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賭上0.001%的未來

「勇者大人……」

當勇者大人給予魔王最後一擊的瞬間，魔王便化爲塵土消失了。那個充滿災厄的不祥宮殿也在剎那間腐朽凋零，僅剩一座宮殿廢墟。

陽光從被毀壞的天花板和牆壁間穿透進來，我已經好久沒有看過太陽了。低頭看看自己，我身上的衣服又變回剛被魔王擄走時那光鮮亮麗的狀態。彷佛這一切不過是場夢境。我再也不想夢見的，惡夢中的惡夢……

三步並作兩步衝向勇者大人，我流着眼淚緊緊抱住他。

「勇者大人……我好害怕……魔王對我做了非常殘忍的事情，我都快要喪失自我了……」

「……抱歉，要是我能早點來拯救你，就不會讓公主那麼難堪了……」

勇者大人以溫暖的雙臂將我輕輕地擁住。那是久違的人類溫暖的體溫。

等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勇者大人的夥伴們都已經不在附近了。

……該不會，他們是刻意離開好讓我們獨處的吧？

「——公主，我再也不想讓公主遭遇到那麼痛苦的事了，所以……那個，如果公主願意的話，請讓我一輩子保護公主吧！」

「勇者大人……」

「好的。」我沒有一絲迷惘便說出了答覆。那一瞬間，勇者大人的脣迭上了我的脣。那是個溫柔卻如蜻蜓點水般短暫的吻。

「勇者大人，我想快一點忘記和魔王有關的惡夢，所以、所以……」

我拉起勇者的手，輕輕扺在自己胸口。

「公、公主？」

「拜託你了。如果是勇者大人……我……」

勇者大人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點點頭，靦腆的輕喃了一句：「我對這種事並不是很拿手……」

多麼可愛的勇者大人。我的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稍嫌笨拙的觸碰我的胸脯，慢慢地搓揉起來。

「勇者大人……嗯……啊……」

瓦礫堆的上方，傳來某個女孩子的怒吼聲。抬頭一看，就看到全身包裹在黑色長袍底下，裝扮成黑魔法師的來夏站在那裏。

「……丈途同學，你該不會是保護了吹音同學吧？」

……這、這是叫我該怎麼辦啊？總覺得……要是答得不好，事情可能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了……

四周成了一堆瓦礫山。那個足以讓我們在裏頭展開旅程的巨大城堡已經崩塌了。此刻真的就只剩下一大座瓦礫堆積成的廢墟。然而，能將那麼宏偉的城堡一口氣破壞殆盡的謠江歌聲果然不容小覷啊……

「吹音絕對不會忘記的……」

聽着來夏憤恨的怒吼，我趕緊掏出自己的手機確認，就看到她有將近一百通的未接來電紀錄。

律像是把燃燒的烈火，粗着嗓子往我逼近。

「對喔……是終極召喚獸……」

……還真是驁人的執着啊……這些未接來電要是愛的熱線，來夏簡直就跟變態沒兩樣了嘛……

「勇……勇者大人！我覺得很羞恥，那個……在我們做這種事的時候，你說那種話實在是有點……」

「是這樣嗎……不過看總纔剛剛的態度，的確是跟之前不太一樣呢。」

就在我跟來夏你一言我一句的對喊時，瓦礫堆間也已經可以看到一、兩個慢慢站起來的人影了。

「就算沒有不小心……當時還有終極召喚獸在，情況真的很危急啊。」

「不要……我還想再睡一下……」

來夏從瓦礫堆上興致勃勃地丟來問題。

勇者大人看起來是真的覺得很抱歉，凝向我的目光也多了分不安。

「小總，你已經輸了。最後一道關卡，丈途學弟不是贏得很漂亮嗎？」

「是啊，因爲鳴唐同學正好站在樑柱倒下來的位置，我根本沒有時間多想什麼。」

身旁突然傳出的聲音讓我驚訝的轉過頭，就看到臉頰和衣服雖然有點骯髒，但表情相當安逸正呼呼大睡的鳴唐同學。照這個情形……她應該沒有受傷吧。在失去意識之前我曾緊緊抱着她，所以現在我的一隻手還貼在她的手腕旁呢。那小小的、如夢似幻的，鳴唐同學的手腕……透過貼合的手臂接觸，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手腕溫度。

