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降入沙漠的雨
《Stellar Step》 · 林星悟 · 2.4萬 字
一位少女在沙丘上獨自奔跑。
「…………」
微風拂面,陽光灑落,只有少女一人獨行其境。
從黎明開始奔跑,直到此刻,太陽已經完全升起。輕盈的腳步聲保持着均勻節奏響起,但這聲音很快便被狂風所吞沒。少女那彷彿夜空和海底般深藍的齊肩長髮在風中飄蕩,細密的汗水也隨之起舞。
沙丘之上會狂風大作。少女已經忘記她是從誰那裏聽說這句話的了。
「…………接下來……」
還有多遠來着。少女如此呢喃一句,終於,她明白了自己沒有辦法確定自己已經走了多遠,於是停下了腳步。
就像是看準了這個時機一般,少女緊握的手裏響起一陣低沉的振動聲響。除了身上的衣服,這移動通訊終端這便是少女唯一的所有物了。她按了幾下,接通了電話。
「喂?」
『……早上好。今天早上天氣真不錯。』
機械對面傳來的男性聲音,與話語內容相反顯得相當不開心。
『你周圍風聲好像很強。你現在在哪裏?』
「誒……?在那裏?呃,哪裏呢。」
她完全無法對這個問題做出任何回答。
「總之是
沙漠
對吧。」
因爲她從黎明開始一直跑到現在所到達的地方,是一直延伸到遙遠地平線的
巨大沙漠的正中心
。0;注:這個、、、原文有,咱也不知道幹啥的,就留着1;
『……告訴你個有用的知識吧。實際上你所居住的這個國家,九成國土都是沙漠。』
「九成。原來如此……嗯,難道說所以才稱作『沙之國』?」
『對就是如此懂得真快你真棒。』
對面的回答完全沒有頓挫與感情。
雖然能夠聽清遠處的低語聲響,但其中的內容完全沒有進入蓮的耳內。
雖然這裏是採礦工作的據點,同時也是國民生活的中心,但。
「這邊請。」
某個月色暗淡的夜晚,大量隕石墜落,令得一切都化爲烏有。
聽到少女這素樸的疑問,製作人滿不在乎地回答。
Live。
「走三十分鐘,跑的話大約需要……」
『給我走。你以爲你已經不喫不喝地跑了多久了。』
是從遠處順風吹來的麼。蓮不忍捨棄花瓣,便沒有將其撣下,但卻沒有發現當她邁開步子的時候,花瓣又被吹飛了。
沐浴在風沙之中,「偶像」的裝束在日光下閃閃發光。對於想要獨自越過乾燥、悶熱、爲陽光所支配的沙漠荒野,果然這身衣物還是過於不合適了。
「……到了。」
「呃。……嗯,大概。」
蓮對這些陌生人對自己的看法沒有一絲興趣。
「呃,可以借點水喝麼,還有坐下來休息的地方也是。天地事務所報銷。」
「久等了。」
之後,這種革命性的新資源被命名爲『共心石(symposium)』,並且基於此資源產生了大量的技術革新。擁有了共心石技術的這一國家秉持着「在因爲隕石災難而支離破碎的島國中再次架起連接人們的橋樑」的理念,以『橋之國』的名號在各地支援復興工作。經過幾十年的歲月,人們終於重新「生活」了起來。
蓮抬起頭,發現了看上去像是守城人的第一個居民。
「大概八點半。」
這場襲擊了從天空看去細不可查的島國的隕石災難,吹飛了人流、房屋、綠色。粉碎飛散、宛如砂礫般細碎的隕石碎片與瓦礫降臨堆積,一夜之間便形成了沙漠。
「沒問題。」
『……你的極限並非由你一人決定。不要在安排之外進行過度的訓練。我說休息就給我休息。我希望你能跟我約好。』
蓮被滿臉笑容的女性帶着走進了城內。從廢棄房屋的角落與沒有玻璃的窗戶中射來好幾道目光,還響起了好奇的聲音。
她就像是才意識到這一事實一般自語了一聲,輕輕拍了拍衣服與頭髮,卻發現與沙子不同的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被稱爲最強的少女……蓮,淡淡回了一句便掛掉了電話。
就像是要掩飾一切,少女如此回答。
哪怕是被風吹來,本不會綻放於沙漠的花香,也沒有引起她的注意。
「……該從哪邊進去呢……」
『那接下來就向東北走。大約走三十分鐘就能看到十二號礦區城。向門衛說明情況進入城鎮,找點水喝先行休息。我們馬上前往那邊。』
『說實話我連走都不想讓你走。』被稱爲製作人的男性深深嘆了口氣。這時,少女已經向東北走去。
向帶領自己的女性道了聲「謝謝」之後,蓮便回到了正門。
這是一種「會對人的感情產生反應,併發出能量」的石頭。
幾年後,某個國家在隕石碎片中發現了一種未知物質。
「…………」
「非常感謝。天地事務所報銷。」
倖存下來的人們捨棄了這座古老城市的名諱,賦予了這化爲沙漠的地帶『沙之國』的名號,開始摸索生存的方式。除了沙之國,這樣的「國家」在其他地域也林立着。
「呃。當成行李帶走了……難道說不能穿上?」
挖掘用的機械設備與提供動力的共心石全部都是來自『橋之國』的補給,在必要的時間之外啓動,便需要支付能源費用。她還是有最基本的禮儀,像是「我好不容易來一趟,拿過來給我免費用!」這樣的粗魯話語自然不會說出口。
「幾點……大概是太陽昇起的時候,大概是向着太陽的方向。」
「……但是。」
「……的確,這般強風只會落得滿身泥沙啊……」
「外來人能借到這麼多東西麼。」
『你說天地事務所報銷就行。必要的金額由我支付……而且如果是你——『沙之國』現在
最強
的偶像『蓮(rain)』也應該不會遇到什麼問題吧。』
「沒事沒事。畢竟是你,不必付錢的!」
這裏,是礦區城。
『……到了城裏借用一下礦員用的除沙裝置(air shower)。』
這個地方曾經比起現在的滿目黃沙更加寬廣、滿是人流、房屋與綠色的城市,居住的人比現在要多上許多。
『會被沙子弄髒啊……!』

◇
「稀客稀客,歡迎來到我們十二礦區城!然後,呃……今天閣下有何貴幹……?」
『……你手機上面應該有時鐘吧。現在幾點了?』
「『今天下午就是戰舞臺(war stage)啊。你也要看吧?』」
由於還是上午,食堂內十分冷清。只有一個單腿包着繃帶的男人,和一個呆滯地看着虛空的男人,相向坐在稱爲『電視』的「放映別處地方的景色的機械」前交談而已。
看到這不斷徘徊的稀客,牆壁上傳來了聲音。
電話對面的男人,聽到她的話語後沉默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繼續訓斥。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
『如果你繼續今天這種行爲,即便是Live當天早上也必須向我報備。』
她看了看居民手指的方向,道了句謝後便邁開了腳步。
『上面也順帶着寫有日期。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蓮一直都不會在意它物。她對舞臺之外的東西毫不在意。即便是穿越沙漠會因爲沙子而弄髒衣服,即便是徒步抵達會場需要半天多的時間,即便是表演服裝上連個裝手機的口袋都沒有,她都沒有注意,也不會去在意。
『還有,事務所裏的表演裝束去哪裏了。』
「……對不起。我和你約好。」
「啊,原來如此。對不起。」
如果打破約束便無法再當偶像了。因爲害怕這一點,少女立刻便屈服了。
「呃,誒,難道說……?」
『又是因爲自己的魯莽先跑了麼。幾點跑的,跑了多久。』
「呃,我是來借用叫做除air shower?的東西的。天地事務所報銷。」
拜託有些疑惑的女性帶路之後,蓮走向食堂。
「你沒讓我休息過。」
『正是如此。在如此重要的Live的當天早上,如果因爲過度步行導致身體出現問題……』
伴隨着隕石降落到地面的共心石,如今也沉眠在各地的山中,佔據了沙之國九成國土的沙漠中的砂粒也含有細小的隕石碎片。也就是說,這個國家就是共心石的採礦場。
「我不會出問題。」
『……如果以平時的速度向東奔跑,現在應該是在風蝕沙丘附近吧。』
蓮只能聽到一個男人單方面說話。這大概不能被稱爲交談。
