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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與怪物Ⅳ 天使之子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 · 白井智之 · 2.3萬 字

陶醉綻放的眼神。目不轉睛,唯恐錯過任何舉動的眼神。帶着疑問而微微瞇起的眼神。無數雙眼睛正注視着這邊。

我閉上眼睛。

緩緩吐氣。握緊胸前的十字架,像向神祈禱般低垂視線──望向講壇下方。一張燒焦的紙落在那裏。那是剛纔假裝用蠟燭燒掉,實際上暗中調換的那張紙。我凝視着凌亂的筆跡。「妓院的債務(brothel』s debt)」?不對,是「兄弟的債務(brother』s debt)」。

「這位先生正爲人際關係所困擾。看來是關於家人──兄弟的事吧。」

舞臺下的男子發出一聲像是小腿撞到什麼般的「咿」的悶哼聲。六十多歲,意大利裔。臉龐與襯衫佈滿皺紋,然而身形依然結實。三年前,翻覆巴士上的水產加工廠工人們也是這副模樣。不同之處是,他的脖子曬得黝黑。那麼是農夫?但橡膠鞋上並無泥土……如此一來──

「您擁有堅定的內心。即便世界黑暗荒蕪,您的心志也毫不動搖。您平時是否出海工作?」

男子一屁股坐倒在長椅上。

答對了。

「像您這般堅毅的心,如今卻如同暴風雨中的海面般動盪不安。您的兄弟對您有所隱瞞,與金錢有關吧?您無意間察覺了這件事。」

男子抱住頭,發出「嗚」的低聲哽咽。「是誰?」「是葛雷厄姆。」「哈佛街那個?」低聲交談此起彼落。

到了這個階段,剩下的就如同朗讀劇本的既定頁面一般。如果煩惱與參與者自身有關,就談論自律與自省。若是不滿社會,就強調神的愛超越一切。而若是對朋友或家人的怨懟,就應該訴說寬容。

「請大家保持安靜。放蕩固然可恥,但審判者並非我們,而是神。您該做的有兩件事。將憤怒與悲傷託付給主。然後,寬恕您的兄弟。」

我沿着舞臺旁的階梯走下,朝男子走去。

「我也曾經犯過錯。曾背離自身的使命,踏上流浪之途。在那裏,我與醜惡的怪物共枕,靠着從窮人身上掠奪的金錢勉強度日。」

沒牙的老婦人「喔」地捂住了臉。

「即便是這樣的我,諾曼牧師仍向我伸出了援手。」

祭壇旁,諾曼露出虔誠的微笑。

「主以無形之手引領我們前行。這固然是神聖之事,然而──牧師正是以他的雙手,緊握我的手,引領我回歸主的懷抱。」

我俯下身,輕輕托起男子的手。

「沒關係。讓我們一起走下去吧。」

諾曼是在兩天後找到兇手的。在揭露自己的推理之前,他讓我們重新檢查了一遍信封。那時,焦痕依然不存在。

隨後,我又拿出了兩個信封。

打開封口,取出信紙。上面用微微右傾的字跡寫着「水」。

我翻找手提箱,很快就找到另一個相同的信封。這個貼着幽靈的貼紙。信紙上以相同的字跡寫着「葛雷格國王」。

「你姐姐預見了兩年後案件的兇手。她的能力是真的。」

「……葛雷格。」

門開了。

那個預言是真的。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咕嚕。諾曼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張貼紙,原本是葛雷格爲了不讓兩個信封內的預言混淆,當作標記貼上的。他在『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的信封上貼上墓碑貼紙,在『帶來災難的人』的信封上則貼了幽靈貼紙。

在塞進去的文件堆中,我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信封。拿出來一看,角落貼着墓碑的貼紙。果然沒錯。

「在發現艾瑪遺體的那晚。警長把我叫到餐廳,質問我包裏找到的這些信封。

不對。

我屏住呼吸,用力握緊手中的信紙。

有什麼不對勁。

那天,諾曼親自向老闆阿爾夫提議買下我。阿爾夫厭惡玄學,尤其痛恨預言與占卜,理所當然地拒絕了。但就在當晚,艾瑪被人殺害。受警長之請來到案發現場的諾曼,透過自己的調查找出了兇手,並且向衆人證實「天使之子」早已看穿一切。被自己的信念徹底否定的阿爾夫,已經沒有力氣再與諾曼抗衡。他順從了對方的要求,答應以開價賣掉我。

「不,這當然不一樣。那爲什麼焦痕會消失?信封並沒有被掉包,看起來也沒有做過任何手腳。但焦痕卻憑空消失了。這不是很奇怪嗎?」

而那一天,姐姐沒能回到教堂,就這樣離開了人世。在171號州道上,巴士發生事故,她的頭被壓得粉碎。

腳步聲停住了。

微弱的月光映照在大理石地板上。

教堂內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我再一次看向信封。沒有任何異樣──這纔是最大的不對勁。

不對。

走在人煙稀少的後巷時,我瞥見了一張熟悉的傳單。公寓的牆面貼滿了放大後的拉斯普丁般的臉孔。《世界盡頭嘉年華》似乎來到了海濱公園。

在喬治鎮聖詹姆斯教堂舉行的集會在歡聲中落幕後,諾曼將當天的奉獻金存入銀行,然後前往濱海大道的一家地中海料理餐廳,與市議會議員共進晚餐。

「的確很寂寞。但現在,知道真相的喜悅更大。」

這個信封是假的嗎?不可能。紙張的皺褶、角落的摺痕、封口溢出的膠水、信紙上的字跡。這一切都證明這個信封是真的。

但是在兩天後。當您召集我們,講述事件的真相時。在說明您的推理之前,您讓我們檢查這兩個信封。奇怪的是,那時候這兩個信封上都沒有焦痕。」

「怎麼了?突然想起姐姐,覺得寂寞了嗎?」

那麼──諾曼是否早已知曉其內容呢?

「那不就沒什麼不同嗎?」

但是,我別無選擇。我必須做。必須做到底。

巡迴各個城市,舉辦集會。向看到報紙廣告而來的人們宣講主的教誨,最後由「天使之子」表演固定的節目,收取奉獻金。有點像是專爲老年人設計的馬戲團。這次的巡迴是諾曼耗時半年策劃的,主要目的是推出第三位「天使之子」,並且讓伍德布里奇社區教堂的復興深植人心。

要思考多久,才能找到真相?要絞盡多少心思,才能將他逼入絕境?光是想像,就讓人頭暈目眩。

「原來如此。」諾曼從我手中拿過信封,對着微弱的月光。「你是想說,」翻來覆去地檢視信封。「我把荷莉留下的信封,換成了一個做得相似的仿製品?」

那個人真的不會察言觀色。他一邊盤問我,一邊毫不在意地將雪茄的菸灰彈落在我的信封上。結果,信封上留下了焦痕。

但是──

但現在,我手中的信封卻沒有那個焦痕。

我一把奪回信封。

我感到煩躁。突然被叫來已經夠讓人不耐煩了,更別說還要聽這種無聊的調侃。但這並不是讓我真正焦躁的原因。

今天傍晚開始,他應該是在和地政部門的職員喝酒。也因此,說話的音量稍微有些失控,但語氣依然清晰,腳步聲也毫無醉意。

無論怎麼絞盡腦汁,都找不到任何破綻。難道,預言真的是真的嗎?姐姐真的能看見未來的景象?

我走上舞臺旁的階梯。

就在這時,腦海深處閃過一道微弱的火花。

如果這是真的,筆跡的問題就能夠解釋──但遺憾的是這仍然無法說明爲什麼信封的皺褶與摺痕完全相同。此外姐姐當時寫下預言時所使用的信紙,是那天拜訪「世界真相博物館」時從凱西和梅根手中得到的。就算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曾經用過相同的信紙,「葛雷格國王」這個詞語,也不可能恰巧出現在其他預言之中。

半個月前,當有罪判決見報時,我感覺像是在聽另一個世界的事。因爲在馬戲團和嘉年華,即使是夥伴之間,也從不透露彼此的全名。

他究竟花了多少心思,才能做到這種地步?光是想像,就讓人頭皮發麻。

我把紅襪隊的棒球帽壓低,獨自前往521號國道旁的汽車旅館。「天使之子」沒有自由。不能在餐館裏狼吞虎嚥地喫炸薯條,也不能在路邊攤買漫畫。雖然舞臺不同,但做的事和「千里眼」沒什麼兩樣。

那個發現屍體的夜晚。我被警長叫去,前往餐廳。在那裏,警長拿出兩個信封,盤問我。

但問題是,您不能讓我們察覺到這一點。爲此您必須把這些貼紙貼回到與原本信封一模一樣的位置。然而這些貼紙原本只是簡單地當作標記貼上去的,位置本來就沒有完全對齊。當您調換它們後,貼紙的位置勢必會稍微偏移。結果,焦痕便被貼紙覆蓋了起來。」

如果這纔是真相,那麼諾曼,根本不可能是個正常人。

好不容易纔得到的「天使之子」,諾曼當然不會輕易忽視不安的徵兆。果不其然,現身於聖詹姆斯教堂的諾曼,他的聲音裏滲透着哄騙愛鬧脾氣孩子般的虛假溫柔,還有按捺不住的焦躁。

「該死。」

姐姐真的能看見未來嗎?預言裏是不是藏着某種機關?這十個月來,這些疑問無數次在我腦海盤旋,我不斷地思索。

「沃特?」

十個月前,我還是《阿爾夫·洛克威爾驚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館》的一員。

合約書、支票、記事本、雪茄──我順手將能撿起的東西一股腦丟回箱子裏。正要蓋上蓋子時,手卻停了下來。

合約書?支票?記事本?