躺在身旁的鳴唐同學慢慢地半睜開眼。一發現我的存在，她立刻羞紅了臉蛋，用力閉上雙眼。

「就是說啊，那傢伙實在太亂來了。」

「我不是說了這就跟吊橋理論一樣，教人不敢恭維嗎！而且你連找都沒過來找我，就忙着沉浸在後宮裏快活……到底是怎麼樣啦！」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便轉身從我們面前消失了。

他的衣服都已經破破爛爛了，不過看來應該沒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害。一聽到我的聲音，儘管腳步仍有些踉蹌，他還是慢慢往我們這邊走來。

經過好長一段時間，總才終於緩緩地抬眼看向我們這邊。那張臉上已經看不見前一刻那外放的激動情緒。

「唔～吹音……還想再睡一下……」

「……呃，這個嘛……我想大概只有總才才知道吧。」

想不到竟會捲入這種莫名的血腥戰鬥場面，我只能茫然遙望遠方。

我慌張地四下張望。在城堡崩塌的當下，我應該是緊抱着鳴唐同學保護着她的，可是她現在到底在哪裏——

「——搞什麼？是多角戀愛的難堪現場嗎？要是很醜陋的話，我可以幫你們拍幾張照片喔？」

我不由得放鬆了心情，同時也綻開笑容。

「……嗯，在某種層面上，你這種解釋也算沒錯啦。」

「唔……」

……太好了。她看起來也平安無事，應該沒受到太大的傷害……

在我低聲輕喃時，小中學姐的目光好一會兒仍沒有從總才離開的方向收回。

「什、什麼到底是怎麼……我也纔剛剛醒來不久，對現在的狀況實在——」

「我都專程來拍魔王跟公主的結婚典禮了……可是因爲不曉得婚禮會場在哪，我只能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不停在城堡裏跑來跑去啦！」

她小小的手正用力握住我的手。在她自己心裏、還有我的心裏悄悄刻劃下什麼不可抹滅的……

……要是被謠江知道這是她的歌唱能力所造成的結果……她肯定會昏倒吧。

恍惚的假寐之中，似乎聽見有個女孩子不停呼喚我的名字。

「喂，丈途！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你……你爲什麼都不接啦！」

往四下瞥了一眼，鳴唐同學就躺在我身旁，另一邊則是謠江，瓦礫堆上還有個一直盯着我的來夏。要說是後宮時間的話，還真的挺像後宮時間的——

勇者大人沒想太多，只是凝視着我輕聲說出他的發現。

……看來她應該也平安無事吧，真是太好了……

「那到底是怎麼樣的機關啊？」

……後宮時間？

「這樣啊，不過閃學園裏的學生全都是天才，也是會有除了那一方面的天才之外，其他人都不懂的事嘛。」

一旁傳出了尖銳的制止聲。轉過視線，才發現小中學姐就站在那裏。

「別說成那樣啦！要是被其他人聽到，肯定會對我產生很大的誤解啦！」

接着他掀起我的禮服裙襬，將手探入其中，撫摸着我的大腿內側。動作中帶了點猶豫，但還是努力想讓我感到舒服……

勇者大人深深地凝視着我，然後伸出雙手放在我的肩上。

「「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丈途同學！丈途同學！你沒事吧？」

「——總才！」

爲什麼她會站在那種地方……而且還穿成那樣啊？

「總是得有人站出來挫挫他的銳氣纔行啊，丈途學弟，這次真的太感謝你了。」

我慌張地坐起上半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話說回來，丈途，在我昏倒的時候，你好像度過了很愉快的後宮時間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夏啊……你好像有說過要來拍婚禮嘛，我現在想起來了。」

「——律！」

「這種事……原來也會令公主興奮啊。」

「啊，對不起！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謝、謝謝你。多虧了有丈途同學，吹音纔沒有受傷。」

