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案件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 · 白井智之 · 2.6萬 字
3月1日晚上7點左右,在小手崎市上邊町4丁目的公園內發現3名兒童倒臥在地。他們的臉部和喉嚨均被利器割傷,皆爲意識不明的重傷。上邊町上個月也發生過兒童遭可疑人士襲擊的事件,警方已經加強了巡邏。
小手崎新報線上 (3/1 19:55)
3月1日晚上8點到11點期間,小手崎市內陸續接到通報,外面町1丁目有2人、上邊町2丁目有1人、上邊町5丁目有2人,共計5名兒童被送往醫院。他們的頭部多次遭鈍器重擊,並且被繩狀物勒頸。稍早,上邊町4丁目的公園纔剛發現有3名兒童倒臥在地。警方推測這是針對兒童的無差別攻擊,並呼籲民衆嚴加戒備。
小手崎新報線上 (3/1 23:38)
根據對學校相關人士的採訪,3月1日晚上陸續遭到襲擊的兒童,全都是小手崎小學同一個班級的學生。
小手崎新報線上 (3/2 05:00)
3月2日上午10點半左右,在上邊町1丁目的小手崎團地發現有兒童倒地。據推測,該名兒童是從住宅樓的屋頂墜落,救護人員已確認死亡。市內自1日晚間起接連發生兒童遭襲擊事件,截至2日上午10時爲止,已有11名兒童送醫,其中5人確認死亡。警方表示,目前仍有約10名兒童下落不明,正在與學校合作持續搜索中。
小手崎新報線上 (3/2 11:13)
*
三月二日,剛過上午八點。
在小手崎市外面町二丁目的一戶民宅屋檐下,東日本電視臺的記者將麥克風對向一位少年。
「請問你的名字?」
我是青野。青野健一。
「健一同學是小手崎小學五年三班的學生對吧?」
是的。
「今天學校的情況?」
放假了。
「健一同學對這起事件有什麼看法?」
────
「真的很害怕吧?」
不──不害怕。
我把納豆倒在微波好的白飯上拌一拌喫完,然後騎上腳踏車前往市立圖書館。在檢索區的電腦上輸入「偵探」,找尋搜尋到的書。
「愛國的諸位,請放心。爲了這一天,我已經準備好了對付西方的新型武器。」
我整個人埋進被爐裏,縮成一團,把臉頰緊貼在毯子上。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保護這個國家,我絞盡腦汁思考,想到腦袋都快沸騰。
我在離開教室時,偷偷在小鰭耳邊說:
*
伴隨着像恐怖片的音樂,畫面開始播放。那是整理了這一年──二○○九年所發生的事件。
簡直就是地獄。
「早上起牀,喫了熱狗麪包,刷了牙,然後把收費信封塞進口袋,就出門了。」
看着從信封裏拿出來的草紙,小鰭歪着頭。多良山老師賞了他一記手刀。前面座位的女生們笑着叫他「騙子」、「小偷」、「壞蛋」、「暴牙」。
小鰭撥弄前發,額頭上露出一塊發紫的瘀青。那是第二節體育課快結束時,想跳八段跳箱卻撞到的。
看完氣勢不足的《衝吧!飛飛超人》最新一集後,我邊打呵欠邊轉檯,電視上出現了一位白髮蓬鬆、梳成七三分的老爺爺。老爺爺臉色發青,好像肚子痛得要命似的,鼻孔一抽一抽的。
會把電視音量調小是因爲只要開大聲一點,住在隔壁的大叔就會敲牆壁。要是能用耳機就好了,可惜前一天我把它塞在褲子口袋裏,結果連同褲子一起丟進洗衣機,現在插上電視也完全聽不到聲音。
「誰在耍你了?」
年輕人對抗武裝治安人員的畫面在社羣媒體上引起關注,示威活動很快就擴散到各地。
說了句讓我摸不着頭緒的話。
這天的巴士費用,約定在一月份時每人要繳交一千日圓到學校。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有氣無力地嘟囔了一句「下次再說吧」,就開始打呼了。
小林少年在我這個年紀時,已經把怪盜二十面相逼入絕境,還受到明智先生的稱讚。不能在這種地方就躊躇不前。我的第一個案件到底在哪裏呢?
「但是今天早上遲到了。本來想在晨會時交給老師的,但來不及,所以就決定在放學前班會再交。」
半天后──當館內廣播開始播放〈螢之光〉時,我已經決定要成爲名偵探了。
遭受重創的解放軍向歐美請求更多支援。十八日,安理會召開緊急會議,決議派遣多國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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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偷竊,貨真價實的犯罪。做爲名偵探的第一個案件,損失的金額確實有點寒酸,但也不能太挑剔了。
就在我悠哉看着飛飛超人的同時,這個國家正颳起犯罪風暴。
回過神來天已經亮了。從陽臺那邊傳來麻雀的叫聲。聽到玄關門喀嚓一聲打開,我從被爐裏衝了出來。
教室裏的每個人都這麼想。只有我,是個例外。
我借了所有能借的書,立刻開始修行。從《名偵探超難案件檔案》學習前人的推理,用《驚奇推理測驗》磨練思考力和想像力,用《名偵探入門解謎的就是你!》把名偵探的鐵則牢記在心。新年時還用壓歲錢買齊了名偵探七道具。
我也記得小鰭沒來參加晨會。
「當──當──」悠閒的下課鐘聲響起。二月八日,下午三點三十分。小手崎小學五年三班的放學前班會剛結束。
昨天被那樣警告,但小鰭今天還是忘了帶遠足費。慌張的小鰭把學年通知單塞進信封,想矇混過關──
小鰭的遠足費用被偷了。
「你在耍我嗎?」
「良太的夢想我大多都願意支持,但警察不行。這我絕對不允許。」
「怎麼會這樣啊?」
「爸爸,我要當警察。然後要把日本所有壞人都關進牢裏。」
我好幾次看到小鰭的爸爸被警察從柏青哥店帶出來。對他來說,拿到一千日圓肯定不容易。
寒假結束後的一月十四日,我們五年級去七郎潟冰釣。所謂冰釣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在結冰的湖上鑿洞釣魚。當時風大得像是要把身體撕裂一樣,不過用網子烤來喫的西太公魚非常美味。
「老師,我把這個帶來了。」
「真的嗎?」小鰭興奮地叫着,還順勢踢了下自己的體育服袋。
小鰭是個笨蛋。因爲笨,所以無法思考後果。也因此總是受一些離奇的傷。忘記帶東西也是家常便飯。
當小鰭把信封交給多良山老師時,他是親手撕開封口的。如果真的想用學年通知單冒充千元鈔,應該直接交上去纔對。小鰭撕開膠帶,是因爲他以爲裏面有錢。也就是說,他確實把遠足費放進信封了。可是不知爲何,裏面的東西被人偷偷換掉。
啊,又來了。
名偵探能解決任何案件。比警察更優秀,能從一點點線索看穿犯人的真面目和手法。年齡也無所謂。以前日本也有少年偵探團,據說他們的表現連成年名偵探都驚歎不已。
「把今天發生的事全部告訴我。」
──明天再忘記的話,明年修學旅行就讓你一個人留在教室自習。
「那你當偵探不就好了。」
去年冬天的假期,我決定要成爲名偵探。
在國際社會撐腰下,解放軍將戰線從東部擴展至中部。由於這個地區集中了煉油設施,被稱爲「拉比利的心臟」。政權爲了死守這個要地投入空軍,接連轟炸解放軍據點。
我等了又等,等到天荒地老,就是沒有案件發生。
我們班裏有一位名偵探。
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於二月一日召開緊急會議。在歐美各國主導下,通過譴責對平民使用武力的決議案,並實施凍結政府資產、停止核發政府高官簽證等制裁措施。
拉比利軍隊與多國部隊的實力差距昭然若揭。當許多市民以爲這個延續四十二年的獨裁政權即將終結之際,加達伊在二十日於國營電視臺露面。
小鰭從短褲右邊口袋拿出折成三折的信封。
「今年也發生了許多悲慘的事件。讓我們一起來回顧。」
終於,等待已久的時刻來臨。
「怎麼辦啊。」小鰭嘟囔着回到座位。小鰭的座位在教室左後方的角落。正後方就是通往走廊的門。
「不害怕嗎?明明班上同學一個接一個地遭到襲擊耶。」
「我?」小鰭瞪大了眼睛。「我沒有啊。」
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就是那條膠帶。
小鰭把折成三折的收費信封攤開,撕開膠帶說「這是遠足的錢」,然後放在講臺上。
面對我拼命懇求,爸爸一邊排開坐墊,一邊說:
「那傢伙?」
拉比利共和國的最高領導人加達伊上校自一九六九年的無血政變奪取政權以來,已進行了四十二年的強權獨裁統治。他以豐沛的石油資源爲基礎,採取強硬的反歐美外交政策,被稱爲「非洲雄獅」,一度獲得極大支持。但近年來經濟停滯,房價飆漲。二○○五年,他在國營電視臺上宣稱「一年內要讓所有市民都有棲身之所」,但之後公營住宅的興建仍毫無進展。市民嘲諷加達伊爲「沒牙的獅子」,對其獨斷專行的政權積怨已深。
二○一一年一月十日,在北非的拉比利共和國的港灣城市貝爾格吉,發生了一場針對治安機關的抗議示威。示威羣衆的訴求是釋放因涉及反政府運動而遭警方拘留的物理學家阿里·蘇萊曼博士。率領示威的是博士的學生們。
「這個武器將會改變時代的潮流。」
立刻開始問話。小鰭點了點頭說「好」。
「西方決定派遣十字軍。他們的目的是要殖民統治拉比利共和國。」
「就是你。」
不只反政府派,就連一直支持政權的市民也這麼想。
「你不知道嗎?偵探很厲害喔。」爸爸躺在坐墊上說:「只靠腦袋就能解決任何案件。跟那些整天設路檢抓超速、拼績效的警察可不一樣。你看,比如說──」
「信不信我揍你?」
不害怕。因爲那傢伙一定會找出犯人的。
多良山老師粗魯地拿起信封,往裏面看了看,
那天,我一邊剝着橘子皮,一邊小聲地開着電視看。爸爸要工作送貨到早上。住在同一棟公寓、和我同班的小鰭,也被愛打柏青哥的爸爸叫去當代打,所以只有我一個人,百無聊賴地打發時間。
「我一定會找出偷你遠足費的犯人。」
認爲這又是那隻沒牙的獅子在狂吠罷了。
