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聚集大家的力量贏得最後決戰！

我進到教室時，蘭已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午休到計算機教室集合。」一看到我，就丟了這麼句話過來，然後直接趴在桌上夢周公去了。今天是星期一。第三回合戰之後，雖然經過星期六、日兩天的休息，但大會時累積的疲勞似乎仍沒有完全恢復。不過這些疲勞究竟是肉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就不得而知了……

原本盯着蘭的視線突然被一條牛仔褲給遮住。抬頭一看，就對上一雙像是在瞪着我的銳利視線。原來是來夏。仔細想想，今天好像是她結束停學回到學校上課的第一天。

「那個自以爲是的主持人好像對你低頭了嘛。」

「自以爲是……人家好歹也是學長啊……」

「我錯過了可以按下快門的瞬間，只好期待下次再拍出醜陋的照片了。」

說完這些話後她便背過身，準備回到自己的座位。我有些不知所以地看着她，就在快坐上座位的前一秒，她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喃喃出聲：

「——嘖，還有一件事。這次的事，我就向你道歉吧。」

她的音量小到我還能聽到簡直可稱作奇蹟了。話說回來，如果我沒聽到這句道歉的話，她又有什麼打算呢？

來夏坐回位子上，一臉尷尬地轉頭看向窗外，手指輕輕敲着放在桌上的相機。

直到快早自習時，律才終於進到教室。一看到趴在桌上大睡特睡的蘭也不禁露出苦笑。接着從教室大門走進來的亞希老師則似乎相當開心。

「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了，適應新環境大賽進行至目前，每個班級的成績同樣都是一百分。前兩戰時，老師在職員室確實是有點抬不起頭來，不過這次多虧了丈途同學、律同學和蘭同學，你們真的很努力喔。」

不知道是誰開始爲我們鼓掌。把我賺來的錢增值好幾百倍是律和蘭的功勞，但連我都被誇讚這一點真是讓人有點難爲情。在此起彼落的拍手聲浪中，蘭始終趴在桌上昏睡，但並沒有半個人爲此責備她。

今天上午只有一般課程，讓人一時之間有種「這裏不過是間普通高中」的錯覺。回過頭來想想，上星期那種慌忙匆促的生活也確實有點脫離現實生活，想到我們在某段時間裏居然擁有一千萬以上的資產，還真像夢境般有夠不真實的。

午休的鐘聲敲響後，好一會兒蘭還是趴在桌上一動也不動，直到我跟律討論到要怎

麼處理那些股票，她纔有所反應似的坐起身，用依然愛睏的朦朧雙眼看向我們。

「……快點讓我從那場惡夢中解脫啦。」

跟在搖搖晃晃的蘭身後，我們再次前往計算機教室。

一進到計算機教室，律和蘭不知爲何就站在大門前一動也不動。

「你們兩個怎麼了嗎？」

「別說那麼多了，快點把那些東西處理掉啦。」

這一定纔是一個班級真正該有的模樣。我所憧憬的校園生活……雖然曾因一些誤會而繞了遠路，但沒關係，過去的事已經無所謂了。結果不只男生，連女生都理所當然般地接受我是個情色作家的身分了。

——因爲吹音就是沒辦法和別人共事啊！

看來牡丹學姐在繪畫領域似乎是個相當有名氣的大人物。會待在這間學校裏的理所當然都是天才，但照他們剛纔說的話聽來，我們在第三回合戰拼死拼活賺來的錢，對牡丹學姐而言似乎只是不值一哂的小數目。

『各位一年級的學弟妹們～讓大家久等了～適應新環境班級對抗大賽最後一回合題目終於決定囉，現在請立刻到體育館集合～。大家應該知道，人家說要集合就得乖乖集合，不接受討•價•還•價•唷，那就請你們多多擔待啦☆』

「但牡丹學姐又把這幾個字寫得那麼清楚，看來一定有什麼意義吧。就像在鑑賞畫作的時候，有些人也會很在意作者的創作意圖嘛，不過以上這些話也僅供參考——」

但，如果她真的喜歡一個人獨處的話，又何必到這間學校來呢。

這是那個嗎？不管誰都好，反正就是找個替死鬼，好讓自己倖免於難的意思？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就只剩下放學前的班會時間。當亞希老師正準備向同學們交代幾件事時，校內廣播系統突然傳出悠然自得又有點大舌頭的女生聲音。

「我們學校雖然沒有選班級幹部的制度……總之還是先找一個能整合我們班的代表吧。」

最後的決戰時間訂在一星期後。也就是要在下個星期一舉行。光是一般的合唱都得花時間練習了。

「你們到底是怎麼贏得第三戰的？把詳細情形告訴我們嘛。」

仔細看看那幅畫，飄落的花瓣似乎迭出幾個字。

「咦？我嗎？先等一下——」

「可是這樣對你們兩個很不好意思耶，還是想想看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那你可以答應老師再也不跟色色的犯罪扯上關係嗎？」

「剩下的錢……全部給我真的沒關係嗎？」

「因爲這次大會的主題是『和』啊。」

「原本想陷害的朋友，居然當着自己的面說出那種讓人動之以情的臺詞，以一個人類的立場來說的確是很難爲情呢。」

「我是很想贏得優勝沒錯，但我哪有本事整合整個班級啊！」

「負責主持的學長在第三戰時跟你們有發生一些過節對吧？到底是什麼情形啊？我們真的好在意喔。」

「喂，一年級的！我們學校裏被稱爲鍊金術師的牡丹學姐居然要大費周章畫圖了，你們可得努力地用心欣賞喔！」

總之應該就只是單純的合唱吧。一想到爲了知道這個題目，居然浪費了我們將近一個小時的寶貴時間，就忽然想好好感謝每次都三、兩下就寫好書法的校長。

「我覺得丈途很適合。」

「蘭！我不是說了我跟你的出發點是不一樣的嗎！」

律拍拍我的肩膀站起身，準備往體育館移動。我也從位子上站起來，跟在大家的身後。

居然連亞希老師都提出這種的荒唐的要求。

「喂，一年級的！『合唱』的事，你們可得加油喔，我是說『合唱』！」

離開計算機教室後，我們三個人接着往學校餐廳移動。這時已經過了人潮最擁擠的顛峯時段，餐廳裏顯得有些空曠。

我用充滿怨懟的目光往律瞥去，他立刻慌張地開口：

「因爲你是爲了整場大會最拼命的人啊，而且我們又不是閒着沒事做，就這麼決定了。」

「阿回，不可以用那種方式介紹藝術啦。」

「可以是可以，不過，該不會明天就出現在拍賣會上吧？」

說話的同時，我的視線仍不受控制地往鳴唐同學的方向瞥去。她似乎一點也沒把我們這邊的開心笑鬧看在眼裏，只是繼續沉默地喫着她面前的餐點。

「哈哈，我真是太不會說話了～」

我綻開愉悅的笑容和大家一起談天說笑，視線卻瞥見一個人坐在角落獨自用餐的鳴唐同學。難得班上同學都和好了，不如趁這個機會把一切都解釋清楚，正當我打算出聲叫她時——

「我也覺得丈途挺不錯的。」

「別說了啦，叫你做就做嘛！我會一個步驟一個步驟說明給你聽的！」

「我也這麼希望。我們之中丈途的神經最粗了，不要再囉哩八唆了，快點把計算機裏的程序處理掉啦。」

……藝術，真是讓人搞不懂啊。

「這輩子能認識律真是太好了，我還曾經感動到快哭出來呢……」

「我也不想要，反正大概知道是多少錢了，就全部交給丈途吧。」

「都走到這一步了，一定得贏得比賽纔行嘛，這麼有趣的活動在其他學校可是遇不到的呢。」

我們都還沒離開，阿回學長已經迅速又敏捷地把牡丹學姐的畫作鐵絲上拿下來攤平在地上，煩惱着該怎麼帶回去纔好。

直到被蘭戳了幾下我才恍然回神，班上男生都已經聚集在我的周圍。

「不好意思喔～爲了不對一年級的學弟妹太過失禮，人家努力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一不小心就過了一個週末了呢☆」

「那就這麼決定囉。」

環視班上一圈，大家都默默從座位上站起身。不是至今爲止那種要死不活毫無幹勁的模樣。而是準備迎接最後一場勝負的認真目光。

拿到自己點的午餐後，纔剛落坐，原本聚集在有段距離外的一羣人突然朝我們走來。仔細一看全都是我們三班的同學，而且有男有女。

坐在我左邊的蘭嘟嚷着。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啊？請老師好好看看班上同學，找一個真正適合的人來當代表啦！」

不管怎麼想這應該都是牡丹學姐的聲音吧，最後一場戰役終於要上演了嗎。

他們又像平時一樣吵起來了，沒一會兒工夫就演變成無法收拾的狀況。

「才能合唱」。

「阿回都只會在交易買賣時稍微看一下人家的畫作呢。」

回到班上後，亞希老師也順勢召開適應新環境大賽的作戰會議。

「丈途，男生說想看你寫的小說啦。」

「那也得看他們出的是什麼題目吧，不過這一次總算可以聚集全班的力量齊心參加，可以選擇的領域也擴大了不少呢。」

腦海中突然響起她當時那聲尖銳的吼叫。原本想喚她一聲的我停下了動作，只能默默凝視着一個人坐在角落的鳴唐同學。

坐在我右邊的律也喃喃自語。

好像有點懂又不是很懂的題目。

「最後就是要有學生的樣子，來個大合唱～結合大家的力量唱首美好的歌給我們聽吧～」

「因爲護送塞滿大迭鈔票的公文包本來就是我的任務啊！」

「牡丹學姐連我都保密到家，一個人偷偷煩惱呢，結果到底決定了怎麼樣的題目啊？」

就算阿回學長拼命想打哈哈矇混過去也已經太遲了。

鐵絲拉起牡丹學姐好不容易完成的畫作，上頭畫的是看起來跟幼兒園小朋友的塗鴉沒兩樣的一大片拙劣花圃。

「你就老實說覺得這種事很麻煩不就得了。就只有在詭辯方面最拿手了。你也拿這招來求證數學的答案嗎？」

牡丹學姐從舞臺一角拿出一個大型糖果罐，打開蓋子從中取出幾樣道具。除了顏料和畫筆之外，連要把糖果裝箱時用的塑料容器都有。牡丹學姐先把顏料倒進塑料容器的各個凹槽中，用來代替調色盤放在身旁，接着就蹲在平攤在舞臺地板上的大張白紙旁開始作畫。阿回學長雖然要我們用心欣賞，但從這個角度根本完全看不見她在畫些什麼，又沒有其他事好做，我們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在原地待了快一個小時。

