耐煩地將抓靠過來的蓮一把推開,並對着製作人的頭用力地踹了一腳。幾乎快被踢飛的製作人用手扶着牆壁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他的額頭滲出了斑斑血跡。
「其實,我想聽到的是您對哈娜的表演的評價」
那個人物是,以複雜的表情仰望着蓮她們但卻又無言以對的製作人。
在蓮的背後,哈娜露出滿意的笑容並一直在嗯嗯地點頭。
「不過話說回來,她看起來也不像是得了星眩啊。她以前沒說過自己很開心之類的話嗎?」
椿把原本因爲生氣而一直咬着的早就喝乾的果凍飲料容器「噗」的一下給吐掉,這樣說道。
「……我,剛纔難道感到『開心』了嗎……?」
「作爲偶像,可能會被強制辭退」
「……嗯……說的是呢。要加油哦」
「我自己也心知肚明這很傲慢……!但是隻要你能告訴我,不管是要治好一花還是其他任何事我都會幫忙!」
從遙遠的記憶中零落的話語,就這樣脫口而出。那是由「愛夢」這聲呼喚作爲扳機而扣響的,最後一次被用真名稱呼的那天的記憶。
「…………!」
爲了避人耳目,他們移動到小巷子裏,哈娜對着製作人敬了一個比銳角還要鋒利的漂亮的禮。總之身體很柔軟倒是一件好事。
對於這過於突然的事態,椿無視掉即使有些迷惑但仍想要上前阻止的兩人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今天是作爲哈娜的教練而來的,可是你卻一直在看着我?」
——如果是我的話,一定能成爲絕對不會壞掉的人偶。
「爲了能治好蓮,我希望你能將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
剛纔,有什麼東西,在胸中彈跳了一下。
「嗯。看到了呢,覺得怎樣?」
就連自己都感到這個名字早已不屬於自己了。
「製作人……我,在剛纔的表演結束之後,很多觀衆向我鼓掌的時候,胸中好像有一股暖流淌過……怦然心動了一下。明明至今我都沒有感受過這種感覺」
愛夢。
「住,住手吧……」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沒錯,我回想起來了。
面對突然沸騰起來的聲音的暴風雨,蓮不自覺地將手放在了胸上。
「誒,爲,爲什麼?」
是通過拍手發出聲音來表達對對方的讚美的一種行爲。
一直不曾停歇的掌聲鳴動,這聲音彷彿要讓蓮的耳朵深處的感官都要緩緩麻痹一般。
蓮不理解爲什麼現在會響起掌聲。或許,哈娜以前在這個地方唱歌的時候,曾經和大家說過「唱完後請給我鼓掌」。
聽到無論發生什麼都依然保持着樂觀的哈娜的這番話,蓮也消了消氣。
「但是……原來是這樣。原來我們是這樣被看待的啊……」
「誒…………」
就像是把趴伏着的製作人當路邊的石頭一樣,沒有任何的猶豫。
蓮有些不滿地直勾勾地緊盯着困惑的製作人。
「誒嘿嘿。果然……和蓮一起搭檔的話……」
「……等一下,椿!我有一個請求……!」
頓時,嘩的一聲。大家紛紛拍手。
「對不起,哈娜,我,現在本來是不能進行演出的」
製作人繞到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嘀咕着的椿的正前方。
聲音的主人是椿。她嘴裏叼着裝有果凍飲料的容器,一隻手上拿着剛纔說過的要給一花帶回去的便當,另一隻手提着一個包袱。椿連看都沒看一眼因爲緊張而繃直身體的蓮與製作人,牽着哈娜的手準備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會如此有感而發的一定不只有製作人。那些覺得很稀奇而聚集過來的圍觀羣衆那熱烈的掌聲和喝彩,也在訴說着這一點。
其實是因爲哈娜表演時的身影和一花好似重合在了一起所以無論如何都無法去直視……這種話我怎麼也說不出口。而且再退一步說,這只是一種藉口罷了,拿一花的事來做藉口肯定是絕無可能的。
「歌曲和舞蹈的演出都和以前一樣,是絲毫不受數日的練習空窗期影響的高完成度。……但是,比起這些,剛纔的你那生龍活虎的樣子和以往截然不同。雖然還未展露出笑容,但那是比平時更爲柔和的表情……甚至讓在地面上的我都微微感受到你那表演中所蘊藏的溫暖」
演出自然不論,蓮正處於就連自主練習也不被允許的狀態。
椿的聲音彷彿飽含着濃縮過的炙熱憎恨,快要將這股衝動劈頭蓋臉地灑向製作人似的,椿這樣問道。