但偵探之路崎嶇難行。我很快就遇到了瓶頸。
「昨天,爸爸洗澡的時候,我從他的錢包拿了一千日圓放進信封裏。爲了不忘記,我把信封放在玄關。」
二月。案件發生了。
可是……
說到「武器」時,他舉起了拳頭。
一邊單腳站着脫鞋,一邊又補充說,稅務署的職員也免談。
每本書上都有寫調查的要訣和推理的建議,卻沒有寫如何遇到案件的方法。就算在商店街晃到半夜,發現的也只有在做奇怪親熱舉動的大叔大嬸而已。春假時麪店的擀麪棍被偷,我揮舞着手臂衝進店裏,結果被大叔狠狠敲了一記,痛得我兩個鼻孔都流血了
爸爸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後說:
一邊想着這些事,春天就這麼來了,夏天一閃而過,然後又到了冬天。
「到屋頂來。」
五分鐘後。
對遲遲不繳錢的小鰭感到不耐煩的多良山老師,昨天在班會時這樣警告他。
立刻把信封推了回去。
多良山老師從信封裏拉出紙來。出現的不是鬍子大叔的千元鈔,而是熟悉的草紙──被撕成鈔票形狀的學年通知單。
我大喫一驚。日本的警察非常優秀,大人和小孩都能安全生活。臉紅紅的警察伯伯在交通安全教室上這麼說,那纔是幾個月前的事。但根據那位白髮爺爺的說法,東京有醉漢開車撞傷十幾人,福島有父母毒害自己的孩子,金澤有男子把女人關進倉庫,熊本則有持刀的陌生人砍傷小學生。
我宣佈道。外套帥氣地飄揚,就像《飛飛超人》的結尾場景一樣。
「再不趕快做點什麼,日本就要被壞人控制了啊。」
一月十五日,貝爾格吉的治安機關雖然釋放了阿里博士,但示威的聲勢並未減弱。十七日,年輕人闖入治安機關總部並佔領該處。加達伊深感危機,於是派出軍隊和傭兵,開始鎮壓示威羣衆。各地爆發衝突,軍隊鎮壓市民的影片接連在社羣媒體上上傳。政權核心人物相繼叛離,陸軍基地儲存的武器流入反對派手中。國民解放軍隨之組成,拉比利共和國實質上陷入內戰狀態。
加達伊顯得十分憔悴。那曾經令人們爲之瘋狂的銳利眼神和急切語調,此時卻暴露出他的捉襟見肘。
唱完早晨之歌后,老師發現泰的桌上放着錢包,就罵他說「沒事不要帶錢來學校」。泰是個不良少年。住在車站後面的團地,總是和那邊的人混在一起。放學後大概是想去商店街的電玩店吧。
老師拉開錢包的魔鬼氈封口,說着「你真有錢啊」,一邊揮動印有樋口一葉的五千日圓鈔票。「可別讓小鰭給偷走了啊。」說完,他隨手把錢包丟回泰的桌上。健一咯咯笑了出來,但因爲當事人小鰭不在,教室氣氛有點不太熱絡。
「爲什麼會遲到?」
「爲什麼呢?」小鰭摸了摸鼻子底下。「啊」,然後從屁股口袋掏出一片約兩公分的玻璃碎片。「這個。我看到排水溝裏有,就順手撿起來了。」
小鰭有個習慣,像貓一樣愛撿路邊的小東西。似乎特別喜歡玻璃珠和壓克力珠這類透明的東西,屁股口袋總是鼓鼓的。小鰭這個綽號也是因爲發光魚類而來的。
「到教室時大概是第一節課的中途吧。之後就是一整天和大家一起上課。然後到放學前班會的時間,把信封拿給老師,結果裏面的東西變成學年通知單了。」
我也回想了一下,但想不起有什麼特別的事。
「那個信封,你今天一直放在口袋裏?」
「對啊。」
啪地拍了下右邊口袋。犯人大概是從那裏偷走信封的吧。
「今天有跟誰說你帶了遠足費來嗎?」
小鰭皺着額頭上的瘀青,嗯──地想着,
「大概只有番茄醬吧。」
午休時。小鰭趴在桌上睡覺時,番茄醬跑來打他的背。說是「你有帶錢來嗎!」想要偷看桌子裏面,所以小鰭就從口袋拿出信封給他看。然後揮揮手要他走開,自己又回到夢鄉去了。
小鰭是個傻蛋,但番茄醬也傻得不相上下。如果說小鰭是個安靜的傻蛋,那番茄醬就是個吵鬧的那種。因爲總愛耍帥做些危險的事,衣服上老是沾着血,所以纔會被叫這個綽號。
「也給他看了信封裏的錢嗎?」
小鰭搖搖頭。
「只給他看信封。」
我把三個摺痕攤平,從信封中拿出學年通知單。紙張是照着鈔票大小縱向撕開的。用偵探七道具之一的放大鏡觀察,但除了是普通的草紙上有三道摺痕外,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
我問完話,回家後把線索記在筆記本上。
小鰭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小莎用撒嬌的聲音說:「尚恩同學,好厲害!」泰咂了下嘴後離開教室。
尚恩說道。
「假設像良太同學說的,是這個班上的某個人從小鰭的信封裏偷走錢。犯人做的事情是這樣:打開三折的信封,抽出千元鈔。放入學年通知單,再把信封折成三折。這種情況下,學年通知單會有幾道摺痕?是兩道。可是你們看,這裏卻有三道摺痕。這是怎麼回事呢?」
耳邊突然響起一個出乎意料的聲音。
我故意咳了一聲,說明了小鰭爲什麼會撕開膠帶──如果是他自己把學年通知單放進去,那根本沒必要拆開封口。
我屏住氣息,看向年級第一的問題學生。
小莎倒抽一口氣,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走近動彈不得的我,在耳邊低語。
尚恩走下講臺,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時,突然停下腳步。
小鰭點頭說「嗯」。
「就在第二節體育課前的那段短暫休息時間。」
番茄醬不滿地跺着地板,發出咚咚的聲音。
黑猩猩的逃脫事故時有發生。
用最傳統的方式──讓職員用鑰匙開鎖,可能會有鑰匙被搶走的風險。輸入密碼的方式,可能會被看到並記住。但若每次進出時都得更換密碼,勢必影響研究運行,就算用指紋或虹膜辨識人體的方式,也可能會遭到襲擊並利用職員的身體開鎖。
這起事故不僅激怒了喬治華盛頓小學的家長們,也讓世界各地的靈長類研究者大爲震驚。愛荷華靈長類研究中心投入了龐大成本在安全管理上,一直被視爲世界研究機構的典範。
「我想是這樣的。小鰭早上出門時,想把前一天準備好的信封對摺放進口袋。但這樣大小不合,塞不進口袋。一般來說會再折一次變成四折,但那樣就變得太小,反而有可能從破洞掉出去。於是小鰭就把已經對摺的信封攤開,重新折成三折。結果信封上就留下了三道摺痕。」
「小鰭的座位在左邊角落。角落的桌子是貼着牆的。而且小鰭把信封放在短褲的右邊口袋。要從趴在桌上睡覺的小鰭那裏拿信封的話,就得把手伸進小鰭的腳和桌子之間,從口袋裏掏東西。這根本行不通。而且犯人在拿了錢之後,還把信封放回口袋裏。不管多麼小心,口袋還是會被弄動,絕對無法做到不留痕跡。就算是小鰭也會注意到的。」
番茄醬愣了一下,然後像是終於鬆了口氣似的,抓了抓頭髮說:「對、對啊」。
「請回想一下那天早上會議的事。多良山老師罵了泰對吧?說他沒事不要帶錢來學校。那時候,老師從泰的錢包裏拿出五千日圓給大家看。犯人也應該看到了。這時就會浮現一個疑問。犯人明明可以在更衣室從所有男生的衣服裏偷東西,爲什麼不拿泰的五千日圓,反而拿走小鰭的一千日圓呢?」
尚恩微微一笑。
腦海中發出喀嚓一聲,就像樂高積木完美扣上,我找到了關鍵的答案。
結果令人傻眼。
「那麼犯人是什麼時候偷走小鰭的遠足費的?不只要能拿到信封,還要能放回口袋的情況纔行。唯一能下手的機會,只有一次。」
小鰭歪過身子,頭直接撞在牆上。「是、是這樣沒錯。」
尚恩撿起學年通知單的碎片,像變魔術一樣攤開。
「小鰭睡着後,你爸爸在玄關發現了信封吧。對你爸爸來說,那天的一千日圓可是筆不小的錢。你爸爸從信封裏拿走千元鈔,爲了不被你發現,就悄悄塞進了學年通知單進去。」
「小鰭不是總是把後面的口袋撐得鼓鼓的嗎?他喜歡玻璃珠和玻璃碎片什麼的。但是把硬物放在後面口袋,坐下時會很痛吧。儘管如此還是放在後面口袋,一定是因爲前面的口袋有不能放寶物的理由。這樣的話,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口袋有破洞,對吧?」
黑猩猩的逃脫防範需要與其他物種截然不同的謹慎。因爲黑猩猩會觀察人類,理解出入方式後試圖實行。
「我也是。每天上這麼多課,哪記得住這種事。這裏重要的是,錢不是在教室被偷的,而是在更衣室。這種情況下,犯人不只可以從小鰭的衣服裏偷東西,而是能從所有男生的衣服裏偷東西。」
我盯着信封。仔細一看還真是這樣。
「不對,犯人肯定是五年三班的學生。」
我站在講臺上環視教室。窗外正在下雨。多虧如此,大家都留在教室裏。講臺上並排放着兩個證物,信封和學年通知單。
用柵欄和壕溝圍住放養場、持續監視對象、進行行爲塑造訓練,以降低牠們逃離的意願。這些都是基本前提,而防逃難點在於不能完全封鎖該處,因爲放養場當然也需要人員進出。
「泰。犯人就是你吧。」
大家都看向小鰭。小鰭面無表情地點頭說「嗯」。
「小鰭同學。被老師叮嚀要帶遠足費來的你,那天晚上,你把千元鈔放進信封后,是不是隨手放在玄關?」
大家的視線轉向尚恩。尚恩點點頭說「原來如此」,放開了耳機。
「那天午休時,番茄醬跟小鰭聊了幾句。番茄醬問他有沒有帶遠足費來,小鰭就從口袋拿出信封給他看。對吧?」
「我支持你喔。我小時候也很喜歡福爾摩斯和白羅之類的。」
小莎的耳朵瞬間染上紅色。
「那麼,到底是誰──」
「你好像很憧憬當名偵探呢。」
我看向教室左後方小鰭的座位。
「爲什麼你能斷定犯人就在這個班級?」
尚恩是轉學生。第二學期初來到小手崎小學。據說是因爲在營建公司工作的爸爸的關係,從東京搬來的。
「所以說,那時候最後留在更衣室的那個人,就是犯人囉?」健一歪着身子靠在拖把上。「嗯──實在想不起來啊。」
「這個信封有三道摺痕。把紙折成三折時,會出現兩道摺痕。爲什麼這個信封會多出一道摺痕呢?」
「這所學校裏大部分的人,那天根本不知道小鰭帶了遠足費來。但五年三班的大家不一樣。前一天的放學前班會上,多良山老師叮嚀小鰭明天一定要帶遠足費來。犯人聽到了這件事,所以第二天才能偷走小鰭的錢。」
「不愧是偵探人。幹得好啊。」突然把講臺掀翻,抓住我的衣領。「看來你很想死啊。」抓起板擦清潔器高高舉起。真的假的?