「唔，大家差不多也都到齊了，那人家就模仿水墨校長來個一發吧，等人家一下唷。」

「丈途……你……」

「不要再讓我想起當時所犯的錯誤！」

「在分錢之前囉哩八唆的我就已經累了，那麼想分的話，就丈途跟律去分吧。」

「對了，合唱的意思是很清楚明白啦，不過才能這兩個字是不是有點多餘啊？」

「律也推薦你了啊，反正就是少數服從多數啦。」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本來就不太理解繪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嘛。」

「那並不是十八禁的小說，大家都能看啦。筆名就跟我的本名一樣，只是把丈途改成竹人而已——」

「喂，蘭！不要把我跟你混爲一談！我是真的打從心裏——」

「你要護送的應該是人家纔對吧～」

「對了，既然已經不需要這張畫了，那可以讓給我嗎？」

「我損失那麼多錢，心裏其實也是很震驚的啊——」

「對、對不起。」

「我不是很願意，其實就連站在這裏我都覺得不太開心。真希望第三回合戰的記憶能立刻從我的腦海中消失。」

「也別忘了我們喔。」

是嗎，原來大家已經和好了呀。我不由得綻開笑容，看着身旁的律和蘭。律只是輕輕聳了聳肩，蘭想起了自己在第一戰時的態度，並沒有特別面對誰，蘭邊說「不好意思喔」邊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但班上男生似乎已經沒把蘭做過的事放在心上了，倒是相當有興趣地聽她解釋關於程序設計的話題。女孩子也圍在律的身旁聽他談論數學，一看到他拿出個人用的刀叉，還約好了下次要找他學習餐桌禮儀。

「光靠你三個就能贏實在太厲害了嘛。第四戰的時候也讓我參一腳吧。」

來到體育館時，牡丹學姐和阿回學長已經站在舞臺上了。

牡丹學姐的雙眼綻放出冷峻的光芒。跟她平時表現出來的傻妞氣質全然不同，尤其那雙眼睛更是教人打從心底感到冰寒……

「不用擔心啦，到下個星期……不對，到下輩子爲止，我都會把它當作傳家之寶好好珍藏的！」

「……雖然有點不安，不過可以請丈途同學接下這個重責大任嗎？」

「短時間內我已經不想再和股票扯上關係了！」

「阿回～你說太多了唷～難道是想破壞人家的計劃嗎～？」

「我是真的覺得丈途很適合纔會推薦你的啊。第三戰時也是因爲有丈途的關係，我們纔有辦法贏得比賽的嘛。」

「可是我又不懂操作方式……律，你來嘛。」

「這種小地方用不着太在意啦。」

「以牡丹學姐來說，這次的題目一點惡意都感覺不到呢。」

受到蘭兇惡的態度威壓，結果還是由我來處理善後工作。我照着她的說明操作計算機，所有步驟都一一完全後也順利消除了程序。

律話一說完，蘭也跟着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來應合。

「當然不行！」

「接下來這一戰，我只想要輕鬆一點。」

「你在想什麼啊？我肯定沒辦法勝任的嘛！」

「笨蛋，不要在大庭廣衆之下講這種話啦，很難爲情耶。」

亞希老師話一說出口，律立刻出聲響應：

「我哪能當代表——」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仔細想想，其實也很理所當然嘛。怎麼可能光靠普通的合唱就讓這間學校的學長、學姐們感到滿足呢。重點是靠「才能」來合唱啊。

「相信律的我真是個大笨蛋。因爲被警察抓走而遭到阿回學長嘲諷時，我真的很高興你願意站出來替我說話啊……」

受到他們兩人的譴責讓我忍不住低聲道歉。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大家同心協力賺來的錢，爲了哪天有需要的時候能夠被大家有效的運用，在那之前我就先好好保管吧。

「因爲大家都很忙啊，你就接受嘛。我可是連休假日都特地跑去警局接你耶……你還記得吧？要是不乖乖聽老師的話，可是會天打雷劈的唷。」

「怎麼這樣……」

太狡猾了。居然還搬出那件事來壓我，存心就是要讓我無話可說嘛。

就在我拼命動腦思考有沒有什麼好藉口可以躲過這場無妄之災時，教室裏也陸陸續續傳出浮誇的叫聲：

「趕快來討論一下吧，丈途代表！」

「果然在業界已經有一席之地的傢伙就是不一樣啊，簡直太厲害了嘛！」

「丈途同學的話，那些骯髒事他應該都會負責解決吧，真是太教人尊敬了。」

「順帶一提，大家都不是沒事可做的閒人，應該知道麻煩事要交給誰負責吧？」

……午休時間我才覺得總算能和大家變成好朋友了，怎麼才過沒多久就毫不留情地被背叛了呢。

「……我會做啦，只要我做就行了吧！」

「了不起！」

亞希老師那張燦爛的笑容，這一刻看來竟顯得特別可憎。

站上講臺後，我立刻被那羣人稱天才的同班同學用視線掃射。居然要我站出來當這羣傢伙的領導代表，對心臟實在太刺激了。在第三戰見識過律與蘭的實力之後，我可是相當清楚地明白自己不過是一介凡人罷了。這時候居然還要我擔任代表來帶領全班，怎麼會有這麼惡劣的玩笑啊。

律的目光鎖定僵在原地的我身上，不知何時他已經停止了與蘭之間的爭吵，轉向我開口：

「首先就從自我介紹開始吧，還有班上其他同學也要。除了蘭之外，大家都不曉得班上同學的個人基本資料嘛。」

律的一句提醒終於讓我回神。我先向大家自我介紹後，再請同學們一一自我介紹，將每個人的才能都記錄在白板上。

待大家的自我介紹告一段落後，我也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班擁有音樂才能的只有鳴唐同學一個人而已。但她擅長的是樂器，並不是可以直接套用在合唱上的才能。

我問大家有沒有想到什麼好點子，但在這麼惡劣的狀況下，同學們也都想不出好主意，於是決定把這件事保留到明天放學後再討論，今天就先到此解散。

我一個人留在教室裏，望着記錄在白板上每個同學的特殊才能，以歌唱才能掛帥的謠江所在的二班先不提，我並不認爲一班那麼剛好就有適合合唱的才能，但一班又有成樹那傢伙在。他長得就是一副能想出好點子的模樣。

「在這種狀況下還要我當班長，實在太殘酷了……」

說完又露出陽光般燦爛笑容的成樹同學，怎麼看都不像有受到傷害。而且他還是一樣那麼煩人。

『關於適應新環境大賽』

「你不會對吹音抱有什麼莫名的期待吧？」

放學後，該是要開始第二回合作戰會議了，但我還是想不出什麼好點子。就在我萬分煩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時，不知從哪兒傳來輕快的旋律與歌聲，還加入了幾句活潑逗趣的臺詞相佐。

以創作的立場來說，真的是相當緊湊的行程安排，但這點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樣的。就算從現在開始練習歌唱，也不可能會有什麼驚人的亮眼表現。就算從今天開始練習，我們這羣門外漢想唱出讓學長學姐們滿意的合唱也根本不夠時間。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拿這個點子當作賭注了。

——不，那個……我很高興大家願意一起動腦筋幫忙出主意，但這些提案都有點不太對吧。而且我的獨唱會根本就和合唱扯不上半點關係啊。

「你直接自己輸入比較輕鬆吧。如果只是打打電話或傳傳簡訊，那吹音也辦得到。」

我把紙條重新摺好，假裝什麼都沒看見，默默遞給坐在前座的同學。

「咦？」

「還、還有啊，我們有時候可能會需要取得連繫……那個，可以給我你的電子郵件——」

成樹瞥向坐在教室一角的幾個女孩子。其中也有戴着口罩的謠江身影。她似乎不巧偏偏在這個時期感冒了，不過考慮到離決戰還有差不多一個星期的時間，她的感冒應該趕得及在大會當天痊癒吧。

「可是，歌詞就沒辦法了。」

「通訊機能是指電話嗎？」

「哎呀，說得好恐怖喔。不過有很多作家都挺難相處的，這一點丈途同學似乎還滿有人望的嘛，看來你應該已經整合了班上的軍心，也想好要用什麼祕密策略打贏最後一仗了吧？」

「律，抱歉！下次我一定會補償你的！」

「因爲我們班的同學之前感情並不好，只是單純無法可想而已啦。」

接下來的這聲詢問，讓鳴唐同學低下頭看着垂掛在課桌旁的單簧管盒，陷入短暫的沉思中。

自己身上好像也發生過很多故事的蘭，從鼻間哼出一口氣插嘴道。

鳴唐同學拿出自己的手機遞到我眼前。接過她的手機後，我默默敲着擊鍵自己的號碼。我不曉得她的手機通訊機能該怎麼使用，只好完全靠手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慢慢打出來，微妙的沉默就這麼悄悄包圍了整間教室。我着急地想快點把輸入號碼的作業完成，卻又不斷詛咒沒辦法一邊輸入一邊悠然自在和女生閒聊談笑的自己。

「她對唱歌那麼拿手，就算沒怎麼練習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環視整間教室，其他同學也都贊同我的提議般點了點頭，再說除此之外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了。這種時候還是隻能賭上鳴唐同學的才能，放手一搏啊。

可是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你吹奏的旋律了。我會寫出來的……再怎麼說，我也算是藝術家的一分子。沒錯，情色文學並不是十八禁的骯髒東西，是藝術纔對！

「這、這樣啊，可是你應該也有可以交換連絡方式的通訊機能吧——」

律還想說些什麼，但這時候亞希老師已經進到教室來了。於是律只能回一句：「我只是想說很期待她完成的曲子而已。」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不知不覺間，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膠着在鳴唐同學身上。雖然不是可以直接活用在合唱上的才能，但我很清楚她就是我們班的致勝關鍵。這麼說的話，只要反過來思考可以活用她才能的方法就好了嘛。