在這經受了隕石暴風與日夜風沙的廢墟上,用讓人擔心能否抵禦風沙的石頭圍成牆壁,然後取名爲「城」。與曾經的繁榮城市相比,這共同體(community)實在是質樸冷清,但對於住在這裏的人而言,這裏便是首都。更何況,蓮所拜訪的這十二礦區城,與其他城市相比,規模已經算是比較大的了。
蓮以爲達成了目的,正準備再次回到沙漠,卻又想起了和製作人的對話,在自己好不容易漂亮回來的衣服又即將再次充滿沙塵的前面片刻懸崖勒馬了。
她看向手機屏幕,上面寫着八點四十八分。
「
Live
當天。」
「太好了,變漂亮了呢。」
「雖然我們的應援無法決定
結果
,但作爲父親的你還是好好注視你的女兒吧。」
「呃,嗯,請進!對面就是正門!……報銷……?」
東北……是那邊吧。她轉過身來,手臂前舉。
「那我就帶您去城裏最大的中央食堂……報銷……?」
「無論是本城能夠存在,還是我們能夠如此生活,都是
多虧了您
。我們不能從恩人那裏收取費用。你快帶她過去!」
到了正門,大門已經打開,大人與小孩,十幾個居民並排、吵鬧。一位身體健壯的老爺爺滿臉笑容地走向蓮。
他們所有人,對於蓮而言都是陌生人。只知道
蓮的名字
的陌生人。
「啊……不對。」
「喂,你在幹什麼?」
「那個,請問一下,我能進城嗎。天地事務所報銷。」
「…………」
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溫度。
偶像。這個單詞讓少女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之前只能進行模糊回答的少女,唯對這個單詞做出了清晰快速的回答。
「是真人呢。」「偶像真的存在啊……」「那身洋服真好看啊~」「誒~全是沙子好髒哦。」「是呢~」「爲什麼不是從車站,而是從沙漠來呢……?」「難道是因爲住在附近麼。」「這樣的話大家不是都會認識嗎。」
「這也是
製作人
的工作?」
「我也去不了現場,還很閒,就陪你吧。你女兒今天也會出場嗎?」
「這是……花瓣?」
很久很久以前。但倒也沒有那麼久,大約是七八十年前。
『我們沒有人手,所以全部都是我的工作……而且如果你這麼叫我,我也希望你能更多地帶有作爲
偶像
的,作爲『沙之國』偶像的自覺。』
「啊……?因爲穿越了沙漠……?當,當然沒有問題。」
蓮被帶到了採礦場門口的值班室,用裏面的設備吹飛沙子之後,蓮穿在身上的衣服終於取回了原本的光輝。
看想去像是店員的青年,端着一杯水走向蓮。
「非常感謝。天地事務所報銷。」
「哈哈,只是一杯水而已,不用給錢的。」
又一次免費得到了一杯冷水的蓮,表情依然不變地低聲呢喃了一句。
「可以麼。我不過是一個偶像而已。」
「你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偶像,別人也不會這麼熱情接待了。」
聽到一道平淡的聲音,蓮回過頭,一個西裝男性有些西喘吁吁地站在她的身後。
「啊,製作人,早上好。來得真快呢。」
「是啊。畢竟用了橋車(bridge)啊。單程還跑不到四個小時。世界裏還有如此方便的東西啊。」
所謂橋車,就是『橋之國』在各國架設了線路運行的,由共心石能量驅動的列車。礦區街等主要的生活區域以及偶像的活動據點基本都是橋車的車站,事務所與演出會場也通有橋車。也就是說,如果蓮今天早上老老實實地呆在事務所,便不必繞遠路,乘坐橋車不到兩小時就能直接到演出會場。這種不滿從她的話語中四處浮現。
「……總之,能夠會和就好。」
看他氣喘吁吁的,大概是從車站一路跑過來的吧。
「辛苦了。要喝水嗎?」
「我沒事,你喝就好。」
「嗯。我開動了。」
蓮按照製作人的話喝下了水。這比起平時還要滋潤,蓮終於發現自己口渴了。
「雖然實際上一杯水根本不夠,我希望你還能多休息一下,但……」
製作人瞥了一眼店外的廣場。廣場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很多人,看着店裏的蓮。
「真的在啊……好奇怪的感覺。」「靠近了看,就像個人偶一樣呢。」「話說,她從剛纔表情就一直沒變過。」「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活着……」「剛纔聽見過她說話,完全就是機械音啊。」「真就是個玩偶啊。」「好了好了,這肯定是不可能的吧。」
耳朵又傳來噪音(noise)。噪音與自己完全沒有關係,蓮甚至完全沒有在意,喝完水後便被製作人牽着手站了起來。
她沒有溫度的眼睛,盯着自己握住又張開的雙手。
「我不會折斷芙蕾婭的腿哦。」
勝者,一直獲勝的人會受到怎樣的待遇,作爲「最強的偶像」的蓮剛纔已經在十二號礦區城體驗到了。至於敗者會被怎樣對待……三葉草滿是恐怖與不安的表情也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今天一定會贏你。做好準備吧。」
戰舞臺的起源,要追溯到隕石災害之後的混亂時代了。
「你很害怕嗎?」
「……喂,蓮,難道說你之前真的打算跑到會場去?」
「啊……嗯。」
製作人用手扶住額頭,抬起頭深深嘆了口氣。
「蓮,三葉草,別發呆了。出發前往會場了。」
少女一直等到蓮回憶起她是誰,然後瞪着她的雙眼變得更加銳利,轉過身,沒有留下任何話語便回到了本國待命的地方。
「我倒是無所謂,問題在你身上。以這種精神狀態上舞臺也是不可能的。無法戰鬥的話,那就馬上下臺、辭去偶像的職務。」
『橋之國』便瞄準了這般強烈的影響力。
「三葉草。久等了。」
三葉草耿直地回答有些疑惑的蓮。
但即便如此,戰舞臺依然再次在今天召開。
◇
「嗯……不過,畢竟我沒有折斷過,也不知道折斷會有多痛就是了……」
在活着的人們看不到未來,被絕望吞噬的時候,有少女用歌聲療愈他們的內心,鼓舞他們重新站起。
「……三葉草……」
她是蓮今天的戰鬥對象——『鐵之國』的芙蕾婭。
她今天要去的演唱會……不,是今天的
偶像
之間,存在着勝負。
比起隕石落下還要更久之前,這個世界有「戰爭不好」、「性命非常重要」的不成文價值觀。如果爲了爭奪有限的資源而兵戎相見,就會出現死亡。人死,國力自會衰落。
偶像的歌,給了人們強烈的感情。也就是說,這種劇烈的能量能夠獲得巨量的能量。於是他們設計出了一種提供能量的共心石設備,召集了全國各地的偶像,
一個偶像站在她的身後。她紅色的眼睛猶如火焰一般銳利,即便四周黑暗也看得非常清楚。
予以人們愛與勇氣的偶像,在絕望的黑暗中散發光芒帶來希望的少女(星星)們,最終墮落成爲「爲戰爭而生的兵器」。
「戰舞臺(war stage)。」
「啊……對,對不起……我居然在製作人面前說了這樣的話……!」
「……對不起……我會調整狀態。我今天一定會贏。」
已經有多久,人們只對偶像的勝負感興趣了呢。
彼時的她們,就是「偶像」。
「看得出來麼。」
「蓮。」
最開始還不過是一種「全國偶像對抗大會」,但很快便因爲國家間的衝突與貧富差距轉變成了一種「戰爭」。
周圍的噪音讓三葉草的表情不斷暗淡。
各國的偶像依靠唱歌跳舞決出勝負,勝利的國家掠奪戰敗國家的領土與資源。字面意義上存在戰爭的舞臺……就是戰舞臺。
「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還輸掉的話,一定……」
「害怕?……害怕什麼?」
「你狀態不好嗎?」
三葉草畏縮顫抖的嬌小肩膀上,承擔着『沙之國』的一部分領土。她如果輸了,這部分領土便會交予別國。
這次換做三葉草丟給了困惑中的蓮一個問題。
「……很討厭。我很討厭偶像……但,演唱會已經決定好了……」
「……三葉草。你要是討厭偶像,隨時都可以辭職不幹。」
不知何時,再也沒有一個偶像在戰場上唱誦愛的歌謠了。
誰的名字。蓮陷入思考,同時被製作人牽着手帶到了店外。
蓮提問的聲音的溫度依然沒有變化。三葉草的臉上則是露出了憎惡與絕望的表情。
哦,對了。她是三葉草。和自己一樣都是天地事務所的偶像。