他不知何時出現,從後面抓住泰的手。接着靈巧地擠進中間,分開兩人。不愧是都市孩子,這種時候還散發着甜甜的味道。以爲他是來保護我的,但──
泰嘆了口氣,像慢動作一樣慢慢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逼近我。
尚恩視線掠過他那條破舊不堪的短褲。
「答案只有一個。犯人沒動那五千日圓,是因爲那是自己的東西。」
番茄醬正靠在窗邊摳着鼻子,聽到這話,一臉錯愕地指着自己:「我?」
沒關係,給相關人士添麻煩,是名偵探的標準流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午休時間。
明明名偵探的推理已經開始了,但五年三班卻沒什麼反應。大部分人都在聊天。小凱西在塗鴉本上畫着迷宮,健一和阿喬則用拖把在玩曲棍球。
反應依然冷淡。
「結論是,你不是犯人。」
「也就是說,番茄醬知道小鰭右邊口袋裏有信封。而且之後直到午休結束,小鰭都在自己的位子上睡覺。」
我趁機提高聲音,大聲說道。
「不是。小鰭自己撕開了信封的膠帶。放學年通知單的是別人。」
推理的線索都到齊了,剩下的就是如何拼出真相。
大大小小類似的事故不勝枚舉。愛荷華靈長類研究中心在一九九五年和一九九七年也曾發生過兩次黑猩猩逃脫事件。因爲這些事件引發馬歇爾鎮居民的大規模抗議運動,研究中心纔將安全管理列爲最優先課題,建立了世界罕見的設備。
「我有看過你爸爸從商店街的柏青哥店走出來。你爸爸很愛賭博吧?」
「等一下。小鰭的口袋有破洞這件事,尚恩同學爲什麼會知道啊?」
欸?什麼意思?粗魯的聲音此起彼落。
然後到了二月十日。第三節國語課時。
愛荷華靈長類研究中心是如何解決這個難題的?由首席研究員劉成在領導的安全管理團隊設計並開發出計算數字鎖系統(CNL)。
「我有重要的事要說──」
「就算有人從小鰭的信封裏偷走錢,也不一定是這個班的學生做的吧?」
「確、確實。」
職員進出放養場時,需要在數字鍵盤上輸入五位數密碼。這組密碼並非固定,而是包含三個變數──當天天氣(w)、月份(m)、星期(d)──的二次方程式。職員必須記住這個計算式和相應條件的數值,每次在腦中推算出密碼。
「然後,重點是接下來。」
個子小小的,皮膚白皙,但和小鰭那種弱不禁風的感覺不太一樣。頭髮微微卷曲,鼻子尖尖的,總是散發着一股甜甜的味道。雖然看起來就是個都市孩子,但並不會因此趾高氣揚。雖然算不上融入班級,但他似乎一點都不在意,甚至樂在其中。
教室安靜下來。雨聲聽起來特別大。泰慢悠悠地嚼着葡萄口香糖,狠狠盯着我。
接着用食指一下一下地點着摺痕,數着「一、 二、 三」。
在被爸爸用奇怪的表情問「你在幹麼」,被多良山老師說「別發呆」打頭的同時,我一直在思考。
二○○五年,在獅子山,野生動物保護區職員飼養的文尼帶着同伴逃脫。文尼襲擊平民,造成一人死亡,四人重輕傷。被殺害的男子指甲被剝除、手指被切斷、臉部被啃食。文尼的動機不明,但由於只有非裔當地居民受到執着的攻擊,推測可能是出於對飼養者的怨恨而犯下暴行。
「接下來的問題是,誰偷了遠足費?」我緊握着講臺,掌心滿是汗。「第一個嫌疑人是番茄醬。」
「我也看到小鰭拿遠足費去給老師。那時候,小鰭拿出來的信封是折成三折的。但你看。」
尚恩一到休息時間就戴上耳機,讀着沒有插圖的看起來很難的書。大概是對這樣的尚恩居然有反應感到驚訝吧。大家先是看向尚恩,接着又看向我。
「等等。」
那天,喬治華盛頓小學的一百五十四名學生正在參觀中心。兩隻黑猩猩站在輸電塔上俯視展示大樓入口,動作看起來像是在威嚇孩子們。警衛趕到現場並開槍射擊。9×19毫米子彈貫穿米拉的右腹斜肌。受驚的莉莉試圖逃往展示大樓屋頂,卻被三樓窗戶的職員用麻醉槍射中,墜落在水泥地上。腦組織從頭蓋骨裂縫中流出,十分鐘後心跳停止。
在大家的注視下,尚恩撿起掉在地上的信封。
「難道這一切,都是小鰭自導自演嗎。」
我看向教室右後方的座位。尚恩用手指輕輕撥弄掛在脖子上的耳機。
小鰭喃喃地說「體育?」額頭上那個已經變淡的瘀青露了出來。正是那天撞上八段跳箱時留下的那塊瘀青。
「良太同學,你的推理有問題喔。」
*
我走下講臺,指着黑板旁的課程表。
他轉向我這邊這麼說。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聲「加油」,然後戴上耳機,回到座位。
二○一一年二月二十五日,愛荷華靈長類研究中心的第四觀察室發生兩隻黑猩猩逃脫事件。
「這表示小鰭早上折信封的時候,裏面就已經有學年通知單了。所以學年通知單纔會跟信封一樣,有三道摺痕。」
小莎用很大的聲音問道。尚恩一邊說「這個啊」一邊用手指着自己的口袋。
「你看。跟信封一樣,這張草紙上也有三道摺痕吧?」
「你是說我趁午休時偷了錢?」
莉莉和米拉逃出研究大樓後,闖入食物倉庫,胡亂翻喫香蕉和甜桃,然後沿着輸電線朝展示大樓移動。
「上體育課前,大家都會換上體育服。我們拿着體育服袋去更衣室,在那裏換好衣服後去體育館。犯人趁這個時候,獨自留在更衣室。然後從小鰭的短褲口袋裏拿出信封,掉包裏面的東西,再悄悄塞回口袋。」
「前天,小鰭的遠足費被偷了。犯人就在我們之中。」
我幾乎忍不住想奪門而出時,
黑猩猩不具備計算能力。雖然牠們能比較食物量,或是選擇對應蘋果數量的數字,但那些只是在完成被教導的動作,並非理解數的概念。更別說是把多個訊息轉換成數字,套用計算式了。劉成在着眼於此,設計出一種人類能輕易操作,但黑猩猩無法破解的解鎖系統。
CNL系統於二○○○年全面導入放養場與觀察室後,直到二○一一年莉莉與米拉逃出第四觀察室前,未曾發生逃脫事故。
二○○九年起擔任設施長的劉,在接獲事故通報後立即查看影片檔案。播放第四觀察室的影像,清楚拍到莉莉打開門的畫面。
正在設置視線追蹤裝置的研究員山提注意到電腦警示,轉身背對兩隻黑猩猩的瞬間。莉莉跳到門前,按下數字鍵。隨着一聲清脆的「喀擦」,鎖開了。
劉不寒而慄。
莉莉只輸入一次就開了鎖。就好像知道密碼一樣。
明明連數字概念都不具備的莉莉,爲何能解開鎖呢?