我也和律一起往學生餐廳移動，在餐券機前排隊時，鳴唐同學還是沒有出現。律先投錢買了餐券，接着換我。鳴唐同學還是沒有出現。她難道想坐在椅子上一直處於半夢半醒間直到午休結束嗎？

「不好意思，突然拜託你那麼困難的事……」

「有哪個傢伙會滿心歡喜的被警察抓啊！」

聽到我的聲音，鳴唐同學默默收回她的手機。我也趁這時候拿出自己的手機，想要她打電話給我好直接記憶她的電話號碼。

「無所謂啊。」

「除了鳴唐同學之外，我們已經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人了。」

「不、不行啦，那樣根本沒辦法，而且花上一個月的話，比賽也早就結束了。」

③突顯專業的技巧！芥川竹人的喘息聲獨唱會。』

鳴唐同學低着頭沉默不語。我只能靜靜地等待她做出回覆，半晌過後她終於抬起頭，雙眼似乎想確認什麼直視着我。

實用英文課結束後，我回到自己的班級繼續通常科目的課程，這時接到了一張從後面傳來的紙條。

……電話？這……這完全不行嘛。

到了實用英文課，完全不把我的憂鬱看在眼裏，成樹沒一會兒又靠到我的身邊來。

如果能用這份感性來帶領全班合唱，我們應該能獲勝吧……這樣的想法忍不住竄上腦海，但只靠一根單簧管根本無法改變現實的無奈，又讓我煩悶地發出深深一聲嘆息。

聽到鳴唐同學的回答，全班都興奮得沸騰起來了。

律佩服似的喃喃說道。以她平時的態度來看，律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

「跟那些合不來的傢伙也差不多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處置了。」

回到教室向同學們說明其他班級的狀況後，我只能把雙手撐在講臺上，卻沒有一句話好說。必須動用所有腦細胞想出最能表現我們班優點的最佳選擇。我們沒有那種技術也沒有能力像一班創造出包含歌曲在內的複合式演出內容，更沒有足以和二班匹敵的歌唱實力。歌手、歌曲、組合、演出……合唱所需具備的各種要素，將會決定我們三班的勝敗。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太快了吧！」

三班……①昇天，使命必達！以嘶吼唱完所有歌詞的死亡金屬演奏會。

這句話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應該不是不可能的事。就算鳴唐同學的身分是演奏家，再怎麼說她也是在許多在音樂比賽中獲得優勝的天才音樂家。只要活用她的音樂才能，應該不至於做不出曲子吧。

在正午的溫暖陽光籠罩下，鳴唐同學半瞇着眼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我們班也得好好想想纔行……該怎麼鮮活地表現出班級特色的合唱。我深刻地明白，如果連這一點都辦不好的話，我們三班肯定是贏不了這最後一戰的。

「你真是太謙虛了。我們班如果有像丈途這樣的武士，第三戰的結果說不定就得改寫了……我很期待你們班在第四戰的表現喔。反正不管怎麼想，二班能出的大概也只有那一招吧。」

終於來到一班的教室前。他們班的窗戶全用黑布遮住了，似乎是不想讓其他人看見內部的情形。但耳朵聽見的內容正如實地訴說他們正在裏頭排演。極具節奏感的律動聲、歌詠般的臺詞、充滿故事性的合唱曲——是音樂劇。不僅符合合唱的條件，更是耗費工夫相當具有閃學園風格的創意點子。但昨天才發表題目，今天就開始排演音樂劇的內容也未免太快了些。想必是以成樹在童星時代的某部作品加以改良而成的。就這一點而言確實挺有一班的風格，而且還是其他班級絕對模仿不來的合唱。

「……鳴唐同學？」

是其他班級在練習的聲音。而且還不單單只是合唱。

我轉頭看向正在睡覺的鳴唐同學。她所作的曲子，的確很令人期待啊。

——糟糕。經她一提醒我纔想起來。既然是合唱曲，當然得有歌詞才能唱啊。所以作詞這檔事——

「但你心中應該有理想的音樂指針吧？都已經來到這間學校了，稍微讓閃動的靈光浮現不是很好嗎？」

「吹音不記得。」

二班……以園聲謠江爲主，合唱流行名曲。不過身爲主戰力的謠江目前感冒了。

……我輸了。一班跟我們的着眼點根本完全不同啊。

一班……內容不明。有情報指出他們一早就搬了不少東西進教室。

我意志消沉地拖着腳步回到自己的教室，途經二班時也聽見他們的伴唱聲。但聽了老半天都只有伴唱，正奇怪主音爲何遲遲不加入合唱的行列，纔想起謠江感冒的事。在這種情況下，等待謠江早日康復的同時，先集中精神練習伴唱部分的二班……或許比我想象的還要更團結一致。謠江具有壓倒性的歌唱實力。只要能治好感冒，就算沒有經過練習肯定也能輕鬆面對最後一場戰爭。雖然牡丹學姐認爲普通的合唱很無趣，但就連那些人格有問題的學長、學姐們也都曾爲謠江的歌聲動容哭泣過，所以他們班並不需要多花費心思去謀劃什麼特別的演出方式。

「就交給我吧。因爲我很清楚鳴唐同學的音樂風格，一定會努力作出適合鳴唐同學創作的詩詞的！」

「吹音不記得有好好演奏給你聽過啊……」

「靈光？」

「鳴唐同學，替我們班寫首曲子吧。你想寫出怎麼樣的曲子都可以，這件事也不需要跟大家通力合作，由你一個人全權負責就行了。」

「無所謂的，如果只是作曲的話……吹音會加油。」

「……曲子……會試著作作看。」

再抬起頭時，鳴唐同學不知何時已經整理好書包往教室大門走去了。好像以爲跟我對上眼就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當然期待啊——不過要是這麼說，原本能成的大概也就不成了吧。於是我迎視着她認真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

太過唐突的提議讓她一時之間完全說不出話來，只是目不交睫地一直盯着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爲了讓我們班贏得勝利，我只能採取稍微強硬一點的手段。

「鳴唐同學也很努力嘛，我還以爲她是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的那種女生。」

「說暗地裏也太難聽了，這次的題目就是合唱嘛，練習的時候就算不願意也會知道彼此究竟打算出什麼招，我根本沒打算要隱瞞啊。」

「那真是不好意思……不過既然你用的是過去式，就表現示現在已經和解了吧。大家都是偶然來到這座深山學園裏的同窗之友，如果沒辦法建立起感情實在太悲傷了嘛。」

「因爲沒有時間了，不管再怎麼煩惱，結果都是一樣的吧？」

「——完成了！」

「吹音從來沒有寫過曲子，而且也沒有什麼想寫的曲子……」

②治癒系最強！世界級詛咒的四部合唱。

……看來我果然沒什麼女孩子緣啊。

「像是被周圍的人一直不分青紅皁白認定絕對不行的時候，要是不好好幹出一番成就反而會遭受怒氣與捱罵，這場大會不就是這麼回事嗎？要是事情都不上不下的只做一半，那幾個學長、學姐立刻就會發飄動怒啊……一開始我也覺得很困惑，但現在已經慢慢能夠理解了。所以我想，我們一定辦得到的，只要順着腦海中乍現的靈光去行動就行了啊。」

「其實希望能有一個月的時間……」

隔天早晨。一見到律踏進教室，我就忍不住開口問他有沒有想到任何點子，果然還是不行。班上也沒有其他同學談及合唱的話題，我只好從一早到放學都不斷想着這件事。

「這麼說也是啦，那我們就互相加油，期待對方的演出吧。」

想累了，我便往窗外望去，聽見隨風飄進耳中的單簧管樂聲。鳴唐同學大概又跟平時一樣在中庭練習了吧。從教室這頭雖然能將中庭的風景盡收眼底，但鳴唐同學嬌小的身形因被繁盛茂密的枝葉擋住而看不太清楚。我只能靠着想象，在腦海中描繪出她的手指抵着單簧管忙碌地上下滑動的模樣，那純樸溫暖的旋律讓我聽得有些出神。

「纔不是每個人都像成樹同學一樣老奸巨猾呢。」

「哎呀哎呀，居然說出這麼狠的話，我有點受傷了說。」

「完全不小看別人就是丈途同學的優點，說不定她會一直假裝感冒，想藉此讓對手以爲有機可乘呢。」

「——作曲吧。」

完全無視我心裏的焦慮，蘭的自言自語聲相當清楚地傳入我的耳中。

「那吹音會在星期四放學前做出來的。」

到了午休時間，鳴唐同學終於醒過來了，但似乎還沒完全睡醒，只是看着正準備到學生餐廳喫飯的同班同學一一走出教室，她並沒有離開自己的座位。

「昨天才剛公佈題目，哪可能今天就想好對策啊。成樹同學纔是呢，一定已經暗地裏做好萬全的準備了吧？」

「皮膚又要變差了……」

「等曲子完成後再連絡你。」

並非刻意說給任何人聽的臺詞，在沒有半個人的教室裏被空氣慢慢吸收消逝。

「那拿到鳴唐同學做的曲子後，我會花一個晚上努力把歌詞生出來的。大家就從星期五放學後開始練唱吧。」

「——對了，鳴唐同學要花多久時間才能完成曲子啊？」

「哎呀哎呀，你們班在第三戰實在贏得太漂亮了，我完全想不到你們會派出少數幾名菁英來達成那項任務呢。」

如果對方是男生，我大可以直接拿過手機輸入自己的電話和電子郵件地址；但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曉得到底能不能擅自把自己的連絡方式輸入女生的手機裏。我想把連絡方式寫在紙上交換的話應該比較有效率，便想折回自己的座位拿筆記本。

沒等律響應，我直接拔腿衝向宿舍的販賣部。買了兩人份的麪包和果汁後，又急急忙忙地趕回教室。

我彈跳般的立刻拔腿衝出教室，一直線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我忍不住衝出排隊隊伍。