「……倒沒有,我很習慣坐車。不是這個原因……」
「…………………………啊。芙蕾婭。」
三葉草吐出了這麼個詞。她像是有些喘不過氣。
「……能這麼想就好。絕對不要將不安、恐懼與絕望帶上舞臺。」
橋車從十二號礦區街出發。製作人、蓮和三葉草三人坐在一輛滿是塵土的貨車上,車上隨意地裝載着故障的機器之類的東西。
「國家高層並不會稱此爲『戰』舞臺。這不過是偶像集結,舉辦演唱會而已。不會流血,也不會死人。這還有一個
表面名字
——『一場有勝負的演唱會而已』。即便演唱會內部發生了什麼,無論她們遭受了何等的過分對待,只要舞臺外部看不到就與無事發生無異。」
◇
「小蓮。真慶幸我們能平安無事地匯合。」
在蓮的前一位出場的三葉草臉色蒼白起來。
「嗯。你不習慣坐車?」
「難道不是因爲大家不認爲這是國家間的戰爭嗎?」
「小蓮,你不害怕嗎?」
「……?嗯?趕得上吧。」
說到底,芙蕾婭沒有輸給過蓮以外的其他任何偶像,與『沙之國』之外的國家戰鬥時,獲取勝利甚至可以說是輕而易舉,但她爲什麼會如此執着於與蓮的對戰呢。蓮不知道,也沒有興趣去知道。
「這裏靜不下來,而且三葉草(clover)還在外面等着。我們現在就走吧。」
只有如國家所願,機器一般能歌善舞的聽話人偶留存下來。
「……是呢。畢竟沒有這個必要嘛。再說,就算小蓮你斷了一兩根手指,看上去也能毫無問題地演出。」
三葉草跟上快步前行的製作人,蓮也跟在他們的後面,但背後傳來的噪聲卻是一直都沒有停息。
「不知道啊。是不是個新人偶像呢?」
說完,製作人便再次陷入沉默。車內也變得一片寂靜。在橋車抵達演出會場之前,沒有一個人再說一句話。
「反正一個個記住蓮以外的偶像的名字也沒有意……」
「嗯。本來就是因此我纔會穿這身衣服的。」
已經有多久,人們沒有再愛過偶像了呢。
跨越地域的障壁。志願集結的偶像們,爲了帶給人們勇氣,在世界各地進行無償的演出。在即將毀滅的世界中唱誦的愛與希望的歌謠,以及她們勇敢地面對未來的姿態,衝擊、扶持、激勵了人們的內心……「偶像確實地拯救了世界」。
只是爭搶的手段,從鬥爭與掠奪轉變爲了「偶像」而已。
人們向兩側分開,道路盡頭站着一位穿着練習服的少女。
少女嘴上說着慶幸,嘴角卻沒有一絲笑意,蓮不由得無話可說了。
「……小蓮還真是厲害呢。」
「這樣……總感覺,很辛苦呢。」
「請,請別說這種看上去就很痛的話啊……」
三葉草的表情仍然陰暗僵硬。她低聲說了一句。
「明明是國家之間的戰爭,卻爲什麼沒有一個人這麼做呢。」
在副臺暗處閉着雙眼的蓮,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睜開了眼睛。
無法勝利的人被淘汰,身影在舞臺上永遠地退去。只有強大的人留存。因爲輸掉戰舞臺的話,本國的領土與資源就會被掠奪,因而對於國家而言,弱小的偶像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
「…………」
「要是這麼想贏,現在掰斷我一兩根手指不就好了。」
在即將毀滅的世界中,所有資源都顯得不足。正因不足才需要爭搶。
就連她們參演的演唱會,最終也失去了意義,成爲了與兵器無異的武力展示。
「要是敵國的偶像手指折斷,下次她的腿也會斷掉吧。並沒有取締這一現象的規則。因爲
這裏不是戰場
,
也不會出現這種騷亂的事情
大家只是報不自己不受報復……可能這無法地帶出人意料地和平。」
這時,啪地一聲,製作人拍拍手打斷了一切。
「本來就是因爲你擅自行動導致我們錯過了預定的直通班次……不過,萬幸的是大概的方向是對的。」
「和蓮一起的那人是誰?」
「呃……」
「到頭來衣服還是髒了……本來還是該等客車的航班的……」
就這一點而言,戰舞臺上不會流血。只是偶像在舞臺上唱歌跳舞,不會有人死亡。對哪個國家都很方便,因此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你不想登上舞臺嗎?你討厭偶像嗎?」
蓮說的話沒有任何惡意。她不過是覺得,如此不願卻依然必須站在舞臺之上確乎是相當艱辛,然後便說出了這句話而已。不如說,她甚至花了片刻的時間去選擇一個相對委婉的詞語。因此三葉草也沒有因爲她的話而生氣抱怨。
「我一直都無所謂。」
已經有多久,她們的歌聲沒能再傳達到人們的心中了呢。
雖然她是本國毋庸置疑的最強偶像,但與『沙之國』的……與蓮的戰舞臺,到現在爲止已經是十六連敗了。
「但就算痛得要死我也能歌唱,絕對不會壞掉。」
沒有一絲遲疑,也沒有一絲動搖,堪稱直截了當。
「……小蓮。你還真是厲害啊。」
「很厲害麼。我也不知道。」
「到底是怎樣纔會這樣……」
突然,舞臺發出藍色的光芒,然後機械的廣播音響起。
『第十一輪,『沙之國』藍玫瑰(blue rose)對『霧之國』面紗(Veil)。勝者:藍玫瑰。』
也許是本國的勝利重振了一些三葉草的內心,她的表情緩和了些。
「……我也會贏。」
「嗯。一路順風。」
與走下舞臺的兩位偶像方向相反,三葉草和她的戰鬥對象一起走上充滿光芒的舞臺。
這些光芒都是共心石發出的光芒。
戰舞臺沒有觀衆,也沒有聲援與喝彩。只有相當寒磣的人形共心石石像環繞,
模仿有感情的真正觀衆
)對偶像的表演做出反應,發出更令自己動心的偶像所對應的國家的光芒。對於今天的參賽國,『沙之國』是青色、『鐵之國』是紅色、『霧之國』則是綠色。
更高的光照強度是產生了更多能量的證明。光照更強,激發了更多能量的國家獲勝。
很久以前,偶像都有象徵自己的顏色,人類觀衆也帶着特定顏色的熒光棒相互傳達愛意。但話雖如此,似乎本來是沒有根據顏色多少決出勝負的規定。
「……誰告訴我的來着。」
蓮很快就會忘掉自己不感興趣的事情。
因爲在舞臺之上,全部都沒有必要。
雖然製作人說過不要把不安、恐怖、絕望帶上舞臺。
但除此之外的感情、多於的知識與記憶、輕軟的愛與夢,也全部都沒有必要。
但是,芙蕾婭在完美地跳完自己的曲目中舞蹈動作也是最爲劇烈的曲目後,僅僅用了幾秒便調整完了呼吸。
少女因屏幕中放映的偶像的姿態而閃閃發光。
舞臺之上。永遠只會有一個偶像。
蓮旁邊幾米的位置,芙蕾婭輕輕呼出一口氣。
「可,可以是可以……但反正都還是蓮贏哦?」
「喂,你在幹什麼。該回去了。」
「畢竟新人總是不爭氣啊。明明別人『鐵』,就算不知道哪裏來的偶像也能幹得相當漂亮。」
曲目結束。
◇
而『沙之國』的最強偶像——蓮,今天也一定會一如既往地贏下來。既然知道了結果,也就沒必要再專門看下去了。
就像在憐愛那不會留在任何人眼中的路邊之花一般。
「♪————」
即便自己有多麼不想輸給一旁歌唱的人。
伴隨着冷漠的不安,他們的叫嚷不斷熱烈。突然。
被稱爲母親的女性,看到少女如此沉迷,深深地嘆了口氣。
更何況『二十七號』以劇烈和大膽的編舞爲特徵,這也是芙蕾婭最爲擅長的樂曲。
一個比蓮年輕一些的少女說了一句。聽到這明朗活潑的響亮聲音,幾位客人看向她。
芙蕾婭很強。比蓮以前對上的任何對手都要強。
「什麼?!也就是說她是蓮那個事務所的偶像嗎!受不了啊,那地方除了蓮真的一無是處啊……!」
就像是在每人都低頭跑動的大雨中在雲間尋找彩虹一般。
她看了看周圍,然後發現了釘在屏幕前的少女。滿臉嫌惡地砸了咂嘴,走向了少女。
但這些都只針對
普通的偶像
。
「這麼亂真是抱歉……因爲今天剛好是戰舞臺的日子,所以才……」
這裏,沒有一個人,想要看最終演出……想要看蓮的演出。
能夠發揮自身優勢麼,能夠抽中對方不擅長的歌曲麼。決定勝負的不僅僅是表演的實力,運氣也佔據很大一部分。
「……」
「……呼……」
「……算了,反正最後蓮都會贏。」
「請,請等一下……」
但今天,
有一個例外
。
「……這有什麼意思。偶像這玩意,不是相當無聊……」
屏幕中宣佈失敗的機械廣播響起,『沙之國』十二號礦區城的中央食堂的客人們也一下子喧鬧起來。
(……還沒完嗎……!)