「這樣的話……要是一個不小心，跑去救人的丈途同學說不定也會遇到危險吧？」

謠江如狂猛的波濤般大喊，惡狠狠地盯住鳴唐同學。

「那個，事情變成這樣，我也不是很瞭解……原本的設定是隻要我一唱歌，城堡就會倒塌了嗎？」

「可惡的村人三號……不對，臭丈途！你居然膽敢阻礙我的政策！」

「——嘖，是小中學姐，你又想來阻撓我嗎！」

「——快點住手！小總，這次是你輸了！」

啊啊……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啊……明明我是這麼努力地想把事情做好啊……

「……如果經歷過這件事，能讓小總稍微有些改變就好了……因爲他是個擁有衆多部下又具有統馭能力的人，很少會有敗北的機會。我想他現在一定感到相當失落吧……」

大家也是時候該從終極召喚獸的莫大傷害中重新站起來了。在那些人影之中，也有個我很熟悉的身影。

「總才那傢伙……原來是爲了這種理由，才刻意配置擴音器的……」

「哼，你少在那邊自以爲了解……」

「總才……」

——話說回來，我怎麼會被女孩子叫醒啊？

明明強悍得足以打敗魔王，卻又如此單純、溫柔的勇者大人。還好是這個人救了我——我打從心底感到慶幸。

緊緊閉上眼睛，羞怯地說出這段話的鳴唐同學……悄悄把她的手迭在我的手上。

小中學姐的一席話讓總才沉默地杵在原地。我們也都安靜地看着他。

謠江和律就算了，就連站在瓦礫堆上的來夏似乎都注意到鳴唐同學的舉動，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對我大喊。接着襲來的是謠江和律的追問，還有來夏的連續狂拍的閃光燈攻擊，已經是完全無法收拾的狀態了……

「你們破關了。」

總才一見到我，立刻粗吼着直直朝我衝來。跟他以魔王的身分鎮守城堡時不同，他的情緒再無一絲遮掩地全然爆發了……國家被殲滅、部下一一倒地不起，也許就是因爲這樣，才讓他再也戴不住BOSS的面具了吧。

「不過，這也未免太悽慘了……」謠江環視着周圍，忍不住低喃。

就在我手足無措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時，鳴唐同學微微掀開了眼皮，朝我看了過來。在眨眼瞬間的微笑後，她就一臉幸福的再次閉上眼睛了。

「那我們可以從接吻重頭來過嗎？」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身上那件原本純白的結婚禮服已經被塵土污泥弄髒的謠江。

「如果是以前的小總，在勝負底定後，是不會再囉哩八唆爲自己找藉口的喔？」

「自責？」

我知道自己的雙腿之間已經慢慢開始濡溼了。

「唔唔唔唔嗯……」

「唔……那個是……」

謠江狀似不安的問了我一聲。不知爲何，她的雙眼顯得無比認真。

「——吹音同學！我已經跟你說過，這趟旅程是丈途同學前來拯救我的旅程！」

——就在這個時候，瓦礫堆的某部分震動了下，有個男人站了起來。那人身上套着黑色披風和有骷髏頭標誌的護甲……充滿災禍意味的衣裝，讓人直接連想到魔王之類的存在。

律相當無奈的抱怨着。

「是因爲看到有人遇到麻煩，你纔過去幫忙的嗎？還是因爲那個人是鳴唐同學的關係——」

「不行！快點醒過來！要是丈途同學就這麼失去意識，我……我會很自責的！」

「——啊！鳴唐同學呢？」

一般情況下，這種微妙的舉動應該不會被周圍的人發現。明明不該被發現的

「你現在纔想起來有個屁用！只有在你想利用我的時候纔會找我，利用完了就說聲已經沒事了，完全無視我的存在……你這傢伙，真是個爛到極點的男人耶！」

笑着說出這句話的勇者大人在得到我的首肯後，才輕輕吻上我的嘴脣。

「鳴唐同學……？」

「我就是了解，這場成功機率只有0.001%的難關……丈途同學堂堂正正地贏了不是嗎？你若是BOSS的天才，就該以遊戲管理者的身分承認這一點不是嗎？」

「勇者大人，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唷？」

「——丈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好好解釋清楚！」

「咦？沒有啦，用不着跟我道謝啦……」

小中學姐凝視着我，像要說出什麼祕密般忽然壓低了聲調。

「丈途學弟，其實最後一道關卡的成功機率，就跟我當初拒絕小總的原因……那個戀愛預報的機率是一樣的。」

「那……那麼低的機率啊，那會拒絕他也——」

「如果對象是像丈途同學這樣的人，我說不定就不會害怕預報的數值，直接點頭答應了吧。以這一點來說，小總還是有進步的空間啊。」

小中學姐漾開微笑凝視着我。那是比她平時的播報員笑容更美上好幾倍，符合她真實年紀的少女笑靨。

「如果對象是我的話嗎？不是啦……你這麼說，我也……」

像小中學姐這種品性端正、身材又好的大姐姐會毫不遲疑地點頭答應我……比如說，在兩個人獨處時，她都會穿着兔女郎的服裝散發出深夜時段的賀爾蒙香氣讓我得到滿足，愉快的欣賞她那纖細的雙腿和豐滿的胸脯，在入夜之後，爲了讓裸露度已經相當高的兔女郎裝更加裸露，我只得直接伸出手——