「吹音是個好孩子啊，她都到這種學校來唸書了，一定也發生過很多不爲人知的事啦。請你們這種庸俗又愚蠢的男人不要不懂裝懂亂說話。」

「吹音不記得手機號碼，也不記得電子郵件地址。」

「咦？我可以自己輸入嗎？」

既然已經決定好最後一戰的作戰方針，其他同學自然也就提起書包先離開了，教室裏只剩下我跟鳴唐同學兩個人。鳴唐同學依然沉默地深深凝視着我。

過了一夜，隔天上學時，都還不到早自習的時間，鳴唐同學桌上擺着一本五線譜筆記本，正睡得渾然忘我。她該不會也像練習時一樣，一不注意就徹夜未眠只顧着作曲吧？不過這次她至少還記得要來學校，但想到這又是我拜託她接下的苦差事，心情還真是有夠複雜。

「好冷淡喔，果然不能小看丈途同學。你故意被警察抓走，假裝還沒賺到多少錢就慘遭滑鐵盧，可是私底下卻又偷偷買賣股票賺進大把鈔票呢。」

輕喚了一聲後，她才慢慢把頭轉向我。我實在搞不懂她到底清醒了沒，因爲當她把臉轉向我之後，又一動也不動了。

「我買了麪包，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喫一點？」

感覺她好像輕輕點了點頭，應該是想喫的意思吧。班上同學現在不是在學生餐廳就是回宿舍房間休息了，教室裏並沒有其他人。我借坐了鳴唐同學前面的位子，把剛買來的麪包一一擺在她的桌上。

「……巧克力螺絲麪包。」

夢囈似的從她口中喃喃說出的麪包名稱，的確也在我買的那些麪包之中。她像是提着什麼重物緩緩把手抬起來，好不容易終於放到桌面上，摸索着慢慢往巧克力螺絲麪包的方向伸去。我一直盯着她的一舉一動，但最後她的手還是無力地停住，動也不動了。

「……我幫你撕成小塊的好嗎？」

好半晌她都沒有反應，然後才費盡力氣般地張開小小的嘴。

我撕了一小塊巧克力螺絲麪包遞到她嘴邊，她便蠕動嘴巴慢慢咀嚼起來。接下來我就不斷重複撕下一小塊麪包的餵食動作。

當巧克力螺絲麪包快要喫完時，我不小心把所剩不多的麪包撕得比較大塊，但鳴唐同學也迷迷糊糊地剛起牀不久，直接就張口把我遞給她的麪包喫進嘴裏了。沒一會兒，她的喉嚨就發出咻——咻——咻——的氣音。

——該不會是噎到了吧？

我趕緊拿果汁灌到她嘴裏。但她的神智還沒完全清醒，根本沒辦法好好喝東西，反而多半都灑在桌子上了。我伸手搗住她的嘴，好不容易終於讓她把哽在喉嚨的麪包隨着果汁衝進食道里。

「……看到天堂了。」

這句話若是真的就太恐怖了，我決定把它當作玩笑話隨便笑了幾聲，可是從我口中冒出的笑聲聽起來實在太空泛，教室裏又恢復一片死寂。

「你啊……差不多該清醒了吧？」

「託你的福，已經醒了。」

鳴唐同學一點也不介意桌面上那灘果汁小水窪，繼續把手伸向沒喫完的巧克力螺絲麪包。我則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裏拿出面紙，可是滴落在桌面上的果汁實在太多，光靠面紙根本擦不乾淨。我想到可以拿掃除用具櫃裏的抹布來擦，但在用餐中的人面前這麼做又太不衛生了。只好跑到廁所去拿了一大迭衛生紙把桌子清理乾淨。

但衛生紙到底算不算乾淨也是個疑問就是了，不過看着已經默默喫起另外一塊麪包的鳴唐同學，我也就得過且過了。

「啊——！我還想說你把我一個人丟下來，到底是做什麼去了——」

律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全身還不停地顫抖。居……居然被他看到了這麼糟糕的場面，

「不是啦，你冷靜一點聽我說。你想想嘛，我跟鳴唐同學不是得一起完成曲子嗎，而且一班跟二班都已經開始練習了，我纔想說要找鳴唐同學好好聊一下怎麼創作出動人的作品，纔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啦。所以說——」

「我自己也滿餓的啊，所以就隨便買一買嘛。」

「不是啦，我也滿餓的啊，而且我到現在一個都還沒喫……」

「稍微把視線從五線譜上移開一下比較好吧，反正到明天爲止都還有時間啊。」

「因爲我買了很多嘛。」

「可是你的裝扮跟在學校時一模一樣啊。」

「你是怎麼了？」

「嗯嗯，真的很漂亮耶。之前去鎮上玩的路上，我也被這樣的美景震懾到了呢。」

「丈途爲了讓我不高興而買的那些麪包，現在發揮效果了啦。」

「夕陽好漂亮喔。」

脫口而出的瞬間，公交車已經往前行駛，已經什麼也挽回不了了。律大概又會生氣了吧，但換個角度想，反正他都癱在保健室裏了，根本沒辦法到鎮上喫晚餐啊。我很抱歉沒辦法去探病，可是午休時的補償下次再說也行的嘛。

「什麼！你該不會請她喫吧？」

「那不算是放鬆心情吧。」

「跟在學校見到的夕陽感覺也不太一樣，對吧？」

「這些麪包看起來很好喫嘛。比起在學生餐廳突然遭到背叛，只能獨自一人喫着食之無味的餐點，這些麪包似乎好喫了不知幾倍呢。」

走近櫻樹旁時，才發現粉紅色的花瓣間已經冒出不少嫩綠新葉。但櫻花依然盛開綻放，更顯得美不勝收。

「閒是很閒啦，但要是鳴唐同學出了什麼狀況，我得隨時幫她一把纔行啊……」

「當然是去玩啊！」

鳴唐同學手裏拿着學生手冊，一臉泫然欲泣地凝視着我。

「你的朋友好多喔。」

「我是要買自己的份，就順便幫她買一點嘛。」

「探病啊，那一定要帶蛋糕——」

「我們到鎮上去吧！」

淡淡的橘紅色調灑進車內，告訴我們此刻正值夕陽西下時分。

……她果然完全沒有準備嘛。我忍不住在心中苦笑。「我們急急忙忙離開學校，總是會不小心忘記嘛。」完全沒有提及自己之前也曾幹下同樣的傻事，我連她的車資一起付了。

「丈途……今天放學後，你一定要請我喫飯喔。」

鳴唐同學在我身後停下了腳步，愣愣地看着從眼前蔓延開的一整排粉紅櫻樹。那是在公交車上眺望夕陽時完全無法比擬的發亮目光。看來她也相當喜歡這片景色呢。

公交車……移動……鎮上……喫飯？

「丈途，你到底打算攝取多少卡路里啊？」

「吹音就連KTV也沒去過。」

「是沒有什麼值得記住的店家啦，我跟律還有蘭去那裏唱過KTV，是間很小的店。」

律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加快腳步走出保健室。裏頭似乎傳來什麼吼叫聲，不過我決定別放在心上。

鳴唐同學不解地歪着頭，但我還是硬把她拉出教室，直接走到女子宿舍前。「我等一下再來接你，準備好之後就在這裏等我吧。」留下這句話後，我也急忙趕回男子宿舍。

過沒多久，這次換我的右邊傳來咿咿唔唔的呻吟聲。轉頭一看，律正趴在桌上，雙手抱着肚子。

「一點也沒有完成耶？」

「那剩下的麪包全部給我喫應該可以吧？」

「……這句話是對吹音說的嗎？」

「不、不是啦，你稍微讓我考慮一下嘛，而且曲子也纔剛動工而已……」

「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下次我一定會補償你的。」

「單簧管的練習嗎？」

準備付錢下車時，我的衣襬卻被人從身後拉住。

「你也用不着這麼急吧……」

在我服侍他躺上牀的同時，律依然用那雙極其哀怨的眼神盯着我。

鳴唐同學仍是跟剛纔暫別之前沒什麼兩樣的佇立在原地。不管怎麼看，好像把她拖離教室到這裏之後，她就沒再動過了。

律主動拿起我的果汁，從放在最邊邊的那塊麪包開始喫起。我也很想說「你到底打算攝取多少卡路里啊！」但要是再惹怒他可就太危險了，我只好默默忍受着空腹與口渴的雙重摺磨。

「你別逞強了，下次我再請你喫嘛。」

「雖然只是來到山麓旁的小鎮，不過這樣的景色真的很不錯吧。」

之後律還嘟嚷了些讓人聽不太懂的抱怨，不過幾乎全摻雜了嗚咽聲，反正聽不清楚就是了。我只能無可奈何地向老師說明原因，一路扶着律到保健室去。

「因爲我不知道鳴唐同學打算喫多少嘛。」

「保健室……帶我去保健室。」

「嗯，都沒發現這裏居然有櫻花呢。」

「在那之前，我可是先在學生餐廳喫過一頓正餐了耶。」

車站前的粉紅色花瓣已經謝了大半。應該還不至於全部凋謝了，但看到那麼多花瓣落地還是讓我感到相當不安。不知不覺也加緊腳步越過車站到另一側——幾乎掩蓋整片視野的櫻花依然開得燦爛奪目。

「那就睡覺。」

結束一整天的課程後，鳴唐同學並沒有離開座位的意思，但她手裏的筆仍舊是毫無用武之地。

說服自己後，我轉頭看着坐在身邊的鳴唐同學。我坐靠窗的位子，她則是靠走道。若說我爲什麼不把靠窗的位子讓給她，那是因爲我沒想到她竟會在我身邊坐下；不對，兩個人一起行動時，坐在一起本來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只是我無法想象居然會有女孩子坐在我的身邊——

「……隨便你想喫多少就喫多少吧。」

「律偶爾也會做些蠢事呢。」

「嘎？我聽不清楚耶？會不會是在學生餐廳發生了那種心酸的事的關係啊？」

「……蠢的人是你啦。」

「睡覺也不錯，但應該有夠能刺激腦部或能治癒心靈的……」

說到這裏，我忽然想起跟律和蘭一起到山麓小鎮遊玩的情形。第三戰那時就是因爲出外放鬆心情想到了妙計，才能拿下那場勝利。若能帶她去看看那一片櫻花美景，鳴唐同學應該也會覺得開心吧。

