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與怪物Ⅱ 怪人們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 · 白井智之 · 1.2萬 字
1
尖叫聲驚醒了我。
我從牀上一躍而起,薄如紙片的毯子滑落在地。
「不要過來!」
聲音尖細得像個孩子,卻帶着大人的語調。是希薇的聲音。
我慌忙衝出寢室。
就在那一瞬間,我一時無法判斷自己身處何地。
「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團員們平時都睡在拖車裏的雙層牀上。然而,自從五天前開始在「道森與佐拉的瘋狂馬戲團」演出,這裏難得連附屬表演的成員都安排了住宿。我們住在表演場地後方的小宿舍,據說是改建自十幾年前歇業的脫衣舞劇場。
我揉了揉眼皮,深吸一口氣。希薇的寢室在隔兩間。我沿着走廊奔跑,從門上的小窗往裏看。
一隻栗色的怪物騎在希薇嬌小的身體上。那是「道森與佐拉的瘋狂馬戲團」動物表演的明星,長臂猿布魯。
「我說了不要過來吧!」
希薇手中的戶外刀劃出一個X。布魯輕巧地閃過,隨即用大腳壓住她的喉嚨。希薇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布魯探出脖子,伸手將刀撿起。
糟了。我猛然推開門,衝進寢室,拼命抓住布魯的手掌,將刀打落在地。「啊啊啊!」布魯轉過那雙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牙齦暴露在外。牠用力一推,我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不要再來了。求求你──」
希薇正試圖爬向走廊,然而布魯猛地撲上她的背,扯掉她的睡帽,伸出長滿爪子的手指抓住她的頭髮。尖叫聲──
「住手!」
門撞上牆壁的聲音響起。
葛雷格衝進房內,抱住布魯,粗壯的手臂緊勒住牠的喉嚨,硬生生將牠從希薇身上拉開。「啊!」布魯靈巧地扭動身體,從葛雷格手中掙脫,然後一躍而起,抓住天花板的燈泡,像盪鞦韆般借力飛出窗外。希薇立刻衝上前,關上窗戶。
「別再來了。」
她低聲說着,落下窗閂。
我們守着窗戶約五分鐘,布魯沒有再回來。牠應該已經回到動物表演的帳篷了。
無論多少次,我都會幫助她。
他將青蛙玩具丟進盤子裏。發出撲通一聲。
「首先,加入生命之滴。」
這不是希薇第一次被長臂猿襲擊。三天前,布魯也曾潛入宿舍,在浴室裏咬住了她的胸口。這一切,都是動物表演的馴獸師們指使的。馬戲團的人向來看不起副秀,甚至把我們當作發泄的對象。而這次,動物表演的馴獸師們更是拿「希薇能撐多久」當作整個演出期間的娛樂。
即使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來到這間宿舍,只要踏進餐廳,也能一眼看出這裏曾是脫衣舞劇場。房間中央矗立着一座圓形舞臺,天花板上懸掛着生鏽的鏡球。這裏曾是主要的表演廳。
他像是在唸字典般,流暢地說道。
「『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是?」
「就是吹牛。」
他拿起藤籃裏的雞蛋,在桌角敲出裂縫。喀嚓一聲,蛋殼碎裂,蛋液落在貝果的盤子上。他用湯匙舀起一匙蛋白,滴入水中。
「聽好了,預言就是,能準確說出即將發生之事的,神奇話語。」
「但對希薇來說,這已經夠成爲災難了。」