在經久不絕的歡呼與掌聲中,在沒有盡頭的舞臺上。蓮回想起預演的那天,和哈娜一起站在舞臺上的光景,以及那時她的話語
「因爲我之前和製作人約定好了」
眼前正發生的行爲,是被稱作鼓掌的一種慶祝。
「真的很對不起,我硬是要把你拉來!!」
蓮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射向哈娜。偶像知道與星眩有關的事應該是不太好的……但是,哈娜並沒有特別驚訝,反而是笑眯眯的。仔細一想,如果一直和一花一起生活着的話,她應該也是知道星眩的吧。
椿抬起腳向着他的腦袋狠狠地踩了下去。
「約定……要,要是打破約定會怎麼樣」
「沒,沒有……請不要在意」
「………………啊」
「你,明白你自己說的話的含義嗎?你想的太過於自私了,你已經把別人的女兒給毀壞掉,卻還想着只讓
自己的女兒
得救!」
在哈娜自言自語的時候,蓮突然和人羣中佇立的一位人物對上了眼。
「……是我對爸爸說的……希望把我培養成一個偶像」
蓮的表演中寄宿着「感情」,這是在她曾在黑暗中一個人不斷地進行舞蹈練習時所無法想象的,所以才能如此地扣人心絃。
「剛纔的這些就是全部了嗎,課程呢?要是這樣我們就要回去了」
「已經夠了。我在說的是,難道你還有提條件的立場嗎,這件事啊!」
「媽,媽媽!?」
蓮總覺得,這雷鳴般的掌聲和之前所聽到的「雨之聲」在某些方面十分相似。
「你的請求是,希望我把蓮的星眩給治好,對嗎?」
「我這邊纔是,應該早點和你們兩人說清楚的。蓮爲了指導哈娜歌唱和舞蹈所需要進行的必要課程,不在被禁止的活動範圍之內」
蓮爲了追問製作人,向前緊逼了一步。迫於蓮那直勾勾的眼神,製作人即使顯得畏縮不前但仍娓娓道來。
「原來如此」
「於是,現在因爲自己的親女兒也快要得星眩了,好死不死偏偏對着我哭求治療方法,我可是你從最開始就已毀壞掉的那個一花的母親啊。……你的腦袋裏究竟裝的都是啥啊」
「……
絕密的治療方法
,呢」
「偶像的個人情況一般都會被隱匿起來。但是我調查了一下關於『蓮』的事情,然後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有着和這傢伙一模一樣的眼神。我一開始還不敢相信。都已經讓人家的女兒患上星眩並把她毀壞掉,這次連自己的女兒也不放過,還想讓她成爲無敵的人偶」
總之看到製作人並沒有責備的意思,蓮心裏的石頭也沉了下去,而相對的,看到放心的蓮,製作人也不假思索地說道。
面對這一針見血的話語,製作人屏住了呼吸。
「……吶啊。爲什麼,你會覺得只要低下頭我就會告訴你啊?」
「……我因爲是在和哈娜一起演出,所以不方便看到她表演的樣子,明明還想着製作人的話應該能連同我的份一起好好看着她,所以才聽了一下你的感受……」
這是多少年沒有被呼喚過的名字呢。這是甚至連自己的
父親
都已經許久沒有呼喚過的名字。
那時的父親,一直都在一個人哭泣,總是面露難色。
我認爲是那些離父親而去的偶像們一直讓他深陷痛苦。
只要我對父親提議要成爲偶像的話,父親就不用終日都露出那樣悲傷的表情了,我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成爲了,人偶(偶像)。
自那天起,我就不再是『愛夢』了,而是『蓮(雨)』。
「……哈。哈哈哈哈哈,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父女兩人都齊刷刷地,這麼無可救藥啊……!」
至今爲止一直都只是將自己的憤怒或憎惡肆意宣泄的椿,頭一回地用她那乾癟的聲音嗤笑道。
「吶啊,天地。你不是說過名字是一種祈願嗎。你到底向『愛夢醬』這個名字裏寄託了什麼偉大理想啊?不管是愛還是夢想還是一切,都要在下雨天丟進臭水溝裏,難道是這種祈願嗎!」
製作人只是癱軟地靠在牆壁上,什麼都沒有回答,也什麼都回答不了。
蓮就如同她說的那樣,不管是愛還是夢想早就都已捨棄掉了。
「哈哈哈……那好吧,我就告訴你,你想知道的那個被稱爲祕密的事」
椿的視線僅僅只有一瞬間,轉到了還沒有消化當前事態而仍處於困惑狀態的哈娜的方向。
椿呼地一聲小小地嘆了一口氣之後,用至今爲止最爲冷峻的聲音告知道。
「所謂只有橋之國掌握着的星眩病的治療方法。……那種東西其實
根本就不存在
」