「能解釋這個不可思議現象的只有一種方法。是幽靈藏起了焦痕。」

我們在旅途中。

「正確來說,是這張貼紙藏起了焦痕。」

「你在說什麼?」

姐姐與諾曼之間存在着某種共生關係。諾曼利用「天使之子」作爲宣傳工具,來提升教會的知名度,而姐姐則藉此換取衣食無憂的生活。兩人共同合作,將「天使之子」這場演出推向舞臺。因此,姐姐事先將預言內容一一告知諾曼,這也是很有可能的。

雷鳴劃破天際。彩繪玻璃透出閃光,聖約翰的身影映在光影中,俯視着諾曼。

而現在,他正在哥倫比亞的監獄裏種植秋葵。

「您調換了這兩張貼紙。把原本貼在『帶來災難的人』信封上的幽靈貼紙,貼到了『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的信封上;而原本貼在『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信封上的墓碑貼紙,則被貼到了『帶來災難的人』的信封上。

那爲什麼貼紙的位置會改變?那是因爲──兩張貼紙的位置,並不完全一致。」

他微微瞇起眼,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但隨即又換上了和善的微笑。

「姐姐做的事,和三天前我在這座教堂裏做的一模一樣。」我丟出一張紙條──兄弟的債務(brother9;s debt)。「不過是個無聊的騙術。」

聽說他的全名是葛雷戈裏·楊。

「不。我對姐姐遺留的信封,早已牢牢記在腦海中。那時候,您從口袋裏拿出來的,毫無疑問就是真的信封。」

當時,警長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像是隻有黑手黨纔會抽的那種。那個男人毫不在意地把菸灰彈落在信封上。結果,信封上燒出了「嗤」的一道小焦痕。

「我認爲您也不配當牧師。身爲侍奉神的人,卻借用了非人間的幽靈之力。」

但我對姐姐遺留下來的兩個信封早已瞭然於心,無數次刻印在腦海中。紙張的皺褶、角落的摺痕、封口溢出的膠水痕跡。那天檢查過的信封,與現在眼前的信封,毫無疑問是同一個。在那時之前,封口的膠水並未被撕開過,而信紙上的筆跡,也是確確實實屬於姐姐的字跡。

我隨手把諾曼交給我的手提箱扔在地上,正準備走向窗戶透透氣時,突然響起一聲像是櫃子倒下的巨響。

這類騙術的核心往往在於調包。「千里眼」的把戲就是一個好例子。就像他能夠將寫着煩惱的紙張悄悄換成僞造的內容一樣,諾曼是否也準備了假的信封,然後與真正的信封調包?如果這種手法成立,那麼任何預言都能被捏造。

諾曼的聲音震動了黑暗。

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間湧向大腦。

撕下貼紙。

一個小時前。我在記事本上寫下「有關姐姐的事想談談」,然後離開國道旁的汽車旅館。

不能就這樣下去。

那麼,如果這個信封是真的……

我伸手,指向信封的一角。

「姐姐根本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她只是爲了迎合您的期待,才扮演『天使之子』,對吧?」我從長椅上站起,轉身直視諾曼。

我拿起信封,在電燈光下仔細檢視每個角落。沒有任何異樣。但是,有哪裏不對勁。

但那一天,我和姐姐是第一次去嘉年華。雖然不能完全排除姐姐可能曾經獨自去過,但從「世界真相博物館」團員們的反應來看,至少那是她第一次踏入「世界真相博物館」。那麼在此之前,她當然也不可能知道那些團員的名字。

首先想到的,是諾曼當初在我們面前打開的那個信封是不是真的。

低頭望向手提箱。還有什麼。在意識尚未觸及的地方,某種異樣正在呼喚着我。

回過頭,文件與小物品散落一地。看來箱子的鎖釦沒有扣好。

在汽車旅館登記入住後,我在瀰漫黴味的房間裏摘下帽子。

那裏,赫然露出一個小小的焦痕。

那麼,換個角度來思考。姐姐作爲第二位「天使之子」,過去已經在許多地方展示過預言。那麼,她是否在其他地方也曾將預言封入信封,而那些信封正好落入諾曼手中?如果諾曼一直保管着多個信封,他就能夠從中挑選出最符合「世界真相博物館」預言的內容,並以此展現出神蹟。

──這是什麼?沒送出去的情書嗎?

當警長的雪茄灰掉落時,這張貼紙還貼在原本的位置。但兩天後,當您發表推理時,它卻被移到了焦痕的上方,也就是與之前不同的位置。

如果要說我的命運是從何時開始偏離的,那大概是從那個雨天,諾曼出現在《道森與佐拉的瘋狂馬戲團》的那一刻開始吧。

總而言之,姐姐既無法事先告知「帶來災難的人」的預言內容,也無法在事後報告。那就只能認爲,諾曼當時並不知道預言的內容。

新的可能性浮現在腦海。

是雪茄。

他大概是看見我的背影,一邊沿着教堂中央的通道走來,一邊諂媚地說道。

我將信紙放回信封,然後塞進手提箱。這次,終於要蓋上蓋子了。

「讓我們來整理一下那天,您究竟做了什麼。您把我們叫到餐廳,說要證明『天使之子』的力量,首先將拆信刀插入了貼着墓碑貼紙的信封。

我們都以爲信紙上寫着『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但實際上它寫的,是『帶來災難的人』的名字。」

我從信封中取出那張信紙。「葛雷格國王」──姐姐有力的字跡

「在這裏,您獻上了一場足以角逐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的精湛演技。雖然眼前的信紙上寫着『帶來災難的人』的名字,您卻演出了一副彷彿寫着『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的模樣。

那麼,爲什麼您會知道『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的答案呢?這裏沒有什麼障眼法,因爲本來就是您親手教會姐姐這場騙局的。所以,您早就知道姐姐會選擇什麼樣的詞作爲『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吧?就像我在這座教堂所表演的那樣,答案的模式早就事先決定好了。如果是在都市,那麼『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就是『車』;如果是在山野,那就是『樹』;如果是在海邊,那麼答案就是『水』──就是這麼簡單的規則。您所要做的,只是想起那個答案而已。」

我將信封放在講壇上,拿起另一個信封。

「在確認完『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後,您將話題引向『帶來災難的人』,也就是殺害艾瑪的兇手。根據您剛剛所看到的『帶來災難的人』的答案,您提出了葛雷格是兇手的推理。那正是葛雷格利用鐵條,讓門看起來像是已經上了門閂的推理。

之後,您將拆信刀插入貼着幽靈貼紙的信封,取出信紙。我們都以爲那張信紙上寫的是『帶來災難的人』,但實際上寫的卻是『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的答案。」

我從信封中取出那張信紙。上面寫着的,是「水」。

「您又一次展現了您的精湛演技。雖然眼前的信紙上寫着『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您卻演出了一副彷彿寫着『帶來災難的人』的名字的模樣。

接着,您假裝身體不適,然後故意讓兩張信紙掉落在地上。當我們撿起信紙仔細一看,一張寫着『水』,另一張寫着『葛雷格國王』。對於不知貼紙被調換的我們來說,我們理所當然地以爲,第一張拿出來的信紙上寫的是『水』,第二張拿出的纔是『葛雷格國王』。」

我拿着兩張信紙,直接擺在諾曼的鼻尖前。

說到底,這場預言的騙局與「千里眼」的把戲如出一轍。本質上就是掉包戲法。唯一的不同點在於,不是用假的信封來換掉真的,而是把真的信封互相調換。

「哎呀,原來如此。」

諾曼輕輕哼了一聲,嘴角微微上揚。

「我很佩服。不愧是在可疑的表演團體待了兩年,看來對騙術相當熟悉了呢。」

他隨即露出一抹不以爲然的笑容,語氣中帶着一絲厭倦。

「不過啊,你剛纔所說的這一切,並不能否定你姐姐是『天使之子』的事實。無論信封的開啓順序如何變化,『葛雷格國王』殺害艾瑪的事實都不會改變。而你的姐姐早在兩年前,就已經看穿了這一切。」

