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子體內死去的男人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 · 白井智之 · 3.5萬 字
一
「幽靈這種曖昧不清的東西,我從來不信。不然的話,根本無法勝任這種專門樹敵的工作。」
那天,栲象的任務是折磨一個女人。目標是牛本和子,牛本饅頭店第三代的長女。乳臭未乾的她四個月前纔剛從女子專門學校畢業回到下足崎。然而她卻趁着酗酒成性的父親因腦萎縮導致口齒不清的空檔,強行奪下社長之位,還聯合了一羣與家族生意往來的和菓子店老闆,成立了「下足饅會」,也就是下足崎饅頭協會。
下足饅會公開發聲,要求將與湊會有關聯的糕餅店排除在公共招標之外。湊會雖名爲政治團體,表面上由衆議院議員鋸引彌太郎領導,實際上不過是一羣靠拳腳與叫囂橫行的暴徒罷了。
和子指控,下足崎市與湊會早已勾結,讓招標流於形式,刻意哄擡下足崎饅頭在各大活動中的得標金額,藉此斂取不當利益。其實,牛本饅頭店的衰敗,根本不是湊會的錯,是第三代爲了節省成本偷工減料,饅頭做得像燒焦的屍塊一樣,生意纔會一落千丈。但話說回來,關於湊會的指控倒是說得八九不離十。下足崎新聞將和子奉爲新世代的改革者,但在栲象看來,她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丫頭罷了。
被公開指責的湊會,怎麼可能坐視不管?執行部長一本松二三彥開始籌劃瓦解下足饅會的計劃。尋常的流氓大概會把和子綁進山裏埋了,或者讓她染上毒癮,淪爲妓院裏的貨物。但一本松是個精於算計的策士,若是讓她成爲單方面的犧牲者,反倒可能讓被她感召的夥伴繼承她的遺志,令對立愈演愈烈。他的信條是:「與其爆掉敵人的腦袋,不如先讓內臟腐爛,這樣才幹淨俐落。」
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八月四日,中午十二點。栲象無視路邊被連日酷暑曬得快要乾枯的老頭,徑直走向湊會的事務所。
「今晚九點,吉萬的別館有下足饅會幹部的聚餐。」
一本松平時總是皺着眉,一副腸胃不適的樣子,但今天卻罕見地露出了像是總算解出一條又乾又硬的屎般的笑容。
「去給那個天真的小丫頭點教訓。」
吉萬是一家歷史悠久的料亭,也常接待議員與財界人士。栲象曾被會長帶去過一次,但那裏的料理淡得離譜,讓他一度懷疑自己的舌頭是不是壞掉了。
「明白了。不過,同席的那些老傢伙們該怎麼辦?」
「不用擔心。今晚的聚餐,除了和子,不會有其他人到場。」
一本松用威脅與金錢雙管齊下,逼迫下足饅會的幹部們背叛和子。他的計劃不只是殺了她,而是讓她徹底無法再信任任何人,一步步將她逼入絕境。
「七丁目有先代留下的倉庫。裏面有武器,也有刑具,隨你挑。」
一本松從抽屜裏拿出一把鑰匙,但栲象只是搖了搖頭。
「我用自己的手就行了。」
栲象不喜歡在工作時依賴工具。那些東西讓人感覺不到手感,就像把上等的酒稀釋後再喝,沒了滋味。
「是嗎。不愧是栲象。」本以爲拒絕會惹一本松不悅,沒想到他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隨你怎麼做都行。讓她從骨子裏明白,與湊會作對會是什麼下場。」
雖然讓一個年紀不小的人還幹這種下手打雜的活兒讓他有些不爽,但被信任的感覺倒也不壞。包括下屬團體在內,湊會名下約有三百名亡命之徒,但論折磨人的手段,徹底摧毀人的意志,沒有人能比得上栲象。
但是,絕無可能離開黑冢。
栲象一腳踹翻矮桌,趁着幾個小子手忙腳亂時,猛地竄向露臺。他正要一躍而下逃進前院,卻在最後一刻,感覺到左腳猛地一緊。其中一人死死抓住了他的橡膠鞋。栲象整個人倒掛在外頭,活像一隻垂吊的蝙蝠。
不,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這不過是換個角度的問題罷了。比起和死屍交合而死,與活着的女人交合後死去,怎麼看都算是比較好的結局吧?甚至可以說是神明在最後一刻給他的獎勵……
然而半個世紀前,一隻混在下足崎灣貨船中的蛾子,徹底毀了這片土地。那些曾經富甲一方的地主因爲災害蒙受鉅額損失,最後只能忍痛賤價拋售田地。
意識墜入黑暗的前一瞬間,栲象腦中竟然浮現這樣的想法。
二
「我是說,讓我找個女人。死人可不算數吧?」
他抬眼望向街道,只見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還亮着燈光。強行拖住一兩個女人,狠狠玩弄一番是不難,但要是被報警就麻煩了。可不想在死前還得被警察盯上。
慌亂間,他猛地扯開布袋,露出一張血肉模糊的老頭臉。腫脹得快要睜不開的眼皮,扭曲變形的鼻樑,嘴脣下的痣被打爛,破裂的組織像果肉般翻了出來。那張臉上掛着一種哭也不像、笑也不像的詭異表情,這人正是湊會的會長,鋸引彌太郎。
「這、這下可糟了!」
「您在這裏做什──」話還沒說完,他們就一齊愣住了。看到滿身是血、下體赤裸,還失禁大小便的會長。四人睜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場景。
傍晚九點,車站前的站街女開始嘰嘰喳喳時,栲象穿上他最喜歡的橡膠鞋,朝吉萬走去。這雙鞋是他陪同熟識的組織幹部去波田上參加葬禮時,會長在舊貨店給他買的。
布袋裏傳出低低的呻吟聲,但聽不清她在說什麼。應該是被塞住了嘴。
翻過土牆,穿過庭院潛入別館。他在玄關前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脫鞋。考慮到萬一有狀況要快速逃走,還是直接踩上門檻,走進屋內。爬上樓梯,直闖二樓的和室。
站在車站前的站街女,大多受湊會的流氓管轄。但金冢與湊會保持距離,每家妓院都有自己僱的保鏢,這是爲了避免湊會找藉口抽成。因此在那裏不會有追兵。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熟人來玩的可能,但只要在臉上圍條手帕,應該就沒問題了。
遊女們皆揹負着債務,這在任何遊廓都是一樣的。每日勞累奔波,償還債務的銀兩卻總被膳食、衣裳費用一點點扣去,想清償這筆債,動輒需要多年時光。在此期間,許多人因性病或肺病而身體敗壞;有人因墮胎失敗而丟了性命;有人被客人逼着殉情,也有人因絕望而選擇自盡。儘管如此,仍有少數人熬過年期,或被客人贖身,得以展開新生活。
助坊的語氣不容拒絕。栲象雖然不明白爲什麼妓院重要的商品會死在這裏,但想來應該有什麼內幕。不管怎樣,他自己也活不久了,女人早死晚死,又有什麼區別?這樣說服自己後,栲象懷着感恩的心情,接受了這具屍體。
反正,自己是死路一條。這麼一想,倒有種詭異的解脫感。
「那就跟我來。」
他點燃一支金登牌香菸,讓濃烈的煙霧燻進肺裏,好讓自己冷靜下來。這裏是通往下足崎灣的橋頭。
「老、老頭子……?」
助坊的語氣不帶一絲懷念。這個男人是栲象小學時的同班同學,助坊這個名字,來自「好色和尚」的縮寫。他父母經營妓院這件事,當年在學校不是什麼祕密。
當時的他完全沒想到,僅僅半天之後,竟會再度與她相逢。
栲象這才意識到自己掉進了圈套。能想出這種陰毒計謀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執行部長一本松。
栲象話還沒說完,便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高雅的茶葉香中混雜着腐魚般的臭味。房間深處鋪着草蓆,一個女人倒臥其上。她的四肢筆直伸展,不自然地仰望着天花板。助坊打開電燈,慘白的臉被染成了一片橙黃。
栲象不假思索,頭點得快要把脖子甩斷。「對,沒錯!」
栲象用右腳跟蹭掉左腳的橡膠鞋。鞋子滑落的瞬間,他整個人頭朝下摔進庭院。眼前的星光一片模糊,但他還能呼吸。他忍着劇痛爬起來,翻過土牆,逃進倉庫街。一路狂奔了大約十分鐘,終於聽不見追兵的腳步聲了。
金冢的妓院當然無法容忍這種事。一直以來,這裏都是下足崎周邊唯一的遊廓,現在竟然出現了一個模仿他們的二流競爭對手,要是客人都被搶走了,還得了?於是,樓主們找上了關係,透過人口販子施壓,不讓像樣的女人流入黑冢。結果就是,黑冢的櫥窗裏,站的全是在別處根本混不下去的女人。
「別開玩笑了!」
他低下頭,仔細往胯下看去,然後愣住了。掛在那裏的,是一對皺巴巴的睪丸,就像澡堂裏那些泡得發白的老頭身上那坨破爛的雜布一樣。
栲象撥開人潮,隨手抓住一名妓夫搭話。
栲象將錢包甩了過去。助坊面無表情地撿起來,打開一看。
「別以爲是死人就亂咬亂啃啊。要是和尚替她入殮時起疑心,那就麻煩了。」
「爲什麼是儲藏室?難不成,你是要讓我抱茶葉袋──」
「你沒事吧?」
他解開襦袢,從脣沿着下巴舔到頸側,再滑過肩膀,舌尖掃過乳頭、鳩尾、肚臍。但怎麼都提不起勁。這感覺,就像是在舔一尊市松人偶,讓人渾身不自在。自己吐在皮膚上的唾液,看起來也骯髒得令人作嘔。
「叫你們家少爺出來,跟他說是栲象,他就知道了。」
如果栲象是那種喜歡盯着對方的臉,用老虎鉗一根根捏碎手指的變態,或許還有機會在中途察覺異狀。然而,偏偏他就是個只會靠拳頭喫飯的粗人,這種風險自然不存在。
不對,還有一個辦法。
「喲,小姐。一個人待着,是不是很寂寞啊?我來陪妳玩玩吧。」
栲象跨坐上去,隔着布袋狠狠地揍她的臉。他沒有摘下那層遮蔽物,因爲黑暗會讓恐懼無限放大。他像搓揉蕎麥麪一樣,一拳接着一拳地砸下去。打、打、再打。布料漸漸溼潤,觸感變得柔軟。褲襠滲出尿液,甚至連糞便也泄了出來。但他毫不猶豫地繼續揍。等到呻吟聲微弱下來,改打腹部之類的地方,也是一樣奏效。
他五、 六年前在賭場當雜工時,曾經去過一次。因爲上班遲到被罰,被強行帶去那裏,還被迫抱着一個醜得像死鯰魚的女人。相比起來,黑冢的花費遠比金冢便宜。雖然當作前往黃泉路的餞別地點實在是有點陰沉,但現在也沒資格挑三揀四了。
既然如此,只能使出殺手鐧了。栲象朝着木之實通南邊的南天樓走去。
栲象頓時雙腿一軟。下巴幾乎要掉下來,嘴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人一瞬間露出嫌麻煩的表情,但很快還是從接客臺走了下來,說了聲「請這邊走」便打開妓院的門,領他進去。栲象脫下木屐踩上門檻,隨着妓夫走進接待室。一名脊椎彎得像釣竿的老鴇端着茶杯進來,放下後便立刻退了出去。掛鐘的指針正指向十二點二十分。
「嗯……」他歪了歪腦袋,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大概是去陰間吧。」
說得沒錯。
他在河岸的垃圾堆裏撿了雙舊木屐,右腳穿着橡膠鞋,左腳套上木屐,臉上再用手帕遮住,一副流浪漢的模樣,朝着上巾山走去。
但做生意這回事,誰也說不準什麼是好運,什麼是壞運。結果,黑冢反倒成了生意興隆的地方,甚至比金冢還要出名。來自全國各地的妓院裏,沒人點的女人都被賣來這裏,而那些玩不起高級妓院的窮人,還有對正常女人不感興趣的變態,也開始湧入這座墮落之地。不論是遊女還是客人,都需要黑冢這樣的地方。
本應死去的女人望着在地上打滾的栲象,低聲說道。大概是過度驚嚇,讓他的心臟徹底亂了節奏。雖然已經做好死的覺悟,但這種死法,未免也太冤枉了吧?一開始,他以爲自己是要跟死屍交歡,沒想到最後竟然是被活人嚇死?
「那我就揍你一頓。揍到頭破血流爛成稀泥。如果不想捱揍,就給我個女人。」
助坊語氣淡淡的,就像大人訓斥頑皮的小孩一般,說完便轉身要走。栲象火冒三丈。靠販賣女人過活的下流胚,竟然還敢對他說教?