那是將他們手中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徹徹底底地奪走一般的話語。
「……這是……怎麼回事。那爲什麼,你不把一花……」
「我怎麼可能會把重要的女兒交到橋之國的治療院這種地方去。因爲那夥人只是牟取高額的治療費用,而事實上並沒有進行什麼星眩的治療」
「……怎麼,可能……會」
「這就是事實。因爲對橋之國來說,治療星眩什麼的根本沒有任何利益可言」
對着受到衝擊而失聲的製作人,椿也沒有半點顧慮地繼續將「祕密」澄清道。
至今爲止,爲了取勝而不惜將所有感情都抹殺掉的偶像們,都敗在了我的手下。
最後椿呼的一下將指尖上殘留的沙子給吹散,冷冷地放聲道。
總之快逃離到遠方。
宛如將傳入耳朵深處的如驟雨一般毫不停歇的非聲之音給撥開一樣,溫柔的聲音傳來。
「別,說了,椿」
將因爲不能隨心所欲地舞動身姿而不甘的心情給捨棄掉之後,身體便輕盈了起來。
將因爲不能歌唱出悅耳的歌聲而快要氣餒的心情給捨棄掉之後,聲音便傳到了遠方。
「……吶啊,那些人,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呢?在舞臺的周圍被排列得整整齊齊,觀望着你的表演,她們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發着藍色的光呢?……是啊,它們根本什麼都感覺不到。畢竟它們所有人,都失去心靈了。」
彷彿是要將一切事物都千刀萬剮一般的名爲憎惡的刀尖,正在不斷地對蓮進行割心剜骨。
「啊…………,啊啊…………」
即使被如此粗暴地對待,哈娜的笑容依然沒有半點變形。
就這樣和哈娜的夢想產生共鳴,並說出要是能實現該有多好這種話。
在他的眼中浮現出的,既不能被稱爲是憤怒,亦或是憎恨,也不能被稱爲是悲傷,而是一種漆黑的不明實體的感情。看到這一幕的椿,用發自內心的污衊口吻,這樣將話語吐出。
寄宿在歌詞中的話語和感情。不過是累贅,捨棄掉吧。
——她們最後都會吐出「我是不可能戰勝無敵的偶像的」這麼一句話而身陷絕望,進而患上星眩。這樣的偶像到底有多少人呢?
在那個花園中,和哈娜一起暢談夢想時她所露出的笑容,再次綻放開來。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已經逐漸開始恢復蓮的心靈,又染上了漆黑的罪惡感。
雖然製作人想回頭再朝向蓮那邊,但爲時已晚。
椿無視掉拼命想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的製作人,繼續向着蓮步步緊逼道。
「……沒事的,小蓮」
在那個夢想得以實現的未來,本應面帶笑容共同站在舞臺上的偶像們。
一直以爲只是在獨自起舞的舞踏,到底將多少人的心靈給踐踏得粉碎?
難道她們都在那黑暗中,窺視着我嗎?
在說完這些後,椿緩緩地彎下腰來,用手將地面上的沙土拈起,然後任由它們隨風飄散。
捨棄掉熱情,便會更加冷靜。
「就是這麼一回事。星眩患者最終都會維持着人的形態,盡數化爲共心石像。彷彿還留有感情似的,它們對偶像的歌聲做出反應而發光,以此來決定偶像的勝負。」
「別說了,椿……!再說下去的話……!」
捨棄掉色彩,便會更加透明。
「想必你一定過的很爽快吧。畢竟一直都是把比自己要弱的偶像跟路邊的石頭一樣,全部都給踹飛了似的把她們都打敗了,這樣過來的」
沒錯,就是那些圍繞着舞臺的無數的光芒,
「……啊…………」
於是由於害怕自己那刺骨般的冰冷反過來傳給哈娜,蓮反射一般地甩開了她的手。
「請不要露出,那麼難過的表情。小蓮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到底有多少偶像,因爲我而罹患星眩,心靈與肉體都化爲了石頭。
椿那沉靜的憎惡,被拋向了蓮。
蓮面色鐵青,吐出震顫的呼吸,眼瞳的深處捲起深深的絕望。
那是如砂礫一般,微小且乾涸的聲音。
只要是沉重的事物,全部都塞進烏雲中。便能身輕如雨點,在空中飛舞。
蓮亦是如此,從製作人那裏聽到的情報也是隻有這些。
爲什麼自己在聽到關於星眩的事的時候沒有發覺到呢。
那曾是蓮爲了成爲『蓮』而做出的,最開始只是一片又白又小的雲。
製作人揪起椿的胸襟。
但是一旦飛出雲層之外,一旦降下來之後。
我至今到底,已經毀壞了多少這樣的人?