「不對。」信紙在我的指尖捲曲。「葛雷格沒有殺艾瑪。」

「我理解你希望相信這一點的心情。但我親自調查案發現場,並根據那裏發現的線索,經過邏輯推理得出了這個結論。那個大塊頭就是兇手。」

他放下烏龜,拿起桌上的信封。

上面寫着──

拆信刀插入封口,橫向劃開。膠水剝離的聲音清晰可聞。

「我得承認,您讓我刮目相看了。您的頭腦非常敏銳,邏輯思考能力出色,還能靈活應變。擁有令人折服的魅力,甚至能夠憑藉演技操縱人心。」

「這張信紙上寫着『帶來災難的人』的名字。」

「這確實是有可能的。」諾曼微微一笑,向凱西點了點頭。「不過,案發當天早上,葛雷格先生不是爲艾瑪表演了一場魔法嗎?」

「昨天在調查案發現場的浴室時,我發現了幾個玩具。其中一個──沉在浴缸底部的小玩具,告訴了我殺害艾瑪的兇手是誰。就是這個。」

助手們掀開她們的洋裝,將裏面的手臂拉了出來。喀嚓、喀嚓。在各自的手腕上銬上手銬。

這句話來得太過突然。

「這艘船,也不一定是案發當天才掉進孔裏的吧?說不定早就掉進去,只是一直沒被發現呢?」希薇噘起嘴,試圖反駁。

「那正是看不見的手。當時兩人一衝向浴缸,便立刻彎下上半身,假裝在確認艾瑪的狀況。然後,將她們平時幾乎不會使用的那隻手──凱西小姐的右手,或是梅根小姐的左手,從浴袍的袖口伸出,然後毫不猶豫地,將刀鋒揮下。」

「有像是被刀刺入的傷口,裂口的寬度是一點二英吋(約三公分)。這個寬度,與刺進艾瑪胸口的戶外刀的刀刃寬度,完全一致。兇手當時揮刀數次,試圖一擊致命。其中一刀,刺中了烏龜的肚子。」

諾曼做出在貝果上塗抹奶油的動作。

「那麼,各位,」諾曼大幅度轉動肩膀,像是要換個心情般說道。「別忘了,各位還有一件事必須確認。」

目光,被幽靈貼紙吸引住。

「請看這裏。」

他握住龜殼,將烏龜的肚子朝向衆人。這裏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阿爾夫移開視線,不再看烏龜,低聲說道。

他打開手帕,拿出一個塑膠製的小玩具。凱西和梅根跳了起來。「是戰艦!」「是凱特·蘿絲號戰艦!」

順帶一提,諾曼將烏龜翻了過來。

「而且,也不一定是戰艦自己漂進去的啊。可能是艾瑪自己一時興起,故意把它塞進去的呢?」葛雷格跟着附和道。

不可能。

「勉強可以算作是天然的入浴劑吧。當艾瑪開始放水時,一開始並不會有任何變化。但隨着時間流逝,木板背面的血液逐漸溶解,浴缸裏的水慢慢地被染成鮮紅。於是就形成了一個彷彿艾瑪正在大量失血的錯覺。」

「艾瑪將浴缸裝滿了水。而且,她睡相不太好。就這樣而已。」

「那就是說,艾瑪被襲擊時,這隻烏龜已經變大了?」

「問題就出在那些線索上。」

不、不可能吧?希薇連連擺手,搖着頭反駁。

「這次是具體的姓名所以沒得狡辯。」

兩年前就預知了這場謀殺?這怎麼可能?

「一般來說,確實是這樣沒錯。但凱西小姐與梅根小姐,擁有看不見的手。」

「當葛雷格先生打破門、解開門閂的瞬間,兇手比任何人都更快地衝進浴室。在各位的眼中,她──不,她們看起來是在俯身窺探浴缸,確認艾瑪的狀況。但就在那時,她們正把刀子,深深刺進艾瑪的胸口。當時她們沒有注意到艾瑪懷中的烏龜,於是,刀鋒不僅刺進了艾瑪的胸口,還劃破烏龜的肚子。」

iii 某個世界的真相

凱西和梅根對視一眼。「確實是這樣沒錯。」「這到底意味着什麼?」

「這次是具體的姓名所以沒得狡辯。」

「是那個讓小青蛙施展魔法,在一天之內長成大青蛙的把戲。實際上,只是把這種會吸水膨脹的玩具泡進水裏而已。但當時的艾瑪卻興奮極了,甚至還說,將來要成爲魔法師──這是我聽說的。

浴缸裏的水,即便艾瑪的胸口只被刺了一刀,卻已經紅得看不見底。與此相對,卡車貨臺上的血灘,雖然長臂猿的身體被刺了整整十二刀,但血量卻異常地少。如果長臂猿的血液,正是用來將浴缸的水染紅的,這兩個看似矛盾的現象,就能夠完美解釋了。

但是,我緩緩閉上眼睛。

「難道,是真的嗎?」

「我們打開看看吧。」

「可是,那些水爲什麼會流到地板上?」

他打開手帕,拿出一個紅色的玩具。凱西和梅根跳了起來。「是烏龜!」「是會膨脹的烏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凱西與梅根身上。兩人一臉茫然,呆呆地盯着虛空。

團員們彼此交換了視線。但從他們的表情來看,似乎仍然沒有完全理解。

諾曼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因爲如果兇手讓艾瑪服用安眠藥並藉此誤導作案時間,那麼這起案件中最大的謎團,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了。」

啊,對了。

「讓我們來整理一下事實。」諾曼像是在就職典禮上的總統一般,舉起一隻手。「這隻烏龜的肚子被刀刺中,是在它吸水膨脹變大之後。但艾瑪當天在浴室裏,這是她第一次玩這隻烏龜。由此可以推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這隻烏龜被刀刺中的時間,是在艾瑪進入浴缸之後,在烏龜需要膨脹的時間過去之後。」

諾曼拿起信封,指向幽靈貼紙。

諾曼用兩根手指夾住烏龜的兩側。肚子的裂口猛然撐開。

葛雷格正想追問,卻被諾曼立刻打斷。

阿爾夫緊緊抱住雙臂,彷彿想要掩蓋住某個根本不存在的第三隻手。

「我最佩服的,是您的執着。」

「當大家在早晨發現異狀,聚集在浴室門前時,門是從內側上了門閂的。但是,當門被破開、大家衝進去後,卻完全找不到兇手的蹤影。兇手到底是如何從浴室離開的?這個謎團,一直困擾着大家。

警長似乎已經等得不耐煩,朝兩名助手使了個眼色。兩人隨即上前,朝凱西與梅根走去。

當然團員們應該都知道這一點。但因爲她們平時一直以『雙頭女』的形象示人,所以這個事實,早已被你們下意識地忽略了。於是,你們也忘記了她們其實擁有另外兩隻手。」

「有點不對勁。」葛雷格抱住頭。「我們之所以發現浴室的異狀,是因爲從門底下滲出了帶有血跡的水。如果當時艾瑪還沒被刺,那那些血又是怎麼回事?」

「這張信紙上寫着『帶來災難的人』的名字。」

餐廳內,阿爾夫、葛雷格、希薇、凱西和梅根、我,還有警長與他的兩名助手,全都聚集在這裏。

「剛來到這裏時,我也曾經認爲她們是『雙頭女』。因爲她們總是穿着寬大的衣服,遮掩住身體的輪廓。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她們的分界點不是在脖子,而是在腰部以上。她們並不是『雙頭女』,而是『半身雙人女』。

凱西與梅根湊近戰艦,小聲嘀咕着。「這是海難事故。」「是凱特·蘿絲號事件。」

「這是一種由高吸水性樹脂製成的玩具,泡在水裏會逐漸膨脹變大。此外,浴缸裏還有海星、螃蟹、章魚和海馬,它們同樣沉在水底。」

我雖然沒試過,但「世界真相博物館」的急救箱裏,應該有放置安眠藥。只要說一句「洗澡前喝下這個,會有好事發生喔」,應該就能讓她毫無戒心地在洗澡前服下。但是──

他將手伸進懷中,拿出用手帕包着的物品。

我的嘴角微微上揚。諾曼的臉頰,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但如果,那個時候艾瑪還活着呢?」