「——丈途同學！你又在妄想什麼了吧？」

突兀地，謠江的聲音鑽入我的耳膜。

「不，不是啦……我都還沒有把兔女郎裝脫下來耶！」

我慌張地把視線移到謠江身上，她也正冷冷地睨視着我。

「哼，是在妄想兔女郎啊……」

總覺得，用冷冷的表情凝視着我的謠江……好像有點恐怖。

「——謠江學妹，在得知了成功機率只有0.001%的預報後，你爲了改變未來，所以才這麼努力的吧？雖然發生了很多不得了事情，但我認爲你應該要爲自己的努力感到驕傲喔。」

聽謠江學姐說完後，謠江不知是想起了關於這個RPG王國裏所發生的事還是什麼，只見她臉色突然一沉。

謠江努力想改變那個成功機率只有0.001%的預報……她一心試圖改變我被斷定未來將會悲哀地死在不幸地點的機率……謠江是爲了我，纔會動用關係引發這次的事件，我怎麼可能還去責備她呢。

「謠江，這個時候說謝謝的話好像有點奇怪……可是總而言之，能夠有所改變真是太好了，只是……這次我真的有被你嚇到耶，想不到謠江居然會想出這種計劃……真的讓我喫了一驚呢。」

我苦笑着對謠江開口。

我只不過想跟她隨便聊兩句，不知爲何我的態度卻好像踩到了她的地雷。謠江突然換上一臉無比認真的表情衝着我大喊：

「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向因爲這次的事件而受到連累的那些人道歉吧。」

觸碰到了，謠江柔軟的身體觸感……是因爲眼淚的關係嗎，此刻的謠江纖細得讓我覺得必須溫柔地呵護包容她，讓那份柔軟不至於塌陷變形。

爲什麼鳴唐同學會露出那種表情看着我們？在那個時候，我根本一點都不瞭解。

「因爲丈途同學老是這樣啊！不管我再怎麼擔心，你還是笑得一副不知所謂、吊兒郎當的樣子……我是真的很不安啊！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覺得一定會像小中學姐預報的那樣，有個不幸的未來啦！」

就在這個時候，視線一角映出了一頭正微微晃動的紅髮。悄悄轉動視線探看，鳴唐同學正摀着胸口，一臉不安地望着我。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痛苦。

「丈途同學……」

謠江像是一口氣吐出了積壓在心裏的情緒，冷不防地就哭了出來。她真的……一直都感到很不安吧。

「對不起，我都沒發現……竟然害你爲我這麼擔心。在我們一起去找小中學姐做預報的時候，如果我能更認真聽謠江說話就好了。這一次的事件不是謠江一個人的錯，而且你的粉絲俱樂部也實在做得太過分了……再加上我也有不好的地方。」

正感到疑惑時，耳邊又傳來小中學姐喃喃自語的聲音。

我再次把視線放回謠江身上。平時總維持着優等生形象的謠江，在聽了小中學姐的預報後，爲了幫我扭轉未來而做到這種地步……反而讓我覺得自己實在太沒用了。要是我能更認真地聽謠江說話就好了。再怎麼說，謠江也只是個女孩子啊，也會有無法維持優等生形象的時候嘛……

那、那種眼神讓我覺得如坐鍼氈……也用不着這麼多人一起盯着我吧……

「謠江學妹和丈途學弟都賭上了渺茫的可能性試圖改變未來，可是——」

往周圍望去，鳴唐同學和律、還有小中學姐、來夏都沉默地凝視着我，等着看我怎麼回應。

鳴唐同學仍是以那難以用筆墨形容的表情深深凝視着我們。

我面對面凝視着啜泣不已的謠江，輕輕把手擱在她的頭上，想藉此讓她平復心情。

忽然間，我發現了。那種表情所代表的感情，不正是——心痛嗎……？

謠江抬起頭緊緊擁住我，再度流下眼淚。

小中學姐並沒有接着說下去。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再看向她時，卻發現學姐的目光膠着在鳴唐同學身上。

有、有個不幸的未來我我真的有那麼吊兒郎當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鳴唐同學露出那種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