「打開看了嗎?」
話音剛落,他又把目光轉回到客人遺落的東西上──兩週前的《星期六晚郵報》。
指的是我姐姐,荷莉兩年前封存預言的那個信封吧。
「欸,欸,沃特。」梅根拍拍我的肩膀。「姐姐的信封,還留着嗎?」
「沒有。」
長臂猿其實沒有尾巴──但這已經不是重點了。
「別說傻話了。」
「馬戲團的訓獸師。」
「只要二十五分錢,你就能得知這個既可怕又美麗的世界真相。」
「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神奇的術法。預言也是其中之一哦。」
這兩年來,針對怪人秀的風評驟然轉差。儘管過去就有部分州或郡禁止怪人秀,但那種規範大多流於形式,真正的取締行動少之又少。然而近年來,只要馬戲團的傳單上出現「怪人」二字,州政府或警長辦公室便會接到投訴。出於對市民輿論的考量,警長們開始頻繁地造訪表演場地。
「果然,魔法就是騙人的把戲。」就連希薇似乎也有顧慮,壓低聲音,以免讓艾瑪聽見。「青蛙的幼體明明是蝌蚪啊。」
「啊啊,我會在早會時跟道森說。」
他用奶油刀敲了敲桌子。阿爾夫這才抬起頭,語氣冷淡地回應:
希薇對我和葛雷格道謝,隨後將目光投向牆壁。那面牆貼滿了鏡子,或許是脫衣舞劇場的遺蹟。希薇看着鏡中的自己,輕輕嘆了口氣。
艾瑪搔了搔鼻子下方。
據說,在加入劇團之前,希薇曾在安德森橋下替過往行人擦鞋賺取微薄的工資。也許正因如此,這份工作提供的食宿與同伴,對她而言彌足珍貴。也因此她對阿爾夫近來的頹廢模樣,顯得格外焦躁不耐。
兩年前,阿爾夫·洛克威爾和「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團員們,曾經救我脫離那名被妄想纏身的牧師。這次,輪到我來報恩了。
「欸,欸。」梅根戳了戳凱西的肩膀:「會不會,沃特姐姐兩年前預言的『災難』,指的就是這隻長臂猿啊?」
這種魔法當然是騙人的。在教堂幫忙做禮拜時,我也拿過同樣的玩具。這種樹脂吸水性極強,泡在水裏後會自行膨脹。依照這個大小來看,五、 六個小時後應該會變得大得認不出來。
那句話,應該是我來說纔對。
「這樣……簡直像個怪物呢。」
「魔法呢?」
這種天氣,恐怕沒有人會特地冒雨來看猴子踩球,或是大叔表演空中飛人。摩天輪從早上開始就一圈未轉,旋轉木馬依舊蒙着帆布。賣爆米花的小丑早已灌下半瓶龍舌蘭。
「好,那我就用魔法讓這隻青蛙變成大人吧。」
兩年前,我和姐姐拜訪「世界真相博物館」時,解說員勞爾介紹這個大漢是「在南美洲火地島發現的亞幹族之王」。
我曾無數次想要打開它,甚至拿拆信刀抵住過信封的邊緣。可即便如此,我至今仍無法將它拆開。
但這全然不是事實。葛雷格的出生地是智利的港口城市阿里卡。父親是一名精明能幹的實業家,葛雷格衣食無憂地成長。也因此擁有了這副與常人不同的壯碩體格。然而他真正感興趣的卻是社會運動。他曾在聖地牙哥的大學攻讀法律,一度決定進入律師事務所工作。但因爲公開批評當時政權的農業政策而被警方盯上,不得不逃亡至美國。經歷了數次輾轉工作後,最終,他來到了這個「世界真相博物館」。
「世界真相博物館」的營收已經大幅下滑。即便如此,阿爾夫遲遲不願撤下招牌,大概是因爲他心知肚明,大部分團員根本無處可去吧。可照這樣下去,遲早也會無以爲繼,這是顯而易見的。
「別說這種蠢話。」葛雷格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們會一直幫妳的。」
艾瑪也跟着念,格爾格爾寶寶。