「那個,我可以再看一會兒嗎?」
這是當然的。他們觀看的,不是偶像的演出,而是
勝負
。客人對她們的歌唱與舞蹈沒有半點興趣。
音樂響起,兩人同時動了起來。
「可以坐到你們旁邊嗎?」
每個人,都把她那無論重複多少次都同樣完美的演出稱作人偶演出。
實力以外的東西全是負擔。想要在舞臺之上自在舞蹈,負擔就完全沒有必要。
「的確的確。芙蕾婭那傢伙也是倔啊。加油。」
「兩人份的礦員便當。久等了。」
因爲沒有必要,蓮便全部捨去,全部忘記……然後成爲了『最強』。
每個人,都把她那沒有一絲熱度的演出姿態稱作『冰雨人偶(ice doll)』。
芙蕾婭當然也是身經百戰的強者,能夠輕而易舉地抹除掉雜念與私情。但無論她如何地想要展現完美的表演,她的呼吸,她的指尖,都帶着慾望和勝負心,以及多餘的熱量。
「但是接下來就是知道結果的
人偶演出
了吶。那就節約能源吧。」
但即便如此,蓮的眼中也沒有了芙蕾婭。
他們所相信的,不是蓮的演繹技巧,僅僅只是她是「常勝的偶像」、「最強的偶像」這一事實而已。
只有少女一人看着蓮。
「……兩份礦工便當。」
沒有想要這樣展現,想要這樣舞蹈的慾望。
蓮這沒什麼鬥志、理所當然的宣誓,落在了副臺上。
甚至就連專心歌唱舞蹈的
專心
都不存在。
「且先不論乾涸廢棄的低序號礦區,這裏和其他重要的城市都由蓮一個人守護下來了啊。嘿,真是沙之國的『及時雨』啊。」
另一方面,芙蕾婭的動作充滿慾望。這是好不容易抽到的拿手曲目。這是能夠最大限度發揮自身實力的機會。這是洗刷十六連敗的污名的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女性店員熟練地關掉直播,而客人們也沒有阻止,反而是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席位。
「那個啊,最近『沙』還有在一直輸下去嗎……?」
少女在這無聊的演出結束之前都不可能行動了。她爲了等待,便一屁股坐到了一旁的空位上。
對偶像而言,歌與舞蹈便是實力的全部。事實上歷史也證明,只有歌與舞蹈才能令共心石發光。不靠實力,歌唱愛的歌謠的偶像,無一例外地失敗淘汰。
◇
「誒,喂,真的假的,輸了啊!這傢伙到底是誰啊……!」
機械一般正確、精密、精細。就像是在重演已經重複操演了幾百成千上萬次的練習一般,『復現』完美的表演而已。
穿着防砂外套的女性冷眼看着肆意詆譭的客人們,同時向櫃檯的店員說了一句。
『第十二輪,『鐵之國』紫藤(Wistalia)對戰『沙之國』三葉草(clover)。勝者,紫藤。』
身着防砂外套的女性接過包着厚厚包袱巾的便當,突然注意到了什麼。
「總感覺在哪裏見過……到底是誰呢。」
「二號礦區被『鐵之國』奪走還不到兩個月,照這樣下去,三號也很快就要被奪走了吧……」
『下一階段,課題曲。
二十七號
。雙方前往指定位置。』
「啊,
媽媽
。再等一會兒……」
首先,是各自帶來一首歌,相互歌唱的「自由曲」部分。
「……芙蕾婭。我今天會贏。」
無論心懷實力以外的任何東西,都無法展現出超越實力的表演。
『最終輪。『沙之國』蓮對戰『鐵之國』芙蕾婭。』
坐在電視機前的男性沉默地點點頭。少女說了句謝謝,便端正地坐上特等席盯着屏幕了。
公平起見,課題曲會從四十首左右的候選曲目中隨機選擇,在舞臺播報之前,偶像不會被告知。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全部都荒唐地停止了。
正因爲捨棄了所有的負擔,她才能夠比任何人都要輕快地舞動,比誰都要能自由地歌唱。
自由曲階段,根據播報的姓名順序進行演出。這次的順序是蓮在前,芙蕾婭在後。之後不會有片刻休息就會進入到課題曲的部分,這對於後手的一方不利。
自由曲在演出之前能夠隨意練習,理所當然會十分熟練。真正決定勝負的,是有公式化的歌曲與編舞的課題曲……也就是有踩點基準。這也能直接地從評委(symposium)身上獲取分數。
蓮則完全沒有這種熱量。
沒有這樣動,這樣歌唱的意識。
戰舞臺氛圍兩個階段。
然後,是兩人同時歌唱『橋之國』定下的共同曲目的「課題曲」部分。
「非常感謝!」
「啊,我想起來了!就是今天早上和蓮一起的那個土氣女!」
她的聲音有着明顯的不耐煩,因此店員也沒有再刺激下去,進了廚房。
在舞臺之上,偶像,永遠只有一個。
「………………」
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說蓮就是兵器(偶像)的完成形態。
就像雨滴一般,從雨雲(start)到大地(goal),沒有迷茫、沒有動搖、沒有停止地一次性降落到底。
她綻放出滿臉的笑容,充滿活力而又禮貌地回禮。本來準備關掉屏幕的女性店員也不由得露出了些許笑容。
「哇啊……!」
「沒事。我本來就準備把便當帶回家。我女兒還在家裏等我。」
最強的偶像沒有不擅長的課題曲。
蓮的腦海中空無一物。
對蓮而言不過須臾,於芙蕾婭卻宛若永恆。
過於遙遠的『最強』。蓮眼裏甚至沒有不自覺地顯露出一絲焦慮。
而且,她那一如既往地完美的姿態,也沒有進入任何人的眼中。
舞臺上有兩個偶像。但終結了這比任何人都要孤獨的四分鐘的是——
『最終演出。『沙之國』蓮對『鐵之國』芙蕾婭。勝者:蓮。』
令人炫目的青色光暈。
◇
「……剛纔的就是最後了麼。玩夠了就快點回去。」
「嗯。媽媽,久等了。」
少女帶着滿臉的滿足笑容回過頭。她的眼睛,就像是吸收了照亮舞臺的青色光芒一般閃閃發亮。而這,卻讓「母親」的表情更顯陰沉了。
「也謝謝店裏的大家!」
帶着甜甜的笑容深深鞠了一躬,少女便跟上了快步走出店外的母親。店員也微笑着向她揮手。
「那個,媽媽,真的,超級……超級閃亮!」
「別這麼隨意地說出這種聽都沒聽過的感想。」
「好~。嘿誒誒……哼~♪哼哼~♪」
「別唱。吵死了。」
與這看想去打心底覺得開心的少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的母親毫不掩飾自己的煩躁,不斷地責罵。她們兩人樣子實在是相去甚遠,周圍的人都不可思議地看着她們。
「那對母女住在這裏嗎?」
「沒有吧,見都沒見過。是不是從哪裏的聚落和廢墟來的?」
「但這母女倆完全不像啊……誒?說起來那位母親買便當的時候說自己的女兒還在家等着……是我聽錯了嗎?」
相互交談着,一大早就坐在電視機前的兩個男人中腳上有傷的那位瞥了一眼關上店門的店員,低聲說道。
「我覺得三葉草比我更需要休息。」
「三葉草……我有些話要跟你說。跟我來事務所。」
「……,啊……。小……蓮……」
「但果然,這種不過是弱者。聽好了,天地先生。『鐵之國』爲了對抗蓮,不知準備了一個最強者,還有上百個強者。芙蕾婭之外的偶像絕對不弱。我們絕對不可能全部用弱者對抗。」
「不,不是因爲這個……」
◇
「換衣服回去吧。一個人辦不到的話,我幫你。」
她沒有狂亂地拍開蓮,而是和她的宣言一樣站了起來。
另一方的蓮,則是好像理解錯了,不斷嘟囔着什麼。
「……蓮。」
「呃。演唱會已經結束了吧。還是說之後還有……?」
「我很欣賞你耐心培育弱者的氣概,但扶不上牆的爛泥應該儘早捨棄。否則終有一天,所有人都會認爲你能發現蓮的這一才能純屬巧合。」
水杯從三葉草顫抖的指尖滑落,內容物打溼了蓮的衣服。
普通人無論如何伸手都無法達到的,壓倒性的高度。
熱烈的表演結束,後臺。蓮滿臉淡漠,無事發生般地向芙蕾婭淡然說道。
三葉草好像也沒有聽到他和知事的談話。不過本來在表演結束後,她就一直是這樣一副世界終焉的表情。
「……但是啊。」
看到聲音嘶啞勉強回答的三葉草,蓮依然面無表情地開口。
三葉草抬起頭,看到的是蓮沒有表情的臉。
「……………………,嗯。是這樣。」
「……您的忠告,我銘記於心。」
「……?!」
他們直接走向會場出口,然後向跟在身後的兩人各自進行業務聯絡。
完全捨去內心的,最強的……