「那個，太鑽牛角尖也想不出什麼好旋律啊。」

「就是要今天，還是你又想背棄跟我之間的約定？」

「啊，跟律的約定！」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是問你要不要稍微放鬆一下心情！」

「要去唱KTV嗎？」

她好像覺得很不可思議地盯着我，然後拿起五線譜筆記本把手伸得長長的。

「你別這麼堅持啦。放學後我會再來探病的，到時候再想想吧。」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繃緊，等公交車到達鎮上時，我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因用力過度而僵硬了。

律微一頷首，跟着在我們身旁落坐。

「之前已經去唱過KTV了，這次就讓你請我喫晚餐吧。」

「……那個，我不是說了請你準備一下要去鎮上玩嗎？」

「入學到現在也還沒過多久，其實我也沒交到幾個朋友啊。」

回到教室後，鳴唐同學依然瞪着五線譜，手卻完全停下來了。看來她應該是遇到瓶頸了，第一次作曲就得在那麼短的期限內完成，會有這樣的結果也是可想而知。

在跟地獄沒兩樣的午休時間結束後，到了下午鳴唐同學終於清醒了。但就算醒了，她也沒有乖乖認真上課，而是瞪着那本五線譜筆記本，嘴裏不停咿咿唔唔些什麼。

「去別的地方吧，吹音不太知道流行歌。」

就算向她搭話，鳴唐同學嘴裏仍是咿咿唔唔的，過了好久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而抬起頭來。

「去玩？」

「是要在今天放學後補償我嗎？明天放學後？還是後天的放學後？」

「丈途的麪包是哪一個？」

律依然顫抖着，但語氣已經緩和下來，看來應該沒辦法用隨便編的藉口矇混過去了。

「照你這麼說的話，好像也不能說不是啦。」

「你是爲了鳴唐同學買的嗎！」

「這不就是請她喫的意思嗎！」

你現在不正是因爲喫太多才會躺在保健室的牀上嗎，居然還敢說那種話。

……還是別想太多了。既然她覺得這樣就好，那又有何妨呢。

我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間，換上牛仔褲和帽T，這次有記得帶錢包了。不過總覺得好像還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想不起來還有什麼東西沒拿的。只好把這件事拋諸腦後，回到女子宿舍前去接鳴唐同學。

「啊……」

「……如果不嫌棄，就請享用吧。」

「嗯。」

視線從車窗外轉回身旁的座位，鳴唐同學像是想起了什麼，雙眼一直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她看起來就不是會常常跟人混在一起的那種類型，大概也沒什麼機會和其他人一起出遊吧。

「所•以•說？」

「沒問題。」

「去做什麼？」

「那就是今天放學後，反正在旋律完成之前，丈途也都很閒嘛。」

被鳴唐同學這麼一講，我只得慌慌張張地轉回窗戶的方向。

我們兩個並肩在堤岸邊坐下，凝望着一整列的櫻花樹。

「既然這樣就分一點給我喫啊，我都快餓死了，真的很痛苦耶。」

「我們去那裏坐着吧。」我指向河堤，帶領鳴唐同學走向河堤那頭。

「錢……」

她往我的方向看來，輕聲呢喃着。正確說來，她是看着我這一邊的車窗，一個人喃喃自語着纔對。

「吹音在搬進學校時也有去過鎮上一次，但完全不記得那座小鎮有什麼東西。」

到了學園前的公車站牌後，等了十分鐘左右公交車就來了。還好沒等上幾十分鐘，上了車之後，原本已經被我遺忘的什麼事情又再度浮現在腦海中。

她有些難爲情地低下頭。那一瞬間，有股甜甜的香氣悄悄竄入我的鼻腔。是鳴唐同學身上的味道。自從發現那股屬於她的甜美氣味之後，我總是動不動就意識到她身上的這股香氣，甚至一直在腦海中縈繞久久無法忘懷。再加上每當公交車顛簸搖晃時，我們的手臂就會不小心碰在一起。這就是……這就是坐在女孩子身旁的感覺嗎！

在此之前，一點也不關心我與律之間對話的鳴唐同學一邊喫着嘴裏的麪包，一邊指着桌上剩下的其他幾塊麪包。看來她現在喫的份量已經足夠塞飽她的胃了。

「其實我也是上次來的時候才發現的，大概因爲學校的方位正好是死角的關係吧。」

「櫻花啊……好久沒看過了呢。」

鳴唐同學那頭有些自然捲的髮絲隨風輕輕搖晃，她正目不轉睛地欣賞粉紅櫻花片片在空氣中舞動翻飛的美景。跟在她演奏樂器時不太一樣，不過這時的氛圍也讓我不太好出聲向她搭話。總覺得她好像正努力想把季節轉變的這一幕深深烙印在眼底。於是我選擇閉上嘴，學她一樣委身在這片溫暖人心的櫻花光景中。

不曉得在櫻花的包圍下度過了多久時間，鳴唐同學突然轉過頭來看着我。

「適應新環境大賽，你是爲了維也納旅行才這麼努力的吧。」

「不、不是啦，因爲我也很想去國外旅行嘛——」

「謝謝你，吹音也會努力的。」

鳴唐同學直視着我。那雙坦然的眼睛彷佛能看穿我所有愚蠢不實的謊言。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手忙腳亂了一會兒後……「嗯。」光是要吐出這句短短的回答都費了我不少心力。

「——那個，接下來要不要去鎮上逛逛？」

「這些櫻花就已經夠了，今天得回去了。」

被她那麼幹脆地拒絕，讓我一瞬間抬不起頭來，但她的表情已經一掃先前的憂慮，看來應該不是不喜歡跟我出來散心才趕着想回去吧。

「你還是很介意曲子的事嗎？」

「作曲的事也是，而且吹音今天都還沒練習單簧管啊。」

「偶爾偷懶一下也沒關係吧，你好像一天到晚都在練習啊。」

「樂器這種東西，一天都不能荒廢怠惰的。」

「咦？一天也不行？」

「運動員也是啊，只要偷懶一天，就得花三天才補得回來呢。」

「可是如果連一天也不能休息的話，那不就除了練習樂器之外，其他什麼事都不能做了嗎？」

「如果偷懶，演奏時那種微妙的感覺跟纖細的肌肉都會不知不覺地慢慢衰竭，同樣擁有了不起才能的人們也是連一天都沒有休息努力練習着，如果吹音休息了就沒辦法演奏出美好的音樂了。」

——真是太讓人震驚了。就連曾在無數音樂比賽中獲得優勝的鳴唐同學都那麼努力了，我卻是個只會在截稿日逼近時想盡辦法逃避現實的超級大笨蛋。仔細想想，她的目標是想和實力足以擔任樂團首席的人有所交集，當然沒有時間浪費在玩樂上啊。什麼都不懂，還自以爲是地帶她來鎮上的自己真是太丟臉了。

「下次來的時候，這些櫻花都謝光了喔。」

結果她還是以那樣的髮型拍照了。我們僵硬地站在一起，兩人之間還有一小塊微妙的空隙。我比出最普通的勝利手勢拍下這張紀念照。確認照片時才發現，我的肢體那麼僵硬還硬是比出勝利手勢，怎麼看都很不自然，鳴唐同學則好像真的很討厭她那頭睡亂的頭髮，照片中的她也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我們兩個人合拍的這張照片要是被其他人看到，肯定猜不出是在什麼情況下拍出來的吧。怎麼看怎麼詭異的一張。

「早自習要開始囉，大家快回自己的位子坐好。」

「我離開保健室之後就立刻到你的房間去了，你並不在房裏。」

「我等！我當然願意等！就儘量確認到你滿意爲止吧！」

「亞希老師就有來看我啊，如果謝絕會面，那她是怎麼見到我的？」

「我覺得應該有人會啦，鳴唐同學會彈嗎？」

「因爲我的截稿日突然提前了，所以我一直待在房——」

「這個嘛……唔……傷腦筋……該怎麼辦纔好呢？」

「對不起，我看不懂五線譜，就算你直接把樂譜交給我，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做啊。」

「……好過分。」

「律、律同學，你在瞪我嗎……？」

「那要由誰彈鋼琴？」

「託你的福，覺得心情好多了。因爲還得練習，所以沒辦法一整天都花在玩樂上，可是吹音偶爾也想做一些開心的事啊。」

「這樣的話——」

不是想安慰我，鳴唐同學是真的覺得很不可議地盯着我直瞧。

終於到了放學後，鳴唐同學帶着一臉消沉的表情朝我走來。幾節課下來她以相當快速的動作譜出了旋律，但是不是仍無法完成呢？看着她的表情，我的內心也是焦急萬分。

「那個……這首曲子，不能用單簧管吹奏出來嗎？」

我只是單純想請她彈出旋律讓我錄音，但鳴唐同學顯然並不是很高興。

「而且你本來就有些自然捲，這也算是種特色吧，應該是。」

鳴唐同學揉着愛睏的眼睛從我身邊走過。那不過是一句再平凡不過的普通寒喧，問題在於「那個」鳴唐同學居然會主動跟我打招呼。

之後的每一節下課，爲了讓律的心情好轉我可是費了不少力氣，最後終於以適應新環境大賽結束後，我會請他到學園外喫飯，而且說好絕對會守約才終於讓他原諒我了。

「對了！就用鋼琴把旋律彈奏出來，再拿錄音機錄下不就好了嗎！」

在她彈完整首曲子的同時，我忍不住開口發問。

「不是！不是這樣的！其實是……一想到律是因爲我的關係纔會搞壞身體，我實在忍受不了啊……！對不起，都怪我太軟弱了。」

「之間的差別有大到沒辦法修改嗎？」

「曲子完成了！」

「吹音忘記把睡翹的頭髮梳整齊了！」

看慣平時溫馴的鳴唐同學，實在很難想象這種尖銳帶刺的語氣竟是出自她的口中。

「既然會彈的話，我們就先去把旋律錄下來吧。」

「嘿……不知不覺間，你跟鳴唐同學的感情好像也變得不錯嘛。這是怎麼回事啊？」

「嗯……是這樣沒錯，可是……對不起。」

「我是想要去採病啊，可是律的症狀很嚴重，所以謝絕會面——」

教室的大門被推開，下一秒亞希老師也進到教室來。

「怎麼這樣……」

「鋼琴這種東西……總是有人會彈的吧。」

「那個……作曲的事也是，如果你很忙的話……」

『若沒有那百分之一的天才靈感，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也都只是枉然。』

這是級任導師理所當然會說的臺詞，律卻像是打翻了長年來累積的怨恨，惡毒的視線直直射向老師。

流泄出的音色就像我所預期的……不，比我預期的情感更充沛。鋼琴旋律蘊釀出的是跟鳴唐同學的單簧管一樣純樸又溫暖的柔美氛圍，還殘留一絲悲傷的餘韻。她開始彈奏出與她所尊敬的那名演奏家相似卻又不盡相同的樂音。在她體內有什麼東西已經悄悄萌芽了。但是爲什麼呢？我總覺得現在的樂音聽起來好像太過優美與整齊。過度的優美在曲子的情感表現上好像有點多餘了。