2
驚醒時,耳邊還回蕩着自己的叫聲。
想撐地起身時,手碰到了書。《名偵探超難案件檔案》和《驚奇推理測驗》散落一地。看來是睡夢中翻滾出來,直接撞上書櫃。後腦勺很痛。
一邊抹去眼屎,一邊把書放回書櫃。在整理書時,突然想起幾分鐘前做的夢。
那是個非常古怪的夢。
身體動不了。時間停止了嗎?不,時間彷彿被緊縮起來。正當我想着爲什麼會這樣時,這次時間卻爆炸開來。我看得入迷,時間膨脹的美麗讓我說不出話──
回想至今做過的許多夢,還沒有過這麼莫名其妙的。昨天和班上同學玩捉迷藏玩到很晚,可能是身體太累了吧。
仍沉浸在恍惚之中,喫完灑上香松的飯,刷了牙,就出門了。
公寓入口的屋檐上長出冰柱。聽說十年一遇的寒流來襲,這幾天來一直異常寒冷。爲了不在結冰的柏油路上滑倒,小心翼翼地走着。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
今天是二月二十四日。距離遠足費被偷的案件已經過了兩週,但我還無法從失敗中振作起來。
決定要當名偵探已經快一年了。好不容易遇到第一個案件,我卻把錯誤的人當成犯人。不僅如此,還被外行人指出錯誤,讓他搶走了破案的榮耀。
不管多麼喜歡棒球,不管多麼喜歡漫畫,沒有天分的話就當不成職業選手。連那種程度的案件都解決不了,代表我沒有當偵探的天分吧。這一年來,我的努力全都是徒勞無功。
上午八點三十分。一邊看着在校園裏打轉的樹葉,一邊聽着老師在點名,這時,
「老師,尚恩同學沒來!」
我一踏上橋,
看到了眼熟的東西。在其中一個支撐橋的木頭上,掛着像白線一樣的東西。
老師去市民醫院時,尚恩正接受醫生的診察。雖然頸椎有裂痕,纏着大護具,但情況良好,似乎也沒發現後遺症。
小鰭最近有點得意過頭了。因爲班上同學突然對他過於關照。
小鰭像理科教室的金魚一樣,不停地張合着嘴。
「昨天放學後,我去看尚恩了。他看起來比我想得還要有精神。」
「我有事要做,別擋路。」
沒錯,絕對是這樣。
「哇!」
廣場完全沒有好好維護,空瓶、空罐、紙箱、折斷的雨傘、腳踏車座墊、不知道裝過什麼的塑膠盒等垃圾就這樣丟在那裏。都是些眼熟的東西,沒有新的。
「你要做什麼?」
可能是因爲知道他的遠足費被爸爸拿走,大家才覺得他實在太可憐了吧。送他削到短短的鉛筆和不穿的舊衣服、把午餐的飯堆得像小山一樣、在公園借他玩一下游戲。這種對小鰭的關心,成了五年三班的風潮。如果是我被這樣對待的話會害羞得不敢來學校,但小鰭似乎不太介意,把小指長度的鉛筆收進抽屜,即使午餐時間結束了,他還是滿頭大汗地努力扒着飯。
第三節課是理科考試。
風雷橋是木造的。全長五公尺,寬度大約一公尺。整體像時代劇出現的橋一樣呈弧形。這裏應該就是案發現場,但不像電視劇裏的命案現場,沒有粉筆畫出人形。
昨天晚上,尚恩去了車站前的補習班後就沒回家。他爸爸在凌晨一點多報警。警察在附近搜索時,發現有小孩倒在神明公園的橋上。尚恩後頸被硬物擊打,流血失去意識。
我用三十秒檢查完所有題目,把考卷拿到講臺。
我看了眼被水草纏住、像極了魚人的小鰭,拔腿衝出公園。
撲通一聲。聽到東西落水的聲音。
「明天見!」
面積大約是校園的一半。兩座圓形廣場相連,像葫蘆般連接在一起。比較大的風神廣場有大風池,比較小的雷神廣場有閃電池,連接兩池的小溪上架着風雷橋。
小鰭追過我,站在路中間。緊緊抓着書包揹帶。
我背起書包,離開教室。在鞋櫃換好鞋,走出校門。我避開人來人往的大街,選擇了偏僻的小巷前行
那個屋頂下有扇窗戶。在髒污的玻璃右上方,就在冰柱正下方一點的地方,有個像蜘蛛網一樣的裂痕。
入口兩側立着石雕裝置藝術,整個入口被封鎖線圍了起來。大風池前有三個大叔在聊天。其中一個是面熟的紅臉警察。剩下兩個看起來是電視臺的工作人員,一個一邊聽警察說話一邊在筆記本上做筆記,另一個揹着大揹包和三腳架環顧公園。
看向風神廣場。警察的採訪大概結束了。一名攝影師扛着大攝影機,環顧着整個廣場。
我我折下一根從橋上探出的櫸樹枝條。從欄杆探出身子,用樹枝勾住那條線,慢慢拉起來。
沒有人好好道別,集會就結束了。
「尚恩同學是好人。襲擊尚恩同學的兇手,我也很火大。」
因爲時鐘的指針好像一動也不動,爲了打發時間我翻開課本。平常總是在同個地方打轉重複閱讀,很難往下讀,但那天一下子就讀到最後一頁。抬起頭一看,時鐘的指針竟然才過了兩分鐘。
「老師不是說不能繞路嗎?」
「那我也要去。」
我下了橋,抓住小鰭的手。風神廣場那邊,攝影師和警察的聲音越來越近。
我是從第二節數學課時察覺到異樣的。
離小手崎車站越遠,人煙越來越稀少,荒地和空屋逐漸增多。神明公園剛好位在有住戶與空屋各佔一半的地區。
「還沒。」老師無奈地垂下肩膀。「警察和老師們決定暫時要加強巡邏。大家也要避免繞路,直接回家。」
名偵探鐵則之七。警察不是敵人,要和警察維持良好關係。可不能因爲這種事得罪警察。
小鰭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不可能的啦。連偷遠足費的犯人都找不出來的良太──他大概想這麼說。
聽到了電視臺工作人員的聲音。
兩個廣場被山毛櫸、橡樹、櫸樹等闊葉樹包圍着。每一棵都比學校的樹大一圈。橋上暗暗的是因爲櫸樹的枝條伸展到頭頂上。
我一邊熱切地說着,同時也感覺到自己的狡猾。
小莎緊抓着捲起的墊板。
「尚恩昨晚遭到可疑人士襲擊。」
「今天不是來尋寶的。是來找襲擊尚恩的兇手的吧。」
慌忙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小鰭眼睛發亮地把右腳伸進閃電池裏。看來是發現了閃亮的東西。順着他的視線看去,池子裏到處都沉着綠色的玻璃碎片。
大家紛紛向老師提問。根據老師的說法整理起來是這樣的。
我沒有耳機。以前有,但一年前壞掉了。把它放在褲子口袋裏就這樣丟進洗衣機,結果就沒聲音了。
幾天前我來公園時,還沒有那樣的裂痕。因爲那時在小屋前撿松果,所以記得很清楚。打破那扇窗戶的是──
他來回搓着凍裂的手指,然後用力吸了一下鼻涕。
教室一片譁然。小莎驚叫一聲「啊──」撲向真理子。番茄醬則不知爲何,像握着劍一樣舉起紅藍鉛筆。
3
「笨蛋。你在做什麼?」
得趕快離開公園。正要下橋時,目光停在雷神廣場的建築物上。那是一間存放清潔用具的管理小屋。不過看起來早就荒廢了,斑駁黯淡的牆壁上爬滿枯死的藤蔓。這間小屋散發着幽靈出沒般的詭異氣氛,小孩子們都叫它「雷神的屋子」。
多良山老師省略了晨間唱歌時間,直接說道。教室各處傳出嘆息聲。
兼任班導的多良山老師把考卷分給前面六排的同學。確認考卷傳到後面的座位後,拍手說:「那麼,開始。」
如果那是真的話──我忍不住幻想起那樣的畫面,卻又馬上爲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單元是「鐘擺的運動」。加重重物會怎樣?延長繩子會怎樣?平常光是讀題目就會頭痛,但那天大約一分鐘就解完所有題目了。
我的腦袋出現了異常。
有人從背後叫住我。我不自覺地吐出一口白氣。
在看到公園的指示牌時,
「住進市民醫院了。聽說性命無礙。」
「還可以讓我們拍攝一下現場嗎?」
番茄醬突然喊道。正在手背上擦妮維雅的小莎「咦!」地回頭看。多良山老師眼神閃爍了一下後,說「他請假了」就闔上點名簿。
跟着鯉魚往橋下的溪流看。雖然說是溪流,但只是連接兩個池子而已,沒有往任一方向流動。正看着在混濁的水中前進的魚鰭時,
我注意到的是屋頂。冰柱密密麻麻地掛在金屬屋頂上。大小相同的冰柱排成一列,彷彿一隻玻璃鯊魚正張開大嘴。
喀吱喀吱,木板發出聲響。橋搖搖晃晃,像船一樣晃盪。底下木頭可能腐爛了。
「我知道。如果是昨天以前的我一定也會這麼想。但現在不一樣。雖然說不上爲什麼,但我覺得現在的我可以找出兇手。」
小莎誇張地顫抖着聲音說。
「知道兇手是什麼樣的人嗎?」
那天久保老師的課特別無聊。當然,平常的課也很無聊,但這種無聊感和以往的不太一樣。如果說平常的無聊,是因爲聽不懂老師在講什麼──就像被強迫看一部完全聽不懂的外語電影,那天則是老師說的話太膚淺──就像只能看NHK幼兒節目一樣無聊。
放學前集會。
接着拿出七道具之四的望遠鏡,觀察兩個廣場。爲了收集美勞課做橡實手工藝的材料,我幾天前也來過神明公園。如果有什麼地方和那天不一樣,那就可能成爲推理的線索。
把手放在後腦勺。手指觸碰到一個小腫塊。是早上撞到書櫃時弄出來的包。
於是我轉頭看向池子。兩個池子都被青苔和水草覆蓋,水也混濁成褐色。斑紋鯉魚偶爾遊過。在這種地方待着好像會得奇怪的病。
午餐前都還穿着運動服的多良山老師,披上椅背上的夾克,開口說道。
尚恩解決了遠足費遭竊案。而這個尚恩被襲擊住院了。如果解決這個案件的話,這次就能挺起胸膛自稱偵探了吧。我抱着這樣的私心。
翌日,二月二十五日。
「該不會是回東京了吧?」
屏住呼吸,朝大風池方向望去。遠遠地能看到三個人的身影,但他們似乎沒有察覺這邊。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地走上橋。
「抓到兇手了嗎?」
「名偵探鐵則之一,推理從現場開始。要徹底調查現場的每一個角落。襲擊尚恩的兇手一定也留下了線索。」
「他、他……死了嗎?」
我們先走向風神廣場那邊的入口。
「喂!」警察的怒喝聲迴盪。
我小聲說着,小鰭拍了拍寬鬆的牛仔褲說:「知道了!」
雖然已經不記得那副耳機長什麼樣,但一眼就能看出尚恩的耳機結構完全不同。這副耳機的線兩側各連着一個喇叭,卻沒有插頭。零件表面像是光滑的金牌。仔細檢查有沒有什麼線索,但上面沒有血跡,連一點刮痕都找不到。
老師挑起眉毛。「喔?」了一聲,露出意外的神情,接過考卷。
小鰭不安地動了動身體。
這樣就進不去了。我和小鰭繞到公園外面,朝雷神廣場那邊的入口走去。這邊也貼着封鎖線,但沒有其他人影。
我發出「噓」的聲音想把他趕走,這時──
跨過封鎖線進入公園時,腳下發出「喀滋」的聲音。地面結了霜。我們小心不發出聲音,沿着池邊的石頭朝風雷橋走去。
小鰭「啊」地抓抓頭,但馬上又依依不捨地看向池子。
「你夠了吧。」
那是尚恩的耳機。大概是被打倒時從橋上掉下去的吧。浮現出一邊聽音樂一邊走在橋上的尚恩身影。
我掏出偵探七道具之一的放大鏡,仔細觀察腳下。木板上有黑黑的污漬。是血跡。可以推測尚恩是在橋的中央、最高的地方被襲擊的。
「嗯?」
「良太,你要去哪裏?」
我抓住他的書包,小鰭卻扭動肩膀,硬要往前走。眼看就要被拖進池子裏,我不得不放開手。小鰭「哇」地一個踉蹌,撲倒在地。嘩啦,水面泛起圓圈漣漪。
「要抓打尚恩的兇手。」
課本雖然比老師講的有趣,但依舊讓人提不起勁。每一頁的內容都像被水稀釋過一樣,簡單得像是在敷衍人,令人生氣。
雖然聽說過撞到頭會變笨,但撞到頭變聰明這種事真的可能發生嗎?