拂面的熱風裏,夾雜着一股女人下體的氣味。
「你……你是誰!」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施捨乞丐剩飯。
問題是錢。他打開錢包,數了數里面的錢。全是一錢銅幣,根本不夠讓他進妓院。回住處的話,雖然還有些積蓄,但一本松肯定已經派人守着了。栲象咂了咂嘴。
栲象也被領進了接待室,雖然能喝到茶,但就到此爲止了。他明知道沒錢還是硬着頭皮連跑了三家妓院,結果只是讓茶水把肚子撐飽了。
「是七竈。死了還不到一小時,裏面應該還是溫的吧。」
栲象原以爲會被帶到二樓的客房,助坊卻一路走向一樓的走廊。不知道會出現鬼,還是妖怪?帶着不安,他跟在助坊身後,只見對方打開了一扇儲藏室的門。
「我們也是做生意的,沒錢就沒辦法招待你。」
「拜託了,什麼樣的女人都行。」
幸運的是,從下足崎灣往西走一里半的山坡上,有個叫金冢的遊廓。他曾經跟會長去過幾次,那地方,簡直就是極樂淨土。
不知不覺間,栲象感覺到某種異樣的悸動。下體發燙,陰莖逐漸變得又硬又大。仔細回想,他已經很久沒有跨坐在女人身上。兩年前,妻子跟一個落魄的演員私奔之後,他就只能在遊廓裏尋歡作樂。
「……嗯?」
「這點錢恐怕不太夠啊,客人。」
「少挑三揀四了。七竈可是我們的正牌貨。現在只要十錢就能讓你上,該感恩戴德才對。」
「只有十錢?不行,這又不是蕎麥麪。」
他們驚慌失措的模樣倒是挺真的,但這場戲碼,八成也是一本松寫好的劇本吧。
就以南天樓的姐妹們爲例,這句話確實不假。死於病痛、墮胎、殉情的遊女多不勝數。奈奈子雖未曾被迫殉情,卻已四度墮胎,私處潰爛生瘡,數也數不清。
在全國來說,像下足崎這樣有兩個遊廓的地方,少之又少。一個是金冢,另一個則是在更遠的地方,再往上走半里的山路,在上巾山的山腰上有個叫黑冢的地方。
接下來該怎麼辦?回到街上向兄弟求救?實在想不出有誰會爲了他,不惜與一本松爲敵。即便真有那萬分之一的可能,自己的說法被採信,可當初沒有掀開布袋確認臉孔就是致命的錯誤。就算把手指一根根剁了賠罪,也不可能被原諒吧。
或許是茶農的遺風,黑冢有個特別的習慣:客人在挑選遊女時,會先奉上一杯現泡的宇丹茶,邊喝茶邊挑女人,已經成了這裏的傳統。
在這種扭曲慾望的聚集地,就算手頭拮据,只要不挑剔,應該也能找到女人吧?栲象原本這麼想,然而黑冢的風比他預料的還要冷酷。
最倒楣的是那些佃農。他們突然失去了家業,只能絕望地抓住僅剩的生機。這些人東拼西湊地買回了一部分土地,並從山下的金冢請來妓院老闆,在黑冢建立了一個小小的遊廓。
他慌忙解開塞在嘴裏的布條,然而對方早已沒了氣息。被揍成這樣,一個七十七歲的老骨頭怎麼可能撐得住?
這感覺……倒也不壞。當他用發燙的陰莖攪動膣道時,裏面的皺襞竟然微微顫動,彷彿在輕撫他的龜頭。
看來一本松的安排奏效了。那些幹部不僅拋棄了和子,甚至還把她當作活祭品獻了出去。
「啊,啊──」一股尖銳的劇痛猛然刺穿胸膛。他拼命想吸氣,卻怎麼也喘不過來,胸口越來越悶,肺部像是被鋼鐵箍住了,連胃腸都開始痙攣。他張嘴乾嘔,嘔吐物混着唾液從脣邊滴落,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本松已經允許他爲所欲爲。能不花錢就隨心所欲地玩弄二十出頭的女人,這種機會可不多。栲象決定要強暴和子。雖然討厭她那張水腫得像牛糞的臉,但只要不摘下布袋,看不到就無所謂。
「好久不見啊。」
栲象狠狠瞪了他一眼,將那死到最後一刻都不忘諷刺別人的臭嘴給趕了出去,然後關上門。跨坐在女人身上時,突然感到一陣刺痛,那是她的骨頭直接頂在他大腿內側。她的臉看起來蒼老,但細看之下,年紀大概才十七、 八歲吧。
裏面空蕩蕩的,彷彿蟬蛻般被拋棄的空殼。計劃泄露了?人逃走了?不對,地上有個奇怪的東西。起初以爲是稻草人,定睛一看,卻是個被五花大綁的人。頭上罩着布袋,雙手也套着工作手套。
栲象猛地抬頭,與一雙吊起的眼睛四目相對。那是一雙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忽然,一陣乾咳聲響起。
黑冢以最骯髒低劣的風月區聞名,但誰能想到,過去這裏曾是高級茶葉的產地。
「大哥,您要去哪裏?」
時間已過午夜十二點。雖然多數妓院在日期變更後就關門了,但街上仍然燈火輝煌,餘韻未散。多半是些流連忘返、不甘離去的老嫖客,但也有賣酒、賣小喫的攤販,還有擺桌算命的江湖術士,躲在巷子裏招攬客人。
乾脆渡過橋之後,一了百了地跳進下足崎灣?可當他腦中浮現自己泡得發脹、浮在水面的屍體時,胯下竟隱隱發熱起來。還有未了的心願。死之前,他想要和真正的女人歡好,而不是剛纔那種冒牌貨。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這些錢,讓我抱個女人吧。」
「你是誰?」
他取下面上的手帕,啜飲着不知第幾杯的宇丹茶。湯杯喝到一半,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一個男人從上頭走了下來,助坊出現了。
助坊長長地嘆了口氣,一副懶得搭理的樣子。他像是剛從臭水溝裏爬出來,用雙手隨意抹了抹臉,問說:「什麼樣的女人都行,對吧?」
曾從客人口中聽過這句話。
其實,栲象也隱約察覺到,一本松早就對鋸引彌太郎忍無可忍了。這個老頭整天掛在嘴上的,不外乎「你纔是我唯一的親生兒子」、「遲早要讓你繼承家業」這類動聽的屁話,實際上卻只會把所有骯髒的差事都丟給他,自己卻遲遲不肯退位。就算一本松親自去談,也只換來老頭子模棱兩可地敷衍過去。更可笑的是,他居然開始對只會打打殺殺的栲象另眼相看,甚至把他留在身邊當貼身侍從,對他特別疼愛──這大概就是讓一本松徹底爆發的最後一根稻草。
「聽好,我馬上就要死了。也就是說,我什麼都幹得出來。我可以把你的命根子割下來拿去餵魚,也可以一把火把這整間妓院燒成灰燼。反正,我都要死了嘛。」
門被推開,四個年輕小弟衝進來。
「你以前不是說過嗎?最討厭那種拖泥帶水、沒手感的暴力。」
於是,一本松策劃了這場精心設計的陷阱。他隨便找個藉口,把會長騙到吉萬,威脅他換上女裝,頭罩布袋。再讓他戴上工作手套,遮住手上的皺紋。接着,他命令栲象來收拾牛本和子,讓他來到這裏。如此一來,不僅能除掉會長,還能讓他最看不順眼的栲象親手動刀,一舉兩得。這手段,確實是一本松一貫的陰狠作風。
他立刻解開腰帶,分開大腿,將右手伸向下體。忽然,他屏住了呼吸。指尖碰到一塊柔軟、滑膩的東西,像煮熟的雞皮。這是什麼?
無法離開黑冢。
都這時候了,還有什麼好顧忌的?他剝開腰卷,伸手探進女人的下體。正如助坊所說,體內還留有餘溫。他吐了幾口唾液,反覆塗抹,弄溼裏面,然後把陰莖捅了進去。果然死人的身體就是不一樣。因爲肌肉已經放鬆,裏面鬆垮垮的。他用右手按住小腹,才總算讓裏頭稍微貼合一點,勉強有點活人的感覺。他開始挺動腰部,隨着每一下衝撞,女人的後腦勺不斷撞上牆壁,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栲象大哥?」
此外,在黑冢死於客人暴行的女子更是比比皆是。奈奈子也曾幾度命懸一線,被鐵錘敲頭,被腰帶勒住脖子,被按進水桶中掙扎。活到年期屆滿,對她們而言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奢望。實際上,也從未聽聞有人能做到這點。更何況,奈奈子與大多數遊女早已放棄了這個念頭。
這裏,早已不再是尋常的遊廓。這是女人們被賤價賣身、最後無處可去時,纔會流落之地。這就是黑冢。
遊女墮落,來尋歡的客人也不遑多讓。沒錢卻非要尋歡作樂,只要有個洞便可發泄的窮漢;在其他遊廓鬧事被逐、走投無路的流氓;甚至是無法對正常女子興致勃發的變態,這些便是黑冢遊女的日常對象。
正因如此,當聽聞竟有客人願意爲她贖身時,奈奈子只覺得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是個叫湊會的政治團體的執行部長。」
當時,她正拔去私處的雜毛,被突然叫去內室,本以爲又要被訓話而滿心不悅,結果卻聽見少爺如此說道。
「一本松二三彥。是莊主家的次男,門第無可挑剔。」
這個名字她有印象。那是每月月底必定指名她的熟客之一,溫和有禮。自從知曉她愛看書後,每次來訪總會帶本書做爲禮物。他的身體從肩膀到腳踝滿布刺青,但每次都是靜靜地飲酒,行事溫存不粗暴。在黑冢實屬罕見的良客。
「這樣體面的人,爲什麼會選中我?」
即便黑冢的贖身費不如其他遊廓高昂,但仍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她實在不明白自己爲何能讓這樣的客人願意爲她花這筆錢。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愛上妳了吧。要不要接受由妳自己決定。不過,我是希望妳能得到幸福。」
就算是夢也太美好了。然而少爺的神情,卻認真得令人無法懷疑。
「我當然願意接受。」
奈奈子跪地,三指着地,深深低下頭。
翌日,正式商談如期舉行,最終決定於恰逢大安的八月九日成婚。
到了週末,一本松來到南天樓,像往常一樣指名奈奈子,帶來的手土產是《化身博士》。
「因爲少爺太過慌張,害我都覺得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大概是我第一次來黑冢沒喝上宇丹茶吧。」
一本松一邊慢慢啜飲着酒,一邊饒有興致地回憶起與少爺商談的情形。
「您真的要娶我嗎?」奈奈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兄弟們老早就催着我成家了。想到要娶誰時,腦海裏第一個浮現的就是妳。」
「喂,要復活的話就趁現在啊。」
「爲什麼──」
但她根本沒死,又何必被這樣訓話?
「那根軟不拉幾的破燈籠點不起火,八成是覺得丟臉,乾脆自己溜了吧。」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樣。」老鴇千代美婆婆代替情緒激動的少爺繼續解釋。「從三樓摔下來,看似死了的七竈,其實只是進入了假死狀態,仍然活着。而另一方面,想要抱七竈屍體的栲象先生,卻因爲驚訝於她還活着,反倒真的嚇死了。」
「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得想想怎麼處置這兩個人。」
奈奈子喃喃開口。那男人猛地瞪大眼睛,像見了妖怪狐狸精似的,嘴巴一張一合,發出低沉的「啊、啊」聲,彷彿拙劣的演員唸錯了臺詞。他開始抓撓自己的胸口,動作越來越激烈。嘴角流出嘔吐物。接着放了一個屁。
她不知何時已跌坐在地,眼角的淚水悄然滑落。四郎彎下腰,以與客人逼她含那個部位相同的姿勢,抓住她的肩膀。
記得當時,被身旁的姐姐們試探時,自己便是如此回答的。
「那位大人迎娶遊女,已經不止一次了。」
這小子莫非是對我動了情?正當她這樣想着這種不着邊際的事時。
一本松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絲意味深長的感慨。
在南天樓工作四年來,從未聽聞過有人被贖身。本以爲這事會鬧出很大風波,搞不好還會被同伴姐姐們剜了眼珠,然而,這些擔憂最終都成了多慮。因爲,發生了一件比遊女被贖身更爲震撼的事。
「這話聽來固然榮幸,但我畢竟是個遊女啊。而且,還是黑冢的遊女。」
妓女逃跑是重罪。聽說被抓到的話,等待她的將是比死亡更殘酷的折磨。
大概是放心少爺終於開始動腦了,綱男像個捕快似的說了聲「好,來吧」,便抓住奈奈子。
男人的上半身劇烈起伏,像是斷了線一般瞬間癱軟。他的那話兒還卡在她體內,整個人卻直直壓了下來。她本能地偏過頭,試圖避開那人尖銳的下巴。後腦狠狠撞上牆壁,視野猛然一黑。
別說是少爺,連同伴姐姐們恐怕早已知曉一本松的真面目吧。南天樓的生意一旦每況愈下,首當其衝的便是這些遊女。大家都會被迫以更低廉的價格,接受更過分的要求。少爺爲了守住妓樓選擇將奈奈子賣出去,那些姐姐們也想着只要這樁買賣能夠解決當前困境,裝作視而不見,又有何不可?