「有在聽嗎?」
她歪着頭。
在老闆的活力早已消磨殆盡的如今,毫無疑問,支撐着「世界真相博物館」的,是希薇。她的身高僅有四十六英吋(約一百十六點八公分),但對「世界真相博物館」的熱愛,卻比任何人都深。
我不可能把它丟掉。那是我唯一的姐姐遺物。記得我第一次擔任解說員的那天晚上,希薇把它交給了我。爲了絕對不會弄丟,至今還放在包包的最底層。
「別對小孩撒謊啊。」
希薇用指甲片的尖端輕撫臉上的傷痕,低聲嘆息。
「啊,抱歉,這種魔法需要一點時間。晚上再來看看吧。」
據說她們以前住在伯明罕,與養父母同住時,上半身各自穿着自己喜歡的上衣。然而,自從逃離惡劣的義兄弟,輾轉來到「世界真相博物館」後,就開始穿上寬大的襯衫式洋裝,把身體的輪廓遮掩起來。這應該是希薇的主意。與其讓觀衆難以理解「二半身女」的身體結構,不如干脆裝作「雙頭女」,效果來得更好──這很像是希薇會想出來的點子。
希薇像是在尋求支持般看向阿爾夫。然而,阿爾夫僅僅抬起頭一瞬,隨即又將視線移回雜誌。希薇再度重重地放下杯子。砰。
「請警告他們,如果再發生同樣的事,就殺了那隻長臂猿。」
團員被襲擊,甚至臉上還留下傷痕,可阿爾夫的態度卻異常冷淡。完全不見兩年前與他姐姐對峙時的冷峻果敢。
女孩「嗯──」地仰望着鏡球,然後舔去上脣上的牛奶。
「真沒用……明明是大人,卻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是騙人的把戲。」
「當然。」
爲了排解無聊,我對着不知何時會出現的客人說起開場白。
這個女孩是艾瑪。今年夏天就要滿六歲,是阿爾夫的姪女。她一歲時母親自殺,由阿爾夫收養,也就是說,她已經跟着「世界真相博物館」巡演了整整五年。這兩年間,她的身高突飛猛進,已經比希薇高出一個貝果的高度,但日常的模樣依舊沒變,總是玩着適合三歲小孩的玩具。嘉年華里的叫賣員時常分發廉價的小玩具,因此她從來不缺新的玩意兒。此刻,在她的平盤旁,也擺着一隻小青蛙玩具。
馬戲團場地籠罩在雨霧之中。
「比如說──對了。」葛雷格環視桌面,拿起青蛙玩具。「這隻青蛙先生,是大人嗎?」
這對姐妹今年十歲,無論何時都吵吵鬧鬧,尤其是喫飯的時候,更顯得格外忙亂。她們有兩個頭,卻只能使用兩隻手,因此,凱西負責左手,梅根負責右手,輪流將食物送進嘴裏,模樣宛如猴子用雙手大啖食物一般。
葛雷格拿起一個空盤子,倒入大量的水。
這個玩具是用紅色樹脂製成的,體長大約只有小指的一半。艾瑪歪着身子,「嗯──」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回答:「因爲很小,所以是小孩!」
「那魔法呢?」
「這樣就完成了。青蛙很快就會變大!」
艾瑪站上椅子,探頭往盤子裏看。
「『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是猴子的尾巴嗎?」
葛雷格用輕鬆的語氣責備了希薇,然後彎下腰與艾瑪對視。
「咳咳!」凱西猛地嗆住了,似乎是牛奶嗆進了氣管。「那不是災難,該說是攻擊吧。」兩人一邊說,一邊倒了杯水。
「我們可是『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團員吧。預言全都是謊言。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魔法。別說這種無聊的話。」
早上八點多。葛雷格一邊將加了蜂蜜的花生醬抹在貝果上,一邊說道。