「不。尚恩說他沒看到兇手。」
多良山老師搖搖頭。
喀嚓。就像樂高積木緊密扣合,我腦中的推理迅速拼湊起來。
午休時間。
今天輪到我值日,我趕緊擦乾淨黑板後離開教室。上完廁所,走上校舍後面的樓梯。
正要開屋頂的門時──
「良太,你要去哪裏?」
背後傳來聲音。又來煩我了。
「要繼續玩偵探遊戲嗎?」
小鰭跨兩階樓梯衝上來,探頭看着我。
「不是。」
這不是在玩偵探遊戲。
「是嗎?」
小鰭垂下肩膀,但還是不肯離開。我叮囑他「別來妨礙」,打開屋頂的門。
刺骨的寒風。噗嚕,身體顫抖起來。
三個男生半躺在儲水槽前。三人都留着長長的後發,眉宇間透着股桀驁,在這麼冷的天氣裏還敞開衣襟。是住在車站後面團地的三個不良少年。其中有一個是五年三班的同學。
我哈了哈氣暖手,走向那位同學──泰。他正把運動服袋當枕頭,躺着玩手機。
「我有個請求。」
泰稍微挪開手機,看向我。剩下的兩人也抬起頭,露出壞笑。
「什麼事,偵探人。」
我緩緩闔上眼,再度睜開時,腦中已有答案。
「那是誰啊?」小莎嘟着嘴,語氣帶着點不滿。「跟尚恩同學是什麼關係?」
「除了掛在脖子上,還有其他戴耳機的方式。就是這樣。」
「這是爲了尚恩。拜託你了。」
泰的腳步停下。
「爲什麼?」
健一的蹺蹺板停住了。「就這樣?」
「也就是說是這樣囉。」阿喬像上課時一樣舉手。「這件事是尚恩自己策劃的。丟下耳機的也是他本人。」
「尚恩倒在橋上,這是事實。那麼這副耳機就是兇手故意留下的假線索。兇手把耳機丟在橋下,是爲了強調尚恩是在那裏被襲擊的。反過來說,實際上尚恩並不是在那裏被襲擊的。但不知爲什麼,尚恩隱瞞了這件事。」
「事實並非如此。襲擊尚恩的兇手,就在這個班級裏。」
「尚恩倒在神明公園的風雷橋上。似乎是後頸被硬物擊打,失去意識。據推測,兇手跟蹤放學後去補習班的尚恩,或是埋伏等待,在橋上襲擊了他。
「推理推理好煩喔。別因爲你自己想玩偵探遊戲就把大家拖下水。」
抓着藤蔓站在橋的中間,用力推懸掛的瓶子,然後轉身背對。瓶子會飛出去,再用力地蕩回來。然後,碰!」
「你說得好像親眼看到一樣,有證據嗎?」
「在公園撿一個空瓶子,裝進池水後蓋上蓋子。從樹上撕下藤蔓,把它們纏在一起以免斷裂,然後綁在瓶子的瓶口上。把藤蔓掛在橋上櫸樹的樹枝上,拉着另一端讓瓶子懸在空中。這樣準備就完成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在教室時他也常常這樣掛在脖子上。但你看。」
大家都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把手插在口袋裏的泰正在用葡萄口香糖吹泡泡。
「有意見的話,至少聽完再說。」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樣?」健一像打康加鼓一樣拍着書包。「尚恩在說謊。」
我把左右喇叭放在耳朵上,讓線垂在胸前。
「你把我當小偷對吧。」
回過神時,我已經蜷縮在地上,嘴裏一陣鐵鏽味。眼前閃過白光,腦袋嗡嗡作響。摸摸臉,手上沾到紅色的東西。
泰咬破了泡泡,隨意地嚼了幾下。小凱西眼皮抽動着,一邊抱怨「我還要去補習班」一邊回到座位。
4
「沒錯,這正是答案。」
「我請泰幫忙把尚恩的耳機連接到手機。結果喇叭正常播放音樂。這副耳機沒壞。也就是說不可能掉進小溪。」
從耳機完全沒有損傷這點,可以推斷出尚恩當時戴着耳機。但這兩點互相矛盾。」
「會不會是這樣?」真理子做出像是揉捏空氣的手勢。「尚恩倒下時,耳機掉進小溪。後來警察發現尚恩。警察檢查橋的周圍,看到掉在小溪裏的耳機。然後把它撿起來掛在樹上。線上沒有血跡,是因爲掉進小溪後血被沖掉了。」
瓶子應聲破裂。尚恩失去意識,藤蔓從他手中鬆開。瓶子碎片和藤蔓隨着鐘擺的力道飛出去,掉進池子裏。」
但根據早上多良山老師說的,尚恩似乎沒看到兇手的臉。從血跡位置來看,尚恩是在橋中央被襲擊的。如果有人從後面接近,木板聲音和腳下的晃動,應該會立刻察覺纔對。但尚恩卻沒看到兇手。他連轉身都沒有,後頸就被打了。這很奇怪。」
阿喬把雙手伸到後頸,做出把耳機掛在脖子上的動作。
我感覺到最後的空隙也被積木填滿了。
「對不起。」
真理子桌上的筆盒掉下來。膠水咕嚕咕嚕地滾動。
「應該是爲了包庇兇手吧。尚恩至少認識襲擊他的兇手。兇手不是什麼可疑人士,而是尚恩的熟人。」
我把線拉直展示給大家看。
小凱西抖着腳,不耐煩地抱怨。
「我知道襲擊尚恩的兇手是誰了。」
但我不管,大聲說道。
「不不不。」小莎搖着頭。
「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但如果是這樣,掉進小溪的耳機應該會壞掉纔對。」
「奇怪、奇怪的,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說這個。」
教室陷入一片沉默。
我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真的腦子有問題嗎?」
「這是藍牙耳機。像這樣配對就能播放聲音。」
「走在風雷橋上時,木板發出喀吱喀吱的聲響,橋晃得像船一樣。這是因爲支撐橋的木頭腐爛,變得搖搖晃晃的。
「這種東西,一般不就這樣用嗎?」
我再次站在講臺前。
「考慮到這一點,事件的全貌就變得完全不同了。剛纔說的──兇手偷偷跟蹤尚恩,或是埋伏等待,這是錯的。既然兇手和尚恩是認識的,兇手應該會注意不讓臉被看到,那就不會特意在容易被看到的橋上襲擊他。
「我還進一步調查了現場。結果在支撐風雷橋的木頭上發現了這個東西。」
大家都面面相覷,凝重起來。尚恩第二學期才轉來,在這個鎮上認識的人不多。
「從尚恩倒在橋上這點,可以推斷出兇手和尚恩是認識的,他們一起去了公園。
「我也這麼想。尚恩看到了兇手的臉。但他謊稱沒看到。」
「我懂大家想說什麼。我沒能看出偷遠足費的犯人。更何況尚恩的事件是發生在學校外面。不是我推理一下就能解決的事。大家一定是這麼想的。」
「警察找不到襲擊尚恩的兇手。」我咬緊牙關說道。
「滾開。」
「對不起。」
泰揮揮手示意,轉過身去。
「只有我能做到。」
「吵的是你吧。」
正要離開教室的小凱西瞪着我「蛤?」了一聲。「別亂說。」
放學後。
健一的椅子向後倒下,發出慘叫聲。
「你有這種耳機吧。」我從口袋拿出尚恩的耳機。「想請你教我怎麼用。」
「尚恩被打中頭,倒在原地──本來該是這樣。但就算是尚恩也會害怕,我想他應該是彎下腰了。所以不是頭,而是後頸受傷。
我抓住講臺的角落。
「這條線完全沒有異狀。不只沒有沾血,表面連一點刮痕都沒有。如果尚恩被打後頸時,像平常一樣把線掛在脖子上,線也應該受到同樣的力道。頸椎都裂了,線卻連一點傷都沒有,這很奇怪。」
爲什麼啊?好奇怪。底下一陣嘀咕着。
泰和另外兩人交換眼神,搔了搔屁股,不情願地站起來。
「管理小屋的窗戶上出現了幾天前都還沒有的裂痕。我想是尚恩推瓶子時不小心用力過猛。瓶子撞到窗戶上,就留下裂痕了。如果重新模擬這個機關,瓶子一定會撞上同樣的位置。」