「……您所言極是,但她盡力了。」
樂屋前,一個五十左右的眼光銳利的男性向等待蓮與三葉草的製作人說道。
但話雖如此,製作人說了讓她們兩個坐一班橋車回去。不可能讓三葉草一直這麼下去。
「啊。」
「對,對不起……!」
製作人的話語和姿態都十分謙遜,但回應十分冷淡,臉上也沒有一絲溫度。
她一定沒有任何想法。無論是等待三葉草準備,還是自己才換好的衣服被打溼,又或者是剩下的那瓶水本來屬於自己,又或者是同事務所的偶像輸掉了。她一定完全不在乎。她完全可以生氣,完全可以發火,完全可以失望。
蓮的回答沒有熱度。芙蕾婭轉過身,快步走出舞臺。
因爲他一想到執事帶來的「正題」,就沒有辦法面帶笑容地交談。
「……唉。小蓮你還真是,厲害啊……」
「還沒結束……!」
蓮把手搭上她蜷縮的肩膀,而三葉草則是觸電般狠狠地抖了抖。她回過頭,滿臉蒼白,雙眼大睜,嘴脣微顫。
「幫……不,沒事……」
芙蕾婭也是如此。在戰舞臺上戰敗會令偶像的反應變遲鈍麼。
「我也是。」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而且相當嘶啞。這絕對不是每天都會鍛鍊唱功的偶像發出的聲音。
「……三葉草?你不換衣服嗎?」
不斷顫抖的嘴脣裏,發出不規則的呼吸。雙臉蒼白,汗流不止。同時有了這麼多症狀,就算蓮再如何不關心他人,也會注意到異常。
「……嗯……謝……!」
「哈哈哈,唯獨想慰勞你一下啊。蓮今天贏得非常漂亮。」
男人完全沒想到另一人會回應,因此震驚地看向對面的席位。他那本應一直盯着虛空的同事,看着電視機,淚水靜靜流下。
「……這……」
芙蕾婭則是依然癱坐在舞臺上,沉默地盯着閃爍青色光芒的共心石像。
表演結束,蓮在爲各國的偶像準備的「樂屋」中迅速換好衣服、做完迴歸的準備,然後看向了一個人留在房間裏的偶像。
也就是說,就算改變姓名與隸屬的事務所也無濟於事吧。
「三葉草。」
三葉草臉色鐵青,拿出毛巾擦拭。蓮卻像是完全不爲所動,淡淡回答。
「嗯。」
「……二位都辛苦了。沒有忘帶東西吧。要回去了。」
剛纔那奇妙的少女的登場也是如此。沒想到今天淨是些奇怪的事情啊。男人苦笑。
製作人含糊地回答打開房門走出樂屋的蓮與三葉草。
青色的光依然照亮着舞臺。『最強』的王座依然沒有動搖。
「這樣……啊。」
在蓮回到的樂屋的時候就穿着表演服裝,現在也是。她站在房間的角落,低着頭,即便蓮跟她搭話也沒有反應。
「……別看不起我。我一個人能站起來。」
打在製作人肩膀上的手用力,知事低聲說了一句便離開了。
「說起來,你的女兒沒能贏啊。」
◇
「這是她靠努力得來的。與我無關。」
「……嗯。」
「……沒。我們就是最後一場了。」
聽到蓮的話,芙蕾婭猛地抬頭,近乎反射般地怒吼。
「沒關係。還有一瓶。」
「誒?」
對。我還能站得起來。我還能行走。我還能戰鬥。還沒有結束。
「有什麼好謙虛的。能發現蓮這最強的偶像就是你的功績。這會在沙之國被永遠傳唱。」
甚至,哪怕是取得了三葉草渴望卻又失之交臂的勝利,也沒有任何成就感吧。
「啊,天地先生,你在這裏啊。」
「……感覺好久沒聽過你的聲音了。」
「芙蕾婭,爲什麼癱坐在這裏。」
「嗯?」
蓮看了看周圍,發現房間裏還有兩瓶水。她取過一瓶,打開蓋子遞給三葉草。
「製作人,久等了。剛纔那是誰?」
「我下一次一定會贏。」
「沒什麼,只是和熟人聊了聊而已。」
「在蓮之後,你再也沒有發揮出才能,我們舉國悲嘆。你旁邊的
另一位
到底是什麼回事?」
負責沙之國的內政與外交的知事,拍了拍製作人的肩膀。
「我們已經失去了東西。絕對不能再讓一直贏不了的偶像上臺了。另一位……叫什麼來着。總之,禁止她以後參加任何演唱。在『沙之國』全國都是如此。」
在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對面的拐角之前,製作人都一直低着頭。
她一如微風飄然欲散的聲音,也無法進入眼前的蓮的耳裏。
「……知事。身體安好?」
「嗯。我知道了。」
芙蕾婭因自己不自主說出的話而動搖,緊抿嘴脣。
「如果累到站不起來,我就牽你一把。」
「已經結束了,你呆在這裏會造成麻煩的。」
「………………是。」
蓮的表情依然沒有改變,像依然癱坐的芙蕾婭伸出手。
「蓮就直接回宿舍。今天回去了立刻休息。」
「果然不舒服嗎?」
「好了。喝口水吧。」
「……伸手是什麼意思。」
「不勝惶恐。」
「很好。我很期待你
下一次
的表現。加油。」
「……就算休息也沒有意義了……」
三葉草自嘲了一陣,停下腳步看向蓮。
「那個,小蓮。我能問你個問題麼。」
「什麼?」
「今天早上,在十二號礦區城看到我的時候,直到製作人叫我名字之前,你都……忘了我是誰對吧。」
一直沉默着聽着兩人對話的製作人,突然猛地回過頭。
三葉草臉上浮現出的笑容,旁人看見都會一陣悲痛。
「我是這般雜草(東西)麼。」
一陣沉默過後,蓮的表情依然沒有改變。她回答。
「嗯。對不起。我之前想不起你是誰了。」
「蓮……!」
三葉草制止了不禁出聲的製作人。
「沒關係。倒不如說讓我開心了些。」
三葉草露出脆弱的微笑,蓮與製作人也沒再多說一句話,到最後也沒有說,就這麼沒有交流地回到了事務所。
會場的出口和回程的橋車裏,人們遠遠謾罵三葉草低聲,沒有任何人能夠制止。
◇
『……八戰,三負麼。』
聲音低狠,冰冷,沉重,好像要將人壓垮。
雖然隔了一部手機,但這簡短的一句話,卻帶有令背對夕陽、軍隊一般整列的『鐵之國』偶像深深抖了抖的威壓。
「咿……!」
「三負」中的一人,在芙蕾婭一旁淚流不止,牙齒打顫身體顫抖。她非同一般地恐懼着,而拿着手機的女性慢慢靠近,面無表情地將手機湊近,放出「那個聲音」。
總帥的聲音更加低沉,那名偶像像是全身通電般狠狠抖了抖。
「爲什麼……」
鐵之國……利用共心石能量、鋼鐵產業發達的火與鐵的世界。國中心五十層的巨大制鐵工廠聳立,而被送到工廠房頂的『特別訓練場』的偶像,只剩芙蕾婭一人沒有
畢業
,她們之後都行蹤不明瞭。
天地事務所的練習室裏,蓮獨自一人不停地跳着舞。
「嗯。所以我今天打算隨便活動一下身體就睡……」
「.....你打算做什麼?」
只是爲了將可能立刻就會忘記的話語,哪怕多幾秒地留在心裏。
總帥問的,是剩下的「兩負」的名字。芙蕾婭很快便察覺到這一點,做出了回答,另一個人則是慌慌張張地跟在她身後。
可能對於沙之國而言,這是一場及時雨,但如果過於猛烈的雨一刻不停,鐵器生鏽,濃霧瀰漫,湖水渾濁,樹木枯朽。
深夜。只有微弱的月光照亮一片漆黑的房間。
甚至不給挽留的時間,對面無情地切斷了通話。深紅癱倒一般蹲到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那麼,我命令芙蕾婭,深紅,剪影去一週的『特別訓練場』。』
「該死,該死,別開玩笑了……!」
就像是無論被怎樣強烈的雨拍打,也不會冒出一絲煙霧的火焰。
她連呼吸都不順暢。芙蕾婭掩人耳目地悄悄握住她的手。
「爲什麼要把自己逼到這種份上?」
「這,這種,絕,絕對沒……」
但即便如此,她與最強依然相隔甚遠。
這裏,
芙蕾婭自己
也是敗者。即便有何等的責罰,我也會和你一起承受。所以冷靜一點,調整好呼吸。
「這是給你們的機會。他並沒有選擇丟掉你們這些砍不斷東西的鈍刀,而是給了你們回爐重造的機會。克服特別訓練,身心都成長吧。爲了鐵之國,爲了報答總帥的恩義。」
通過辦公室的系統,可以確定開了燈的房間……也就是哪些房間正在使用。至少在這種時間之前有可能發現。
「我不想死……!我,我不想死……!」
深紅頭頂,手持通訊器傳達總帥的話語的女性如此說。
要說誰能阻止她,那便是與她領域最近的自己了吧。
「纔沒……」
「……芙蕾婭嗎?」
聽到這個簡潔的問題,深紅陷入恐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放在地上的移動設備裏,不斷隨機播放出課題曲。蓮跟隨音樂,追隨着數百、數千、數萬次地重複,已經刻入身體的動作。從頭頂到腳尖,甚至是呼吸和眨眼的時機,都正確、精密、完美。