「我在這五年間,爲了治好一花的星眩而拼命地收集着情報。託你每月老老實實送來的賠禮
金的福
,在經濟上我並沒有什麼困難。從頻繁出入橋之國的人,以及從和我一樣沒有將患有星眩的家人送到橋之國的人,亦或是說沒有這個能力的人那裏,總之我從任何可能會有幫助的人那裏收集到知識和情報,終於企及到了比剛纔所說的那些更進一步的真相」
「就是因爲你作爲毫無感情的人偶,屢戰屢勝地連續急攻,才讓全國的蠢貨們都誤以爲這就是最優解。即使自己家的偶像都已經得了星眩,開始失去心靈了,仍然對其視而不見,就這樣把她們的精神耗盡直到徹底崩潰,就像蓮那樣將多餘的感情全部抹殺掉,只爲將她們洗煉成完美的兵器(偶像)」
感情也好,知識也罷,記憶也罷。只要是礙事的東西全都扔掉就好。
所謂偶像,站在舞臺上進行戰鬥是理所當然的。
即便因爲痛苦而快要放棄,只要將一切都割捨掉便好。
終將會淡忘掉的偶像的名字。不過是累贅,捨棄掉吧。
「你這傢伙,至今爲止到底
擊垮了多少偶像
?作爲重複不斷地打倒其他偶像的最強兵器,你到底讓多少人在那舞臺上品嚐到了絕望的滋味?」
便再也不能,回到雲中去。
罹患星眩的人最終會變成怎樣,他也不知道。
不知不覺間,蓮的嘴脣開始顫抖起來。
面對並不理解這一番話而保持沉默並僵直着的兩人,椿靜靜地問道。
蓮看着椿微微上揚的嘴角,明顯感受到了自己的背脊一涼。
「……你們不是偶像麼。應該見過人形態的共心石吧?」
「……都是,我的錯…………」
本來託哈娜的福,好不容易開始跳動的蓮的心靈。
最開始,將愛和夢想捨棄掉了。從此『天地愛夢』成爲了『蓮』。
「啊……,小蓮!!」
「……你在那兒說些什麼天真的夢話呢?這不就是你的工作嗎,製作人閣下。跟她講明白啊。跟她說,不管是自己國家的也好,敵國的也罷,用你的歌聲把所有偶像全部擊垮。就是因爲你說了要當偶像這種話,就是因爲你,所以才讓一花那樣的受害者一刻也未曾停歇過地不斷誕生,就像這樣跟她一五一十地講明白啊!」
這可不是見過,這種程度的事。
因暴露在豪雨中而凍僵的手,被柔和的溫暖輕輕包裹。
「星眩這種病換言之就是『心靈的石化病』。這種病症會因爲共心石的光芒或者對負面感情起反應而發病,初期症狀爲情感變化的缺乏,症狀發展後記憶力則會下降。例如會想不起來周圍人的樣貌和名字,最終甚至連說話的方式和身體的行動方式都會忘掉。……普通人對星眩的瞭解一般會止步於此,於是就會不假思索地將星眩患者送去治療院」
「橋之國會將得了星眩的『廢品偶像』以治療的名義從各國進行回收,實則只是將她們放置到完全石化爲止。這麼做,就能將她們作爲戰舞臺共心石的備用品進行再利用。剛纔我說即使治療也沒有任何利益就是這個意思」
——爲了成爲最優秀的偶像,和大家一起分享喜悅,並共同完成最精彩的演出。
「小……小蓮!」
可是,哪怕一個人,即使是僅僅的一個人也回想不起來。
「……呃!」
「當然,要是這麼簡單就能製作出來的話就不叫最強兵器了。那些人最終也沒能成爲那麼強的偶像,一無所知地被送往治療院,大家都一起皆大歡喜地全部變成了共心石。就因爲在表演上贏不了這種理由,她們全都和一花一樣被幹脆地捨棄了」
除了椿以外的所有人,都由於這過於巨大的衝擊而失聲。
「對不起」
這就是偶像的全部意義,將這樣的所謂的大義像旗幟一樣高高舉起。
所謂偶像,所謂戰舞臺,竟隱藏着如此人神共憤的真相。蓮對此深感恐懼。
「星眩一旦發展到最後的階段,患者的
肉體也會和心靈一樣石化
」
「…………,啊」
哈娜的手掌輕柔地包住了蓮的手,從哈娜手中感受到了溫暖。
快跑。快跑。直到誰的聲音都聽不見爲止。
「……你好像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啊,
最強偶像大人
」
蓮吐出了不成聲的嘆息。
沐浴到那些輝煌閃耀着的共心石所釋放出的藍色光芒。
在那裏,蓮將不需要的事物一個接一個的捨棄掉了。