歸根究底,我大概是害怕一旦打開信封,姐姐施下的魔法便會消失吧。
「不像這個世界的東西,神奇的法術。」艾瑪反覆咀嚼着葛雷格的話,然後問道:「比如說呢?」
凱西和梅根眨了眨眼。四顆圓滾滾的眼珠盯着希薇。
雖然時常容易被忽略,但她們的分界點其實位於腰部略上方。她們並非「雙頭女」,而是「二半身女」。因此,儘管她們只有兩條腿,卻擁有四隻手臂。只要願意,她們其實也可以各自用雙手進食。
「欸,預言是什麼?」
凱西和梅根眼睛閃閃發亮。
「那,現在來對答案吧?」
未來是無法預見的。「天使之子」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那天姐姐大概只是因爲事情發展得太順利,一時得意忘形了吧。所以纔會表演起那些沒人要求的占卜把戲。
「『帶來災難的人』是訓獸師嗎?」
「世界真相博物館」在馬戲團場地的一角搭起帳篷,今天已經是第六天。太陽只在第一天早晨露過臉,之後便連日降雨。亞熱帶的南卡羅來納州幾乎一年四季都在下雨,特別是夏季雨勢更是頻繁,有時甚至會連續下十幾天都不停。我很想招攬客人,至少讓帳篷裏待命的夥伴們能夠安心。但在這樣的烏雲壟罩下,實在無能爲力。
不管有多少觀衆支持,這樣的環境下,嘉年華和馬戲團的主辦方都不敢輕易邀請怪人秀了。結果就是「阿爾夫·洛克威爾驚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館」的演出天數被砍半,營收更是直線下滑。相反地,像「尼古拉斯·費伯的十大奇蹟」這種滿是造假的表演,卻依然大受歡迎。這樣一來,作爲負責人的阿爾夫頻頻皺着眉頭嘆氣,也就不足爲奇了。
如果要問是什麼奪走了阿爾夫的銳氣,那答案只能是這個國家,或者說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意識正在改變。
一旁的女孩插嘴問道。希薇翻了個白眼,回答:
「歡迎來到『世界真相博物館』。」
葛雷格連忙補充。艾瑪不滿地噘起嘴「欸」了一聲。
她的臉上佈滿了紅色的抓痕,猶如十幾條蚯蚓在爬行般觸目驚心。
「最後,念出魔法咒語。格爾格爾寶寶。」
「沒有變大啊?」
「猴子的尾巴之類的?」
「謝謝你們兩位。」
2
砰。希薇粗暴地放下杯子。臉上殘留着被襲擊的痕跡──一道道鮮紅的抓痕。
「還是其他什麼?」
我在心中發誓。
理智上,我是這麼說服自己的。然而,心裏某處卻仍舊希望能夠相信姐姐。姐姐是爲了保護我。而我,果然還是不願相信這樣的姐姐會是個騙子。
不,這樣的比喻並不正確。
「接着,把青蛙先生放進去。」
大帳篷紅白相間的條紋在雨中變得模糊。運送動物的卡車壓出的輪轍積滿雨水,映照着探照燈的光芒。
「那麼,『帶來災難的人』是?」
這兩年來,我一邊假裝不在意姐姐的預言,同時又時刻提防那場不知名的災難。那一天,當我發現姐姐的腦袋被壓得稀爛時,那種感覺,我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如果災難真的要來臨,我要趁早將它扼殺於萌芽之中,守護我的夥伴們。我發誓,一直以來,我都在密切注視着「世界真相博物館」周遭的一切。
可依照目前的狀況來看,在災難降臨之前,「世界真相博物館」恐怕就會先一步撐不下去了。不,這種進退維谷的處境,會不會正是姐姐所預見的未來呢──?
乾脆直接打開信封,確認災難的真面目,或許就不用再爲這種模棱兩可的事情煩惱了。可如果信裏寫的,根本是毫不相干的內容呢?那時的我,還能懷抱着對姐姐的感謝之情嗎──?