「…………下一個……」
蓮關掉了循環播放,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午夜12點。
『別煩我。我在問你名字。回答。』
下次一定會勝利。下次一定會勝利給她看。
「錯,錯了。深,深紅(garnet)……我,我是深紅(garnet)!非,非常抱歉……!」
「……還沒結束。」
「現在已經不是
今天
了。」
「這樣啊。完全沒注意到。」
「咿……!對,對不起……」
『
一負
。你叫什麼?』
當然,這番令人作嘔的漂亮話語根本不可能進入她們的耳內。
但硬要說的話……
對於鐵之國的偶像……對於只知道唱歌跳舞,自己卻無知且無力的少女們,被告知去往特別訓練場與接受死刑宣告無異。
「咿……?!這……!」
事務所內除了休息室,還配備了許多設施,如供偶像居住的宿舍、帶有各種運動器材的訓練室、以及可以進行音樂錄製等的聲音隔間。通過『橋之國』的大力支援,事務所爲所屬偶像打造了一個無比便利的工作環境。
看到完全不在意周圍的目光、大聲號哭的深紅,以及驚慌失措滿臉憤怒的剪影,就連這次獲勝的偶像也臉色蒼白開始發抖。
「......並不是全部。有些東西比不輸更重要。」
蓮(rain)……那場「雨」,就是災害。
渾濁、冰冷的深藍色瞳孔,即使是點亮燈光,也像是殘留的夜晚一樣昏暗。雖然一陣宛如凝視深井底端的感覺襲來,但蓮還是這麼說了一句。
聲音的主人,是『鐵之國』的最高權力者……被稱爲「總帥」的男人。
「呃……我忘了。」
「對,芙蕾婭。她對我說下次一定會贏。因爲我也必須練習,不能輸給她。要是輸了,一切意義都沒有了。」
「不,不要!不要啊……!我,
我不想死
……!」
只是因爲不需要,所以將之捨棄。像往常一樣,理所當然。
「感謝總帥的寬容與體諒吧。」
「就是如此。因爲,戰鬥、勝利不就是偶像的全部嗎?」
「…………!」
到這裏,蓮終於停下了動作,看向聲音的主人。
『完全沒有可信度。』
閉鎖偶像的地獄。
『要說的就這些。』
鏡子對面那在黑暗中舞動的人偶身姿,都已經無法進入蓮的眼裏。
「深,深紅!就是因爲你壞了總帥的心情,我們纔會……!」
非同尋常的顫抖,透過緊握的手傳遞給芙蕾婭。
雖然聽到了有人在途中進入了練習室,視野突然變得像白天一樣明亮,蓮也沒有停下舞蹈。
『……你在害怕什麼?』
「這個時間做什麼呢?不是說今天可以好好休息嗎?」
「這樣啊。」
「咿,對,對不起……我叫,藤谷、深紅……」
她在心裏告訴她沒關係。
她盯着西邊沉入地平線的紅色夕陽,如此發誓。
「啊。嗯……?」
『很好,深紅。
然後呢
?』
甚至沒有詢問其中的意義,蓮便停下了對話,想要從製作人手裏取回手機。他臉上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雖然只需按下開關就可以打開房間的燈......但是蓮卻選擇在漆黑的房間裏,望着只能勉強映出自己影子的鏡子,獨自不停地唱歌、跳舞。
「蓮!」
『你在舞臺上也是如此?』
「咿……」
「芙蕾婭。」
恐懼與絕望散播,只有芙蕾婭一個人眼裏燃起了鬥志。
因爲歌唱與跳舞對偶像而言實屬必要,所以不斷磨鍊而已。
「啊……剪影(silhouette)……!」
「因爲今天的那個對手。」
「……至少開個燈。」
「………………,誒?製作人?」
蓮的身體裏刻印着迄今爲止經歷過的成百上千次的訓練。將之再現,甚至不需要對着鏡子。發出聲音,身體移動,能夠聽到曲子就足夠了,根本沒有必要把房間點亮。
我沒有逼自己。
「……蓮?!你怎麼這麼晚了還……!」
有些瘦削的寬大手掌,緊緊地抓住了蓮的手腕。
他自己剛剛纔帶領着一位失敗了的偶像走向了失敗的
結局
。他是誠實的,至少無法用同樣的嘴說出這些好聽的話。
僅被稱爲一負的偶像並沒能立刻意識到這是在叫她。
「……!啊,啊啊。」
「啊……」
蓮回答的語氣就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樣。
不僅是芙蕾婭,在場的其他所有偶像都因爲她的失態而屏住呼吸。
不是這樣的。製作人想要如此否定,但他的喉嚨卻無法說出這些話。
這便是她們生活的世界。
她之前已經輸給了蓮好幾次,而這次則是被送往了特別訓練場。他沒有像其他偶像那樣「畢業」,是因爲她一直憑藉着鬥志越過了試煉。
『……我聽錯了?剛纔那名字
聽上去像是人名
啊。聽上去就像在說
我們偶像也是人
一樣啊……?』
聽到這句話,蓮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她平淡地回答。
蓮傾聽着製作人彎着腰、勉強擠出的聲音。
「想做什麼?放歌。我還沒練完。我要接着練。」
製作人深深嘆了口氣,然後關閉了奪來的手機。
「不行。今晚不允許再進行任何訓練了。立刻結束,好好休息。」
「……但是。」
「從早晨的慢跑開始,一直過度使用身體到這麼晚,甚至沒有好好喫過飯。你認爲你的疲勞積累到了什麼程度?如果每天都這樣堅持下去,你遲早會把身體搞垮。」
「......我不會壞掉。」
她說的話和早晨相同。她一直固執地堅持着自己是一個
不會壞掉的玩偶
,但現在這句話已經失去了說服力。
「……就算不會壞掉,也不可能讓你一直跳到身體崩潰。我們約好了, 不準再在安排的日期之外進行訓練。我說休息就休息。」
「約定……」
偶像與製作人的約定。如果將之打破,恐怕就無法繼續做偶像了。在輸掉演唱會,失去偶像的意義之前,自己先不再是偶像了。
「……明白了。」
因此蓮只能接受這一命令。製作人也知道這一點。不論這是多麼地卑鄙與暴虐,使用這無敵的籌碼也是「製作人的工作」。
「還有,這個給你。」
「……?水和,果凍……?」
製作人交給她一瓶水,還有一個裝有『橋之國』制的營養補充食品——果凍飲料的無機質容器。
「雖然算不上晚餐......但在休息前至少把這個喝了。」
「這也是命令?」
「……對。這是製作人給你的命令。給我喝了。」
聽到命令的一瞬間,蓮迅速且順從地將容器遞到嘴邊。
「……嗯…………」
早起,跑步,回去,歌唱,跳舞,又跑步,晚上只睡很少的時間。
看上去,事務所來了個新員工。應該是因爲製作人一直都是一個人負責處理蓮的事務,負擔太重難以承受吧。
「呵呵……啊哈哈……果然。」
事務性地打完招呼,蓮走出了房間。製作人看着她遠去,卻連視線都對不上。
「縮減安排之外的過度訓練,讓我休息我就休息。」
現在已經太難將之取回。
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在蓮一片漆黑的房間中。
◇
「口角……我覺得應該沒有吧。比起這個。」
蓮以爲自己聽錯了,但製作人的表情沒有改變。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你真的記不到了嗎?」
是因爲我沒有記住早幸小姐嗎。
製作人的語氣沉重而認真。哪怕是蓮,也能清楚地記得這個「約定」。
「三……」
「這不是你判斷的事情。」
練習室很大,給一個人使用過於寬敞。製作人看着室內的鏡子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表情,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休息……怎麼樣休息纔好呢。」
看上去,是對方認識自己,自己卻不記得對面,導致傷了對方的心……總之,蓮先對暫時留下來的製作人爲自己的失態道歉。
少女臉上帶着沒有自信的微笑打了個招呼,然後製作人說道。
「早幸小姐,初次見面,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我喫完了。」