「當然是僞造的。在考慮如何讓現場更逼真時,她們發現了一隻因觸電昏迷的長臂猿,於是便利用了牠的血。

「我也是這麼認爲。不過,這隻烏龜需要時間才能膨脹變大。艾瑪大約在晚上十點左右進入浴室,但她不可能一直玩到隔天凌晨。這隻烏龜爲什麼已經變大了呢?這裏出現了一個新的疑點。」

啊,希薇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

他打開封口,取出對摺的信紙。

「應該是想讓人誤判作案時間吧。如果屍體是被發現在浴缸裏,無論誰看來,都會認爲她是在洗澡時遭到襲擊。事實上,已經有人目擊到艾瑪在晚上十點左右前往浴室,因此,推測作案時間應該是在那之後不久。即使沒有這條目擊證詞,作案時間也理所當然會被認爲是艾瑪平時洗澡的時間,也就是當天晚上。但實際上,兇手襲擊艾瑪的時間,是比這更晚的時候。」

他從懷中拿出記事本,翻開夾着筆的那一頁。

「這種事,只有一個人能做到。只有『天使之子』荷莉·歐爾森。」

「這是一艘小型的塑膠軍艦。內部是空心的,可以浮在水上游玩。構造與橡膠鴨相同,但這艘軍艦擁有小小的炮臺,象徵着它是一艘真正的軍艦。

從後面看過去,根本不可能看到那隻手。在其他人的視線裏,她們看起來只是站在那裏而已。

「不過,在打開這封信之前,讓我先說說,我推理出的案件真相吧。」

衆人倒吸了一口氣。

希薇像是在尋求依靠般,看向衆人。

「請仔細想想。當我發現這隻烏龜時,它已經吸收了水分,體積膨脹了起來。它會沉在浴缸底部,這點理所當然。

他將手伸進懷中,拿出用手帕包着的物品。

阿爾夫語氣沉重,似乎已經想像到了那副畫面,聲音中帶着痛苦。

「這……怎麼可能?」

諾曼環視着一臉茫然的團員們,苦笑了一下。

在它還沒完全膨脹的狀態下,被刀刺中的話會怎麼樣?之後,當它吸收水分、體積變大時,它肚子上的裂痕理應也會隨之擴大。換句話說,當它膨脹至現在的大小後,裂口的寬度應該會比刀刃本身的寬度更大才對。至少不可能像這樣,裂痕和刀刃的寬度完全一致。」

「失禮了。」

她們刺傷長臂猿的身體,將流出的血收集到容器裏。然後,靜置一段時間,讓血液開始凝固。接着在艾瑪進浴室之前,提前一步來到現場。取出浴缸底部的木板,將半凝固的血塗抹在背面。」

「這個溢水孔,位於浴缸邊緣下方三英吋(約七點六公分)的地方。浴缸的深度爲二十四英吋(約六十一公分),其中裝滿了十四英吋(約三十五點六公分)的水。也就是說,水面與溢水孔之間,還有七英吋(約十七點八公分)的距離。艾瑪在水中時,因爲身體的體積,水位確實會稍微上升。但即便如此,水面也不可能達到溢水孔的高度。那麼,浮在水上的戰艦理應也不會掉進孔裏。」

「不過,在打開這封信之前,讓我先說說,我推理出的案件真相吧。」

「剛纔我所說的只是推理。收集線索,組織邏輯,導出真相。只要有一點智慧與理性,任何人都能做到。但如果這起案件的兇手,早在兩年前就已被預言了呢?」

「你剛纔不是自己才說過,艾瑪不可能一直玩到隔天凌晨嗎?」

「會不會是她之前就玩過這隻小烏龜?」凱西悄聲在妹妹耳邊低語。「那個玩具一旦變大後不是很難變回去嗎?會不會是之前泡水變大過,就一直保持那樣?」

「那又怎樣?」

「沒錯。很難相信六歲的小女孩會願意在浴缸裏泡上好幾個小時。所以,我認爲兇手讓艾瑪服用了安眠藥,讓她陷入昏睡狀態。」

「昨天在調查案發現場的浴室時,我發現了幾個玩具。其中一個──沉在浴缸底部的小玩具,告訴了我殺害艾瑪的兇手是誰。就是這個。」

餐廳內,阿爾夫、葛雷格、希薇、凱西和梅根、我,還有警長與他的兩名助手,全都聚集在這裏。

不知爲何,這艘軍艦竟然卡在了浴缸邊緣的溢水孔裏。」

那麼,當艾瑪被襲擊的時候,這隻烏龜的狀態又是如何?這種玩具需要五到六個小時才能完全膨脹。因此,在艾瑪放滿浴缸的水、然後進入水中時,這隻烏龜應該比現在小得多。

爲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幾道困惑的聲音交疊響起。

「我最在意的,是這艘小戰艦究竟是怎麼進到溢水孔的。」

諾曼拿起信封,指向幽靈貼紙。

葛雷格的眼睛瞬間睜大。

「這樣很奇怪。」阿爾夫提高聲音。「當時我們所有人關心的,只有浴室裏的人的安危。的確凱西與梅根是第一個衝向浴缸的人,但其他所有人,目光都緊緊盯着她們的一舉一動。在那種情況下,怎麼可能還能行兇?」

「爲什麼要這麼做?」葛雷格拔着手臂的毛。「要殺的話,直接殺掉不就好了?」

阿爾夫的聲音,幾乎接近一聲驚叫。凱西與梅根呆立原地。偶爾其中一人試圖開口,卻只發出了「嗚……」的聲音,彷彿在努力壓抑嘔意。

如果像凱西小姐所說,艾瑪以前已經讓這隻烏龜膨脹過,那麼她應該立刻就能看穿葛雷格先生的把戲纔對。但她卻是發自內心地驚訝,真的相信那隻青蛙是變大的。這樣看來,唯一合理的解釋只能是,艾瑪從來沒有將這隻玩具泡進水裏過。」

「這兩種可能性,都不成立。」諾曼舉起戰艦。「你們看。」

他右手握住戰艦的底部,左手輕輕地將主炮舉起。在主炮與甲板的間隙之間沾着暗紅色的血跡。與浴缸裏的不同,顏色較濃。明顯是直接濺上去的。

「如果像希薇小姐所說,這艘戰艦是在案發前就掉進溢水孔的,那它就不可能直接被血噴濺到。但事實上,它確實沾到血。就表示這艘戰艦掉進溢水孔的時間,是發生兇案之後。因此也不可能像葛雷格先生所說的,是艾瑪自己把它塞進去的。」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但即便如此──

「那麼,爲什麼它會出現在溢水孔裏呢?」

希薇提高音量。

「看來,只能認爲水位確實發生變化。在艾瑪被殺害後的某個時刻,浴缸的水位上升,超過了溢水孔。結果水流進孔裏,而凱特·蘿絲號也隨之掉了進去。

不過,這樣一來又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當我檢查浴室時,發現浴缸的水位比案發時還要低。遺體被搬走,確實可能是其中一個原因。但爲什麼水位會比那之後還要更低呢?」

我不禁想仰望天花板。明明感覺像是在推理前進,卻像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是兇手把水放掉了嗎?」

阿爾夫漫不經心地說。但從他的語氣來看,連他自己都不覺得這是正確的答案。

「當然不是。不僅沒有這麼做的理由,也與現場的狀況完全不符。當我在浴缸底部翻找時,發現了幾個沉在水裏的動物玩具──烏龜、海星、螃蟹、章魚、海馬……如果兇手在殺害艾瑪後,拔掉了浴缸底部的塞子,那麼這些玩具應該會順着水流,聚集在排水口那側。但實際上,牠們仍然均勻地散落在整個浴缸裏。」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爾夫的聲音變得沙啞。

「不放掉水,卻能讓水位下降的方法,只有一個。」諾曼舉起食指。「就像警長助理搬走遺體一樣,兇手也將某樣『浸泡在水中的東西』帶走了。正因爲那東西被移除,水位纔會下降相應的體積。」

那是什麼?