◇
蓮迄今爲止已經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地。
捨棄掉枷鎖,便會更加輕盈。
回憶着。試着回想起來。之前見過的偶像們的臉龐,以及她們的名字。
哇的一聲。一陣喝彩般的耳鳴傳來,不知是誰的責備聲,傾瀉到我的內心深處。
在發覺那是從自己的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之前,蓮跑了起來。
蓮的內心深處,有着漆黑且龐大的雨雲。
「難道」
儼然在那裏的是,教給蓮心靈爲何物的,那光彩奪目的笑容。
爲什麼會覺得只有自己快要患上星眩了呢。
「……怎麼,會……」
「難道……是,我……!?」
想要幫助並支持父親的心情。不過是累贅,捨棄掉吧。
——爲了創造一個衆多偶像都能面帶笑容地站在舞臺上的世界
這樣的情感混合在了一起,變得漆黑且污濁,就如同積雨雲越厚,降下的雨勢便會越強一樣。
「對啊,就是你。就是你把她們都給毀了。至今爲止已經有好多人,成百上千人,乃至無數人。……我事先說好,這可不僅只是敵國這個範疇」
「…………啊」
並且在那之中,我到底還能記得幾個人的名字呢?
「就是因爲你在聽完這番話之後首當其衝地就朝着我過來,你才失去了作爲一個父親的資格」
只要藏在雲裏,便可一葉障目。
即使現在發覺自己已經捨棄掉了決不能割捨掉的重要事物。
雨也不能倒流。永遠無法再回到雲中。
即使從渾濁的水坑中能看見上空的倒影,一切也已經太晚太晚了。
蓮所做的一切,都早已,無法挽回了。
「哈,哈……!」
明明沒跑多遠,呼吸卻漸漸凌亂。
「啊啊……,啊啊啊啊…………!!」
誰的乾癟的叫聲。類似雨聲的雜音。還有耳鳴聲,這一切都不曾停歇。
如滂沱大雨般決堤的淚水將視線掩蓋,甚至連腳邊的道路都快要看不清了。
如同被凍雨擊打過後快要結冰似的,內心深處如嚴冬般寒冷,現在連一步都快要邁不動了。
要快點到更遠的地方。直到感受不到填滿內心的後悔,絕望和罪惡感爲止。
這片沙漠到處都是共心石,要是在這裏陷入絕望的話,不僅是身體連心靈也一定都會化爲石頭。
如果能讓想出這種逃避方法的醜陋的自己消失的話,該有多好。
「請等一下!!」
本該空無一人的沙漠,迴響起了聲音。
「……爲什麼…………!」
那是追着蓮,跑着穿過沙漠的哈娜的聲音。
「不要。別跟過來……!」
即使毫不回頭地將她甩開,花香也未曾褪去。
「難道是因爲,怕被我看到你哭泣着的臉,在害羞嗎!」
世界在這一刻都溼潤了。
雖然兩人仍背對着對方,但這一連串的現象彷彿在和心靈共鳴着的兩人的歌聲發生着聯動。蓮唱完的一瞬間,雨也隨之戛然而止。
至今爲止被我擊垮的偶像們,也一定不會饒恕我。
她和投身於只爲殺死對手心靈的戰鬥中的人偶(偶像)不同。
輕輕地,一股暖意湧上背脊。
我不敢讓她看到我那被雨淋溼的臉,就這樣對身後的花叫喊道。
覺得很享受什麼的,還想再唱歌什麼的,明明我絕對不能再抱有這種想法了。
……當回過神來的時候,蓮和哈娜一起,歌唱起了同一首歌,『花開之日(One day in Bloom)』。
我想唱歌。想要把真正很喜歡的歌唱出來。
不是作爲失去心靈的人偶,而是作爲笑容滿面地站在舞臺上的真正的偶像。
「……爲什麼,要由哈娜來說出感謝的話語……!」
不是想象中的雨,而是現實中的雨滴,一滴、兩滴,逐漸發展成了傾盆大雨。
蓮自己也一直忘記了,宛如只映照在哈娜眼中的那雲層縫隙裏的光。
即使背對着哈娜,蓮也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笑容在綻放。
本來我是不應該歌唱的。因爲『蓮』的歌聲會給其他偶像帶來毀滅。
兩人的舞臺驟然成爲了一座小小的花園。
直到剛纔還應是沙漠的地方,開滿了一面的鮮花,數年來都不曾降下過的雨水從天空傾瀉而下。據他所知,這不是自然能夠發生的現象。