──無法離開黑冢。
「在黑冢沒有一個樓主不知道這件事。您也知道蝮蛇婆的事件鬧得生意一落千丈。少爺爲了保住南天樓,已經走投無路了。」
事後回想起來,奈奈子真想狠狠地甩那時的自己一巴掌。直到出嫁前五天──八月四日,她才真正察覺到,那隱藏在暗處的怪物,早已悄然逼近。
奈奈子衝上樓梯,回到三樓的房間。下面傳來「你要去哪」的含糊不清的叫聲。
聽起來簡直像鬧劇。
「能佔用妳一點時間嗎?」
還真是個毫無品味的夢境。不對,哪裏不對勁。這張臉,她完全沒有印象。莫非是地獄裏的鬼?但聽說鬼的那話兒有人頭那麼大。而那根插在下體的東西,頂多也就拇指大小。
奈奈子本能地回頭,試圖說些什麼。但已經太遲了。三樓的窗戶迅速遠去,背部猛然撞上屋檐的瓦片。她的身體像翻筋斗般半轉,頭朝下墜入黑暗。地面驟然逼近。一瞬間,劇痛從頭頂炸裂開來。
「少爺知道這件事嗎?」
至於奈奈子,這晚接了一名過夜的客人。是個叫登喜夫的漁夫,平常在下足崎外海捕烏賊,身上無論舔哪裏都有股鹹味。
「一本松大人曾贖過兩名黑冢的遊女。但她們都在離開遊廓幾天內喪命了。」
雖然預告文很快就被燒燬,但那駭人的內容,瞬間傳遍整個黑冢,讓人毛骨悚然。各個張見世與化妝室裏,皆議論紛紛。「會不會是那位大人要死了?」、「不,還不如讓她殺了這位。」這些無聊又陰冷的耳語,在妓樓內四處蔓延。
走廊盡頭的待客室裏,忽然傳來一聲尖叫,接着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她心頭一震,一瞬間還以爲是權左,但隨即察覺,那聲音是個女人。
啪嗒!格子窗又被風吹得響了一聲。
再次清醒時,儲藏室的情況已經完全改變。
忽然發現,一個男人正分開奈奈子的雙腿。
這個流氓──安東栲象,似乎闖了大禍。他找上兒時玩伴少爺,要求拿十錢換個女人來抱。少爺拒絕了,栲象依舊不肯罷休。走投無路的少爺忽然想起從三樓窗戶掉下來的奈奈子。於是,爲了讓這個煩人的兒時玩伴閉嘴,他決定把奈奈子的屍體給栲象享用。
「大家都聚在這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的奶奶呢?哪兒去了?」
「我很清楚自己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實在無法坐視不管,必須提醒七竈小姐。」
「週三與週六晚上守小門的馬作,與滿福樓的河豚有私情。過了午夜,他就會悄悄溜出崗位,前往上巾寺的境內與她幽會。今晚午夜過後,請您小心不被人發現地離開妓院,從小門逃走。」
這樣的話語,甚至連童話裏的王子都不會說出口吧。奈奈子肩頭一縮,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彷彿連空氣都變得陌生起來。
蝮蛇婆,又發出了新的預告。
「出了門,會看到一棵巨大的桂樹,以它爲目標沿着山道往上走。大約三十分鐘就會抵達一間破屋。那是我閒暇時散步偶然發現的地方,鎮上的人都不知道。在那裏等風聲過去,然後逃到下足崎以外的地方吧。」
深吸一口氣,她輕輕邁出步伐,踏上樓梯。這裏是三樓,她必須不發出一絲聲響地溜到一樓。像個小偷似地,好不容易來到二樓,正當她準備繼續往下走時──
「死了。真的,徹底死了。」
紙門被拉開,半乳姐姐身影踉蹌地衝了出來。她的領口大敞,露出一邊細長得像顆冬瓜的乳房。半乳姐姐只有一邊乳房,一喝醉就會到處找另一邊的習慣。
奈奈子只覺得胃裏一陣噁心,像是生吞了一口苦膽般。亞特森當初發現了傑克博士的陰暗面,心裏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這種不合時宜的荒謬念頭浮現在腦海。
奈奈子將雙腳探出窗外,輕輕挪動臀部,讓自己坐在木框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正要放開手,準備往前滑出窗框的瞬間。
她本想問他爲何要幫助自己?但話至嘴邊便停住了。這個問題根本毫無意義。四郎的心意,她早已明白。
「要是竈醬能陪我一起上船打漁,那該多快樂啊。」
「別搞錯了。真正錯的是妳。屍體是不能出嫁的。光是想想因爲妳死了而損失的錢,做點補償也理所當然。」
「媽媽,妳要去哪?」
從窗戶往外望,地面距離約莫四個人高,是不至於摔死的高度。就算落地時卸力不當,摔斷一兩根骨頭,也總比被拷打致死好。
那晚,妓樓裏發生了一場騷動。一位名叫權左的客人指名了袋叩姐姐,卻在去了廁所後,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只希望一本松先生不會被殺。」
「你是誰?」
「不可能的,外頭有人看守。」
奈奈子幾乎驚叫出聲,好不容易纔將聲音吞回肚裏。
答,架上的時鐘,指向了一點。這裏……是儲藏室?
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這句話閃過腦海。
不走樓梯,也有辦法離開。只要從這裏跳下去就行了。
她迅速拆下插銷,輕輕推開窗戶。
「七竈小姐,請從黑冢逃走吧。」
黑冢近日來接連發生客人中毒身亡的事件。五月時,一名賣烤番薯的攤主倒在回家路上,當衆撕抓着自己的胸口,慘死街頭。六月,死的是船匠;七月,則輪到一名貿易公司的董事。三人臨死前皆曾踏入黑冢,在四十家妓樓中的某一處,被老鴇親手奉上了一杯摻毒的茶水。因爲這樣,這名隱藏在幕後的兇手,才被冠上了「蝮蛇婆」這個如妖怪般的恐怖名號。
少爺長長嘆了口氣,把手伸到男人的腋下,抬起他的上半身。奈奈子像章魚般扭動身體,從男人身下爬了出來。原本壓在她胸口的嘔吐物隨着動作滴落在地。
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奈奈子卸了白粉,換上輕便的和服,悄然走出房間。四周寂靜無聲,各個房間傳來沉重的鼾聲,卻無半點喘息聲。客人與姐姐們,顯然都已熟睡。她屏住呼吸,壓低步伐,朝樓梯走去。
「你還好吧?」
對了。
奈奈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爺拍了拍栲象的臉頰,但他一動也不動。千代美婆婆弓着背,搖晃着身體。「咯、咯」地笑了出來。
他張開右手,用左手的指尖在掌心勾勒出一條路線。
黑冢的妓樓向來財務困難。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接客費過於低廉,而迎客時還要擺場面,硬是給客人奉上高級的宇丹茶。如今發生毒殺事件,客人更是銳減,各家妓樓都都在爲錢發愁。
啪嗒一聲,風猛地拍打着格子窗。
看他似乎積了不少鬱悶,奈奈子便多給他斟了幾杯。果然他很快便喝得酩酊大醉,滿嘴烏賊腥氣,沒多久就鼾聲如雷。
*
平日積壓的怨氣終於有了發泄的機會,袋叩姐姐逮住人便咯咯直笑地幸災樂禍。
那天,奈奈子也照舊準備接客。她正躲在悶熱的廁所裏解大便,拿着篦子擦拭時,忽然聽見妓夫四郎喚她的聲音。
「妳,沒死啊?」
「老實說,我的那些兄弟,全是些道上討生活的漢子。」一本松輕笑了一聲。「當然他們都是本性不壞的人。但深閨大小姐可能會嚇得逃走。像妳這樣歷經風霜的女人,反倒再合適不過了。」
少爺厭惡地踢了踢他的後腦勺,接着解釋爲何這名男子會把那話兒插進奈奈子體內。
「黑冢已被毒穢染,下一個輪到流氓。」
半乳姐姐一邊流着鼻涕,一邊亂摸奈奈子的身體。其他房間也開始傳出翻動棉被和竊竊私語的聲音。糟糕,醒來的人越來越多了。
少爺、兩個妓夫,還有老鴇千代美婆婆,全都低頭看着仰躺在地的奈奈子。她想去廁所,卻依舊被那名男子壓着,動彈不得。架上的時鐘指着一點十五分。
奈奈子低着頭,輕聲呢喃道。
少爺用下巴指了指那名男人。
「是妳殺了栲象嗎?」
權左是下足崎市副市長的兒子,每月會來南天樓尋歡兩三次,算是熟客。然而這人年紀輕輕,才二十歲出頭,那話兒卻總是硬不起來,還將責任全怪在遊女身上,動輒破口大罵,頗受姐姐們厭惡。
「那位大人是在戲弄女人。他花大筆銀子贖身遊女,迎接那些流着感激淚水的女人回家。然而就在踏進門的那一刻,他就變了個人。綁住女人,施以嚴刑拷打,最後致其於死。他最享受的,就是將女人從極樂推入地獄的那一瞬間。」
「咦呀!」
「婚禮的準備都已妥當,現在也不可能拒絕贖身了。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只要半乳姐姐還在樓下晃來晃去,就無法順利溜到二樓。只能等她自己回房。但在這期間如果漁夫登喜夫醒來就完蛋了。被看到卸妝的樣子就無法辯解了。
「不是的,我怎麼可能殺人。」她拼命搖着僵硬的脖子。「回過神來時,這個人已經在分開我的腿。我問他是誰,他卻嚇得不輕,然後就抓着胸口痛苦起來。這個人……沒事吧?」
「妳怎麼在這裏?啊我知道了,妳是來偷我的奶奶吧?」
漁夫登喜夫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問道。
「就說栲象是意外死亡吧。這種小嘍囉死了,應該不至於影響婚禮的計劃。至於七竈,就關在土藏裏直到九號,絕對不能讓她逃了。」
南天樓裏有兩個妓夫。一個是年長的綱男,在這裏招攬生意已有二十餘年,極受少爺信賴。另一個,則是新來的四郎。那是個連陰毛都未必長齊的光頭小和尚,似乎專司樓內的雜務,卻不知究竟負責什麼。這小子生性寡言,從未見他與其他遊女說過話。這還是她頭一回聽見他的聲音。
「拜託,回來吧。」
「請您拒絕一本松大人的贖身。」
半乳姐姐還在找她的乳房。聽到妓夫綱男在安撫姐姐的聲音。醒來的人都被這兩人吸引了注意力。機會來了。
「什麼事?」奈奈子一邊回應,一邊從廁所走出來。四郎卻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地橫穿庭院,將她領進了土藏之中。
八月一日,蝮蛇婆在大門旁的告示牌上,留下了這則新預告。這已是她第二次發出殺人宣言。七月時,她曾預告要殺害「小富豪」,結果,兩週後,從東京出差來的貿易商董事便橫死街頭。
妓夫綱男仍舊冷靜,不愧是從先代時代就在這裏工作的人。而另一名妓夫,也就是之前想幫奈奈子逃走的四郎,則是低着頭躲在千代美婆婆身後,懊惱地咬着嘴脣。
擠出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讓她越發覺得自己像是變成了狐狸精。
七竈是奈奈子的藝名。四郎嚥了口唾沫,語氣有些顫抖。
「哪有死人一個接一個復活的道理啊。」
事後回想起來,千代美婆婆這話是錯的。
因爲栲象僅僅過了半天,便回到了奈奈子身邊。
三
八月五日,上午十點十四分。
奈奈子正在土藏裏搔着私處。自從第四次墮胎以來,每當氣溫升高,就像有蚊子在裏頭亂竄,深處癢得難受。她搔得太用力,痛得不行,於是吐了口水塗在上面。