「艾瑪的傷口只有胸口的一處,而且兇器當時還插在傷口裏,但即便如此,浴缸裏的水,卻染得通紅。相對的,死在卡車貨臺上的長臂猿布魯,雖然全身被刺了十二刀,卻只留下一小灘血。

很明顯,兇手使用了長臂猿的血,來掩蓋某樣沉在浴缸裏的東西。當兇手在考慮該如何讓水變得混濁時,他發現了因觸電而昏迷的布魯。於是刺遍了牠的全身,將流出的血收集到容器裏,然後倒進浴缸中。」

「某樣東西,是什麼?」梅根顫抖着,抓住凱西的手。

「別問我啊。」凱西甩開她的手。

「我們打開看看吧。」

我將信紙戳到諾曼的鼻尖前。

「我是說,現在還來得及回頭。」警長瞥了眼左輪手槍。「爲什麼還要做蠢事?」

五人的視線,同時落在她的身上。

諾曼聳了聳肩。他試圖掩飾不安,但聲音卻微微顫抖。

「可笑至極。」

「你喜歡的怪人秀,再過幾年就會在這個國家徹底消失。知道爲什麼嗎?因爲大衆不想看駭人的『世界真相』。這些真相只會讓人厭煩,翻開報紙就多得數不清。他們真正想要的,是讓人感到舒適的謊言。」

「我是在拯救人。」

「當兇手確定四周已無人後,立刻從浴缸裏躍出,離開浴室。雖然水滴無法避免會從身上滴落,但只要事先在地板上潑過混有血的水,就無需擔心會被發現異狀。就這樣衝進自己的房間,迅速擦乾身體,換上內衣與睡袍,用睡帽蓋住頭髮。最後輕輕噴上香水,然後跟上團員們的腳步。在衆人都在戶外的時候,裝作纔剛睡醒的模樣,緩緩走來,跟各位搭話。」

「兩年前,姐姐在『帶來災難的人』一欄,寫下了葛雷格國王的名字。因爲貼紙被調換,您最先看到了這一點,於是從手帕裏拿出那隻膽小的貓,利用它作爲線索,鋪陳出指向葛雷格是兇手的推理。

啊,對了。

葛雷格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喉嚨。諾曼「您說得對」地點了點頭,隨即補充道:「浴缸裏,除了幾隻橡膠鴨,還有一個倒放的塑膠水桶漂浮着。那是艾瑪帶玩具去浴室時,當作袋子來裝東西的。

當時,最後趕來的人──

因爲我們真的離開浴室,朝外走去。

不可能。

但事實上,光是從門上的小窗往裏看,要看出那是人體模型的腿確實很難。

我夾起信紙。

「夠了吧。姐姐根本沒有看見未來的能力。她只是在扮演『天使之子』而已。」

「剛纔我所說的只是推理。收集線索,組織邏輯,導出真相。只要有一點智慧與理性,任何人都能做到。但如果這起案件的兇手,早在兩年前就已被預言了呢?」

「您很聰明。擁有邏輯思考能力,也能隨機應變。但最重要的是,您異常執着。正是這份執着,將姐姐的預言變成了現實。」

爲了確保有人經過房門時不會露出破綻,希薇小姐應該事先準備了一個替身。方法有很多種──像『道森與佐拉的瘋狂馬戲團』的逃脫秀,就曾利用人體模型作爲機關。只要趁機從垃圾場借一具這樣的模型,讓它穿上自己的睡袍,躺在牀上,蓋上毛毯。」

「放開!」

「請再仔細思考一下,我剛纔所說的話。兇手特意使用長臂猿的血,讓浴缸的水變得混濁,是因爲如果不這麼做,就有可能會被人發現水中的某樣東西。換句話說,這表示當團員們衝進浴室時,那樣東西還在水裏。」

「這樣就好。」諾曼從懷中掏出左輪手槍。「我要貫徹我的方式。」槍口對準這邊。拇指扣上擊錘。

兩年前就預知了這場謀殺?這怎麼可能?

我走下舞臺,直視諾曼的臉。

「難道是──」阿爾夫雙手抱住前額,神情驚愕。諾曼語氣堅定地點了點頭。

「住手。」

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記憶中的景象,彷彿被染上了不祥的顏色。

「住手!」一道影子從祭壇衝出,撞上諾曼。槍聲響起。消石灰從頭頂灑落。

他站在舞臺中央,雙手大張,像個脫口秀喜劇演員般。

「不可能。」阿爾夫聲音發顫,像是要作嘔一般。「希薇是侏儒。她的牀上如果躺着一具標準尺寸的人體模型,就算只是路過瞥見,也絕對會察覺不對勁!更何況,我從沒看過小孩參與逃脫秀!」

「別開這種玩笑!」阿爾夫的聲音變了調。「你是說我只是瞄到那條腿,就誤以爲希薇在牀上睡覺?光憑一條腿?」

我無法確定,自己推理出的這兩種假設,是否與諾曼當初準備的完全一致。因爲它們從未被披露,也無從驗證。

「各位當時衝進浴室時,有某樣東西應該理所當然地在那裏,但卻無論如何都看不到。那就是水中某樣東西的真相。」

「那是因爲,」諾曼的鼻翼顫動,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他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表情。「因爲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人相信『天使之子』啊。」

他抓住長椅的邊緣,慢慢站起來。

諾曼疑惑地低頭看向她們。兩人仍然高舉着雙手。「真是傻子。」另兩隻手抓住左輪手槍的槍身,猛地往下一扯。槍聲炸響。諾曼踉蹌倒地,褲腿迅速被紅色滲透。

所以,兇手在這裏也利用了長臂猿。在窗簾縫隙能夠望見的地方──停在外頭的卡車貨臺上,特意留下了一小灘血跡。但猴子的屍體,卻被藏在護欄的陰影下,剛好看不見。如此一來,就會讓人誤以爲,除了艾瑪之外,還有其他受害者,進而引導團員們往外走。」

「可是『帶來災難的人』不一定是『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團員吧?如果信紙上寫的不是那四個人,你打算怎麼辦?」

「這是詭辯。」

「兩年後,當您得知因事故死亡的『天使之子』曾爲怪人秀留下預言時,想到了一個計劃。您幸運地混入老闆姪女被殺的案件現場,從警長手裏取得兩個信封。然後調換貼紙,僞造三個線索,成功營造出『天使之子』看穿兩年後謀殺案的假象。」

「看看這座城市吧。富人喫得越來越胖,窮人卻日漸消瘦。機靈狡猾的人受人推崇,愚鈍的人只能被剝削。這就是這個國家的規則。要想在這樣的世界裏活得不發瘋,除了相信奇蹟,別無選擇。」彩繪玻璃閃爍着光芒。「即使,那只是個騙局。」

然而,這一點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即使『帶來災難的人』的名字並非葛雷格,諾曼依舊能夠讓那個人變成兇手。

不願相信。

「不可能有這種事。對吧?」葛雷格的語氣帶着一絲懇求。

「如果那時房間裏的確是希薇小姐本人,那麼她確實不可能殺害艾瑪。然而阿爾夫先生當時並沒有仔細盯着門上的小窗檢查,只是經過時順勢往房內掃了一眼而已。

凱西和梅根顫抖着舉起雙手。

這兩個推理,就像幽靈一樣。它們的確存在於諾曼的腦海裏。細節被縝密構築,嚴密到幾乎無可辯駁。但它們從未被說出口。

「沒錯。藏在水中的東西,就是兇手。」

教堂大門被推開,警長舉着自動手槍站在門口。

警長沉默了一瞬,隨即輕輕嘆了口氣。他對凱西和梅根使了個眼色。

閃電照亮了諾曼。在白光映照下,這位老人看起來就像抹了厚重油彩的小丑。

也可能只是心血來潮,想表現自己也能玩這種把戲。但她的話觸怒了阿爾夫。被斷定是在胡言亂語,於是憤而反駁。她被趕出拖車,向凱西和梅根借了信紙,寫下了『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和『帶來災難的人』。這,就是所謂預言的真相。」

「大家,快!」

「到了這個地步,兇手已經很明顯了。首先,浴缸是單人用的。一般成年人不可能在六歲女孩浸泡其中時,還能藏身其中。但『美麗的精靈』──小小希薇小姐,卻是例外。比艾瑪更爲嬌小的她,要藏匿在浴缸水中的某個空間,並不是難事。」

「姐姐寫下這個預言時,是三年前我們第一次拜訪『阿爾夫·洛克威爾驚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館』的那天。當時在場的人裏,姐姐只知道表演中介紹的四個團員,以及博物館的老闆阿爾夫的名字。」

「兇手是怎麼從上鎖的浴室逃走?這個橫亙在各位面前的謎團,一開始前提就錯了。當你們注視着倚靠在浴缸邊的艾瑪遺體時,兇手其實正屏息潛伏在浴缸底部。」

計劃成功了。

警長似乎已經等得不耐煩,朝兩名助手使了個眼色。兩人毫不客氣地抓住希薇的手臂。

聲音如刀鋒般銳利。諾曼的肩膀微微顫動。

凱西與梅根同時屏住了呼吸。

「這種事,只有一個人能做到。只有『天使之子』荷莉·歐爾森。」

我放下信紙,語氣更沉。

「您說得沒錯。不過,這並不代表馬戲團裏從來沒有用過兒童模型。昨晚,我特地去看了大帳篷後方的垃圾場。在那些成人用的人體模型之中,我發現了一條小孩的腿。這應該是用來表演人體切割魔術的道具吧?」