「還有臉跟我說話。你腦子有問題吧。」
大概是想起兩週前尚恩幫過他的事吧。泰咂了下嘴,從我手中奪過耳機。
女生們紛紛驚訝地低語。
番茄醬和小鰭竊竊私語。「管理小屋?」「就是『雷神的屋子』啦。」
我腦海裏閃過一年前的悲劇,把耳機留在口袋就把褲子丟進洗衣機的那天。
一邊按着線上的按鈕,一邊在手機設定畫面點選英文的產品名稱。幾秒後,耳機裏傳來英文歌曲。
我點點頭。
健一像蹺蹺板一樣把椅子往後傾。「那爲什麼?」
就我所知,五年三班只有泰會帶手機來學校。小莎和阿喬雖然也有手機,但不會帶來學校。因爲是禁止的。
我讓粉筆畫的箭頭撞上尚恩。
大家看了我一眼,立刻移開視線。還在說這種話啊,真是丟臉──這種心聲幾乎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那又怎樣?」
「謝謝。」
兇手根本沒打算躲藏。他們是一起去公園的。是偶然在哪裏遇到的,還是事先約好的,這就不清楚了。兩人一起走過橋,然後兇手襲擊了尚恩。尚恩後頸被打,不是因爲沒注意到兇手,而是因爲他對兇手放心到願意背對着他。」
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圖。畫出張開枝條的樹,和跨在溪上的弧形橋。還有站在上面的一個小孩。
「想像一下。尚恩是怎麼帶着這副耳機的?如果放在包包或褲子口袋裏,被打的時候應該不會掉下來吧?」
「不過,這樣也很奇怪。因爲這樣的話,尚恩一定是把耳機戴在耳朵上。跟掛在脖子上不同,不放進耳朵就會掉下來。但如同剛纔說明的,尚恩和兇手是認識的。兇手不是偷偷跟蹤,而是和尚恩一起去公園的。這種情況下尚恩還戴着耳機,這很奇怪。」
我儘可能低下頭。
我昨天去案發現場調查,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我從口袋拿出尚恩的耳機。
我環視教室,輕咳一聲。
「尚恩被兇手打的時候,隨身帶着這副耳機。他倒下時耳機從橋上掉落,勾在下面的木頭上。」
「尚恩同學倒在公園是事實吧。難道你覺得他能自己用力打自己的後頸嗎?」
「可以啊。」我點點頭。「考慮到現場是在橋上的話,很容易就能想到方法。提示就是散落在池子裏的玻璃碎片。」
「尚恩把耳機戴在耳朵上。線就這樣垂在前面的話,後頸被打也不會讓耳機沾到血或受傷。」
小莎微微起身,盯着那條線看。「真的耶。」
大家看向泰。泰吹了個泡泡,一邊點頭。「偵探人說得沒錯。」
「我沒有亂說。這是根據線索做出的推理。」
咦?小鰭一愣,臉色瞬間變蒼白,大概是想起爲了撿玻璃碎片而被警察罵的事。
小鰭抓着前座的椅背,湊到番茄醬耳邊,小聲說「我也一起去喲」。
下巴猛地一痛,我整個人被打飛出去。「哇啊!」小鰭大叫。
泰轉過身來。臉上混雜着憤怒和不可思議的奇怪表情。
「尚恩爲什麼要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泰一邊卷着後面的頭髮一邊說。
「這只是我的猜想。」我把粉筆放在黑板槽上。「我想他是寂寞了。」
咦?有人低語道。
「老實說,尚恩並不能算是融入了大家。當然不是說他被欺負。我想班上也接納他了。但那只是做爲從東京來的轉學生而已。雖然他看起來不在意,但內心深處是不是更想和大家成爲好朋友呢。
就在這時,事件發生了。小鰭的遠足費被偷了。」
小鰭指着自己的鼻尖。「我?」
「尚恩解決了那個案件。他否定了我的推理,從信封和學年通知單的摺痕看出真正的犯人。不清楚他是刻意的,還是無意識的,我想那時候他也是想引起大家注意。
但那個事件之後,大家注意的焦點都放在小鰭身上了。大家同情小鰭,送他不穿的衣服,幫他多盛飯。尚恩嫉妒這樣的小鰭。他想藉由成爲比小鰭更大事件的受害者,來獲得更多人的同情。」
突然陽光照進來。尚恩的桌子染上橘色。
「尚恩同學──對不起,沒有注意到。」
小莎捂住臉。
「我有個請求。不是以偵探的身份,而是以五年三班同學的身份拜託大家。」
雖然對自己的話感到噁心,但我還是繼續說:
「等尚恩回來的時候,希望這些話就當沒發生過。然後,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多跟尚恩說說話。」
風吹打在窗戶上。沒有人開口。只聽得見暖爐風扇轉動的聲音。
正當我忍不住想從教室逃出去時。
「說得對。」
泰說道。
「大家就照偵探人──」不對,他打斷話語,把口香糖吐在衛生紙上。「就照我們班的名偵探說的做吧。」
劉的兒子昨天還在拿着超人和薩德將軍的塑膠人偶,玩打架遊戲呢。
*
「聽起來很合理。」
「又要考試?」
果然,她也察覺到了。劉根本不相信什麼奇蹟般的巧合。能騙過議員,卻騙不過自己這個妹妹。
「不過,順鎬可能作弊了,這點一直有爭議。」
素賢歪着頭。
他一邊鬆開領帶,一邊向調酒師點了杯波本威士忌。
當然是不可能的。
素賢短暫露出一抹遲疑的笑容,
她將手機畫面遞過來。「愛國的諸位,請放心。我已經準備好迎戰西方的新型武器。這項武器,將徹底改變時代的潮流──」
不知不覺間,他說出了那個假設──莉莉聽到了研究員的解說,理解了密碼的計算公式。
「不知道。」
「是的。」除了點頭,他別無選擇。
「妳的意思是去年二月底,世界各地的靈長類小孩,腦部同時發生了異變?」
「是我的風險評估太過天真了。」
胡說八道。難道你想把責任推給神嗎?把市民的安全當什麼了?──旁聽席爆出刺耳的指責聲。
但是,他用手背擦擦嘴脣。
劉抬頭看着牆上的時鐘。喀嚓一聲,分針向右轉動。
「如妳所知,這個世界充滿謎團。科學家能理解的事情其實微乎其微。或許一百年後,今天我們無法想像的事,將變成再普通不過的常識。」
「嗯,是沒錯啦。但爲了查清楚這件事,聯合新聞的記者特地採訪了順鎬。」
「就是說,那隻天才黑猩猩莉莉,到底是怎麼打開放養場的鎖的?」
她將手肘支在吧檯上,喃喃抱怨着,吐出濃烈的酒氣。文尼,是那隻曾在獅子山殺害人類的惡名昭彰的黑猩猩。但劉素賢,當然是人類。
「這句話乍聽之下,像是在說新武器會改變時代的趨勢。但其實這是個誤解。這個武器是字面意義上地,改變時間的流動。它能夠從根本上顛覆世界的法則。未來變成過去,過去變成未來。士兵變成老人,總統變成嬰兒。加達伊暗示有這種可怕武器的存在,試圖阻止多國部隊的空襲。」
「順鎬是這樣回答的。的確,半年前爲止,還很不擅長讀書。至於爲什麼突然成績變好,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只不過──去年二月二十四日早上,腦袋突然變得清晰,以前覺得不懂的東西,全都變得能理解了。」
「那麼,這所謂的武器到底是什麼?」
「但也有少數異想天開的傢伙──陰謀論者、神祕學家,他們認爲,加達伊確實準備了一種新型武器。而且,就在多國部隊發動空襲時,他已經啓用了它。」
「要是我是文尼的話,他現在大概已經沒臉了。那個大叔真是撿回一條命。」
「但問題是,他確實考上了,不是嗎?」
「密碼是五位數字組成的。」
「什麼真相?」
那是什麼意思?