「妳覺得鬼魂會拉屎嗎?」
突然有個聲音從天而降。
她抬頭一看,只見栲象正坐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
「果、果然還活着啊!」
自己發出的聲音蠢得連她都難以置信。難道這位大人和她一樣,也是陷入了假死狀態嗎?可是少爺明明已經仔細確認過了纔對──
「很遺憾,看來我是死了。」
栲象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我從來沒見過鬼魂啊。」
「那就現在看看吧。來,要不要繼續昨晚的事?」
栲象站起來,雙手一攤。額頭上沒有三角頭巾,雙腳也好端端地長在那兒。只是,右腳穿着橡膠鞋,左腳卻踩着木屐。
「鬼魂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是因爲這裏又暗又潮溼嗎?」
「看來是附在妳身上了。」
「你是恨我嗎?這可真是無理取鬧。」
「我不恨妳。也沒想過要附在妳身上。」
「這是什麼意思?說清楚點。」
「這可是九穀燒呢。妳不知道嗎?以前的遊女,可是比現在的要有點學問的。我啊,別看現在這樣,可是讀過下足崎的私塾呢。」
「我可是幽靈啊,而且還附在妳身上。我能做的,就只有像這樣對妳說話而已。」
栲象用像是嚼爛了二十隻蟲子般的表情,狠狠瞪着松葉婆婆。當然松葉婆婆看不見他的存在。
「真是的,什麼機關陷阱都沒有啦。」
雖然很想頂她幾句,但今天的目的是找出蝮蛇婆。松葉婆婆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奈奈子說了聲「謝謝」,四郎也低頭行禮。
這也和栲象說的一樣。
「請讓我調查殺害栲象先生的兇手。」
四日晚上十一點過後,栲象回應妓夫的招呼走進琵琶樓。當時,松葉婆婆正坐在門檻上,發現有客人上門便立刻轉身走向廚房。
奈奈子的偵探活動進展得十分順利。
「那爲什麼要找上我?」
「我也不知道啊。」栲象噘起下脣。「不過,我猜這可能和我在和妳交合時死去有關。那可不只是單純的黏膜摩擦,而是生命的交會啊。」
「你自己去找啊。」
「啊?」
「沒關係。我已經想好對策了。」栲象得意地舔了舔嘴脣。「首先讓妳確認一下我的死因吧。」
「南天樓全是美人,連我們老闆娘都時常羨慕呢。不過,我可是一個都沒見過就是了。」
但是──
「茶飲殺會阻斷神經運作,引發呼吸困難和心臟衰竭。不過,進入體內後不會立即發作,因爲毒素被蛋白質包覆,需要一段時間纔會顯現症狀。最快一小時,最慢兩小時,絕不會超過這個時間。我是在凌晨一點開始呼吸困難的,如果是在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被下毒,那時間就對得上了。」
應該是遊女的名字吧。
「真的?」少爺挑起一邊眉毛。「好吧,只要妳能接受就最好不過。」
在接待室等了約兩分鐘,松葉婆婆端着茶杯過來。不知爲何,托盤上放着兩個茶杯。通常來說,老鴇是不會和客人一同喝茶的。畢竟每天要接待數十名客人,如果每次都喝茶,早就撐不住了。
「你對茶飲殺還挺瞭解的嘛。」
「說要找出兇手簡單,可我連這個土藏都出不了啊。」
雖然附身在她身上,但似乎完全不瞭解她的處境。當她解釋自己即將與一本松成婚的事時,栲象的嘴角緩緩上揚,最後竟然像撿到鈔票一樣咯咯笑了起來。
「所以你們就一起喝了是嗎?」
「大概是打架打太多腦子變笨了吧。總之,我記得栲象先生來南天樓前去過的三家妓院的名字。栲象先生是在凌晨一點開始痛苦的。茶飲殺需要一到兩小時纔會發作,所以他一定是在晚上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去的妓院被下毒的。只要去那三家妓院問問老鴇,一定能找出兇手。」
當奈奈子走進房間時,似乎被派來監視她的妓夫四郎,以及「委託人」栲象跟着一同進入。今天的計劃是按照案發當日的順序走訪各家妓院,向老鴇們詢問情況。
「那當然。不過我不會認字,所以也不知道那些書寫的是什麼。」
「絕對不是,我纔沒那麼蠢的死法。我是被下毒毒死的。」
「誰先喝的茶?」
「說得好聽,不過是又想逃跑吧。」
她派人請來了下足崎大學的佞武先生。這位先生是瘤取姐姐的老主顧之一,從事製藥學研究,看起來是門很賺錢的學問。爲了讓他協助檢驗儲藏室的屍體,瘤取姐姐開出了一個獎賞,允許他用手去搔她脖頸上的瘤,甚至連尿液也可以沾上去。
這是指被鬼魂附身的人所感受到的身心不適。典型的症狀包括肩膀僵硬、頭痛、耳鳴等,而較模糊的症狀則可能是情緒低落、頻繁做惡夢,甚至工作失誤增加。
奈奈子忍住想拼命點頭的衝動,
「那沒辦法了。我就殺了妳,用詛咒殺死妳。」
「如果明天早上前找不到蝮蛇婆,我就乖乖嫁給一本松先生。不會說要自殺的話。」
「我也想啊,但我還有未了的心願。」栲象壓低聲音,語氣沉重。「我是被殺的。」
「說謊。你明明是因爲被我復活嚇到才死的吧。」
「是您給栲象先生端茶的對吧?」
「那傢伙有這種習慣嗎?」
四
琵琶樓的老鴇松葉婆婆一進入房間,便開始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聽不出是誠心讚歎還是話中帶刺。第一家就已經不太順利,恐怕接下來的路也不會太好走。不過,畢竟是被一個陌生遊女懷疑犯了殺人案,說幾句帶刺的話也算理所當然。
黑冢以低價聞名,而木之實通更是聚集了一些便宜得驚人的妓院。四號晚上,栲象最先踏入的,便是這間琵琶樓。
奈奈子問道,
然後,八月七日到來了──距離出嫁還有兩天的那個早晨。
「您也知道,大門小門都有守衛嚴加看守吧?如果還是不放心,那就派南天樓的人來監視我吧。」
松葉婆婆用和服的袖子掩着嘴,帶着嘲弄的笑意說道。
她差點就要脫口說出「上過私塾應該會認字吧」,好不容易纔忍住沒有說出口。
這件事栲象也說過。
趁着少爺來查看情況時,奈奈子直接開口懇求道。
黑冢南邊有一片茶樹叢生地,數年前便確認其中混雜着茶飲殺。據說蝮蛇婆正是從那裏採來這種毒草,讓客人喝下的。
無法說出已經從鬼魂那裏聽說過,奈奈子只好裝作第一次聽說般點頭附和。
到了白天營業時間,無所事事的同鄉瘤取姐姐來探望她。奈奈子依照栲象的指示,請求對方找認識的醫生或警察來檢查儲藏室裏的屍體。瘤取姐姐起初有些猶豫,但或許是憐憫即將被賣給一本松的奈奈子,最終還是答應會設法幫忙。
「沒錯,但如果妳懷疑我,那就找錯人了。因爲我可是和那位大人一起喝了茶啊。如果那茶裏有毒,我現在早就死了纔對吧?」
「真是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搞錯了。竟然一時糊塗,多倒了一杯茶。」
也許是被奈奈子的氣勢震懾,少爺搔了搔屁股,「可是啊……」開始嘀咕道。
「等妳的身契贖回來之後動手比較好吧?妳可以先把他的錢收進口袋,然後想去哪就去哪。」
兩人幾乎是被趕出來似地往玄關走去。走在前面的四郎突然停下腳步,朝一間敞開的房門望去。跟着看進去,只見高大的書櫃佈滿牆面。其中一本書脊上寫着《水的科學》。
爲了正確掌握案件全貌,她先聽取了這名不幸的流氓是如何被下毒的經過──原本計劃去欺辱牛本饅頭店的女社長,結果卻誤殺了湊會的會長,臨死前還想抱個女人,於是四處在黑冢的妓院遊蕩。
突然想起蝮蛇婆的預告文寫着「下一個要死的是流氓」。雖然栲象不像一本松那樣渾身紋滿刺青,但看來他也是那個組織的一員。那麼蝮蛇婆是下毒殺了他嗎?
「好啊。沒關係。」
「其實在儲藏室裏被栲象先生抱着時,我在恢復呼吸前就已經有意識了。栲象先生有自言自語的習慣,一邊舔着我,一邊嘟囔着那天去過的其他妓院的壞話。」
「是啊,倒掉太可惜了。不相信的話,可以去問那個來給客人見面的豹紋章魚。」
奈奈子首先前往的是和南天樓同在木之實通的琵琶樓。
「還真是臭味相投啊。我對那傢伙,可是有着非比尋常的怨恨。」他拍了下手。「這樣吧。如果妳能找出殺我的兇手,做爲報答,我就用詛咒殺死一本松。」
「這是什麼房間?」
隔天中午過後,呼吸粗重的佞武先生來到了南天樓。瘤取姐姐趁人不注意,將他帶進儲藏室。佞武先生從屍體口中採集嘔吐物,帶回研究室進行分析,最終確認其中含有茶飲殺。
數年前,有位客人送給她一本文學雜誌,裏面提到了「靈障」這個詞。
這是栲象爲了說服少爺想出的臺詞。
「我不是不明白妳的心情,但黑冢這裏有四十家妓院。警察調查了三個月都還沒找到蝮蛇婆。妳這種人又能做什麼呢?」
果然少爺也不是笨蛋。不過奈奈子也不能就此退縮。
「畢竟我也用過嘛。這東西挺好用的。我不喜歡沒手感的殺人方式,但有時候也沒得選。」說到這裏,栲象露出了陰森的笑容。「我有件事想拜託妳。希望妳能找出殺我的兇手。」
「能讓我看看你們用過的茶杯嗎?」
「我可沒空陪你胡鬧。如果你能早點成佛,我會感激不盡。」
大概也抱着說不定真能找到蝮蛇婆的期待吧。少爺輕輕嘆了口氣,把擋在門口的身體移開。
奈奈子一邊用手阻止試圖道歉的四郎,一邊繼續試探。
雖然看起來就像跳蚤市場賤賣的便宜貨,但還是說了句「真漂亮」來應付。她用眼神詢問栲象,確認他當時喝的是紅豆色的茶杯。伸出手指探入杯底輕輕擦拭。
「是那位大人。對了,其中一個茶杯裏有茶梗直立着。那位大人就挑了那杯,而我則喝了剩下的那杯。」
是因爲死的時候那話兒還插在她體內,所以才附身在她身上?真是個讓人頭疼的麻煩事。
「應該是這個。」
松葉婆婆轉身走進廚房,然後端着放有兩個茶杯的托盤回來。茶杯當然是空的。
「揹負這樣無稽的冤罪出嫁,實在是太不合理了。如果您執意要讓我嫁給一本松先生,那我寧願撞牆而死。」
奈奈子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如果真能這樣的話,她就能從黑冢,從一本松的掌控中徹底獲得自由。這難不成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妳哪來的自信?又不是偵探。不諳世事的遊女大概只看得出那話兒的粗細吧。」
她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認爲自己也會出現靈障,於是等待着那一刻的到來。然而自從栲象出現後,奈奈子的身體卻異常舒暢,連私處的搔癢都消失了。如果這是聽從鬼魂願望的福報,那麼說不定還有一些不爲人知的靈效或靈果之類的。
「妳是從南天樓來的啊?真是辛苦了。小門那邊客人少,工作應該比較輕鬆吧。」
偷瞄了一眼栲象,見他也點頭。這對茶杯似乎是一組的,一個塗成紅豆色,另一個是茄子色。
「先去洗個澡吧。把栲象的嘔吐物洗掉。」
奈奈子瞄準松葉婆婆吸氣的瞬間,立刻切入正題。
茶飲殺,是傳聞中蝮蛇婆用來毒殺客人的毒草俗稱。它與茶樹極爲相似,味道和香氣也與茶葉無異。因爲常有人誤認爲是茶葉而飲下,最終送命,因此得了這個名字。
「是內室。」松葉婆婆立刻關上門。「請不要隨便偷看。」