上面寫着──

「當然,光是這樣還不夠。您還準備了另外兩個線索。如果信紙上寫的是凱西或梅根,您就用會膨脹的烏龜。如果寫的是希薇,您就拿出凱特·蘿絲號戰艦。

喀嚓一聲銬上手銬。

「這是在安慰我嗎?」

荒唐。

諾曼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這個玩具並不是調查員發現的,只是您聲稱在門口發現的東西罷了。您事先準備這個線索,就是爲了應對姐姐在『帶來災難的人』中寫下葛雷格名字的情況。」

希薇死死抱住諾曼的手臂。凱西和梅根從長椅下爬出,緊緊抱住諾曼的腿。

目光,被幽靈貼紙吸引住。

諾曼笑了。

「別開玩笑了!希薇有不在場證明!」

希薇倒抽了一口氣,彷彿自己也曾親身浸泡在水中。

諾曼猛然抬腳。希薇像球一樣滾了出去,頭重重撞上祭壇。諾曼重新舉起左輪手槍,槍口對準凱西和梅根。

「不過阿爾夫是『世界真相博物館』的主人,說他是『帶來災難的人』,未免太牽強了。就算阿爾夫帶來了不幸,那也只是過失或意外,而不是災難。因此,最有可能被寫在『帶來災難的人』名單上的,只有這四位曾在表演中亮相的團員。」

「那麼,各位,」諾曼大幅度轉動肩膀,像是要換個心情般說道。「別忘了,各位還有一件事必須確認。」

「艾瑪一直很遵從叔叔阿爾夫的規矩。她每次進浴室都會確實上鎖,就算有人來敲門也不會開。既然她最後是死在浴缸裏,這表示兇手一定在她進浴室前就已經躲在裏面了。但艾瑪進浴室前,阿爾夫曾特地來我們房間確認。不只是希薇,我們所有人當時都躺在牀上。」

「『天使之子』是一種毒藥。姐姐確實討厭您。但說她從心底厭惡扮演『天使之子』?我倒不這麼認爲。我想在她內心的某個角落,假裝能看見未來,仍然帶給她某種快樂。那天,她突然在阿爾夫的拖車裏聲稱『看見了世界真相博物館的未來』,」「或許只是捨不得放棄這種快樂。

您在聽取警長的案件說明後,來到艾瑪的房間,偷偷拿走了最適合的玩具吧?接着,依照腦中早已設計好的劇本,在玩具上劃出切口,沾上血跡。然後再帶到浴室,裝作是在那裏發現的。如此一來,無論『帶來災難的人』的信紙上寫着誰,您都能讓那個人變成兇手。」

拆信刀插入封口,橫向劃開。膠水剝離的聲音清晰可聞。

「放下槍。」

諾曼腳下一滑。他踉蹌幾步,跌坐在地上。乾燥的聲音迴盪在空蕩蕩的教堂裏。他低着頭,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別搞錯了。」他抬起頭,伸手撫過自己光禿禿的頭皮。

「這難道是真的?」

回憶湧上心頭。案發當晚,在馬戲團的大帳篷裏……葛雷格曾開玩笑地建議艾瑪,要不要試試「三腳少女」的表演。結果被希薇狠狠地罵了一頓。

最後纔出現在衆人面前的希薇,不斷揉着眼睛,壓抑着哈欠。當時我們以爲,這是因爲安眠藥的影響,讓她仍然昏昏欲睡──但現在看來,或許那只是一種掩飾,用來掩蓋她內心的不安與慌張。此外,平時總是戴着的黃銅腕錶也不見蹤影。如果她直到不久前,都還浸泡在水裏,那麼沒戴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阿爾夫的聲音近乎尖叫。希薇依然低着頭。她喘着氣,似乎想要開口,但胸口只是劇烈起伏,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但話說回來,兇手不可能一直藏在那裏。水桶內的空氣最多隻能撐幾分鐘。時間拖得越久,各位仔細檢查浴缸的可能性也越高。

兇手應該是面對艾瑪進入浴缸,並在頭部附近放了一個倒過來的水桶。接着靜靜等待各位闖入的時機,然後迅速將頭沉入水中。就這樣,強忍着不動,偶爾將臉探入水桶內側,吸取裏面的空氣。」

「這話該由我來說。」他的槍口依舊對準凱西和梅根。「如果不想看她們死,就轉身回家。」

葛雷格渾厚的嗓音讓我回過神來。

他放下凱特·蘿絲號戰艦,拿起桌上的信封。

「我不明白。」警長的語氣變硬。「你還沒殺過人。雖然在現場放玩具確實不當,但你做的只有這些。連司法妨礙都很難起訴你。」

「又不是魚,在水裏待那麼久會溺死的吧。」

「不。」諾曼笑了笑,抬頭望向天花板上的鏡球。「聽說這間宿舍,原本是由脫衣舞劇場改建而成的。仔細觀察的話,確實能在這裏找到不少過去的痕跡。例如這間餐廳其實就是當年的主表演廳。而各位的寢室,則是曾經的舞者休息室。畢竟這裏的牆壁,還完整保留着當時的全鏡面裝潢。」

他打開封口,取出對摺的信紙。

「失禮了。」

諾曼退後一步。我逼近一步。

「沒錯,牀上確實只有一條腿。但希薇小姐把牀靠在了牆邊。然後,她讓那條假腿與牆壁平行擺放,腳趾朝外,微微傾斜。接着在假腿上依序鋪上對摺的睡袍,再蓋上同樣對摺的毛毯。這樣,當有人從走廊經過,從門上的小窗看進來時,就會以爲──牀上躺着的是希薇本人,而她正微微張開雙腿,酣然入睡。然後等到艾瑪的遺體被發現,大家都陷入混亂時,希薇小姐便悄悄地,趁着阿爾夫先生通知警長辦公室的空檔,將那條假腿偷偷送回垃圾場。」

警長迅速衝上前,扭住諾曼的手臂。左輪手槍掉落在地,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諾曼·薩里爾·傑寧斯,以二級謀殺未遂罪,現行逮捕。」

喀嚓,手銬鎖上。

諾曼咬緊牙關,憤怒地翻過身,仰視着凱西和梅根。「混帳!」他瞪着那雙從襯衫洋裝中伸出的「看不見的手」,朝她們吐出一大口唾沫。「噁心的怪物!」

希薇毫不猶豫地踢向諾曼的小腿。諾曼的上半身反射性地向後仰,後腦狠狠撞上講壇,再次倒地。希薇正要舉起腳跟,補上第二腳。

「住手。」

一隻厚重的手掌按住了她的肩膀。希薇回過頭,睜大雙眼。

「你說得對。」葛雷格低頭看着諾曼,輕輕地哼了一聲。「我們是怪物。」

但是,他聳聳肩。

「你早已變成比我們更可怕的怪物了。」

「哎呀,你該不會就是那位葛雷戈裏·楊先生吧?」

希薇咧嘴笑着,在深夜的餐館裏大聲喊道。

「沒錯,我就是葛雷戈裏·楊。」葛雷格縮起脖子。「妳怎麼知道我的全名?」

就算是同行之間,不透露全名也是這行的規矩。

「在《新聞快報》的一則短訊裏看到的,一眼就認出來了。」

希薇一臉若無其事地回答。葛雷格嘟起嘴,抱怨道:

「真不公平,妳自己從來不說本名,卻知道別人的。」

回想起某次艾瑪問爲什麼不能透露,希薇只是淡淡地說這種地方誰都不能信任。

「這種事就別計較啦。你是受刑人對吧?怎麼逃獄的?果然是用湯匙挖牆?」

她做出鑿牆的動作。剛灌下第七杯桑格利亞酒的希薇,臉已經比覆盆子還紅。

葛雷格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希薇放下雙手,噗地朝地面吐了口氣。

葛雷格的目光遊移了幾秒,然後低聲問道:「我的戲服和道具……還留着嗎?」他盯着盤子邊緣的番茄醬,語氣有些遲疑。

諾曼說出這句話時,我感覺自己像是被看穿了內心深處。

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五分。如果當時喝了安眠藥,我肯定不可能醒來。這種時間,會是誰?帶着疑惑打開門,艾瑪站在走廊上。

應該是因爲我拼命掙扎,浴缸裏的紅水已經溢到地板,甚至滲到了門外。阿爾夫注意到了那些痕跡。

轉過轉角,目標是浴室。

「伍德蘭公園。跟着『世界盡頭嘉年華』沿着海岸線北上,預計會到威爾明頓。」

溫熱的液體溼了我的手。

但騙局已經被揭穿了。荷莉的預言是胡說,諾曼也是個騙子。而葛雷格,果然還是個連蟲子都不忍心殺死的人。

希薇慢慢吐出一口氣,然後說道:

我從頭到尾都知道兇手不是葛雷格。但我卻沒有保護他。爲了保住自己,我選擇拋棄了夥伴。葛雷格承認犯案,這讓我很意外。但這並不能成爲我開脫的藉口。

我慌亂地緊握住它,朝着艾瑪猛然刺去。

恐懼讓腦袋一片空白,這時,指尖觸到了什麼──是刀子。

葛雷格端起酒杯,仰頭灌下一口啤酒。

「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

怎麼了?我問道。艾瑪一臉坐立不安,她說:

「別鬧了。」葛雷格環顧四周。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卡車貨臺上的血灘。我也完全不明白,爲什麼大家衝進浴室後,卻又那麼快離開。當時的我幾乎要驚慌失措,但唯一的念頭就是絕不能被當成兇手。抱着這個想法,我拼命衝回自己的房間。在那裏,我迅速擦乾身體,換上另一件睡袍,然後跟上大家的腳步。至於那些沾滿血跡的衣服和毛巾,我全都塞進包包,之後藏進「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帳篷裏──葛雷格房間的乾草堆裏。

從諾曼那天叫我們聚集,打開信封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的推理全是胡說八道。浴室裏既沒有膽小的貓,也沒有彎成L形的鐵條,而且殺害艾瑪的人就是我。我不知道那個騙子究竟是怎麼讓所謂的「預言」和推理的結論對上號的,但我知道,一定有什麼手法。

「快點讓法官簽字,然後回來吧,『世界真相博物館』還等着你呢。」

葛雷格誇張地垂下肩膀,但看得出來,他其實挺享受夥伴們的反應。

接下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這十個月來,我一直選擇逃避現實。依靠那些有利的謊言,勉強維持理智。

那一天,艾瑪的行動全都是無法理解的。爲什麼她要把我推進浴缸?爲什麼要殺長臂猿?爲什麼要把那些血倒進浴缸?

「葛雷格要──」

我已經沒有資格,繼續和大家一起旅行了。

門一打開的瞬間,我差點驚叫出聲。浴缸裏積滿了紅色的水。

──因爲危險。

「我現在是假釋中。是警長幫忙辦的手續,不過明天下午就得回哥倫比亞報到。」

之後的記憶一片模糊,我或許真的昏了過去。等回過神時,太陽已經從窗簾縫隙間透了進來。就在我驚慌地坐起身時,門外響起敲門聲。「裏面有人嗎?」是阿爾夫的聲音。

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喘息。爲什麼艾瑪想殺我?是誰指使她的嗎?是誰?爲什麼?什麼都不明白。感覺就像陷入了一場惡夢。

我拼命想從水裏爬出來。但每次剛要撐起身體,艾瑪就用雙手死死按住我。

我拼命思考對策。從窗戶逃走?但滿身是血的我,根本逃不掉。躲進梳妝檯的收納櫃?一定會有人打開來檢查。用刀子刺傷自己,假裝也是受害者?這個方法或許不錯,但如果被問到兇手爲什麼消失了,我又該怎麼回答?

「不不不。」葛雷格笑着搖頭,嘴角微微下垂,做出安撫的表情。「法院已經在進行撤銷判決的程序了。只要法官在文件上籤個字,葛雷戈裏·楊先生就正式恢復自由之身。再忍耐個兩三天就沒事了。」

後來警長問起時,我告訴他發現這把刀沒什麼用,早就放回卡車了。那是謊話。事實上那時候我還帶着刀。

果然,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肯定有什麼原因吧。我決定不再多想,取下手錶,隨手塞進睡袍口袋。艾瑪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快步朝走廊走去。

「希薇?」

在這些謎團之中,有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始終縈繞在我的腦海中。

「這是預言嗎?」

事實上,當時我問她原因時,她只簡短地回答了一句:

我環視整間浴室。局勢絕望透頂。

一個上了門閂的房間,裏面只有我和一具孩子的屍體。插在屍體胸口的,是我隨身攜帶的刀子。而我全身都是血。就算我聲嘶力竭辯解說是艾瑪襲擊我,大概也沒人會相信。

醉醺醺地回到房間,在淺眠與堅硬的牀鋪間輾轉反側時,忽然聽見敲門聲。

「又要被抓回去了嗎?」凱西睫毛顫了顫,露出擔憂的神色。

感覺到心跳開始加速,我拿起信紙。

這樣下去會死。會被艾瑪殺死。

──希望妳跟我來。

我已經無法再繼續揹負這個祕密。

是的。

「很遺憾,現在的『世界真相博物館』已經沒有葛雷戈裏·楊先生的位置了。」

一股腥臭撲鼻而來,水裏混着血。我第一時間掃視艾瑪,她身上並沒有傷口,看來並未受傷。慌忙衝向浴缸,卻沒有看到誰的屍體沉在水裏。

最後,我想在這裏寫下,爲什麼艾瑪想要殺我,這是我所能得出的答案。

「話說,喬治鎮之後呢?你們接下來去哪裏?」

看向旁邊的牀,凱西和梅根並排睡着,朝着同一個方向蜷縮着。頭頂上傳來葛雷格的鼾聲。而在那旁邊──

接着,她轉頭看向我,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她的身體便跌入浴缸。我差點也被拖進水裏,但我拼盡全力推開艾瑪,掙扎着爬出浴缸。

這間西海岸風格的餐館,正好與「世界盡頭嘉年華」的會場隔着一條幹道。除了吧檯那邊,有個後頸還留着油彩的男人趴着打鼾,店內沒有其他客人。

給夥伴們:

艾瑪正準備往前走,卻忽然停下來,視線落在我的手上。

凱西和梅根跳了起來,興奮地喊道:

還沒想出辦法,門外便傳來沃特和葛雷格的聲音。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藏起來。目光掃視四周,最後落在浴缸。

──手錶,摘下來。

在去浴室之前,爲什麼艾瑪會這樣要求我?

葛雷格仰頭看向天花板,喃喃自語:

不知爲何,水已經染得通紅。水裏的東西應該看不透吧。如果讓艾瑪的身體靠在一側,浴缸裏應該還能騰出不少空間。一般的大人或許無法躲進去,但我或許可以。再讓艾瑪的玩具和塑膠水桶浮在水面上,這樣就能偷偷換氣了。我也知道,這根本是瘋狂的舉動。但正因爲太過瘋狂,纔可能成爲盲點,讓人不會懷疑。

我迅速脫下衣服,潛入浴缸,將衣服塞進浴缸底部的木板下。

問她原因,她卻只是笑着含糊帶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再追問下去也沒意義。我隨手整理了一下頭髮,走出房間。

至於艾瑪的衣服我也脫掉了。這是爲了預防萬一如果水的透明度比我想像中高,讓皮膚露出來,至少也能讓人以爲是艾瑪的身體。艾瑪的衣服被我刻意丟在地上,看起來就像是她在洗澡前自己脫下的。雖然衣服已經被混着血的水徹底浸溼,但放在地板上,只會讓人以爲是浴缸裏的水溢出來沾溼的。她在壓制我的時候,衣服已經被弄亂了。因爲這樣刀子纔沒有刺穿睡袍,這是唯一的幸運。

如果想在這樣的世界裏活下去而不發瘋,除了依靠騙局,別無他法。

艾瑪六歲。如果是普通的大人,被她推一下應該不會有任何反應。但我比這樣的艾瑪還要矮小。就像個無力的嬰兒一樣,毫無還手之力地跌進了浴缸。

葛雷格垂下眼睛,霓虹招牌發出嗞嗞的電流聲。

「就像那個騙子說的。」希薇吐出帶着肉桂味的氣息。「怪人秀很快就會從這個國家消失。阿爾夫雖然說只要還有邀約就會一直辦下去,但最多也就撐個幾年吧。」

「這樣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正呆立着望向浴缸時,身後突然傳來「喀嚓」一聲,是門閂被上鎖的聲音。我驚愕地轉過身。艾瑪站在門邊,對着我露出燦爛的微笑。下一秒,她猛地朝浴缸撲過來,狠狠將我推了進去。

正要走出貨櫃時,我注意到門口擺着一封信。是那個熟悉的淺藍色信封。封口沒有黏死。我拿起信封,打開封口,裏面塞着幾張信紙。

窗外的天色,逐漸泛白。

如果單純地思考,答案或許很簡單,她只是怕弄壞手錶。艾瑪一直很喜歡我的黃銅腕錶,她想從我這裏搶過來,但如果我戴在手腕上,可能會弄壞它。所以她纔會事先讓我摘下來,大概是這樣吧。