她是將自己的心靈放聲高歌,竭力吶喊出來,對共鳴望眼欲穿的,這世上唯一的一個真正的人(偶像)。
「我從小蓮出道時就一直在聽你的歌,小蓮那閃耀着的歌曲,舞蹈;作爲偶像比任何人都要更喜歡小蓮的這份思念;還有想成爲比任何人都要閃耀的偶像的這個夢想,全都是託小蓮你所賜。」
「如果是這樣的話,能請你爲了我而歌唱嗎」
「難道,是他們的歌導致了這一切……」
爲什麼,要用那麼溫柔的聲音。
……沒錯,我原諒不了自己。
(…………啊啊,對了。那天,我)
好似穿越漆黑的雨雲一般,歌聲和笑容都傳達到了蓮這邊。
彷彿將一切都捨棄掉之後又全部塞進去一般,漆黑的烏雲將心靈全部籠蓋。就是在這片烏雲中,如此強烈地「想要歌唱」的心,竟再次恢復了跳動。
那溫柔的話語,既像是破雲的天光,又像是灑下的希望,那是帶給一切以救贖的斑斕微笑。
彷彿從很久以前就知道的歌詞(話語),被搭載到了歌聲上。
「……小蓮」
打心底裏萌生出的,在雨雲中閃閃發光的那最初的願望,
就是想要像那個孩子一樣面帶笑容地歌唱。
那是很久以前,最先捨棄掉的愛和夢想。
「沒事」
「請爲了我,和我一起歌唱吧」
雨水灑落過的地面上,長出了新芽,盛開出了鮮花。
「和我一起,將這個世界給破壞掉吧」
「奇蹟……」
不是的。而是就連哭喪着臉的自己,我都無法原諒。
蓮和哈娜的呼吸,重疊在了一起。
至今爲止一直支撐着『蓮』,現在中止了聯繫,如家人一般珍重的歌。
0;眼淚……?不,不是……這是,雨水……1;
但是與蓮的這願望相悖,哈娜開始了她的歌唱。
花的體溫,彷彿融化了蓮那快要被冰封的心。
只有自己還在無拘無束地嘆氣流淚什麼的,我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哈娜。正是她,纔是真正的『偶像』。
我拼命忍住了快要溢出來的淚水和嗚咽,終於編織出了這樣的話語。
「……我是,在,做夢嗎……」
帶着耀眼的笑容,哈娜向蓮伸出手。
「『蓮』這樣的名字,再也不是爲沙漠帶來恩惠的雨了……而是將一切都沖毀,並將它們都葬送在雨裏的,災害之雨……這樣的雨,已經不需要再在任何地方降下了」
「『花開之日(One day in Bloom)』」
「我還可不可以成爲強大到能夠拯救一花小姐,甚至拯救大家的偶像呢?」
迄今爲止我都奪走了多少偶像的感情,將她們的心靈給徹底毀壞掉了。
「不,錯的不是你,而是世界。」
「那種事情,我真的,辦不到」
「我,已經再也不能,歌唱了……」
蓮無力地沉下腰跪了下來,就連膝蓋所接觸到的滿是砂礫的地面,都感到和冰面一樣寒冷。
彷彿在追趕着逐漸擴大的雨勢一樣,花朵一輪接一輪地盛開着。
兩人重疊的歌聲,在沙漠裏降下了雨滴,綻放出了花朵。
「只要偶像們爲了勝利而競爭,一定會有一方因敗北而深陷痛苦;蓮和姐姐,也都不得不忘記享受演出的那份心情;還有偶像的大家們都不能面帶笑容地歌唱。這些全部。都是偶像們不被溫柔以待的這個世界的錯……所以」
◇
「……吶啊,我現在還能再度成爲『偶像』嗎?」
蓮腳邊的地面,原本乾涸的沙土之上,些許水珠滴落了下來。
最開始,我只是想讓父親不再愁眉苦臉。再之後,我是爲了成爲滋潤沙之國居民們而降下的恩澤之雨。我爲了這些,一直都在放聲歌唱。但是從何時開始的呢,我把這些想法全部都忘掉了,即使成爲了無心人偶,也一直是如此。
色彩豐富的花瓣彷彿在圍繞着兩人,雨點在花瓣上被彈開,閃閃發光。
「不是……」
雨這樣的存在,是不需要的。
那些都只存在於無論怎樣伸手都絕對夠不到的地方。
「謝謝你,小蓮。」
「不必向我道歉,小蓮你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空虛的心靈得到了滿足。
我想演唱的歌,不是爲了破壞其他偶像而生,而是爲了破壞整個世界。
哈娜所夢想的世界。在那個溫暖的光芒永遠照耀着舞臺的世界裏。