雖然年紀和南天樓的千代美婆婆差不多,但松葉婆婆的喋喋不休,比飢餓的嬰兒還吵。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老鴇通常都是從曾經的遊女中挑選出來的。換句話說,這個吵鬧的老婆婆,三十年前也是對着男人張開雙腿的人。
她隨手彈掉指腹上沾着的殘渣。栲象瞪大了眼,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話說回來,那位大人真的死了啊。客人嘴上喊着『我要死了』的話時有所聞,但大多數人過個一個月,就又若無其事地回來玩了。真正死了的,這還是頭一遭。還真是個有骨氣的男人呢。」
「我也只是個遊女。又不是偵探。」
「在來南天樓之前,我去過三家妓院。我想是在其中某一家喝的茶裏被放了茶飲殺。」
「老闆娘是愛書之人呢。」
如果兩個茶杯裏的茶完全相同,那麼松葉婆婆就不可能是下毒的兇手。但也不能排除她只在其中一杯茶下毒,然後巧妙引導栲象喝下那杯的可能性。
「隨便你,反正我也是要被流氓折磨致死的。」
*
三人──準確來說是兩個人和一個鬼魂──接着前往的是黑冢正中央,寶玉通。這條街道將大門與小門橫向連接起來,是黑冢三條主要街道中人流最多、客源爭奪最激烈的地方。據說,爲了吸引客人,許多妓院都會推出各種花樣百出的賣點。
三天前的晚上,栲象第二個造訪的,正是位於寶玉通南邊的真珠樓。
一抬頭,只見屋檐下掛着一塊大大的告示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着──〈私處偵探登場〉。
「妳也在當偵探呢。」
老鴇竹代婆婆帶着一種少年般的親切感,若是瞇起眼來看,年紀看起來還能出來接客。
「真帥氣。我支持妳。」
她一邊興奮地說着,一邊只在奈奈子面前放下一杯冒着熱氣的煎茶。至於四郎,似乎被當成助手忽略了。栲象則連房間都沒進,就在某處閒晃着。
在競爭激烈的寶玉通中,真珠樓的賣點是遊女的私處技藝。用私處吹笛子、抽菸、噴西瓜籽這些都只是基本,據說還有人能表演剝橘子、扭斷老鼠脖子這樣的特技。奈奈子不禁想,光是要抓到老鼠就夠麻煩了,還有心思練這些。
真珠樓現在正在推廣的是擁有〈私處偵探〉這項技藝的新人蘭鵬。
「如果怎麼查都找不到蝮蛇婆,可以來找我們家的蘭鵬商量。」
據說是把筆插進私處就能說出兇手和手法,真是令人驚歎。滔滔不絕地介紹着遊女技藝的竹代婆婆,與其說是老鴇,倒更像個馬戲團的招攬員。
「說實話,〈私處偵探〉是我想出來的。自從讀了《D坂殺人事件》後,我就成了明智小五郎先生的超級粉絲呢。妳知道明智先生嗎?」
「嗯,算是吧。」雖然沒讀過小說,但至少知道這個名字。「我聽過《心理試驗》的廣播劇。」
竹代婆婆睜大了眼,眨了眨眼睛。
「廣播劇……還有這種東西嗎?」
看來這位號稱超級粉絲的婆婆,反而連這點都不知道。竹代婆婆咬牙切齒地說:「算了,演員演的明智先生反正也是冒牌貨。」
像是摘不到葡萄的狐狸般說道。四郎輕輕笑了一聲,隨即又忍住了。
「雖然比不上蘭鵬小姐,但做爲新手偵探有件事想請教您。您記得給栲象先生端茶時的情況嗎?」
奈奈子切入正題。
「當然記得。其實我那時犯了個錯,一直在反省那天的事呢。」
老鴇紅梅婆婆恭敬地行了座禮。雖然比南天樓的千代美婆婆足足年長了兩輪,卻依舊在臉上厚厚塗了白粉,舉手投足間透着一股優雅的氣質。即便面對來歷不明的遊女也不擺架子,這份從容,正是美人通的氣派。真想把琵琶樓那個松葉婆婆的指甲垢搓下來,讓她好好吞下去。
回頭一看,一個算命的老婆婆隔着厚眼鏡看着奈奈子。昏暗的燭光搖曳着,將她滿是皺紋的臉龐映照得陰影斑駁。穿着紬織和服配茶人帽,手上戴着指尖露出的奇怪白手套。就連外國人看了都會覺得可疑的打扮。
「沒什麼。謝謝您的茶。」
幾秒後,火焰竄了起來。
「看到木之實通鬧哄哄的,就想趁機溜走是吧?機靈倒是機靈,但妳打算怎麼通過崗哨呢?」
「……只是想出來散散步而已。」
「別阻止我。」
像是想化解這股微妙的氣氛,奈奈子低頭致意,紅梅婆婆也以相同的幅度還禮。
就像在工作時突然想上廁所,明明已經快要到廁所了,反而憋得更難受。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您的手指怎麼了?」
這件事,栲象之前也提過。
四日晚上十一點二十分左右。栲象來到真珠樓時,正好碰上竹代婆婆準備前往廚房,於是點了一杯這樣的茶:
注意到奈奈子被什麼事分心了,竹代婆婆歪着頭問道。就在這時,奈奈子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這是宇丹茶,玉露。」
她一邊用指尖沿着帳本上的字跡描過,一邊回答道,似乎有記錄客人的習慣。
妓夫綱男從玄關大步衝出,對着兩人怒吼道,手中緊握着分叉長棍。
雖然心裏對紅梅婆婆的懷疑已經蕩然無存,但也不能只是來喝茶就這樣回去。奈奈子開口詢問起那天的事。
*
「該死該死該死!別過來這不要臉的東西!去死!」
「不行,請回去。」
奈奈子探頭望向南天樓。隨着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玄關的門被推開,瘤取姐姐跌跌撞撞地衝進木之實通。
這時突然心生邪念。遊女和男人們的注意力全都被燃燒中的瘤取姐姐所吸引。趁這個空檔溜過小門,一路逃往妓夫四郎告訴她的那間破屋,也許就能逃離黑冢。
栲象在竹代婆婆身後的走廊上跳來跳去,活像腳下踩的是滾燙的鐵板。只見一隻掉了一半毛的老鼠,在栲象的腳邊狂奔亂竄。
「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來的那位吧。確實是我接待的。」
此時,紅梅婆婆正準備爲他們倒茶,卻在碰到壺蓋的瞬間,突然說道:「不好意思,能稍等一下嗎?」
從頭頂傳來呼喚。
準確地說,雖然大致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就算不是名偵探,只要熟悉黑冢這座遊廓,或是瞭解這個城鎮裏的女人們,應該都會得出相同的結論。
「閉嘴,醜八怪!笨蛋!明太子!」
奈奈子的心臟狂跳不已。
「所以,栲象先生並沒有碰您端來的煎茶,對嗎?」
他壓低聲音說着,像趕蟲子一樣揮手。
他一邊摸着胯下,一邊壓低聲音喃喃道。看來在奈奈子她們聽紅梅婆婆說話時,他又不知悔改地在樓裏亂晃。這傢伙,根本就是個死色鬼。
說完,她立刻將手指彎曲,試圖遮住紅腫的部分。
這和栲象說的內容沒有出入。也不像前兩家那樣出現意外,看來他當晚真的只是喝了茶就走了。
「那個,不是我的奶奶嗎!」
最後造訪的地點,是黑冢東邊、面向下足崎灣高牆的美人通。這裏的價格比另外兩條街都要高,偶爾會有些即便放在其他遊廓,也毫不遜色的女子出來接客。不過,美人通這個名字未免誇大其詞,頂多只能算是福相通吧。
半乳姐姐的聲音猛地拔高,緊接着,陶器破碎的聲響與尖銳的慘叫聲交錯。
「栲象大人顯然很不高興。我立刻想去拿焙茶,可是太急了,反而出了岔子──剛站起來就扭傷了腳踝。沒辦法,只好讓妓夫羊太去送。但栲象大人仍然氣得不行,最後只是喝了焙茶,就這麼走了。」
真正該怪的,應該是沒能好好傳達點單的栲象纔對。怎麼看都覺得這位大人有種讓周圍人不自覺犯錯的麻煩體質。
大概是燈芯的火燒到瘤取姐姐的和服了。響起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野獸般的呻吟聲。其他妓院也都有人探出頭來,木之實通陷入一片混亂。
回想起與三位婆婆的對話,仍然無法確定殺害栲象的真正凶手。
玄關處,半乳姐姐一絲不掛地衝了出來。瘤取姐姐逃跑,但似乎因爲瘤過重,導致她動作不靈活,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就在快要追上的時候,半乳姐姐的手揮空了。她的手中,握着一根髮簪。
再次舉起髮簪。大概是瞄準瘤取姐姐的背,這時瘤取姐姐爲了閃避街燈,突然停下腳步。
那聲慘叫,宛如撕裂絲綢般尖銳刺耳。瘤取姐姐似乎還沒意識發生了什麼,不停地摸着後頸。當指尖碰到從傷口流出的不知是血還是膿的液體時,第二道尖叫聲也隨之響起,兩人的哀號交織成一片。
奈奈子立刻環顧四周。
「打擾您工作了,謝謝。」
直到最後,紅梅婆婆依舊彬彬有禮,這反而讓奈奈子升起一絲莫名的愧疚感。
奈奈子瞬間回過神來。守衛馬作只有週三和週六晚上會離開崗位。今天是週二。去了大門也只是被抓住而已。四郎大概也是注意到這一點才阻止奈奈子的吧。
「您看得見栲象先生嗎?」
爲什麼偏偏是今天,會這麼動搖呢?大概是因爲前方出現了一絲光明吧。到現在爲止的奈奈子從未想像過沒有疼痛的生活。早已習慣於沒有希望這件事。但現在不同了。就差一步就能獲得自由。這一絲希望,使她的恐懼被無限放大
和四郎並肩走出房間。這時栲象突然冒了出來。
傳來一聲粗獷的叫聲。不過竹代婆婆當然聽不見。發出這聲慘叫的,是一直在妓院裏閒晃的栲象。
「七竈小姐。」
「大概是不小心伸進煮沸的熱水裏了吧。真是丟人啊。」
一股久違的感情從內心深處湧上──對疼痛的恐懼。雖然見過更多殘酷的對待,但這樣的寒意襲身,已是許久未曾感受過的事了。
輕輕打開壞掉的窗戶,放大縫隙,確保沒有發出聲音。周圍沒有人的氣息。慢慢深呼吸,跳進中庭。穿過被黑色圍牆夾着的小巷,朝着南天樓的後面走去。
五
她將茶湯倒入茶杯,輕輕地推到奈奈子面前。一股濃郁的茶香撲鼻而來。和剛纔在真珠樓喝的茶,或是南天樓給客人的茶相比,層次完全不同。應該不會是毒茶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禁說出「好喝」的奈奈子,紅梅婆婆再次低頭行禮。
她懊惱地嘆了口氣,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無語。雖說是因爲看到瘤取姐姐燒起來而慌了神,但這樣衝出去,簡直就是飛蛾撲火。
紅梅婆婆額頭上的白粉微微皺起,停頓了一瞬,然後纔回答道:
「是的。那位大人只喝了羊太端來的焙茶。」
正要往小門跑去時。
凌晨三點多。正在土藏二樓沉思時,聽見從南天樓傳來半乳姐姐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抬頭望去。四郎從二樓的窗戶探出頭來。大概是想看騷動的情況,卻意外地發現了奈奈子。
「啊啊,奶奶!」
話音一落,她便轉身走回廚房,似乎是忘了在茶壺裏注入熱水。約莫三十秒後,她端着壺回來。
「啊,原來如此。」老婆婆突然像發現頭蝨般地說道。「話說回來,妳身上附着一個挺了不起的東西呢。」
那個藉口讓人感到不對勁。人的身體本能上會在接觸到高溫時立刻縮回,一兩根手指燙傷還說得過去,但四根手指一起燙傷,未免有些太不自然了。是不是因爲某種傷病,讓紅梅婆婆失去了對熱的感覺?