這次,她這麼說。我皺起眉頭,再次問她理由。

──手錶,摘下來。

據說,他是從一個因爲裸身走在街上而被捕的特技演員那裏聽來的。

我拭去臉上的水,往前看去。艾瑪低頭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刀,一次又一次地眨着眼,像是發現了不認識的玩具。

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在拖車裏。

「回來了──!」

她用手肘撐在吧檯上,輕輕搖了搖頭。

一邊摳着眼屎,一邊撐起身體。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油彩、髮油,還有酒精的氣味混雜。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來到「世界真相博物館」的拖車的。

她彎着背說道,嬌小的身體看起來更加萎縮了。

「『世界真相博物館』現在怎麼樣?聽說外界對怪人秀的態度還是很嚴苛啊。」

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但是,」希薇忽然用雙手捂住臉,像是在忍住什麼。「亞幹族之王,葛雷格國王的戲服和道具,全都還在。」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大家。

凱西和梅根對視一眼,隨即歡呼道:「撤銷判決!」「最棒了!」

葛雷格笑着和她們擊掌,然後轉向希薇。

「真是的……又能和大家一起旅行了。」他輕輕擦了擦眼角,然後笑了。「我保證,從這裏開始的旅程,一定會很精彩。」

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決定在這裏,寫下真相。

牀是空的。她是去上廁所了嗎?

在這個宿舍裏,我曾兩次遭到長臂猿布魯的襲擊。如大家所知,這是因爲我受到動物表演訓獸師們的騷擾。爲了防身,我一直在睡袍口袋裏藏着一把戶外刀。

希薇挑起一邊眉毛。

──因爲危險。

但是,這還無法解釋所有事情。

我照着艾瑪的話,摘下手錶放進睡袍口袋。看到這一幕的艾瑪,滿意地點頭。

這時的她,應該早已決定要把我推進浴缸了吧。如果我掉進水裏,口袋裏的手錶自然也會跟着沉下去。手錶絕對不可能毫髮無傷。然而當艾瑪看見我將手錶放進口袋時,她的表情卻是滿意的。這意味着她讓我摘下手錶,並不是爲了保護它。

那麼,艾瑪爲什麼要我摘下手錶?她所說的「危險」,究竟指的是什麼?

我試着從另一個角度去想,會不會「危險」的是艾瑪自己?如果有人被推向浴缸,正常來說,第一反應應該是激烈掙扎。手臂會本能地大幅揮動,試圖反抗。而若手上戴着金屬物品,推人的那一方就有可能被劃傷。

但問題是,比起手錶,我手上還有更危險的東西。指甲片。如果我在掙扎時猛然揮手,指甲片刮傷對方的可能性,遠比手腕上的手錶撞到對方的機率更高。但艾瑪卻從頭到尾對指甲片隻字未提。她明明有注意到我的手。但她只要求我摘下手錶。這代表什麼?代表艾瑪並不是爲了自己的安全,纔要我拿下手錶。

那麼她究竟爲什麼這麼做?戴着手錶,究竟會有什麼危險?這不是手錶本身的問題。也不是艾瑪自己的問題。那麼,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危險的會不會是我呢?

我腦海中閃過案發前幾個小時的記憶。在馬戲團的帳篷裏,我、沃特、葛雷格三人正喝着酒。這時,艾瑪拿着青蛙玩具,興奮地衝進來。她說想當魔法師,這樣就能當表演者了,從那裏話題轉到諾曼說的話──不幸的人。這時艾瑪問我們:

──如果能夠轉世重生,想變得跟大家一樣嗎?

葛雷格的回答是:

──我這樣就挺好的。

而我的回答,則完全不同:

──當然啊。這種身體一點好處都沒有。

記憶,繼續向更深處回溯。

那天早晨,在餐廳喫早餐時,當凱西和梅根得知我被長臂猿襲擊後,她們說要確認兩年前的預言。我斥責她們「別說這種無聊的話」。這時,艾瑪從旁問道:

──欸,預言是什麼?

──那魔法呢?

我只是敷衍回應,但好心的葛雷格卻認真地解釋,甚至還即興表演了一場魔法。

再見了。

天使與怪物 全新撰寫

葛雷格,你早就察覺到艾瑪做了什麼,對吧?身爲這個魔法的創造者,當你看到浴缸裏的血和艾瑪的遺體,你馬上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那天在餐廳,當諾曼發表推理時,葛雷格確實被逼到了絕境。即使他不認罪,諾曼也會憑藉捏造的線索和胡亂的推理,讓他被逮捕吧。

希薇亞·海莉·柯曼

《怪物 尼崎連續殺人事件的真相》 一橋文哉 講談社+α文庫

2023年4月 光文社文庫刊

第一個案件 「GIALLO」 92(2024年1月)號

ARC國別情勢研究會

在盤子裏倒入水,加入「生命之滴」,也就是蛋白。把小青蛙放進去,然後念出魔法咒語──格爾格爾寶寶。然後神奇的是,一天之內小青蛙就會變成大青蛙。

莫提利安的手腕 「GIALLO」 85(2022年 11月)號

但艾瑪想要實現我願望的那份心意卻是真的。

兩段記憶在腦海中連結起來,一個假設隨之浮現。

沒錯,魔法。

《地球步方 南非》 地球步方編輯室 Gakken

《夜路》 威廉·林賽·格雷沙姆 着 矢口誠 譯 扶桑社推理

當然,青蛙和人類的體型差距懸殊。如果要用浴缸代替盤子,那麼問題就出在「生命之滴」上。就算把冰箱裏的所有雞蛋都拿來,也不一定夠用。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一次取得大量的「生命之滴」呢?她應該是這麼思考着的。就在這時,她看見了昏迷不醒的長臂猿布魯。

順帶一提,指甲片只是用膠水黏在指甲上,所以如果手指膨脹,它們自然會剝落。即使保持原樣,也不會影響魔法。

大手的惡魔 「J MYSTERY 2023 SPRIGN」

如果戴着手錶,而身體卻膨脹起來,我的手腕就會被壓壞。

約翰·科恩 着 大野晶子 譯 講談社

萊斯利·費德勒 着 伊藤俊治、旦敬介、大場正明 譯 青土社

祝你們好運

但即使如此,爲什麼葛雷格會承認犯罪?爲什麼不反駁諾曼,反而還說出莫名其妙的動機?這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爲什麼黑猩猩沒變成人類?明明 99%基因相同卻截然不同的兄弟》

《阿拉伯之冬 利比亞內戰的餘波》 多谷千香子 法政大學出版社

我是個大人。必須爲自己做的事負責。

《認識利比亞的 60章【第2版】》 塩尻和子編着 明石書店

《夢見的寶石》 西奧多·史特金 着 川野太郎 譯 築摩文庫

於是艾瑪在浴缸裏裝滿水,然後倒入大量的猴子血。接着,把我推進去,並且念出魔法咒語,想要讓我變大。

《吉勒摩·戴託羅之夜路 一個「怪物」的悲傷故事及其幕後》

《新版 食人家族 尼崎連續離奇死亡事件的真相》 小野一光 文春文庫

爲什麼艾瑪要我摘下手錶?

初次刊載

能和大家一起生活七年,我真的很幸福。

《畸形人 隱藏的自我的神話與形象》

《ARC報告 經濟·貿易·產業報告書 南非共和國 2022/23》

在奈奈子體內死去的男人 「GIALLO」 80(2022年1月)號

意識到這點後,我又想通了一件事。

錶帶會勒進肉裏,還是隻有手腕不受魔法影響保持原來大小,詳細情況我不清楚。總之,帶着手錶的話,沒辦法讓我的手腕變大。所以艾瑪纔要我摘下手錶。

回到原本的問題。

- 完 -

她應該是這麼想的。

她是個天真的孩子。在她的眼裏,希薇雖然是大人,卻有着小孩子的身體,而且似乎真的想變得「正常」。有沒有辦法,能夠實現這個願望呢?對了,如果使用那個魔法,是不是就能讓希薇變成「大人」?

吉娜·麥金泰爾 着 阿部清美 譯 DU BOOKS

到了這裏,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魔法。預言也好,通靈也好,全都是騙人的。

《馬戲團來了! 美國大衆文化備忘錄》 龜井俊介 平凡社文庫

艾瑪會不會是想對我施展這個魔法?

艾瑪是想對我施展魔法的。

謝謝你們。

自己無心表演的魔法,最終卻讓艾瑪喪命。即使你沒有惡意,這份罪惡感也無法抹去。所以你選擇接受諾曼那荒唐的推理,將一切當作贖罪。

參考文獻

葛雷格,爲什麼要做假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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