「如果有東西忘在了雨雲之中……只要穿過彩虹,去把它們都撿回來就行了。」
姍姍來遲地追上這兩人的製作人被眼前這夢幻般的景象嚇得啞口無言。
哈娜輕輕站起身來,並站到了蓮的正前方。
「我們一起回去吧,小蓮。不管是唱歌還是跳舞,我還有好多想讓你教我的!如果你不想讓我看到你的臉,我會轉到另一邊去的……」
「不要哭泣,會好起來的,小蓮。」
「沒關係的。你看,我可沒有被毀壞掉。小蓮的歌,如同是如此溫柔的雨一般,花兒們也一定會高興的。」
「……對不起……」
你在,說些什麼呢。
那股熱情,那心臟的脈動,那高鳴着的興奮,全部都回憶起來了。
「我已經,不知道……該爲誰而歌唱纔好了……」
哈娜的聲音很強烈,滿溢着自信與信念,就像那時與小蓮一起暢談夢想一樣。
但是,就是這樣的自己的歌聲,會給其他人帶來毀滅。
蓮輕輕地把手與哈娜那溫暖的手進行了重疊。
0;…………想要,歌唱1;
即使是不迷信的製作人,只有現在這一刻也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個詞。
又一滴水珠滴落在蓮的臉頰上。
「可是……就是因爲我這樣的偶像的錯,一花小姐,還有大家都……」
——你的歌聲會毀滅其他偶像。
「因爲,如果小蓮不想唱歌的話,我除了追過來就什麼都做不到了。所以,謝謝你能和我一起唱歌,真的謝謝你。」
就和她們第一次見面的那次預演一樣。
第一次聽到哈娜歌聲的那天。
「好,我們兩個人一起歌唱吧,在那舞臺上。」
就像哈娜爲我做的那樣,拯救了陷入絕望的某人,並將其治癒的歌。
「……不過,已經」
「我,想唱歌……!」
「……哈娜……」
儘管如此,滿溢的思緒,吶喊,歌聲。這些都無法被阻擋。
就在臉龐的近鄰,伴隨着花園的香氣,柔和的聲音傳來。
混濁的思緒得到了盪滌。
「…………,哈娜,我……」
「小蓮和我的話,當然可以了!我們兩個人,一定能成爲大家愛戴的最優秀的偶像!一起給姐姐們奉獻一場最棒的演唱會吧!」
蓮只是覺得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對現在的蓮來說,這夢比任何事物都溫暖。
如果是夢的話……就一定要將它實現呢。
爲了不讓它再次被捨棄掉,這次我一定要把它緊緊攥在手心。
「……謝謝你,哈娜。」
雖然這裏沒有鏡子,但現在我的表情,一定也是。
「……! 誒嘿嘿」
——如果有東西忘在了雨雲之中,只要穿過彩虹,去把它們都撿回來就行了。
0;……真美啊。哈娜的眼睛……1;
那映出在沙漠中盛開着的花兒們的顏色,七彩閃耀着的哈娜的眼瞳。
那萬丈光芒,在蓮眼裏,那就是彩虹。
◇
製作人在遠處看着那兩人,並注意到椿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跟前,她邊在手賬上寫着什麼邊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椿,這種現象,到底是……」
「是共心石。」
椿的聲音和剛纔相比陡然一變,聽起來好像很高興。
「沙子裏含有着隕石的塵埃……這裏存在着無數微小的共心石,這些共心石對剛纔歌曲中蘊含着的強烈感情產生了反應,併產生了爆發性的足以影響氣候與生態系統的能量,……這能量甚至能夠匹敵連對環境都能造成影響的隕石的巨大力量。」
通常情況下,共心石能做到的只是呼應感情而放出光芒這種程度的事。產生的能量也絕對不會太大。即使是爲了驅動心動摩托而加強了輸出功率的那種共心石製品,充其量也只能讓承載着人體的那堆鐵塊動起來罷了。
因爲那些都不過只是
一個人
的感情罷了。
以歌曲的形式完美地重疊在一起的兩人的感情,就在剛纔,產生了無法比擬的巨大能量。
「……這不是我可以決定的事情,要看蓮和哈娜她們兩人的意願。」
椿對蓮,不,是對偶像這種存在本身就有着強烈的憎惡。把蓮交給那樣的她真的沒問題嗎?