我伸手撥弄前發。現在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工作完成。我揉揉眼睛,清了清喉嚨,然後再次開口。
「歡迎來到『世界真相博物館』──」
「不得無禮!」
隔壁帳篷傳來怒吼聲。賣爆米花的小丑抬起頭,隨即又把目光轉回賽馬新聞。
隔壁帳篷和「世界真相博物館」一樣,都是副秀表演區。招牌上的介紹寫着「千里眼辛,只需二十五分錢,就能爲你的煩惱指點迷津」。本以爲他們那邊也是門可羅雀,沒想到竟然有客人光顧。
我從「世界真相博物館」的攤位探出身子,朝隔壁帳篷內窺視。一個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正坐在小窗前,場景宛如教堂的告解室。
「我無禮嗎?那真是抱歉。不過,比起滿口謊言的騙子,無禮的人還算好吧。」
穿外套的男人滔滔不絕。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對錶演的不屑顯而易見。在馬戲團裏,這類客人並不罕見。
「我的煩惱是,我的兩個哥哥總是來找我討錢。因爲我家公寓靠近警長辦公室,所以從沒見過妓女。」
窗子那頭,纏着頭巾的「千里眼」正要開口回應。
「你真的讀到了我的內心嗎?」穿外套的男人打斷了他。「剛纔你假裝燒掉我寫下煩惱的紙條,但那是假的吧?你趁機掉包,燒掉另一張紙,然後偷偷讀我的筆跡,再假裝看穿了我的內心。」
「千里眼」咬緊牙關。
「抱歉我的字太潦草,害你把『兄弟』(brothers)錯看成『妓院』(brothels)了吧。」
「千里眼」猛地站起來。「你敢耍我!」他指着帳篷外。「給我滾出去!」
「不用你說,我本來就要走。」
男人起身,一邊撫平外套的皺褶,一邊拿起一把看起來相當昂貴的絲質雨傘。就在這時──「哦?」
我的心臟彷彿要炸裂。
「我們恐怕合不來。」阿爾夫的語氣冷淡至極。「我只是在做生意,對慈善毫無興趣。」
「我想我們會很合得來呢。」
就在這時,福利機構的職員帶着幾名兒童來孤兒院參觀。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頭部凹陷的女孩──荷莉·歐爾森。
「胡說八道吧,肯定是假的。」
我心頭一陣不祥的預感。
「還沒完嗎?」
3
伍德布里奇社區教堂的牧師,諾曼·S·詹寧斯,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冷笑。
諾曼開始記錄託比說出的每一句話,並加以分析。最終,他得出了驚人的結論。託比似乎能夠預見未來。
「世界真相博物館」已經奄奄一息。若是客流量持續低迷,付不出團員薪資也只是遲早的事。但如果能拿到諾曼開出的金額,或許還能再支撐個幾年。
希薇毫不留情地斷言。
「我這樣就挺好的。多虧這副身體,我不用擔心被普通的混混找麻煩,而且拿高處的東西也方便。」
那聲音冷冽如冰。
「既然你這麼討厭預言,那就送你一個絕佳的預言當作禮物吧。」
但諾曼的計劃最終落空。
葛雷格聳聳肩,接着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看向我。
艾瑪正要開口,卻被希薇用手指抵住嘴脣,示意她安靜。
「好吧,那我們就來談生意。」外套摩擦地板的聲音傳來。「能不能把在這裏當叫賣員的少年讓給我?」
「怎麼樣?這可是個極具吸引力的交易吧?」
葛雷格得意地挺起胸膛。確實,早上它還只有小指的一半大小,現在吸了水後,已經長到拇指那麼大了。
隨着時間推移,諾曼的信念愈發堅定。託比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被主賦予了警示未來使命的「天使之子」。
然而,悲劇終究再次上演。兩年前的初夏,171號州道上發生了一起巴士與自用車相撞後翻覆的事故。當時,荷莉正搭乘這輛巴士。事故發生後,她的遺體被發現在燃燒車體二十公尺外的灌木叢中,頭部已經被壓得稀爛,當場死亡。
「要是真的,中情局怎麼可能會放過她。」
「馬戲團的垃圾場裏,堆滿了人體模型。有些衣服燒焦了,有些插着刀,大概是逃脫秀用過的道具吧。而就在那堆模型中,我看到了一隻小孩的腳。」
「對!就是這個!」艾瑪拍了拍手。「那是什麼意思?」
艾瑪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瘦小的肩膀縮得更小了。
諾曼召集孤兒院的職員,指示他們尋找擁有相同能力的孩子。職員們仔細聆聽孩子們的對話,連筆記本角落的塗鴉都不放過,但第二位「天使之子」未曾出現。
託比在洗澡時發病,死了。
「那邊的……該不會是──」
安德什麼?