「我詢問了他的茶水偏好,他說只要是冷的就行,所以我端上了冷煎茶。因爲他帶的錢不多,我告訴他店裏已經沒有空房,他大約待了十分鐘左右便離開了。」
午夜過後,氣溫依舊未降,悶熱潮溼的空氣瀰漫在整個土藏。十分鐘前,奈奈子發現二樓窗戶的鎖壞了,於是打開了一條縫,想讓空氣流通一下。雖然半乳姐姐的聲音吵得要命,但要是把窗戶關上,房間就會變成蒸籠,只能忍耐了。
「奶奶,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啊?」
「如果有什麼能幫上忙的,請隨時請聯絡我們。」
「怎麼了嗎?」
那裏是寶玉通。和木之實通完全不同,籠罩在連呼吸都顯得突兀的寂靜中。路燈微弱照亮着道路。明明是熟悉的街道,只是沒有人影就顯得神聖莊嚴,真是奇怪。
因爲剛在琵琶樓喝了煎茶,似乎想換個口味。但真珠樓門口擠滿了對〈私處偵探〉感興趣的客人。也許是聲音被喧鬧聲蓋過了,竹代婆婆端到接待室的是冷煎茶。
一開始看起來像是瘤取姐姐揹着嬰兒。仔細一看,背上的不是嬰兒,是瘤。她後頸上的瘤腫大了數倍,低着頭的姿勢,就像個弓着背的老婆婆,大概是因爲瘤過於沉重。與紅腫如巨瘤的背部形成對比的,是她蒼白無血色的臉,身體顫抖得像染上瘧疾一般。看起來是佞武先生的尿液,真的滋生出了細菌。
老婆婆語氣淡然地說。
黑冢的巷弄裏,晝夜都有算命師四處活動。有正經幫客人算運勢的,也有聲稱能算出與遊女的相性,或是能說中私處溼度的人。風月場自然聚集形形色色的人物。
奈奈子生氣了。叫人逃跑又叫人回去,未免太任性了。大概因爲是事不關己,所以才能說得如此輕鬆吧。不可能聽這種小孩的話,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給我焙茶,要冷的。
心臟差點停止。
「喂。」
「不愧是恍惚樓,果然是美女雲集。要是能附身在這裏的女人身上就好了。」
「能請您告訴我,當時給栲象先生上茶的情況嗎?」
但奈奈子就是無法相信,對方真的是蝮蛇婆。還有許多說不通的地方。這樣的證據,無法讓她認罪,栲象也絕對不會滿意。
正要開口道謝時,奈奈子發現四郎一直偷瞄着紅梅婆婆的手。順着視線望去,只見她右手的食指到小指,四根手指的指尖全都紅腫着。
「把我的奶奶還給我!」
「就是在說妳。」
「給我站住!」
奈奈子渾身是汗。
「哇啊!」
沒有人影。
「我不要。這種地方我受夠了。」
「本該是我們去拜訪纔對,您卻特地光臨,實在抱歉。」
瘤取姐姐甩着沾滿液體的手,仍試圖繼續逃跑。綱男橫揮長棍狠狠打中她的頭。瘤取姐姐踉蹌了一下,身體搖晃,幾乎跌進水溝,慌亂之中伸手抓住了一盞路燈。綱男接着又是一棍打下去,她連人帶燈一起跌進了水溝。
一口氣喝完還冒着熱氣的煎茶,奈奈子低頭行禮。
如此一來,竹代婆婆幾乎沒有機會下毒。那麼,妓夫羊太會不會是在焙茶裏動了手腳呢?正當奈奈子思考着時──
「現在不在不代表已經往生。只是在哪裏閒晃罷了。」
奈奈子轉身背對四郎,從後門走了出去。
三天前的晚上,栲象第三個造訪的,便是美人通中特別有名的恍惚樓。
「看不見。只是知道有東西附在妳身上。看妳的樣子,應該沒有什麼靈障。」
奈奈子點頭同意。沒有肩膀痠痛、頭痛或耳鳴。至於工作失誤增加,因爲沒有接客所以不清楚。
「要不要告訴妳,爲什麼這個靈會纏上妳?」
老婆婆呵呵笑着。她只能點頭。
「那是因爲那個叫栲象的,在還與妳相連的時候死去。凡是在遊廓裏死去的人,無論男女都會被拖入地獄,無一例外。不過如果在和另一具肉體相連時死去,偶爾靈魂會滯留於現世。」
之前栲象的推測竟然相當準確。老婆婆朝奈奈子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然後伸出戴着白手套、指尖裸露的手,輕輕撫過她的下體。
「啊,沒錯。因爲死去的瞬間那話兒還留在妳的體內,才變成了這副模樣。」
奈奈子苦笑。那麼遊廓的幽靈,都是在交合時死去的笨蛋嗎──
突然一陣強烈的衝擊襲上腦海,就像整個大腦被人翻轉過來一般。
想起白天拜訪的三家妓院──其中一家看到的某個東西,顯示了某個事實。如果是這樣的話──
霧氣般的迷惘逐漸消散,一個答案在腦中浮現。
這下就能逼蝮蛇婆認罪。如果栲象遵守約定,就能逃離黑冢,也能擺脫一本松。
能獲得自由。
「發什麼呆呢。」
腰間一陣疼痛,原來是老婆婆拍了她一下,把她拉回現實。
「沒有靈障反而危險。就像病症,沒有症狀的反而更危險不是嗎?要是不早點處理,妳可能會不知不覺間變成怨靈,然後被那傢伙吞掉靈魂。要驅除的話趁現在。」
雖然在讓他詛咒死一本松之前不能讓他往生,但也不想被喫掉靈魂。但是──
「可以驅除嗎?」
奈奈子問道,老婆婆露出一抹狡詐的笑容。
「小菜一碟,不過這可是要花錢的。對負債累累的妓女來說根本不可能吧。」
佐津間巡查皺起眉頭,剛想問「什麼?」卻在話到一半時停住了,因爲他注意到少爺的臉色已經發青。
「所以我想少爺自己也分不清哪些茶葉是安全的,哪些茶葉已經被下了毒。」
千代美婆婆的臉迅速漲紅。彎曲的脊椎更顯駝背,整個人看起來像只猴子。
松葉婆婆失明這件事,在見到她之前,從栲象那裏聽說時就已經猜到了。
這是栲象在玄關說的話。如果她完全聽清楚了,理應端上冷焙茶。如果她什麼都沒聽見,那麼她會像平常一樣,端上熱騰騰的煎茶。但她端上的卻是冷煎茶。這說明,她漏聽了「給我焙茶」,只理解了「要冷的」。
「沒錯,栲象先生是右撇子,但他不是拿離慣用手近的茶杯。據說他選擇了有茶梗立着的茶杯。松葉婆婆不可能知道左右哪個茶杯會有茶梗立着。」
綱男的身體微微前傾,僵硬得像一隻海馬。
「栲象的嘔吐物裏不是檢驗出茶飲殺成分了嗎?」
不知是興趣還是爲了賺零用錢,紅梅婆婆在恍惚樓沒有工作時,就會卸掉白粉,戴上茶人帽,在街上幫客人算命。因爲長時間坐在巷子的椅子上,使得朝向太陽的那隻手被曬傷了。
奈奈子環視衆人。四人都屏住了呼吸。
「如果松葉婆婆已經抱着必死的覺悟呢?當她端着兩杯茶走進房間時,可能已經決定,無論自己是否喝到毒茶都無所謂了。」
「我還是不明白。不管兇手動機如何,妓院提供的茶裏含有毒物是無可爭議的事實。這種預告文有什麼意義?」
如果能嫁給一本松,就能得到大把的錢。只要抓到蝮蛇婆,一切便會迎刃而解。
「袋叩說看到妳自言自語。像在跟誰說話似的。妳該不會是撞到頭,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了吧?」
奈奈子在老婆婆看不見的地方緊握住拳頭。
「說得對。那假設萬分之一的機會,紅梅婆婆記得告示牌上的文字。」
──南天樓全是美人,連我們老闆娘都時常羨慕呢。不過,我可是一個都沒見過就是了。
當然對奈奈子來說,這個解釋還不夠完整。誤判栲象死因的原因,還有另一個。
奈奈子不是偵探。當然也不是「私處偵探」。爲什麼像她這樣的人能夠做出這麼多推理呢?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她能夠直接從受害者栲象那裏聽取情報。另一個則是她非常瞭解黑冢這座城鎮,或者說──這裏的女人。
「什、什麼!」
竹代婆婆聽不見這件事,同樣是在聽栲象說明時就已推測到了。因爲竹代婆婆給栲象端上的煎茶是冷的。
「最後栲象先生前往的是恍惚樓。時間大約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紅梅婆婆詢問過栲象先生的喜好後,將一杯冷煎茶放在托盤上,端進接待室。如果在這杯茶裏下毒,確實能殺死栲象先生。
發現紅梅婆婆患有某種失憶症是在昨晚深夜,在寶玉通和算命的老婆婆談話時。
「或許她記得左右哪個茶杯放了毒?」探身向前發問的是佐津間巡查。「日本人大約九成都慣用右手,面對面坐的客人通常會拿左側的茶杯。」
松葉婆婆會給獨自前來的栲象上兩杯茶,大概是因爲栲象右腳穿橡膠鞋,左腳穿木屐。因爲聽到兩種腳步聲,所以誤以爲有兩位客人。如果松葉婆婆的視力足夠好,就不會產生這樣的誤會。
「確實如此,但這仍然無法改變只有千代美婆婆有機會端上毒茶的事實。千代美婆婆的確讓栲象先生喝下了毒茶。然而,在中毒症狀發作之前,他卻因爲別的原因喪命了。這,纔是唯一可能的真相。」
「四日晚上十一點過後,栲象先生先去了琵琶樓。老鴇松葉婆婆端着托盤,上面放着兩個茶杯來到接待室。栲象先生喝了紅豆色茶杯裏的茶,松葉婆婆喝了茄子色茶杯裏的茶。琵琶樓的遊女們也目睹了這一幕,證實松葉婆婆確實喝了茶。如果她是兇手,就表示只在紅豆色茶杯裏放毒,茄子色茶杯裏沒有放毒。那麼,她真的是殺害栲象先生的兇手嗎?」
「聽不見的竹代婆婆,應該無法聽到栲象先生說『給我焙茶』這句話。也就是說,在接待室裏,直到栲象先生髮火之前,她根本不知道他想要喝的是焙茶。也就不可能事先準備毒焙茶讓妓夫端來。所以竹代婆婆不可能是兇手。」
千代美婆婆小聲地「啊」了一聲。
佐津間巡查沉思了一會,似乎想不出反駁的理由。最後只是撓了撓屁股,嘀咕道:「也許是這樣吧。」
「栲象先生做到一半時開始感到痛苦,是在五日凌晨一點整。茶飲殺需要一到兩小時纔會發作,所以栲象先生一定是在四日晚上十一點到午夜十二點之間喝下毒茶。這段時間他去過木之實通的琵琶樓、寶玉通的真珠樓,還有美人通的恍惚樓這三家。在這些妓院中招待栲象先生的老鴇之中,必定有人就是端上毒茶的蝮蛇婆。」
這時又浮現一個疑問。爲什麼纔在半天前於恍惚樓與奈奈子交談過,當她變成算命師時,卻表現得像是初次見面?該不會像《化身博士》裏的傑基爾與海德一樣,擁有兩個人格,但那樣的話她就沒有必要將與客人的對話事無鉅細地記錄在帳本上。她其實是患了很快就會忘記當天發生的事的病。
大多數人在年期結束前就喪命,但也有極少數人如奇蹟般地活下來,成功還清債務。然而在遊廓這個封閉的世界裏生活了一輩子的遊女,即便被放到外面也無法生存。這樣的人最終會成爲老鴇。
那就是出現在她面前的栲象幽靈,也深信自己是被毒殺的。
「慢着、慢着。」佐津間巡查一邊說,一邊來回看着奈奈子與千代美婆婆。「茶飲殺要一到兩小時纔會出現中毒症狀。如果死於凌晨一點,栲象就必須在午夜前喝下毒茶。但他來南天樓的時間,確實是十二點二十分,對吧?」
黑冢有個規矩,無論什麼客人,都一定要奉茶。更何況那天的談話關係到能否得到一大筆錢,是極其重要的場合。不管怎麼注重禮節都不爲過,卻偏偏忘了上茶,這實在難以置信。絕對不能讓一本松先生有任何生命危險──少爺之所以沒有上茶,我想,正是因爲這個顧慮。」
「妳怎麼知道的?」
「恍惚樓的老鴇確實記憶只能維持幾個小時。」佐津間巡查顯得興致高昂,唾沫橫飛地說。「但人的腦袋不是機器。說不定某個時候三天前的記憶會突然恢復呢?」
少爺的口水滴了下來。
栲象進入真珠樓時,大概是終於鬆了一口氣,一邊向老鴇點單一邊摘下手帕。他在說「給我焙茶」時嘴巴還被遮住,說「要冷的」時才露出嘴巴。竹代婆婆正是此時纔讀到他的脣型,誤以爲只說了「要冷的」。
可能是昨晚的騷動導致沒睡好,少爺一邊打着哈欠一邊說道。
看來是被人看到和栲象說話了。少爺擔心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在聽栲象說明時,這個推理還只是猜測。直到在真珠樓聽完竹代婆婆的話,並看到栲象開始騷動纔得到確認。她聽不見幽靈跳動的聲音自是理所當然,但連在腳邊來回竄動的老鼠腳步聲也毫無反應,這隻能解釋爲她聽不見。至於明明迷戀明智小五郎,卻不知道《心理試驗》的廣播劇,大概也是同樣的原因。
佐津間巡查用眼角餘光瞄着千代美婆婆問道。
少爺猛地抬起頭,彷彿突然醒來一般。
線索就在栲象的裝扮之中。栲象被設計打死會長,遭到湊會追捕,因而用手帕遮住半張臉。雖然黑冢不是湊會的勢力範圍,但也說不準會不會遇上有關的人物。在本就客人衆多的寶玉通,更何況是話題性十足的真珠樓,他應該很難拿下手帕。
如果竹代婆婆是兇手,就表示她事先在焙茶裏下毒,然後引導妓夫把它端來。但這說不通。」
「是的。琵琶樓的松葉婆婆、真珠樓的竹代婆婆、恍惚樓的紅梅婆婆。給栲象先生下毒的兇手不在這些人之中。」
「那麼,送來焙茶的妓夫呢?」果然,插嘴的又是佐津間巡查。「他去廚房端茶的時候,或許趁機下了毒?」
但栲象先生並不是黑冢的常客。據說,他自從五、 六年前因爲睡過頭受罰被帶來這裏後,就再也沒有踏足過。如果是一兩週、幾個月內見過的人還有可能記得,但要說紅梅婆婆記得一個幾年沒來的客人的臉,未免太勉強了。」
「如果不想殺一本松,不放毒不就好了嗎?」
「如果毒殺的目標是特定的客人,那麼唯一能夠確保這件事得逞的人,只有每天負責奉茶的老鴇。少爺發預告文就是想把所有的嫌疑推到老鴇身上。」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房間內鴉雀無聲。
佐津間巡查挑起眉毛。這位大人是奈奈子向少爺低頭懇求後,從下足崎警察署請來的。
「別、別的原因是什麼?」
那麼,什麼情況下會導致只理解了一部分話語呢?