天地事務所所屬的所有偶像,都會在事務所並設的宿舍中休息。這裏與礦區城的廢墟不同,宿舍裏一級設備齊全,能夠給予偶像衣食住行全方位的支援,生活也能非常愜意。
製作人似乎準備用並非「日吉」也並非「早幸」的名字稱呼她,卻被她打住了。然後她就這樣離開了這裏。
蓮不明所以,在房間裏胡亂踱步。突然,響起了敲門的聲音。她打開門,門外是走廊的燈光,以及滿臉認真的早幸。
「啊……小蓮,早上好。」
「……如果覺得蠻不講理,更生氣一些如何……!」
「這,無論我是服從還是拒絕,都是要讓我辭掉偶像工作吧。」
「…………什麼?」
「就是如此……現在立刻休息。蓮。從今天開始,我命令你停止活動。」
蓮也低下了頭,和剛纔的早幸一樣。
「生氣……?生氣……」
「……那,你還記得我昨天跟你說的話嗎。」
「……蓮。你是在惡作劇嗎?」
房間裏只有牀和鏡子,然後就是黑暗。蓮在這別無他物的房間中呆滯地思考。
爲了偶像努力就是蓮的全部。
但話雖如此,現在所屬的偶像
只有蓮一個人
了。
「對不起。我是在哪裏遇見過她嗎?」
她看到佇立在漆黑房間中的蓮,狠狠低下了頭。
她悲痛的笑容就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渺小一般。
表情也依然沒有溫度,就這麼走出了事務所。
「如果我說我不要呢。」
看到蓮的表情,製作人幾近怒吼,早幸卻是露出了笑容。
不。這大概只是一個導火索。在那之前就已經約好了。
她按照記憶複述了一遍,然後製作人用嚴肅的表情盯着蓮,說。
「我沒累。不需要休養。」
她返還空空如也的容器的手十分冰冷,雙眼也依然沒有一絲溫度。製作人沒有說話,只是臉色愈發苦澀。
「話?」
「我聽製作人說了,他讓你停止活動……一定是因爲我說了奇怪的話,讓你和製作人發生了口角吧……?」
「誒……什麼?」
爲了能夠輕盈地在天空中翱翔,說不定自己已經將之丟進了漆黑的雨雲中。
「我,就是這樣的雜草(東西)呢。」
「你不用擔心。」
蓮取出口袋裏震動的手機,接通電話。
「……誒。」
「嗯……」
「……沒,沒關係。不用勉強自己想起來。說不定還正好是一個好機會……我能夠忘掉昨天之前的我了。」
蓮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又抬起神來,卻發現兩人莫名地滿臉驚愕。
「誒。」
「啊……!」
『我有個人想讓你見見。』
與製作人交流的時候,蓮的語氣與說出來的話完全相反,沒有一絲抑揚頓挫。製作人看着盯着虛空、陷入沉默的蓮,深吸一口氣,靜靜說道。
即便有了種身體各處都快速溼潤起來的感覺,蓮完全沒有覺得自己的肉體在渴求水分。
看到製作人完全不打算商量,蓮放棄了抗議,簡短地回答。
這句話讓早幸猛地繃緊,吐出一口氣之後又柔弱地笑了笑。
他突然覺得沒有偶像會像昨天之前的自己這樣生活。
昨天晚上,蓮聽從了製作人的話,停止了練習。她與朝陽幾乎同時起牀,然後穿上練習服,走出宿舍。
「暫時,禁止一切自主練習,演唱會更是如此。儘可能休整。」
「……誒。還有沒有誰在呢……」
當蓮按照指示跑回辦公室後,制服打扮的製作人和另一個穿着嶄新西服的女性站在房間裏……儘管衣着像是一個小女孩,但要說的話還是少女的稱呼更加合適。
「嗯。我想忘掉。所以小蓮也不用在意,忘掉就好。」
「那你就是打破了和我的約定。」
◇
「……我不是說讓你放棄當偶像,只是讓你暫時遠離名爲偶像的東西而已。」
「那,製作人,晚安。」
「……這可不是能給偶像看的表情啊……」
「她從今天開始就會作爲事務員在此工作,協助我辦公。蓮,你的雜務也將由我們二人分擔。」
「你想忘掉嗎?」
「直到我認爲你已經進行了足夠多的休養。」
「再次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日吉早幸。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小蓮,對不起……!」
是什麼不對呢。
「下一次演唱會怎麼辦?」
她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說不定自己已經將之丟掉。
「把偶像從我這裏取走……我還剩下了什麼呢。」
怎麼樣才能生氣呢。
「所謂暫時,是到多久?」
「嗯……………………嗯。對不起。」
蓮在事務所周邊的沙漠上奔跑,突然如此思考。
「可以是可以,爲什麼?」
戰舞臺結束,過了一夜。今天又是平常的一天。
自己缺少了什麼,以至於製作人認爲自己必須要休養。
「製作人,早上好。怎麼了?」
「我才該說對不起。我之前一直在思考,但果然還是想不起早幸小姐是誰,也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你了。」
早幸的容貌,話語,動作與表情,雖然她試圖通過許許多多的線索回憶,但果然還是想不起來自己曾見過「日吉早幸」。
「就是我讓你向我保證的事情。」
『早上好。雖然這麼胡來很抱歉,但現在能不能來一趟事務所。』
「是麼。我明白了。」
直到昨天,偶像就是蓮生活的全部。
然後兩人便陷入了沉默。蓮等着早幸道明來意,早幸則是滿臉認真地開口說。
「……那個。小蓮。我剛纔在房間外面聽到了。『把偶像從我身上取走之後,我還剩下了什麼呢』……」
「啊,嗯。就算思考了,也得不到答案。」
蓮的表情雖然沒有改變,但早幸像是明白了什麼,下定決心,問了一句。
「小蓮……你想站在舞臺上嗎?」
「想不想嗎……我想。因爲是偶像。僅此而已。」
一直都是如此。想不想唱歌、想不想跳舞、想不想勝利,她心裏完全沒有過這種願望。只是因爲她是偶像,所以就按照人們所期望的那樣唱歌、跳舞、戰鬥、勝利。一直如此。這就是蓮的全部。
蓮已經這樣了。早幸覺得,將舞臺奪走未免太過殘忍。
「……就在剛纔,事務所有了
排演
的委託。」
「排演……是什麼?」
「戰舞臺之前的預演。爲了測試出道前的新人的實力,會以同國的偶像爲對手進行模擬演唱會……而對方,點名希望小蓮你作爲她的對手。」
「我完全不知道。我以前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畢竟就算以小蓮爲對手,也只會被壓倒性地打敗,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這裏有理所當然。她們與『最強』之間的鴻溝過於巨大,完全無法測試新人的實力。
「
這件事本來由昨天都還由事務所的偶像
負責,
但現在已經沒有這樣的人了
,所以接受這工作的人的對手一定會是小蓮……使用的是小型的舞臺,對小蓮的負擔應該也會減少。一次……只是一次的話,只要對製作人保密,應該也不會出問題。」
「早幸小姐,真是個好人呢。」
「才……沒有。本來這也是我的錯,只是想要償還而已。不過是我的任性。」
看來,早幸認爲蓮是因爲自己纔會停止活動。
「我知道了。我會去排演。」
雖然早幸對蓮的即刻判斷即刻回答感到難過,但心裏想「她果然不會說出『想去』這幾個字啊」,露出了有些難過的微笑。
◇
「哇,這,這樣啊……!那個,因爲我還有人多歌曲不知道,這次能不能讓我唱『三號』呢……!?」
雖然蓮就這樣同意了,但如果她是因爲不知道四號以後的歌曲才選擇三號的話,她應該是完全不能出演戰舞臺的。畢竟正式演出時,課題曲從近乎四十首中隨機選擇,會有超過九成的概率抽到自己不知道的歌曲。
第一眼映入眼簾的,是她那一如七色寶石般閃閃發光的眸子。
將之帶上舞臺,肆意揮灑。
「但,
三號
。這實在是有些無趣呢。」
她的嘴裏傳出溫柔的聲音。
就蓮而言,聽起來並非如此。
她滿懷開心、快樂之類本應是負擔的感情。
她順着哈娜的視線向前看,卻只能看到伸展的灰色天空。
「啊,嗯。……那麼,哈娜,開始吧。」
……剛纔是在對我說話嗎?