「蓮一開始確實,已經陷入了罹患星眩的狀態,但是隨着和哈娜相遇,一起交談,並共同歌唱,她開始明顯地在恢復,現在也能像那樣表現出感情。哈娜的歌和笑容裏,似乎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一種能治癒他人,並將喜悅帶給他人的力量……」
「啊?…………是啊。」
結晶散發出各種各樣的光輝,據說擁有「從人類的感情中激發能量」的性質。基於利用這種性質的技術,隕石災害的復興飛速發展。
「所以說,如果蓮想要和哈娜一起唱歌的話……即使冒着患上星眩的風險,還想一起站在舞臺上的話……我是不會阻止的。」
「而且,一花即使經過了五年的時間,也沒有完全變成石頭,這應該就是因爲,每天她都在聽着哈娜給她唱出的歌。」
早幸的經紀人研修筆記·專門篇
「我說,天地大志,你剛纔不是說,不管是一花的治療還是其他事,什麼都願意幫忙嗎?」
他沒有轉向椿地這樣回答道。但這聲答覆不假。
星眩
單共心石能激發的能量有上界,壽命結束之後結晶的光也會消失,變成普通的石頭。
製作人也一致地認爲,對現在的蓮來說,哈娜是必需的。
女兒並不是父母的所有物,事到如今自己也無法擺出一副曾給予過蓮什麼事物的父親的架子。反而從蓮身上奪走一切的人物,就是自己。
基於感情而產生的能量,乍一看似乎無窮無盡……但實際上並非是如此方便的東西。
確認發病後,病患會被送往『橋之國』運營的醫院治療。
「……你說過,不存在治療星眩的方法……」
……儘管如此,由於已經發現了至少五十年,興許應該換個名字了?
「……製作人閣下,你聽說過,偶像組合(unit)這一概念嗎?」
「……對」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向你保證。」
「說的跟童話一樣,真噁心。」
……如果你負責的偶像某一天突然喪失了內心,請立刻向事務所報告。
但是如果這樣真的能治療一花的星眩的話,那就說明也能拯救至今爲止所有成爲星眩病犧牲品的偶像們,以及,蓮她自己。
……不,況且本來……
※嚴禁偶像閱覽。

尚未有明確的治療方法發表。
這是個謎一樣的問題。
「是嗎。以後可別反悔。」
……不僅於此。人類的感情也不是無窮無盡的。
因爲,最爲沐浴在共心石光芒中的,在舞臺上被絕望與恐怖吞噬的……永遠都是她們。
指共心石技術發展之後,在全球各地報道的疾病。
指從隕石碎片中發現的新資源。
「如果她們一起唱歌這種行爲,能和一花的治療掛鉤的話……你會把女兒交給我嗎?」
聽到這句話,椿微微揚起嘴角,然後冷冷地瞥了一眼向這邊走來的蓮和哈娜,低聲說道。
「是嗎?只要你不做一些多餘的妨礙,基本上我們就談攏了。你看。」
姑且不論椿那嘲諷般的話語。
在椿用手指着的地方,蓮在哈娜的幫助下站了起來,兩人正手牽手向着這邊走來。
希望讀到最後的人不是偶像。
共心石(symposium)
一言以蔽之,爲「失去內心的病症」。
「……那傢伙,肯定再也不能一個人前行了。」
撿到的人請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地還給我。
時至今日,以共心石爲能源的機械與裝置已經密切融入人們的生活,難以分離。
椿因爲製作人說出一花名字時的若無其事而焦躁不已,只是默默地瞪着他。
如採集工人之類長期沐浴在共心石發出的光芒中的人,懷有恐怖與絕望等負面感情則會與共心石發生反應,是疾病的易感人羣。發病之後,病患會喪失記憶,宛如連內心都會失去,危害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