那麼爲什麼她的手指會腫呢?皮膚會呈現類似輕微燙傷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曬傷。紅梅婆婆戴着露指手套,長時間暴露在陽光下。
佐津間巡查嘟囔着「說得也是」並抱起雙臂。少爺和綱男依然默不作聲。
「能夠給栲象先生端上毒茶的,只有千代美婆婆。」
當然,大多數老鴇身體都有缺陷。
事件的謎題關鍵就藏在這裏。
如果漏聽的原因是來看「私處偵探」的客人的吵鬧聲,那麼應該是要麼全部聽見,要麼完全聽不見纔對。一兩個人的談話或許還有間歇,但當幾十個人聚集時,那樣的吵鬧聲是連綿不斷的。
「只是想太多,頭腦有點混亂而已。」爲了緊繃起鬆散的氣氛,奈奈子打起精神說。「現在我要告訴大家,是誰給栲象先生下了毒。」
「啊?」佐津間巡查發出今天最大的聲音。「不知不覺就下毒,這怎麼可能?」
紅梅婆婆右手的食指到小指指尖都紅腫着。她聲稱是因爲手不小心伸進了熱水裏,但人的手指一旦碰到燙物,會立刻縮回去。若是燙傷了一兩根指頭還有可能,但要一次誤傷四根手指,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是被嚇死的。栲象先生以爲我是屍體,結果看見我突然復活,驚嚇之下引發心臟衰竭,就這樣死了。雖然他確實喝下了毒茶,但在毒性發作之前就已經喪命了。然而,由於嘔吐物中檢測出毒素,我們誤以爲栲象先生是死於中毒。」
這裏是那些在其他遊廓接不到客的女人,最終被廉價賣來的地方。這裏,就是黑冢。被客人虐待、生病、或是上吊未遂等等,她們來到這裏的理由不盡相同,但這裏的遊女大多身體都有一兩處缺陷。半乳姐姐和瘤取姐姐就是很好的例子。
「這不可能。松葉婆婆端上兩杯茶,是因爲她誤以爲房裏有兩位客人。在進房間前,她根本沒想過自己會喝茶,又怎麼可能事先抱着赴死的覺悟呢?如果她不想喝,大可以選擇不碰茶,或者裝作手滑將茶杯打翻就行了。」
「聽說黑冢的妓院都財務困難,其中一個原因無疑是給客人上宇丹茶的習慣。少爺試圖削減這筆支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在從宇丹茶農那裏進的茶葉中,混入了在上巾山採的茶葉。」
如果這個推理正確,竹代婆婆確實是聽不見的,並且因爲栲象當時遮住嘴巴,導致她無法讀懂「給我焙茶」這部分的脣型。換言之,她不可能事先準備好毒焙茶。
嚴格來說,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即便耳朵聽不見,她仍然有可能透過觀察脣型來理解對方說話的內容。
當時以爲她是因爲某種原因無法感知熱度,但仔細想想那也不太對。當她準備幫奈奈子倒茶時,手指剛碰到茶壺蓋就立刻察覺到自己忘了加熱水。她是因爲蓋子沒有溫度,才發現茶壺是空的。也就是說紅梅婆婆的手指神經是能正常感知熱度的。
「紅梅婆婆的記憶只能維持幾個小時。而蝮蛇婆留下『下一個要殺的是流氓』的預告文是在八月一日,也就是案發前三天。這封預告信很快就被燒燬,之後不可能再被她偶然看到。如果這封預告文是紅梅婆婆寫的,那麼等到案發時,她應該早就將這件事完全忘得一乾二淨。然而,兇手卻確實按照預告殺死了流氓。這就表示紅梅婆婆不可能是兇手。」
那麼紅梅婆婆是兇手嗎?這時必須想起蝮蛇婆發出的預告文。」
「看不見的松葉婆婆無法分辨茶杯的顏色。而且據說是栲象先生先拿起了茶杯,所以松葉婆婆應該不知道剩下的茶杯是否有毒。但她依然喝了那杯茶。這就表示松葉婆婆沒有在任何一杯茶裏放毒,也就是說她不是兇手。」
「很遺憾,確實如此。不過要說千代美婆婆是事件的兇手──也就是所謂的蝮蛇婆,這點還不能斷定。因爲千代美婆婆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給客人下了毒。」
「妳該不會是腦子壞掉了吧。」
「這是我聽一本松先生說的,當時少爺與他商討我的婚事,然而少爺並沒有給一本松先生上宇丹茶。
投向奈奈子的眼神都很冷淡。少爺依然不停打哈欠。妓夫綱男也一直揉着眼皮。老鴇千代美婆婆比平時更加駝着背。下足崎警察署的佐津間巡查一臉看小孩玩耍的表情,對少爺耳語道:「你們這也要開始『私處偵探』了嗎?」
「最令人在意的還是預告文中『下一個要殺的是流氓』這部分。栲象先生並不像一本松先生那樣身上刺着圖案。更何況事發當晚,他戴着手帕遮臉,右腳穿橡膠鞋,左腳穿木屐,一副流浪漢的模樣。如果還能看出栲象先生的真實身份,就表示紅梅婆婆記得栲象先生過去來黑冢時的行徑。
不,應該說他試圖讓自己這麼認爲。人在面對難以接受的事實時,會試圖把責任推給別人。就像牛本饅頭店把業績不佳歸咎於官商勾結,像副市長的兒子權左把下面硬不起來怪罪在女人身上,又或是半乳姐姐聲稱少了的那邊乳房是被人偷走的。栲象無法接受在行事時被嚇死這個丟臉的事實,所以想要說服自己是被毒死的。
六
黑冢的習慣是爲客人提供剛泡好的熱煎茶。事實上,當奈奈子造訪真珠樓時,竹代婆婆端來的,也是冒着熱氣的燙茶。
「南天樓儲藏室裏的茶葉被混入茶飲殺。我不確定千代美婆婆是否注意到這點。」
「妓夫去端茶是因爲竹代婆婆慌忙起身時扭傷了腳踝。既然都預告了『下一個要殺的是流氓』,兇手應該在那些無需依靠偶然,也能下毒到目標茶杯裏的人之中。」
「接着栲象先生去了因『私處偵探』而話題不斷的真珠樓。時間大約是晚上十一點二十分。栲象先生進門後,向正要往廚房走的竹代婆婆要了冷的焙茶。但幾分鐘後,竹代婆婆端到接待室的卻是冷煎茶。被栲象先生責備後,竹代婆婆又指示妓夫去拿焙茶。等妓夫端來焙茶後,栲象先生喝了幾口,隨即離開了。
黑冢雖然充滿各種怪事,但沒有人像她一樣戴着那麼奇怪的手套。紅梅婆婆就是那個算命老婆婆。
──給我焙茶。要冷的。
佐津間巡查發出一聲像是大清早便祕時發出的呻吟。如果有人問奈奈子爲什麼知道栲象的過去,她恐怕很難解釋。但幸好沒人發問。
「因爲少爺沒有給一本松先生上茶。」
佐津間巡查對奈奈子如此輕易讓步感到驚訝,眼睛瞪得老大。
「四日晚上,還有另一個人曾經給栲象先生端過茶。」奈奈子將視線從少爺移到旁邊的老婆婆身上。「千代美婆婆,那個人就是您。」
五月和六月接連有客人去世,這才讓少爺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幸好當時沒人發現問題出在南天樓的茶葉上,但如果放任不管,遲早還會有人因爲這些茶而死。可是,要是把所有茶葉全部丟棄,將會造成巨大的損失。少爺苦思良久,最後想出的辦法,就是在大門的告示板上貼出預告文,讓人以爲是有人對黑冢懷恨在心,故意在客人喝的茶裏下毒。」
佐津間巡查一臉不解地摸着鼻子和下巴。
不論是她們本人還是客人都不認爲這有什麼特別,甚至不會意識到某個婆婆是看不見的。這就像嬰兒會哭、老人動作遲緩一樣,被視爲理所當然的事。即便老鴇的工作出現明顯的失誤,大多數人也不以爲意,這正是最好的證明。
「如果茶的味道和普通的茶不同,或是剛喝下去便出現中毒症狀,松葉婆婆聽到栲象先生的反應,或許會察覺到他中了毒。那樣的話,她還可以選擇去碰另一杯茶,以消除懷疑。然而,茶飲殺的味道與氣味與普通茶無異,並且服下後至少一小時內不會有任何症狀。如果松葉婆婆真的是兇手,她就不可能去喝另一杯茶。」
「但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打破沉默的是少爺。「這樣的話豈不是沒有人能殺死栲象?」
奈奈子一行人拜訪琵琶樓時,松葉婆婆曾說過:
奈奈子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如您所知,黑冢南邊的茶樹叢中混雜着茶飲殺。少爺原本以爲自己只是摘了普通的茶樹葉,結果誤把茶飲殺混進了宇丹茶葉裏。
「如果給栲象下毒的是千代美婆婆,那其他的毒殺案也是她做的嗎?」
那是隻有看不見的松葉婆婆才說得出的諷刺。她曾把素燒陶器誤認爲是繪有彩飾的九穀燒,這也是她看不見的證據之一。此外,雖然她說自己小時候曾在私塾讀過書,卻讀不出老闆娘的書名,如果是後來才失明的話就說得通了。
千代美婆婆的臉皺成一團,像是在說饒了我吧。
「但誰會是下一個受害者,應該是無法預測的吧?這樣一來又怎麼能預告『下一個要殺的是流氓』?」
「沒錯,那只是一個幌子。如果死的是流氓當然最好,如果不是流氓也沒損失。頂多讓人覺得是蝮蛇婆臨時改變心意罷了。少爺的目的就是要讓人以爲蝮蛇婆是在挑選殺人對象,而非隨機下毒。藉此把自己排除在嫌疑之外。」
又是一陣沉默。能聽見少爺粗重的鼻息。
「你就是蝮蛇婆嗎?」
佐津間巡查問道,身體靠在紙門前,若無其事地擋住了退路。少爺慢慢擦去臉上的汗水,抬眼冷冷地瞪向巡查,然後輕哼了一聲。
「七竈說得沒錯。」
千代美婆婆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真是大驚小怪。那些死掉的人全都是連狒狒都不如的色鬼無賴。這種人死了,又能算什麼?」
要是栲象聽到大概會生氣,可惜那個無賴的幽靈已經無影無蹤。
七
奈奈子很擔心那個連與人交談都做不到的幽靈,真的有辦法用詛咒殺人嗎?即使能夠做到,栲象真的會履行約定嗎?她焦躁不安,但最終這些擔憂都成了多餘的。
因爲一本松二三彥死了。
少爺被逮捕後的隔天,八月九日。奈奈子在南天樓的妓夫和姐姐們的送別下,離開了黑冢。大門外一本松的手下已經等候多時,他們帶奈奈子去下足崎神宮。
那裏舉行了一場極其簡單的婚禮。在散發着樟腦味的神官指示下,奈奈子喝酒、拍手,一本松也大致做着相同的動作。
儀式結束後,奈奈子脫下白無垢,坐上計程車,稍後前往一本松的宅邸。
劇本大概是,在那裏等待的一本松會露出本性,對正處在幸福頂點的奈奈子施加暴虐。但打開玄關的門,卻見到一本松的碎片散落各處。像是爆炸了一樣,皮膚全都裂開,血肉和內臟佈滿了玄關地板。
這種殘忍至極的手法,除了栲象的幽靈沒人能做到。是他對一本松執行了天誅。
奈奈子花了一整晚,把值錢的東西通通塞進旅行箱,然後離開宅邸。她的計劃是在街上人潮甦醒前,叫到計程車離開下足崎。
穿過微微露出曙光的巷子,走到大街上。看不到車子。也不知道主要街道在哪裏。正循着偶爾傳來的引擎聲走着,突然被叫住。
琵琶樓的松葉婆婆看不見栲象,因爲她是盲人。
栲象向七竈提出交易,首先讓專家檢查權左的屍體。從嘴裏的嘔吐物檢測出茶飲殺成分後,接着又讓她去三家妓院詢問老鴇。目的是找出下毒的兇手。當然,無論她最終查出了什麼,只要能讓人相信栲象是死於毒殺,其他怎樣都無所謂。
「真是骯髒的內臟啊。」
助坊當然察覺到栲象的計謀。然而,他並未對外聲張。要解釋栲象與權左的對調,首先就得承認儲藏室裏藏着權左的屍體。如此一來,便會牽連出權左因中毒而死的事實,進而揭露這場蝮蛇婆事件的起因正是南天樓。助坊與栲象互相握有對方的祕密,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共犯關係。
聽見登喜夫裝傻的聲音。
雖然不清楚來龍去脈,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助坊正試圖隱藏這具屍體。如果他能和這具屍體對調,讓人以爲自己死了的話,是不是就能擺脫湊會的追捕呢?