「但並不是什麼都沒發生。在世界的某些角落,確實出現了新武器的效果。比如說,在地球另一端──順鎬的頭蓋骨裏。」
艾利克·貝茨衆議員用帶着抑揚頓挫、像舞臺演員般的聲音詢問。
自從二○○四年大規模考試作弊案曝光後,韓國的大學入學考試已經施行極爲嚴密的防弊措施。當然,不能說沒有漏洞,但十歲就考上首爾大學榜首,這未免也太超乎常理了。如果真要作弊,正常人應該會選擇一個不那麼引人注目的方式纔對。
素賢端起洛克杯啜了一口,
劉怔住了,緩緩拿起酒杯,將杯底僅存的波本威士忌一飲而盡,回望着妹妹。
劉的解釋一結束,她就推了推眼鏡,拋出了這句話。「誰?」他搖搖頭。
全都是些摸不着邊際的猜測。
「非洲雄獅,加達伊上校。拉比利共和國的獨裁者。他強行鎮壓反政府勢力,招致國際社會的譴責。去年二月十八日,聯合國安理會決議派遣多國部隊後,他立刻透過國營電視臺發表了一場演說。這是拉比利外交部公開的官方英文譯本。」
「真是厲害。」
「這次規則有改。要等計時器響了才能收考卷。就算寫完了也要檢查到最後。」
事故發生的前一天──二月二十四日,愛荷華州立大學主修動物學的學生們來研究中心參訪。當時,研究員漢娜負責帶領他們參觀放養場,其中一名學生詢問了安全管理機制,漢娜向他們說明了計算數字鎖系統(CNL)的運作原理,甚至還提到了密碼的計算公式。
素賢用食指按着太陽穴。
「所以才說這場計劃徹底失敗了。世界依然如常運作。」
如果自己在這種場合承認這套系統存在如此荒謬的漏洞,研究中心馬上就會被勒令關閉。劉低下頭,緊握着已被汗水浸透的手帕。
「畢竟是新武器嘛。拉比利軍隊無法好好運用。」
「時間的流動方式並沒有改變。」
「據說,他直到不久前,成績都爛得一塌糊塗。小學成績,從後面數比較快。老師和同學們異口同聲地說,順鎬能考上首爾大學榜首,根本不可能。」
如果當時,莉莉聽到了漢娜的解說──如果她理解了密碼的計算方式,並在第二天將其輸入數字鍵──
「應該是吧。」
「加達伊其實已經透漏了一些線索。他在電視演說中這麼說過:這個武器將會改變時代的潮流。」
「妳──喝太多了。」
「隨機輸入竟然恰好命中十萬分之一的正確密碼。這種事可能發生嗎?」
「密碼是什麼類型的?」
貝茨議員一邊說,一邊環顧旁聽席,彷彿尋求共鳴與支持。
就像隕石砸到比爾·蓋茲讓他變得癡呆,然後寫了一千億美元的支票給自己,最後當場斷氣。要形容的話,大概就荒誕至此。雖然不能說機率是零,但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她撐着下巴,啃着腰果。
她是他妹妹。只是比他晚了四分鐘來到這個世界,長相與體型幾乎如出一轍。至於腦子,明顯比哥哥還要靈光。這段時間沒聯絡,她居然已經成爲韓國教育部的政策輔佐官,五天前隨執政黨議員訪問紐約。據說這兩天休假,特地跑來愛荷華親眼目睹哥哥被當成女巫審判的狼狽樣。
貝茨議員挑起眉毛,刻意加重「奇蹟」二字的語氣。
「也許是從俄羅斯買的吧。」
這就是我的,第一個案件。
「新聞上看過了。」
素賢在空中寫下「time」這個字。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我自己也不完全相信。但我希望你能先聽聽看。」
「現在韓國最受矚目的天才少年啊。才十歲,就以榜首成績考上了首爾大學。」
在十二名州衆議員和三十名旁聽者的注視下,劉成在擦了擦額頭的汗。
看到多良山老師從大信封裏拿出考卷,小莎不情願地噘起嘴。番茄醬則是喪氣地把額頭撞在桌上。老師說着「快點開始了」,順手在番茄醬背上來了一記手刀。
二○一二年一月二十六日。距離莉莉和米拉的逃脫事故已將近一年。做爲愛荷華靈長類研究中心的設施長,劉此刻正出席愛荷華州衆議院公共安全委員會的聽證會。
但劉心裏一直有個疑問。
什麼?
然而,研究中心的存續取決於公共安全委員會的決議,在這種情況下,他不能說出這樣的實話。
「這個新武器指的是什麼,至今仍是個謎。然而,多國部隊開始空襲後,首都迪波利僅五天內就淪陷。二月二十八日,試圖逃往郊外的加達伊上校被逮捕,隨即遭到殺害。」
當劉聽到這件事時,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他立刻調閱了當天的監控畫面。影片顯示,當漢娜在帶領學生講解時,莉莉正潛伏在距離柵欄與壕溝五公尺遠的核桃樹上,靜靜地觀察着。
雖然二十年前,他們也曾被稱爲「密陽的天才兄妹」,但十歲的時候,他們腦子裏只裝着蟬和蝴蝶的事。
「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如同剛纔影片所見,黑猩猩莉莉模仿研究員操作門上的數字鍵,結果恰好輸入正確密碼,導致這起逃脫事故。」
她一口氣灌下萊威士忌,彷彿想讓理性麻痺。
「什麼,那個議員?」
原來如此。
「爲什麼要採用這種能發生『奇蹟』的系統?」
素賢將手機畫面轉向他。
她直視着哥哥的眼睛,微微聳肩,彷彿在問:怎麼樣?
他總算明白素賢在想什麼了。
「明明是自己國家開發的?」
莉莉究竟是怎麼知道密碼的,至今仍是一個謎。
素賢皺起眉頭,邊聽邊滑着手機,似乎正在查什麼資料。他原以爲她是在幫他搜尋愛荷華的精神診所,結果──
「真是讓人羨慕啊。」
「但有個荒謬至極的想法,始終揮之不去。」
「認真點聽啦。」素賢一腳踢在他的腿上。「你看看日期。順鎬的覺醒,是在二月二十四日。而愛荷華放養場的黑猩猩莉莉,逃脫的時間是二月二十五日。也就是隔天。」
「孩子的大腦一直在成長。通過突觸形成網路、髓鞘化加速信息傳遞、修剪不必要的神經連結。這些過程以異常的速度重複進行,結果順鎬突然擁有了超乎常人的智力。」
她把雙肘放在吧檯上,身體微微前傾。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劉一時不知道該從何反駁。「既然準備了這種王牌,爲什麼加達伊還是毫無招架之力就被殲滅了?」
「在順鎬覺醒的四天前──二月二十日。某個男人的一場演說,讓西方領導人徹底陷入困惑。」
「加達伊一向用臨時編造的謊話矇騙國民,被反政府勢力嘲諷爲『沒牙的獅子』。大家普遍認爲,他在電視演說時,也是隨口胡說八道,試圖嚇唬安理會。」
「所以說──真相到底是什麼?」
「但拉比利軍隊的技術人員根本不可能意識到這一點。以爲新武器啓動失敗的他們重複了相同的操作。結果,時間前後發生了類似的異變。愛荷華的黑猩猩莉莉,她的大腦也以異常的速度成長,能夠理解人類的語言和數字概念。然後自己輸入密碼,從觀察室逃了出去。」
5
「你知道務安的順鎬嗎?」
「也就是說,猜中密碼的機率是十萬分之一對吧?」
「只能說……這是一場近乎奇蹟的巧合」
老師瞄了我一眼,隨即移開視線。
在那天撞到書櫃後,我不到兩分鐘就交了理科考卷。我的答題速度太快了,他大概覺得這樣實在不像話。
摸摸後腦勺。腫包消了,但我的腦袋依然敏銳。
一邊把考卷往後傳,一邊透光看紙。上面寫着「複習考試5 水的形態」。水冷卻會變成冰,加熱會變成水蒸氣,就是那個。還沒開始就快把所有題目都解出來了,趕緊移開視線。
「不準作弊。好,開始。」
確認考卷發到最後一排後,老師拍了下手。
那天放學後。
我把書包扔回房間,直接前往小手崎市民醫院。
從後門潛入住院大樓。目標是509號房。集會時我跟老師說想去探病,老師立刻就告訴我尚恩的病房號碼。
從緊急樓梯上到五樓,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很快就找到目標房間。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了帶着鼻音的呼吸聲。
正要把手放在門上。
「良太,你要去哪裏?」
又來了啊。
垂下肩膀,轉身看後面。
「已經過了探病時間了喔。」
小鰭不安地說。
「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有話想跟良太說。因爲是有點奇怪的事情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結果就這樣一路跟在你後面,然後,不知不覺就走到這裏了……」
他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
「什麼事?」你想說什麼。
「啊。」我悄悄靠近小鰭,指着地面。「你看。有玻璃碎片掉在這裏。」
小鰭不再是那個傻蛋了。
我閉上眼睛。屏住呼吸,握緊拳頭。
難道說──
小鰭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喃喃地嘟囔着,伸手摸了摸額頭。
「啊、啊啊。」
「奇怪。」果然,多良山用紅筆拍打考卷。「不管怎麼想,分數都很不對勁。」
聲音不禁變得尖銳。
畫面一轉,影像品質低劣的畫面中,幾名阿拉伯裔男子高舉突擊步槍,邊吶喊邊興奮地跳動。北非獨裁者加達伊上校,疑似遭國民解放軍士兵殺害。
「那就是撞到了啊。」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所以冰柱斷了。但到天亮前又長了回來。」
是作弊嗎?
「等等,這不可能。」我故作冷靜,聳了聳肩。「你忘了我的推理嗎?走在風雷橋上時,木板會嘎吱作響,整座橋也會晃動。如果尚恩在橋中間被襲擊,不可能沒注意到從後面來的兇手。」
「沒錯。所以兇手不是從後面,而是從下面打尚恩同學。」
和我的大腦一樣的變異,也發生在他身上。
「良太的推理錯了。這起案件確實有兇手。那傢伙留下窗戶裂痕這個假線索,讓人以爲尚恩同學是自導自演。
「我覺得奇怪,於是站在風雷橋上環視整座公園。結果看到大風池裏散落着綠色的玻璃碎片。前一天還在閃電池的玻璃碎片,竟然移到了大風池。」
「什麼事?」
「啊,抱歉。」
「啊。」文件堆後冒出一顆頭,多良山太一的聲音傳來。「能耽誤妳一下嗎?」
「這是和良太去神明公園時,在閃電池撿到的。雖然被警察罵得耳朵快壞了,但總算沒被發現。」
久保闔上筆記型電腦,一邊揉着眼角一邊說「失禮了」站起身。
不過他不是襲擊尚恩同學後纔打破窗戶。那樣的話如果鐘擺沒弄好就糟了,而且要是弄太久天也會亮了。兇手是在事件之前就打破窗戶。冰柱沒有斷是因爲當時冰柱還沒長到窗戶那裏。」
「那時候,冰柱應該有多長呢?」
「只要找出兇手,直接問清楚就行了。然而,無論怎麼想,我就是無法確定兇手到底是誰。但能夠站在結冰的池面上,應該是個體重較輕的小孩吧。」
可是啊,小鰭摸摸鼻子。
還是說,他真的沒發現?