「可是因爲我的關係，害你減少了很多練習時間吧？我不知道音樂家居然那麼忙，還帶你到這種地方來……」

「也就是你明明可以來看我卻沒有來的意思囉？」

「你可不可以再等一個小時！」

一早到學校來，就看到律正握緊拳頭，全身不停顫抖的模樣。

不知何時律已經不再顫抖了。可能是被我的說詞打動，眼眶甚至有些溼潤。

她的反應算得上是咆哮了。就跟之前在教室裏聽過的尖叫聲一樣，那是幾乎令人感到悲痛的嘶吼聲。她轉過頭，用譴責的目光瞪着我。

「就是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看看能不能刺激創作的靈感之類的……」

「你平常不就這個髮型嗎？」

「說吧，你昨天到底做什麼去了？」

「你忘記吹音是個怎麼樣的人了嗎？」

……同一陣線的時候是個值得信賴的可靠盟友，但一旦和他處於敵對立場時，這個傢伙實在是恐怖死了。連我要逃跑的後路都被他一一阻斷了。

她悄悄收回貼在琴鍵上的手，眼睛看着樂譜用僵硬的聲音響應我的問題：

「沒有啊，沒事啦。」

「丈途，你是那種得到權位之後，就會變了個人的類型嗎？」

「如果你看不懂五線譜，那要怎麼填詞？」

「丈途，你這個傢伙……」

「沒有啦……也不是去做什麼，只是有些事……」

坐上回學校的公交車後，鳴唐同學像是精疲力竭般沒一會兒就睡着了。那頭紅髮在夕陽餘暉照耀下透露出一絲暖意。她一定能做出如同此刻的春日陽光般，純樸且溫暖人心的美好曲子吧。

「當我因爲你的關係而痛苦得要死不活的時候，你到底做什麼去了——我是在問你這件事！」

不管怎麼想怎麼想都不是「沒事啦」纔對，但律都已經沉默地坐回座位，我也只能趁現在趕緊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真是太危險了。要是再繼續被追問下去，說不定我就會忍不住把昨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了。

「是律頭一個推薦我的吧，我也只能盡力把事情做好不是嗎？」

——對不起，可是會說這種善意的謊言也是爲了你好……

鳴唐同學把五線譜筆記本交到我的手上。伴奏的樂器是鋼琴。說是理所當然好像也挺理所當然的，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竟暗自期待這會是一份以單簧管伴奏的樂譜。而且——

「你們兩個人怎麼了？快點就座啊。」

在接受作曲的請託時，她也曾這麼對我確認過。我或許一直都會錯意了。她究竟是極力抗拒着什麼？爲什麼要改用鋼琴伴奏？從她剛纔那句臺詞，我隱約已經猜得出一些端倪了。莫名的期待，並不是指對作曲的期待，問題在於曲子完成之後，要由誰來演奏吧……

其他同學都已經坐回位子上了，只有我和律兩個人還僵在原地沒有動作。

「啊，早安。」

鳴唐同學輕輕彈奏了幾個音階試音後，便轉向我微微頷首。應該是隨時可以開始錄音的意思吧。我拿出向鳴唐同學借來的小型錄音機，按下錄音鍵。

「如果有其他放鬆心情的好方法，下次再告訴吹音吧。」

「賞櫻很開心啊。」

「咦？只要再等一個小時，你就可以把曲子完成嗎？」

「……如果只是要用在作詞上是無所謂，可是你可別對吹音有什麼莫名的期待喔。」

「是、是怎麼回事呢？可能是因爲適應新環境大賽的決戰已經迫在眉睫的關係吧，總是有很多事得討論溝通，當代表還真不容易啊。」

——糟糕。我昨天忘了去探病。順帶一提，後來我連忘了去探病這件事都完全忘記了。要是被他知道我帶鳴唐同學到鎮上去玩的話……肯定會死得很難看。

我只能先對她點點頭，反正還是先聽過曲子再說。

「丈途……我想聽的不是這句話。在你心中，我跟大會到底哪邊比較重——」

「你用不着這麼煩惱啦，反正本來就是件不可能的任務，只要盡你所能完成辦得到的部分就可以了。」

我想起了校長在開學典禮時說過的那句話。現在我總算明白這句話的真意了。擁有才能的人們在這個必須賭上一切用盡手段爭奪成功的世界裏，努力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正因爲窮極努力，那百分之一的天才靈感才顯得如此重要。這或許是發明家的點子，但不管對哪一種技術來說，練習都是相當重要的。如果我們沒有拿出比其他人都更有效的方式面對自己的戰爭，那再多的努力也只是枉然，天才就是生存在如此嚴苛的世界裏。

「嗯！」

我以爲真正的天才是不需要努力的。學校裏的那些學長、學姐們比起努力也都更重視才能或靈感，我以爲他們都跟拼死努力的身影扯不上邊。可是，我錯了。

鳴唐同學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拼命用手梳整那一頭睡翹的頭髮。沒有梳子那頭亂髮根本直不了吧，心裏這麼想，但如果講出口的話實在太殘酷了。我斜瞥了手忙腳亂的鳴唐同學一眼，想不到她居然也會在意自己的外表，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苦笑。

「喂……吹音想下次再拍啦。」

「什麼應該是……你應該也覺得很奇怪吧？」

「丈途，你……」

她是因爲這個理由才那麼消沉的嗎？害我都做了最糟的打算，對心臟實在不太好啊。目送鳴唐同學小跑步離開教室的背影遠去，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倒回自己的座位上。

看着她有氣無力向我道歉的模樣，我的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現在要變更表演內容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而且也沒有其他方案。既然如此，也只好用普通的合唱矇混過去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鳴唐同學像是下定了什麼重大決心般對我開口：

「鋼琴和單簧管的音階不一樣，就算照樂譜上的標記吹，也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旋律。」

「你能這麼說，我真的覺得很高興。」

「可是這樣就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對不起。」

——你不會對吹音有什麼莫名的期待吧？

「……對不起，你那麼忙，我還浪費了你的時間。」

「嗯，因爲吹音想去音樂大樓確認譜面上的音準不準確……不行嗎？」

鳴唐同學上課時眼睛也沒有離開過五線譜筆記本，在上頭滑動的筆更是不曾止歇過。一到午休時間就窩進音樂大樓，下午第一節的課堂上她稍微睡了一下，但馬上又醒過來繼續和五線譜奮戰。

「你爲什麼要道歉？」

「說不定我們班就沒有半個人會彈。」

「不行！」

律握拳顫抖着一步步朝我逼近，距離近到我幾乎能聽見他的呼吸起伏，同時話題仍在繼續。

「……也不至於無法修改，但是……」

——是樂器的問題。是因爲樂器不同的關係吧。這首曲子用鋼琴來演奏實在過於華麗了。鋼琴確實是可以表現出音樂多重色彩的樂器沒錯，但這跟靠呼吸吐氣吹奏的樂器根本就不一樣。而鳴唐同學創作出的曲子，就是需要那個決定性的不同。

鳴唐同學露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凝視着我。被總是睜着惺忪睡眼的她用那種無奈的眼神直直盯着瞧，心裏還真是有夠難受的。

「是不至於不會彈……但作曲的時候光是要讓旋律流暢就費了吹音一番工夫，而且伴奏——」

差不多過了快一個小時吧，我聽見教室外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逐漸走近。

因爲鳴唐同學就有一臺小型錄音機，我就先借來把曲子的旋律錄好。我們並肩往音樂大樓的方向走去，借了一間位在三樓有放置平臺型鋼琴專供學生練習的個人練習室。用學生手冊刷了練習室旁的辨識器後，練習室的門也應聲而開，門口上方的塑料板立刻亮起「使用中」的燈號。

我們回到車站確認下一班公交車的到站時間。下一班公交車還得再等上二十分鐘纔會來，於是我們又回到河堤邊繼續賞櫻，這時我纔想起來該拍張紀念照。我啓動手機的拍照功能，請正好經過附近的阿姨幫我們拍張照。

我沒有忘記。我很清楚她並不喜歡這樣。她沒辦法和其他人好好地共事。會把作曲這件事交給鳴唐同學一個人負責也是這個原因。我很清楚她的感性與常人不同，她的思考方式也跟我們一般人不太一樣。但她明明擁有能以音樂表達想法這種美好的天分，爲什麼偏偏要躲在殼裏不與其他人接觸呢？就算有些部分跟他人無法兼容，她既然是真正的天才，應該就能靠着與生俱來的才能傳達自己的想法與人溝通才對啊。我真的覺得好懊惱。在音樂方面如此有才氣的她，卻只因無法跨出那一步，就只能扼殺自己的無限可能性嗎？如果她能跨出那一步，一定就能抓住長久以來的夢想啊。

「鳴唐同學爲什麼一天也不休息，那麼努力地練習啊！鳴唐同學所說的美好音樂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啊！」

「爲什麼吹音非得回答你這個問題不可！」

「只是因爲不擅與人相處就選擇逃避，如果你的音樂不是可以演奏給大家聽的音樂，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張開嘴似乎想反駁什麼，卻遲遲說不出一句話來。接下來的這幾秒鐘她是在想些什麼呢？她只是緊緊咬着嘴脣拼命忍住快要溢出眼眶的淚水，用像是要貫穿我的視線狠狠瞪着我。我想，她是真的在瞪我。