話一出口便後悔了。根本無需多問,答案早已明顯。這個少年喜歡着奈奈子。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傳來,奈奈子一聽便覺得耳熟。停下腳步回頭,馬上後悔。
「咦?跑哪去了?」
喉嚨幹得發疼。
「別想變成鬼來找我。」
「小姐,多少錢?」
換乘了七個小時的計程車,跨過兩個縣界後,兩人終於下車了。
奈奈子踩了登喜夫的腳。「啊痛!」他痛叫一聲手鬆開。她趁機抱着箱子跑開。
奈奈子問道,四郎的視線忽然閃躲起來,嘴脣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用帶着顫抖的聲音說:「可以帶我一起走嗎?」
助坊踢了踢栲象的頭說:
真珠樓的竹代婆婆聽不見栲象的聲音與腳步,因爲她是聾人。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四郎偷偷瞄了她一眼,隨即垂下視線。「只是想幫上七竈小姐的忙。」
「好啊。嗯,就這樣吧。」登喜夫舔了舔嘴脣。「做爲交換,妳得聽我的話。」
想無視他走開,但馬上被抓住手臂。
黑冢的喧囂聲彷彿再度在耳邊響起。
直到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這具屍體屬於一個名叫權左的男人。權左喝了摻有茶飲殺的茶。和叫袋叩的遊女玩弄胸部後去上廁所,就死在那裏。
想掙脫逃跑,但登喜夫立刻從後方抱住她,手臂穿過她的腋下,將她牢牢箍住。
計程車停在面前。
「好久不見。」
關押七竈的土藏,二樓的窗鎖已經損壞。從院牆翻入土藏後,七竈便信以爲真,相信栲象的幽靈出現了。雖然扮演這場荒謬的戲碼讓人心煩,但想要隱藏自己還活着,這是唯一能與七竈對話的方法。
「……四郎先生,爲什麼在這裏?」
「我可做不來什麼詛咒殺人那種事。我習慣用自己的手解決。」
被留在儲藏室的栲象和權左的屍體對調了身份。
在七竈的證詞下,大家都以爲栲象是被遊女復活嚇死的。讓一本松等湊會的人知道這點實在難以忍受。能不能至少讓人以爲自己是被毒死的。栲象是這麼想的。
──死了。真的真的死了。
「是哪位?」
唯一讓人費解的是,自從揭穿蝮蛇婆的真面目後,栲象便突然消失了。既然是附身在自己身上,本以爲他遲早會跟來波田上,然而無論如何,他始終沒有現身。奈奈子趁四郎不注意時,偷偷查看壁櫥與天花板的夾層,卻沒有發現流氓幽靈躲藏在其中。
現在回想起來,栲象總算理解了助坊的用意。那個男人以爲栲象喝了毒茶。從剛纔權左死亡的情況推測,認爲栲象喝的茶也有毒吧。
即便如此,能夠親手與過去訣別,仍讓她感到無比欣慰。
登喜夫的笑聲在後方響起,緊追而來。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腿後側傳來疼痛。就在腿快沒力氣要倒下時──
自十三歲被賣入妓院以來,她以爲自己再也無法擁有的自由生活,如今竟充滿了人性的溫暖、體貼,以及對未來的期盼。
「妳不是死了嗎?」
「妳是南天樓的竈醬吧。既然還活着,該不會是嫁給湊會的流氓了吧?」
殺死會長的那天,栲象會去遊廓,是因爲無論如何,他都想在死前與女人交歡。那爲什麼現在,他卻在啃食男人的腎臟?他自己也不明白。要勉強解釋的話,大概是一些荒謬的不幸,與幾分離奇的幸運,交錯堆疊而成的結果吧。
「包在我身上。跟我來吧。」
不用說,栲象嚇得腿軟。起先懷疑這屍體是不是像那個女人一樣其實還活着,但已經出現屍斑,顯然不是假死。這才明白進儲藏室時聞到的氣味是從這裏來的。
「你是幽靈嗎?」
然而──
七竈雖然比一般遊女聰明,但似乎對一旦接受的事就不會產生懷疑。她看到婆婆們對栲象毫無反應,便理所當然地認爲這是他是幽靈的證據。
這種事還是得交給專業的來。奈奈子決定求助算命師。
「我還被附身嗎?」
跟着七竈調查,實在是無聊至極。而且第一天晚上巡訪妓院時,栲象便注意到老鴇們身體皆有缺陷。因此要在她們面前行動而不被察覺,並非難事。
「七竈小姐,這邊。」
果然如此。奈奈子嚥了口唾沫,打開旅行箱。
離開黑冢兩個月後,十月十日深夜。奈奈子戴着男用禮帽壓低帽檐,再次踏入遊廓。
「請放過我。求求你。」
面對這樣的屍體,栲象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
四郎剛到波田上時,便染上了夏季感冒,病拖了許久都沒能痊癒,體力也一直沒有恢復。或許是因爲自己無法工作而感到愧疚,每當奈奈子回家,他總是一臉侷促不安的樣子。然而,對奈奈子而言,只要四郎能待在家裏,她便已覺得幸福無比。
栲象很憤怒。明明說是屍體卻不是這麼回事。他一邊收拾下體一邊準備開門去跟助坊抱怨──本來是這樣打算的。然而意識還不清楚,栲象打開到收納櫃的門。
助坊會藏起屍體,大概是因爲這個男人是副市長的兒子。如果這件事曝光,勢必會引起前所未有的關注。警方也會賭上威信展開調查。而既然權左是在南天樓的廁所斷氣,他們被懷疑也是無可避免的。助坊覺得情勢不妙,於是決定將屍體藏入儲藏室,打算偷偷處理掉。
裏面有一具陌生男人的屍體。
話音剛落,栲象的拳頭便直擊一本松的側臉。或許是婚禮上的酒麻痺了神經,一本松後退半步試圖閃開拳頭,卻被自己的腳絆倒,摔在地上。
「我最討厭沒手感的東西。」
雖然手頭有足夠支撐幾年生活的錢,但什麼都不做反而更容易引人注目,於是奈奈子開始在縫紉工廠工作。學習新工作並不輕鬆,但相比於在妓院的日子,根本算不上什麼。
登喜夫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掃視,最後落在她右手提着的旅行箱上。
但栲象沒有死。究竟是他喝下的茶沒有毒?還是因爲被死而復生的七竈嚇到嘔吐,纔沒有吸收到毒素?現在已經無從得知。無論如何,栲象逃過了蝮蛇婆的毒牙。
「想請您幫我驅除。」
正思索着對策時,助坊前來查看儲藏室。正在想辦法調換屍體的栲象,索性趴下裝死。助坊叫來了妓夫和老鴇,這時七竈也恢復意識。只有栲象還趴着一動不動。
這次輪到栲象佔上風了。一本松狐疑地瞇起眼睛。
彎彎繞繞地奔跑了大約三分鐘,終於衝出巷子,來到一條寬敞的大街上。橋的另一頭,一輛計程車正駛來。奈奈子放下旅行箱,舉起手攔車。
恍惚樓的紅梅婆婆即使在走廊與栲象迎面相遇,也沒認出他就是三天前來喝茶的客人。因爲她早已忘記了他的臉,大概是把他錯認成某個妓夫了吧。
那場婚禮之後,一本松死去的那一刻,栲象還確實存在於這個世上。他是在殺了對方之後,自行往生了嗎?但栲象之所以讓奈奈子調查事件,正是因爲他無法忍受被認爲是在行房時死去的這個事實。從這點來看,奈奈子揭露的真相對他而言根本是本末倒置。怎麼想都難以相信他能因此順利往生。
「走吧。」奈奈子打開車門,回頭看着四郎。「我們兩個人一起。」
她確保周圍沒有旁人後,取出一疊十元鈔票。紅梅婆婆像是窺視櫥窗內貨物的男人般,嘿嘿地笑了。
「讓我看看。」對方戴上眼鏡,細細打量奈奈子。「啊,附着很了不起的東西呢。」
她不記得奈奈子了。記憶只能維持幾個小時,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上我們的船吧。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了。我們打魚的時候也能更有趣。」
助坊說這句謊話的時間,是凌晨一點十五分。栲象進入南天樓的時間大約是十二點二十分,還不到一小時。茶飲殺要一到兩小時纔會出現中毒症狀。如果那時就出現毒性反應,就表示栲象是在來南天樓之前,在其他地方喝了毒茶。助坊趁着栲象裝死,刻意提前了他的死亡時間,試圖讓人以爲他是在其他妓院被下毒的。
一個滿臉通紅的男人,眯着對不上焦的雙眼,直勾勾盯着奈奈子。是幾天前在南天樓抱過奈奈子的烏賊漁夫登喜夫。
看到出現在家門口的栲象,一本松這樣問道。
但唯一無法忍受的是,讓一本松相信這個死因是真相。所以決定要殺了他。
不愧是站在湊會頂點的男人,即使見到本應死去的栲象也能保持冷靜。
這句話讓栲象自己都驚愕不已。助坊扶起栲象的上半身,拍打他的臉頰。他一定注意到栲象還有呼吸。卻選擇撒謊。
「咦?」
那是一個叫波田上的港口城鎮。
她立刻吹熄蠟燭,開始收起桌布。
奈奈子打招呼時,算命師立刻抬頭。
「爲什麼?」
說實話,奈奈子對紅梅婆婆並不抱任何期待。就算接受驅邪,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終究只是自我安慰罷了。
兩人在遠離繁華街的連棟長屋租了一間房。
「大哥,你已經忘了我了嗎?」
之後四天,栲象留在黑冢。原因有二。一是要看着權左的屍體按照助坊的安排以栲象的身份下葬。二是要利用七竈,讓自己的死因改變。
「你是來用詛咒殺我的嗎?」
那時,當他以爲是屍體的女人突然復活,驚愕與恐懼在他腦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栲象因過度震驚而昏厥,幸好五分鐘後,他的意識便恢復了。而七竈不知爲何也失去了意識。而當栲象甦醒時,他發現自己仍壓在七竈身上,陰莖還插在她體內。
他的嘴角緩緩上揚,笑容滿是淫邪意味。
雖然可以直接闖入宅邸行動,但既然如此,何不等到一本松與七竈的婚禮結束,在他準備沉醉於快樂的時候,潑上一盆冷水呢?
栲象跨坐在一本松身上打他。瘋狂地毆打。一本松試圖舉起藏在背後的匕首,栲象猛地揍向他的下巴,使他徹底昏死過去。隨即奪下匕首,刺入他的胸口與腹部。鮮血如泉湧出,匯聚成池。他又在那裏補上一刀,然後再一刀,縱橫交錯地劃開傷口。一本松的手劇烈顫抖,小便失禁。栲象將手指探入溫熱滑膩的傷口,撕扯肉塊,拉出腸子,扯出腎臟。
栲象一邊說,一邊將喫剩的腎臟狠狠砸在一本松的臉上。這時聽見車子停在宅邸前的聲音。應該是計程車載七竈來了。
剛說完,一本松便徹底不動了。即使腎臟的血順着臉頰滴落,他也再無反應。栲象心頭無名火起,直接咬了一口腎臟。腐爛水果般的惡臭汁液從齒縫間流出,噁心至極,但他強迫自己咀嚼,然後吞下。
「哈哈,難得一見啊。妓女在跑。小妓女跑跑跑。」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七竈最終得出的真相是,雖然栲象確實被下了毒,但死因還是因爲被七竈復活嚇到,這對栲象來說實在難以接受。不過考慮到推論的邏輯還算說得通,加上助坊被捕的結果令人愉快,便決定順勢接受這個結論。助坊沒向警察說出真相,大概是判斷與其讓人知道死者是副市長兒子,不如湊會的小嘍囉,對妓院的影響比較小吧。
即便如此,爲什麼他要將明明還有呼吸的栲象當成屍體?
四郎從兩棟房屋之間探出頭,朝她招手。奈奈子立刻轉身,衝進巷弄。她使出全身力氣追着四郎,緊盯着那小小的背影,深怕稍有不慎就會跟丟。
栲象甩掉手上的血跡,從後門潛入巷子。
他並沒有確切的去處,現在就是逃得越遠越好。無論如何,他都無法回到下足崎,更不可能再踏足黑冢。或許有一天,他會懷念那股如女人胯下氣息般的風吧。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無論發生什麼事,他絕對不會再抱屍體第二次。
八
下足崎迎來了三年來的第一場雪。
那天的恍惚樓吵鬧得像是被捅了的蜂窩。有因景色突變而哭泣的女孩。有像盛夏般冒汗顫抖的女孩。有不停唱着「下雪了」的女孩。還有把雪塞進私處喊着「好冷啊」地臉紅的女孩。女將鞠子從清晨起便忙着安撫她們。
好不容易平息混亂,遲了一小時開始午間營業時,人口販子狸大叔來訪。
「這女人,是我在波田上的醫院找到的。」
大叔鼻孔擴張,揚起手敲了年輕女孩的頭。她被兩名手下架着,雙手反綁在背後,嘴裏塞着手帕。
「腦子是沒救了,」大叔拍了拍自己的太陽穴,「不過,身上沒傷,下面也不松,應該挺適合恍惚樓吧?」
大叔的外套散發着死獸般的臭味。手下拿掉手帕,女孩像決堤般說個不停。
「對不起啊。對不起啊。不該做那場驅邪儀式,真的對不起啊。」
記憶深處突然泛起一陣刺痛。她認識這個女孩。是不是直到幾個月前還在哪家妓院櫥窗工作的遊女?
「這女孩以前不是待在黑冢嗎?」
雖然悄悄問了老鴇紅梅婆婆,但她只是歪着頭說「不知道」。看到這情況的大叔咧嘴笑了。
「要是真這樣,就省得教她手藝了。這麼划算的貨可不是哪裏都能撿到的啊。」
大叔的臉湊得更近,一股濃重的納豆氣息撲鼻而來。從頭到尾都讓人噁心發作,但話倒是不無道理。因爲蝮蛇婆事件而疏遠的客人開始迴流,恍惚樓的遊女依舊供不應求。今晚就能上陣的新面孔實在沒有理由放過。
「我買下她。」
鞠子屏住呼吸,帶大叔去內室。紅梅婆婆則解開女孩的繩索,將她帶進房間。
「啊啊,我真是個笨蛋。」女孩一邊垂着口水,一邊喃喃說着不明所以的話。「怎麼也沒想到,四郎竟然是死在我肚子裏的鬼胎啊。」
無法離開黑冢──在客人之間流傳已久的話語,突然在腦海中浮現。
這女孩果然不是第一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