「那葛雷格呢?會想變得跟大家一樣嗎?」
據說託比性格內向、安靜,是個省心的孩子。然而,自從開始就讀北查爾斯頓小學後,他的狀況開始發生變化。他會突然失去意識、抽搐,甚至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諾曼帶他到南卡羅來納醫學大學醫院,進行長達半個月的精密檢查,卻始終無法找出病因。
葛雷格也嚴肅地點頭。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正搔着不癢的臉頰時,有人拉了拉我的褲子。
那是讓人不舒服的嬌柔嗓音。
在這羣孩子之中,出現了第一位「天使之子」──託比·福伊。
腳步聲逼近。我正準備衝進「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帳篷時,男人抓住我的肩膀。
「這是在預言嗎?」希薇懷疑地瞇起眼。「要不要乾脆去參加『天使之子』的試鏡?」
在查爾斯頓北方,面向庫柏河的造船廠遺址上,伍德布里奇社區教堂悄然誕生。
「這個嘛……」我一時語塞。「她確實在教堂裏做過類似占卜的事,但我是完全被排除在外的,所以……」
爬上長凳的是艾瑪。她的右手緊握着什麼。按理說這時候她應該已經洗完澡,準備上牀了。難不成是發現了什麼稀奇的蟲子?
「剛纔那個牧師叔叔說的那個詞啊,不新、不信……」
他做了個雙手摺斷鐵條的動作。
他當然會去尋找第三位「天使之子」。而最有可能的人選,毫無疑問,就是荷莉的弟弟──我。
牧師諾曼是個熱心助人的男人。颶風襲擊城市時,他開放教堂提供庇護;經濟不景氣時,他爲失業者介紹工作。他同樣致力於孤兒的照顧,在教堂附設的孤兒院中,長期收容着約二十名兒童,提供他們食宿。
艾瑪歪着頭,嘴裏反覆念着「不幸的人……不幸的人……」,然後──
但騷動突然平息。
希薇喝了一口桑格利亞酒。或許是血液循環加快的關係,她粉底下的抓痕漸漸浮現出來。那是今早被長臂猿襲擊時留下的傷口。
「你很快就會見識到『天使之子』的力量。」
「當然,我願意付錢。兩百元──不,兩百五十元如何?」
「我不覺得阿爾夫會把沃特賣掉。但總覺得,還是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當華爾街股價暴跌,失業者充斥世界各個街頭的那個時期。
「主將愛賜予不幸之人。就像託比一樣,荷莉或許也具備接受特殊力量的資質。」
在這拖車底下的黑暗中,確實聚集着一羣無論如何都稱不上幸運的人──葛雷格、希薇、凱西與梅根,再加上艾瑪,總共五人屏息躲藏着。
諾曼冷冷地丟下這句話。
託比驚叫着「別過來」衝出餐廳的那天晚上,一隻野狗潛入孤兒院,狠狠咬傷舍監的小腿;在睡夢中一邊乾嘔一邊喊着「好臭」、「好惡心」的兩天後,同寢室的男孩因法式雞排食物中毒,在牀上吐得一塌糊塗;而在他呼吸急促地不斷重複「好熱」、「好刺眼」的兩週後,壁爐的火勢延燒至地毯,最終吞噬了孤兒院的一半建築。
四歲時,荷莉爲了撿回玩具降落傘從二樓陽臺摔落,頭部撞上汽車引擎蓋。她的頭骨右半部嚴重凹陷,從前額葉到顳葉的腦部組織幾乎被震碎,猶如馬鈴薯泥。然而奇蹟的是,她的性命卻未受威脅。荷莉四天後恢復意識,一個月後便順利出院。
「我要當魔法師!」艾瑪拍着桌子。「這樣我也能在『世界真相博物館』演出了嗎?」話纔剛說完,她的臉色忽然沉了下來。「可是,要當表演者的話……是不是一定得是『安德什麼什麼』的人?」