「就是你口中的大家，都逼吹音做吹音不想做的事啊！」

她說完這句話立刻轉身衝出練習室。

連總是當成寶貝、從不離身的單簧管也被她留在練習室的角落。

早知道會這麼煩惱，我不如一早就去學校算了。見到她之後，只要說點什麼，把單簧管還給她就行了。昨天我對鳴唐同學說的那些話都是發自真心的臺詞。我不想隨便道歉了事。但如果繼續昨天的話題，她一定會拒絕與我交談。我連她今天肯不肯跟我說話都不太有把握了。

走到教室附近時，我拿起手中裝着單簧管的樂器盒盯着許久。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除了下定決心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可想，只能盡我所能的去做了。

「好！」

打起精神推開教室大門後，卻沒看到鳴唐同學的身影，我不由得有些失落。把單簧管放在她的桌上後，我有些提不起勁地坐回自己的位子。

亞希老師來了之後就開始點名。但鳴唐同學還是沒有進教室。當叫到她的名字時，老師這麼向大家解釋：「吹音同學今天身體不舒服請假了。」

身體不舒服……如果真是如此，很明顯地我就是讓她不舒服的原因。但若身體不舒服只是她的謊言，那我大概真的傷透鳴唐同學的心了吧。

之後的課堂上，我仍是忍不住一直盯着孤伶伶地等待主人到來的單簧管。

放學後要針對最終決戰進行討論，直到這一刻我纔想起自己根本忘了寫詞。因爲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和鳴唐同學大吵一架的那件事。

「各位同學……真的很抱歉，我沒有什麼藉口好說的。」

站在講臺上，我深深低下頭對大家道歉。是我主動提出創作合唱的提議，所以才更加糟糕。

「這樣不就來不及了嗎，該怎麼辦纔好啊？」

「那就先用啦啦啦的方式先習慣整首歌的節奏，這麼一來在真正上臺時也會比較輕鬆吧？」

「果然丈途沒有我就什麼都不行了嘛。」

「只要爬上那邊的枝幹再使用遠鏡頭，幾乎每個房間都能清楚地看——」

我反射性地拿起單簧管衝出教室。

「嘎啊？爲什麼我要當來夏的男朋友啊！」

全班都帶到音樂大樓去之後，空蕩蕩的教室裏只有我孤伶伶地佇立在原地。那支單簧管仍跟早晨時一樣躺在鳴唐同學的桌子上。從不怠惰練習的她，昨天一整天卻因爲我的關係而浪費掉了。因爲練習停滯了，她得再花三天才補得回來。如果連今天也沒練習的話，就得花上整整六天才能補回來。

「你都作出這麼美好的曲子了，如果我沒辦法唱好的話，那我會很懊惱的。」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鳴唐同學？跟我吵架的事怎麼樣都無所謂吧？你根本用不着在意這種事，重要的是更努力練習不是嗎？

打開門後，就發現那是我們班上的其中一個女生。

雖然很感謝來夏，但她難道不能想想其他辦法嗎？我努力吞下痛苦的呻吟，只能按着因她剛纔那一腳用力撞到地面而痛得要命的頭。

「音樂果然還是要聽現場的啊。話說回來我還真是驚訝耶，想不到蘭也會有這麼秀氣的一面。」

我纔想問來夏三更半夜的還拿着相機是想做什麼呢？但好不容易纔遇到一個班上女生，我絕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再讓我練習一下吧，我會盡量小聲一點不去傷到喉嚨的。」

「我還沒找……」

「哪……求求你，胸部已經夠了……快一點……」

「曲子已經做好了吧。」

「……你居然敢對那個鳴唐說這種話啊。」

「如果要交往，我希望能瞭解對方的一切。」

「你該不會是因爲這樣才那麼努力練習的吧？」

「不行嗎？不想的話就算了，我才覺得麻煩根本不想淌這種渾水呢。」

我瞥了放在桌上的單簧管一眼。還是早點把它還給鳴唐同學比較好吧。明天是星期六學校放假。再這樣下去，到星期一之前我都沒有機會把單簧管還給她。而且就算到了星期一，鳴唐同學也不一定就會來上學。如果能拜託班上哪個女生把單簧管轉接給她就好了，只可惜我並不知道班上任何一個女生的電話號碼。居然會錯失放假前最後一個上學日的機會，我真是笨死了。現在到女生宿舍附近的話，說不定能遇到哪個同學吧？雖然機率很低，但要是能遇到，說不定就能請對方把單簧管替我轉交鳴唐同學了。

「……你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你肯跟我說明理由，我就考慮要不要幫你的忙，反正我還欠你一次人情嘛。」

「除了我之外，大家是都已經回去了。」

環住她背部的手緩緩遊移，滑到了隆起的胸脯。

「就算見不到她也無所謂，一年三班的鳴唐吹音同學忘了帶走她的單簧管，只要警衛能幫我交給她——」

「你的聲音不錯嘛，比剛纔的練習要好多了。」

話才說完，來夏已經抬腳把我踹飛出去，我的頭就埋在附近茂盛的草叢中。

「不能像面對計算機時那樣全力以赴喔？」

「那樣的心情都讓我忍不住寫成歌了，所以我也只會把內心裏的想法告訴真正重要的人喔。」

「纔沒有這種事呢！光是旋律就很美了，而且歌詞真的寫得非常棒……我都不曉得你居然會想到那種東西，真的好喫驚喔，而且……也很想知道你究竟是抱着什麼想法纔會寫出那種歌詞來的……」

我下定決心走出房間。來到儘可能靠近女生宿舍又不會被警衛發現的位置，等待班上女生經過。

「我想應該不是這個問題吧，鳴唐她——」

律柔緩了臉部線條，迅速地對班上同學下達指示。總之先把大家帶到音樂大樓練習合唱，我則必須爲了早一刻完成歌詞而與大家分開行動。

她壓低聲音指着某棵正對女生宿舍的大樹對我說：

對喔，原來還有這一招。我一直都只顧慮到自己的失敗，腦子根本想不出半點解決之道。

「我明白這種心神不寧的感覺，不過該休息的時候就得好好休息啊。」

「真是的……沒有達成和我之間的約定，結果還變成這樣嗎？」

我無話可說。今天已經是星期五了，而決戰日期就訂在星期一。就算能按照預定的

「說吧，那你是來做什麼的？」她似覺無趣地打量起我的全身上下，然後才嘆了口氣說道。

「那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不管是你選是那首曲子，都一直沒辦法從我腦海中抹去啊！」

「誰負責彈呢？」

「因爲是全體住宿制，偶爾還是有些學生會誤會，基本上你還是把女子宿舍當成不同的另一塊領地比較好。想見面的話，就在宿舍外見面吧。」

突然傳來了成年男性的怒吼聲，接着就看見一名警衛正從女子生宿舍的方向朝我們衝過來。三更半夜要是在這種地方被發現，這次我真的會被大家當成偷窺狂。不對……這比較像是男女朋友在幽會吧？

「以後你可得更重視我纔行喔。」

束手無策了。或許是因爲之前才發生過偷窺事件，才讓每個人都變得這麼敏感吧。警衛爲了謹慎超見又對我加了一句：「快點回去，明白了嗎！」說完便返回女子宿舍。若是在這裏待得太久說不定又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原本覆住胸脯的手悄悄滑進裙底，慢慢分開她的雙腿——

「我並沒有打算做什麼奇怪的事，只是有事想找宿舍裏的某個女生而已。」

「我會好好彈啦，笨蛋。而且就算全力以赴也沒問題吧，反正本來就不是普通的合唱嘛。」

「這位同學！你在做什麼啊！」

律一早就來到我的房間，告訴我今天一整天班上同學都會在音樂大樓練習合唱。我很感激大家願意爲了練習而奉獻出整個星期六，但這對歌詞方面仍一點進展都沒有的我來說，無疑是極大的壓力。

一路跑到女生宿舍前，我抬起頭，一扇扇窗戶搜索着。哪扇窗戶纔是鳴唐同學的房間呢？想到這裏我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只能扯開喉嚨大喊：

「啊……」

「我有個東西想交給鳴唐同學，但男生又不能靠近女子宿舍，所以我纔想來看看可不可以拜託班上女生幫我轉交啦。」

「結果你真的跑來偷窺了啊。」

音樂教室傳來女生的歌聲。發表會就在明天，大家應該都已經結束練習了纔對怎麼還會有人待在這裏呢？

「……謝謝你。」

女子宿舍的警衛朝我衝了過來。

律邊說邊拍了拍我的肩膀，看起來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就算是在學校的公共場合，要是在女子宿舍附近做出可疑舉動，我還是會向老師報告喔！」

「我跟鳴唐沒什麼交情，也不知道她住哪問房，而且要跟櫃檯確認實在太麻煩了。先別管這種事了，你現在應該要努力把歌詞生出來吧，我已經受夠了一直『啦啦啦』個沒完。」

「歌詞的事我正在努力，可不可以請你幫我這個忙？只要放在她的房門口跟她說一聲就行了。」

不遠處的黑暗中傳來女生的說話聲。我驚訝地轉過身，只隱約看見一抹修長的身影。那個女生手上好像拿着什麼東西。那個是……照相機。

原本我就是一時壓抑不住情緒纔會跑來這裏的。所以我決定還是先回男子宿舍好好想過再說。

「警衛，不好意思喔，我只是在跟男朋友吵架啦。不過那個蠢男人已經走了，你也可以回去自己的崗位了。」

「……搞什麼，原來不是來偷窺的啊。」

「是還沒有，但我遲早有一天會遇到那個人的，所以在那之前我選擇不說。」

「我怎可能做出那種事啊！」

回到房間後，我倒在牀上就這樣過了好幾個小時。外頭不知何時已經被黑夜籠罩了。

「歌跟作者本人也許根本就是兩回事喔。」

沒有半個人舉手。就在我灰心喪志想着居然連鳴唐同學努力譜出來的曲子都要浪費掉了時，有個似覺麻煩只稍稍舉高手指的人物站了出來。

「是鋼琴伴奏曲，算是好了吧。」

可是如果要逃，這樣的距離也挺微妙的。與其逃跑又被抓到，還不如一開始就堂堂正正地跟警衛把事情說明清楚，但我還在猶豫到底該怎麼做。這時來夏卻二話不說從我手中搶走了單簧管。