這孩子在說什麼啊。
蓮還是第一次連着兩天都沒有訓練。
「哈娜先攻吧。要幾號自由曲?」
「多多關照……鈴木花子是你的偶像名(idol name)嗎?」
「哇………!好厲害!果然蓮小姐是最閃亮的,好厲害!」
蓮一個人來到了早幸告訴她的排演會場。
然後就是後攻,蓮的自由曲。
沒有偶像選擇這樣的曲目。曲調如此緩慢,且先不論歌唱,根本無法完全發揮舞蹈的技巧。
那她剛纔開始到底在模仿什麼?
蓮的疑問,隨着哈娜播放的歌曲消失了。

「真名?那我覺得最好取一個『蓮』這樣的偶像名。」
她到底要幹什麼?
突然。
就像是包裹着什麼,送給遠方並非是蓮的某人一樣。
但現在只有她與哈娜兩個人。
「……還有課題曲階段哦。」
叫本人最想被叫的名字纔是最重要的吧。蓮這麼想着,準備接受「鈴木花子」這個名字……卻發現果然相當難以稱呼。
雖然排演與實戰的形式基本相同,但因爲出道前的新人大多都沒有自己的曲目,所以一般都會讓新人自己選擇喜歡的課題曲代替自由曲。
「沒關係!我有個人曲目!」
但是,哈娜卻像是認爲歌詞就是語言。
順着乾燥的風,她聞到了一股甘甜溫柔的香氣。
這不過是將一個個詞語,溫柔慈祥地編織在一起。
哈娜小步跑來,動作有些笨拙地操作了一下裝置。她的髮絲與衣服,以及她身邊的空氣,都漂浮這一股和剛纔一樣的花香。
「我好開心!蓮小姐,謝謝你!從今以後,我的偶像名就是哈娜了!」
「是麼。……可以麼……」
……爲什麼自己會知道這是花香呢。
沒有什麼深層的含義。只是因爲她散發着花般的香氣,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覺得「像花一樣」,而且她叫做「花子」,就這麼取了。花了兩秒思考的名字而已。
這種慢節奏的曲目,並不存在於近四十首的課題曲中。
(這……這該說是擅長呢,還是不擅長呢。在此之前)。
她能夠與沙之國和鐵之國的人通過語言溝通,卻完全無法理解理應同住在沙之國的哈娜的意思。難道說她是從宇宙來的人麼。
因爲離得不遠,蓮便跑着來到了這裏,但這不過是一種移動,算不上訓練。蓮如此認爲。
拋開疑問,前奏結束,哈娜終於開始歌唱。
雖然被預料之外的事情弄得有些呆滯,但她的動作並沒有被打亂,已經浸入蓮身體的舞蹈『重新播放』。
(注:哈娜與日語中“花”同音)。
「…………??…………???」
蓮操作着常常在自主練習中使用的音樂播放器,問道。
「初次見面,蓮小姐。我叫做鈴木花子!非常感謝您接受排演的邀約!今天請多多關照!」
一個身體纏繞着花香的少女站在她的身後。
「這是最後的曲目!還請大家打心底地享受歌曲!呃,三,san……『sunflower』!」
這是一個狹窄、沒有屋頂的廢墟,根本無法與戰舞臺相比。就在看似遺蹟或是祭壇、沒有任何裝飾的舞臺正下方,寒磣地插着五根共心石結晶。看上去,就是使用這個測試新人偶像的力量。
「……大家能歡呼起來嗎——!」
「太長了。我就叫你『哈娜(hana)』吧。」
對蓮而言,所謂歌詞,就是將特定的音程、長度、子音和母音相伴的聲音相連而已。沒有必要傳遞出其中的含義,所以和語言有着本質上的不同。
但她接受了這個名字,眼中的光芒更亮,雙手高舉,狠狠地跳了起來。
「…………?」
雖然腦海中一團漿糊,但只要歌曲響起自己就會不再在意了吧。
第三天的早晨。
但是,蓮不知爲何一直非常在意哈娜剛纔的歌聲。
就像是在沒人看的舞臺上,對某人叫喊。
燦爛的笑容綻放,與眸子交相輝映。她粉棕色的頭髮柔和地散開。
「……啊。」
(如果不是我,又是在跟誰說話?)
「早上好。」
「偶像名……?呃,鈴木花子是我的名字。」
蓮還是第一次心有所想地完成表演。
蓮並不認爲
這聽起來像是歌聲
。
「感謝聆聽!」
「真的有個小小的舞臺……還有這種地方啊。」
「身體能夠正常活動麼。」
按照慣例,舞臺之上偶像並不使用真名,而是使用其他的名字。雖然蓮沒有想過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慣例,但蓮自己也被包含在內了,裏面一定有什麼重要的原因吧。
配合着舒緩的前奏,哈娜閉上眼睛,身體左右搖擺。即將歌唱之時,她緩緩睜開雙眼。
已經重複上千遍的,熟悉的「三號」的第一個音符——
「但鈴木花子也是很重要的名字。這是家人給我取的!」
響起的同時,哈娜突然大聲叫了一句。
「誒,嗯。我幾號都可以。」
雖說中間有兩天的空白,但她的喉嚨與身體都沒有任何問題地運轉着,發揮着自己一直以來的實力。
「我覺得歌曲能有更可愛的名字!」
她與哈娜站在一起,等待着第一個音符。
她的歌唱,溫柔,柔和,宛如傾訴。
到頭來,直到五分鐘的歌曲結束,蓮都沒能理解面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應該不是。她應該不是這種險惡之人。
聽到不輸給朝日的開朗聲音,蓮轉過頭。
不,準確地說,沒有出道,還不能稱作偶像吧。
她穿上練習服裝,輕輕地活動了一下身體。
「……?什麼……?」
行了一禮,充滿活力地報上了名號的少女……鈴木花子眼中的光芒更加耀眼了。在與她對上眼起,她臉上的笑容就未曾斷絕。
她在妨礙我,想讓我迷惑嗎?
這是非常溫柔,安靜的曲子。
「——敬請傾聽我的歌曲。『One day in Bloom』。」
這種種類的偶像,蓮從來沒有遇見過。
哈娜從正面一直相當開心地看着蓮的舞蹈,不斷鼓掌發出啪啪的響聲,極盡讚美之詞。
「呃……總之開始了。」
‘實際上,’因爲她的臉的朝向與編舞完全沒有關係,跳出的舞一團亂麻。多於的動作很多,聲音也沒有必要地上揚。
與蓮以前見過的偶像相比,甚至不能說是拙劣了。
(……但是,爲什麼。)
因爲是在過於錯誤,所以蓮無法沉下心來。
無論何時,哈娜的聲音,舞蹈,笑容,不斷浸入蓮的內心。
(啊啊……這樣啊。因爲,一直都是
人偶
啊。)
戰舞臺之上的偶像,全都是完美地模仿歌曲與舞蹈的人偶。
與練習時沒有任何不同,只要集中注意什麼東西都會從視野中消失。
(這孩子,哈娜……是
人類
啊。)
感情滿溢,會通過歌詞喊出愛、夢想與歡樂的人類。
永遠在舞臺上呼吸,永遠不會消失。
「哈啊……謝謝大家!……最喜歡大家了……!」
她呼吸粗重,全身無力,但臉上的笑容也沒有消失。
她大喊着愛的話語,完成了「哈娜的舞臺」。
明明在舞臺之上,蓮到最後也沒能成爲「一個人」。
「哈啊,哈啊……蓮,小姐。」
哈娜溫熱的手握住了蓮。
「謝謝。非常,非~~~~常開心!」
她眼裏的光輝比起之前還要強烈,這比語言還要直接地傳遞出哈娜的亢奮。
「開,心……?」
之所以會這麼累,就是因爲把負擔帶上了舞臺啊……但蓮沒能說出口。
——在這一天,悄無聲息地爲『最強』的不敗金身打上了句號。
本應消失在過去的,帶着笑容歌唱愛、希望與夢想的偶像,
但全部都不是象徵前輩(蓮)的青色。
而是象徵新人(哈娜)側的淡紅色。
「嗯!站在一起,我就像是和蓮小姐在一起,就像是成爲了蓮小姐一樣閃閃發光的偶像……嘿嘿嘿,雖然我還遠遠不夠格就是了!」
偶像(Idol),成爲兵器。
「嗯……基礎體力還要多練……」
演唱(Live),成爲戰爭。
因爲舞臺之下的五顆共心石閃閃發光。
「啊……對了,判定。…………誒?誒誒~?!」
「我會加油的!」
舞臺(Stage),成爲戰場。
在再也沒有一個人愛偶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