「玻璃?」
這大概是關乎世界局勢的重要新聞吧。但久保仍無法認同,公共電視臺居然用國民的稅金播放這種新聞。與其花時間報導這些我們無能爲力的海外局勢,不如多關注教育現場業務過重與人力短缺的問題。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讓我發現真犯人的關鍵,就是這個。」
我們上了緊急樓梯,走到屋頂。
「我想,事情應該是這樣的。案發當晚,也就是二十三日,兇手並未特別留意池水結冰,或是管理小屋屋頂長出的冰柱。但到了第二天,兇手才意識到自己的疏忽。發現只要仔細觀察玻璃碎片和管理小屋的冰柱,自己的計謀就會被看穿。那天電視臺的攝影組正在現場拍攝,也許兇手是在新聞畫面中看到這些線索。慌亂的兇手在當晚,再次潛入神明公園。他撿起閃電池裏的玻璃碎片,悄悄地移到大風池。」
我忍不住差點笑出聲,連忙咬住嘴巴內側。
抬頭一看,時針已經越過九點。因爲年輕老師都被派去巡邏,辦公室一片寂靜。原本打算早點回家給蘭花換盆,結果被傍晚家長打來的電話耽誤了,真是討厭。
「嗯,確實有可能。」
「仔細想想就知道了。我們第二天去公園時,池水的冰已經完全融化。是在太陽出來到放學這段時間消失的。那冰柱呢?經過同樣時間,應該也融化變小了纔對。反過來說,尚恩同學在橋上時,管理小屋的冰柱應該比我們看到的還要大。我們看到的冰柱在窗戶裂痕稍上方。那麼尚恩同學倒下時,冰柱應該長到裂痕的位置。」
「尚恩同學被襲擊時,池水結冰了。兇手躲在橋下,站在結冰的池面上。等尚恩走到橋中央,猛然起身,舉起瓶子砸下去。尚恩的個子很矮。雖然打不到頭頂,但如果是後頸,我想連我都能打得到。」
這就是我的──
寫完學年通知單的稿件後,久保葺子摘下眼鏡,輪流拍了拍僵硬的肩膀。
他慌張地抓住欄杆,環視醫院四周。
這傢伙是在耍我嗎?
「什麼?」
「然後呢。重要的是接下來。你記得我們溜進神明公園時,管理小屋屋頂長出的冰柱嗎?大小一樣的冰柱排成一列,就像鯊魚張嘴的樣子。」
「我們班平均分數通常大概是六十五分。但是──」
「嗯,那個也是啦,但不僅如此。」
「是嗎?尚恩同學倒下時,池水已經結冰了。不然瓶子碎片不可能落進閃電池。這意味着當時水溫已經低於冰點一段時間。那麼屋頂的冰柱也應該開始長出來了。」
小鰭雙手抓住自己的頭髮。
「我在意的是,這些玻璃碎片爲什麼會散落在閃電池。神明公園有閃電池和大風池。兩池之間有小溪連接,上面架着風雷橋。就像良太推理的,假設尚恩同學用鐘擺裝置僞裝成被人打的樣子。『雷神的屋子』,也就是管理小屋,正如其綽號,是在雷神廣場。如果瓶子撞到那裏的窗戶,表示尚恩同學是把瓶子推向雷神廣場,然後轉身讓瓶子打到後頸。那麼尚恩同學倒下後,這個瓶子應該朝着風神廣場的方向飛去纔對。但我撿到玻璃碎片的地方是閃電池。爲什麼不是在大風池,而是在對面的閃電池裏呢?小溪只是連接兩個池子,並沒有流向任何一邊。當然池水應該會因爲風和溫度變化而稍微移動,但我不覺得短短一天內,水流能夠強到把玻璃碎片從大風池帶到閃電池。那麼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想破頭也想不通。但是在第四節課解理科考卷時,突然靈光一現。現在不是來了十年一遇的寒流嗎?那天也冷得鼻水都快結冰了吧。地面結了霜,管理小屋的屋頂也長出冰柱。但不只如此。當那個瓶子掉進大風池時,池水是結冰的。瓶子碎了,碎片散落在冰上。北風吹過,玻璃碎片在結冰的溪面上滾動。就像冰上的走廊一樣。最後碎片到達閃電池。天亮了,氣溫上升。冰融化了,玻璃碎片這才沉入池底──」
「結果閃電池裏一片玻璃碎片都沒有。」
「再前面一點。你看,就是那裏。」
多良山是五年三班的導師。這傢伙不太親切,總是一臉不耐地嘆氣,卻莫名受孩子們喜愛。大概是因爲他那不像老師的感覺,但這個男人的一切都令她厭惡。
正準備關掉筆電時,目光被立架上的電視吸引。雖然沒有聲音,但正在播放NHK新聞。長臉主播皺着眉頭,讀着旁邊遞來的稿件。
小鰭縮起嘴巴陷入沉思,突然啪地打響嘴脣。
第一次看到小鰭這麼滔滔不絕地說話。
「我覺得良太被真正的犯人騙了。」
有種不好的預感。
「停停停。」我舉起雙手,在小鰭臉前揮了揮。「別一口氣說這麼多。」
小鰭說得對。我們之所以覺得像鯊魚的嘴巴,是因爲大小一致的冰柱排成一列。
「這裏就有問題了。良太的推理是,那個裂痕是尚恩同學用鐘擺裝置打自己時,瓶子撞到窗戶造成的對吧。但如果那時冰柱已經長到裂痕的位置,那瓶子也應該撞到冰柱纔對。」
「那種事怎麼知道。」
「我沒說整個池子都結冰。只有上面結冰而已。和我們去釣西太宮魚的七郎潟一樣。」
小鰭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世界上怎麼能夠有好幾個名偵探?正因爲只有一個,名偵探纔是真正的名偵探。
多良山像是在找適當的詞句般仰望着虛空,
不安、困惑、驚訝、焦躁──各種情緒湧上心頭。但在這些感情之上,最終佔據我內心的,是憤怒。
「但有件事我還是想不通。」
他反覆張望走廊後,把嘴巴湊到我耳邊。
他投來一種彷彿在尋求幫助的目光。
冷風迎面襲來,讓人不禁縮起肩膀。地上散落許多菸蒂,但四周空無一人。
小鰭爽朗地回答。看來行不通。
「就算留下假線索,但如果尚恩同學醒來,這一切都沒用了吧?難不成,兇手本來是想殺死尚恩同學?」
「今天的考試,全班都考了滿分。」
「如果兇手知道尚恩同學還活着,說不定會再次下手。不加強警戒的話,恐怕會有危險。」
我也想過完全一樣的事。
「和良太去神明公園時,因爲被警察發現,我只能帶回一片玻璃碎片。但我怎麼可能就這樣放着那麼多寶物不管呢。我第二天又去公園了。」
說出腦中浮現的名字。三班要是有麻煩,十之八九都是他搞出來的。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運動神經不好,成績也很爛。
*
「是關於尚恩同學的事件。」
「是古畑同學吧。」
看着我支支吾吾的樣子,小鰭嘿嘿笑了。
差點沒忍住想咂舌
「你覺得事發當晚尚恩同學來到橋上時,這些冰柱已經長出來了嗎?」
他開始來回踱步。就像個名偵探似的。
多良山的桌上堆着已經批改過的考卷。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
我不禁感到困惑。
就在小鰭腳跟微微離地的瞬間,我迅速彎下腰,一把抓住他的腳踝。趁着站起來的反作用力,狠狠將他的腳往上提。小鰭驚叫着伸手去抓欄杆,但還沒來得及握穩,手掌就滑開了,身體向後一翻,重重摔向地面。
「那天我看到橋下有鯉魚在遊。如果事發當晚池子結冰的話,鯉魚都死了吧?」
小鰭舉起雙手,做出揮下瓶子的動作。
「案發隔天,兇手爲什麼突然改變主意?就好像這一天,他的腦袋突然變聰明瞭。而且不是隻有稍微靈光一點的程度。一般人不會想到這麼複雜的事。真的有人能在一夜之間變得這麼聰明嗎?」
小鰭彎下腰,做出像是從下方攻擊的動作。
他停下腳步,皺起眉頭,低聲沉吟着。
「最近,五年三班考過試嗎?」
多良山毫不在意地撫摸着下巴鬍子。久保負責五年級的數學,多良山負責理科。
小鰭的聲音不自覺拔高。「在哪裏?」從欄杆探出身子。
爲了成爲偵探,我付出了無數努力。正因如此,我的願望才得以被上天聽見,讓我獲得了這份才能,不是嗎?爲什麼,這種笨蛋也能和我一樣?
如果要讓我繼續成爲名偵探,只有一個選擇。
「那樣的話,那根冰柱應該會比其他的短纔對。但並沒有看到這樣的冰柱。」
「沒有啊,怎麼了。」
已經毫無疑問了。
小鰭高興地從口袋拿出玻璃碎片,對着夕陽舉起。
「我要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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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爲什麼。不要……遙遠的地面傳來微弱的呻吟聲,但很快就停止了。
世界上怎麼能夠有好幾個名偵探?如果我要繼續當名偵探,擁有相同才能的人,就必須消失。
我拿出手帕,仔細擦拭過欄杆,然後轉身,離開屋頂。
這就是我的第一個殺人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