我的疑問讓她忍不住徘紅了臉頰，就這麼沉默不語了。注入所有感性與熱情創造出來的曲予能得到這樣的稱讚，我也覺得非常開心。但要不要把我心裏的想法坦承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山林間的冰涼夜風颳在我的身上，不曉得過了多久時間。從女生宿舍透出來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了，也該是時候放棄等待班上女生經過的念頭，我轉過身背對建築物打算離開。

「……我會把這句話牢牢刻在心上的。」

「……我難道不行嗎？」

女生慢慢朝我走近，終於能清楚看見她的模樣。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夜都深了卻還穿着牛仔褲與襯衫，一副正準備外出模樣的來夏。

「我知道她可能會不太開心，而且我確實有點說得太過分了。」

計劃進行，也是刻不容緩的緊急狀況。

「……蘭？」

「聽說搞創作的很多都沒辦法遵守交稿的時間呢。」

我慌張地頷首表示同意。仔細想想，憑蘭的指法，就算會彈鋼琴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但就算我能幫忙伴奏，沒有歌詞也沒辦法練習啊。」

「哪、哪有啊，你肯站出來真的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啊。對吧，丈途？」

「幫忙轉交物品必須負起連帶責任，除非是業務上的需求，否則我們是沒辦法幫忙轉交的。」

「這、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在那裏做什麼！」

她的聲音中混入了羞澀與喜悅的情緒。將內心那些複雜的感情化成短短一個單字傳達給我。

律轉頭面向臺下的同學們，「我們之中有人會彈鋼琴嗎？」出聲詢問道。

「笨蛋！已經沒有時間了啦！就當成情侶吵架矇混過去好了。」

「你心裏已經有那樣的人存在了嗎？」

「我們已經把一切賭在丈途同學的提案上了，又沒有備用的方案。」

「你是要直接逃走還是當我的男人，到底想怎樣？」

之前的偷窺事件，來夏就是把我當成了代罪羔羊，她欠我的這一筆可說是相當大的人情。說起來她實在沒立場用那麼高傲的態度向我提出要求，但如果不跟她解釋原因，她似乎就不打算幫我的忙，我只好大略跟她說明一下事情的始末。

律深感無奈地嘟嚷了一句，接着站起身走到我的身旁來。

她無力地輕輕搖了搖頭，露出曖昧的微笑凝望着我。

是讓她喘息太久了嗎，原本聲音中清楚可聞的喜悅似乎減少了許多。若想讓她發出更甜美的聲音，就得做出更舒服的事纔行了。我繼續陪着她一起練習。既然是情人的請求，我也沒辦法拒絕啊。

「鳴唐同學！你再繼續翹掉練習真的可以嗎！我把你的單簧管帶來了——」

我的手指在她柔軟的胸部不斷搓揉撫摸，逼得她情不自禁發出更嬌媚的喘息聲。

她柔軟的身子撲進我的懷中。我下意識張開雙臂抱住她，形成兩人互擁的姿勢。她的手腕和她的頸背，全都那麼纖細柔軟。擁有那種熱情想法的她，身體居然如此纖弱細緻，讓我不由得有些詫異，更湧起了一股想要保護她的意欲。

「……被發現了啊，我還以爲大家都回去了呢。」

「我也是第一次作曲，絕對不會好到哪裏去啦。」

「去死吧！」

帶着些許顧慮抬起眼望向我的女生並不像在開玩笑。如果她是認真的，我當然也得用認真的態度響應她纔行。但說老實話，現在的我對戀愛並沒有興趣。甚至因爲這狀況來得大過突然而感到困惑。可是如果對象是對那首歌有所共鳴，而一個人努力練習的女孩子的話——

律苦笑地低喃一聲。我本來就想班上應該至少有個人會彈琴吧，但沒想到居然會是蘭，真是太教人意外了。我也跟律一樣，只能任苦笑充滿面容，接着把話說下去。

我按下跟鳴唐同學借來的小型錄音機啓動鍵，流泄出的旋律只會讓我想起那場痛苦的爭執記憶。

……不行啊。現在這種情況，我根本沒辦法寫出歌詞。不僅思緒沒辦法集中，還只會愈來愈焦躁。

忽然間，我想起昨天發生的事。如果來夏有把單簧管交給鳴唐同學，就算身體不舒服，她應該也會在自己的房間裏練習吧。這麼一來，她吹奏出的樂聲宿舍外頭應該也聽得見纔對。思及此，我就無法不去確認一下，立刻離開房間往中庭的方向走去。我潛藏在包圍住整片中庭的樹林之中，慢慢接近離女生宿舍最近的位置。

爲了不錯過單簧管發出的任何聲響，我集中意識豎起了耳朵，但只聽得見鳥兒吟囀和微風吹動草木的聲音。

「我找你很久了，害我連午餐都沒得喫。」

聞聲轉過頭，來夏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我的身後。

「我有請班上男生去找你，但你根本就不在房裏。」

「抱歉，因爲我在想說不定來到這裏，就能聽見單簧管的練習聲……」

「應該不可能吧，我昨天就把那支單簧管放在鳴唐的房門前，也跟她說了一聲，但今天早上去看時，單簧管還是擺在她的房門口啊。」

「這樣啊……真的麻煩你了。」

「不過你還真是沒變耶，居然躲在這種地方偷看女生宿舍，怎麼想，都像是有偷窺的興趣嘛。」

「我哪可能有那種興趣啊！爲什麼你這麼想把我當成變態呢！」

「因爲你那些超級色情的小說啊，精神狀況正常的傢伙是不可能寫出那種東西來的吧。你的想象力真是太令人欽佩了，而且其中好像還有以視線侵犯我的痕跡可尋。要看你寫的那些內容，就算是我也得拿出相當大的勇氣纔行啊——」

「你該不會看過了吧？」

「這不是廢話嗎。我可還沒有失禮到連拍攝對象是個怎樣的人都不知道，就隨便亂拍一通喔，連你在紙上隨心所欲對我所做的那些描寫內容……那個……我也都仔細看過了啦。」

來夏難爲情的羞紅了臉，還是裝出一副高傲的模樣挺起胸部。

……難道她會對那種色色的事感到害羞嗎？平常的行爲舉止明明那麼亂來，實在很難想象她居然也有這麼女孩子氣的一面。說是難爲情還真的挺難爲情的，就算是爲了拍照片，也用不着勉強自己去看我寫的東西啊……

我的表情或許讓她會錯意了。來夏不曉得在想些什麼，但仍繼續與我聊着相機的話題。

「要用相機把那一瞬間保留下來，就必須集中所有注意力在那一點上纔行。所謂的鎖定攝影就是這麼回事。」

「我還以爲只要拍得漂亮、或是拍得很有感覺就好呢。」

將男人壓倒在地，又把自己的原稿丟在百合女身上的情色小說家……照她這麼說，還真是相當驚人的構圖啊。我簡直像是個稀世罕見的糞渣啊。那時候來夏還封了我糞尿混蛋的稱號，一副狂喜不已的樣子……怎麼一回事，愈想愈覺得有些生氣。

「差不多該開始練習合唱了，欠你的人情既然已經還清，那我就先告辭了。」

——歌詞。把這份心情託付給歌曲吧，我直覺地這麼想。

「現在好像也沒有哪個管弦樂團敢再邀請她了。就算想當個獨奏家，過去的一污點也沒辦法輕易抹除掉吧。」

「你的個性也挺差的嘛。居然還要求她爲大家吹奏，只要知道鳴唐的過去，應該沒有人會對她做出這種強人所難的要求吧？爲了要有好表現而不擇手段的你，還真不是蓋的耶。」

「謝謝你特地跑來告訴我這件事。如果能用單簧管伴奏，那首曲子應該會更優美才對，不過現在也只能放棄了。」

來夏無視我的吐槽，視線瞥向正朝着中庭走去的幾個同班同學。

「明明寫的是情色文學，但你對藝術的認知實在太淺薄了。就算拍的同樣是笑容，如果展現出笑容的過程有所不同，那鏡頭補捉到的意義也會跟着改變吧。比起拍出因好笑而笑出來的臉，陷害別人成功時的笑容更讓我感受到藝術性。如果有人以前還曾經喜歡過拍攝對象就更棒了。以這個角度來說，你的照片可以算是我的最高傑作呢——」

我對鳴唐同學說過的那些話，是隻要道歉就能了事的嗎？如果事情能這麼單純，不管要我道歉多少次我都願意。但，這不過是種自我滿足的做法罷了。她心中的傷痛並不會因此被治癒，因爲是我把她好不容易已經慢慢癒合的傷口又撕扯開來的。

我的這句話，讓正準備掉頭離去的來夏忍不住停下腳步。她轉過頭來看着我，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不必了！」

「等等……你說過去是什麼意思？」

來夏看着失魂落魄的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你該不會什麼都不知道還去拜託她吧？那件事在網絡上可是被大肆報導過的。她還是國中生時曾受邀參加職業樂團的公演，但她在負責的獨奏部分卻完全沒辦法吹奏。與其說是技術問題，應該更類似精神方面的問題吧，反正不管是哪種問題啦，她參加的又不是學校的才藝發會，所以情況才更糟糕。這件事似乎也帶給鳴唐本人相當大的震撼，之後她好像就一直拒絕上學了。」

我到底對她說了多殘忍的話。「就是你口中的大家，都逼吹音做吹音不想做的事啊！」鳴唐同學嘶喊出這句話後就衝出音樂大樓了。管弦樂團的公演會失敗、她會老是一個人獨處，原因一定就是出在這裏。那是她完全不想觸及的回憶。是人生當中最懊惱後悔的一段過去。我什麼都不知道卻刺痛了她的傷處，還踐踏了她拼命想要重新站起來的腳步。

——如果你的音樂不是可以演奏給大家聽的音樂，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到底對她說了什麼啊……」

「是你的話，應該會曝露更多醜態給我看吧。關於這一點，我可是相當信賴你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