「主啊,感謝您的指引。終於見到你了,沃特·歐爾森。」
「大塊頭可當不了這種角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只能苦笑。
「你看!變成大人了!」
「說真的,沃特,你姐姐真的能看見未來嗎?」
「果然,我是不行吧。」
「快看快看快看!」
「我是事奉神的人。而神,正是『驚人的世界真相』本身啊。」
「世界最強巨人」葛雷格國王的表演流程是這樣的:當客人進入房間,葛雷格會坐在鐵籠裏,露出不悅的神情低吼。解說員遞給他一瓶朗姆酒,但無論怎麼搖晃水壺,裏面都倒不出酒來。憤怒的葛雷格抓住鐵籠,硬生生扯下鐵條。接着,他再將鐵條彎曲,展示自己非人般的怪力──
「厲害吧?這就是魔法的力量。」
「希薇,如果能夠轉世重生,想變得跟大家一樣嗎?」
帳篷內,小丑、魔術師、特技演員、樂手,以及一羣打扮花俏、不知是做什麼的女人們的吵鬧聲此起彼落,鬧得像戰場一般。
她一臉認真地問道。
「我不會把夥伴賣給你這種愚蠢的人。」
當然,那應該只是騙人的把戲吧,可我的內心深處,卻仍想要相信姐姐。
或許是因爲收到了諾曼贈送的陳年好酒吧。《新聞快報》時常刊登這類言論。不僅是信徒,連警長與郡議會的議員們都開始因荷莉的話而憂喜交加。
青蛙正盯着我們。不過,那只是一隻紅色樹脂做的玩具青蛙。正是葛雷格今早對它施了「格爾格爾寶寶」魔法的那一隻。
託比的傳聞逐漸傳開。《新聞快報》詳細報導了他的預言,這則消息成爲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大批信徒湧向伍德布里奇社區教堂,特別是福音派信徒。過去,那些在諾曼講道時頻頻打哈欠的查爾斯頓居民,如今卻在託比笨拙地朗讀聖經時,感動得泣不成聲,甚至癱倒在椅子上。而當託比因夏季感冒,在祭壇上打了一個噴嚏時,教堂的捐款箱便迎來了源源不絕的慰問金。
「看來牧師大人沒看清我們的招牌。」
她張開手掌。
椅子被拉開的聲音響起,腳步聲朝着拖車出口走去。我以爲他會就此離開,但就在門打開前的一瞬間──
「怪人秀與孤兒院。乍看之下毫無關聯,但我們做的事情其實是一樣的。說到底,都是在爲那些不幸的人提供容身之所,不是嗎?」
下午的表演結束後,馬戲團的大帳篷搖身一變,成了酒宴場所。
「我們向客人展示的是『世界真相』。而我痛恨玄學。特別是那些厚顏無恥,自稱能夠預見未來的騙子,最讓我作嘔。」
阿爾夫的語氣依舊不變。
「我去大帳篷後面的垃圾場找鐵條。就是表演用的那種。」
我下意識地看向艾瑪,又立刻移開視線。據說她的母親便是因爲輕信占卜師,揹負鉅額債務,最終選擇自殺,留下她獨自一人。
當然,這一切都是按照劇本演出。不過,彎曲鐵條倒是真的。做五次左右,鐵條就會斷掉。因此,葛雷格必須定期巡視垃圾場和廢鐵場,收集新的鐵條來替換。
荷莉很快便開始預見未來。由於兩位「天使之子」接連現身,部分信徒開始竊竊私語,懷疑其中是否另有蹊蹺。但荷莉毫不在意,先後準確預言汽車事故、房屋倒塌、學校食物中毒、水產加工廠火災,甚至還包括蝗災與郡議會醜聞等各種災難。
諾曼將荷莉接納進孤兒院,連同她的弟弟──沃特,也就是現在的我。
「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葛雷格用黑啤酒的泡沫做出假鬍子,努力提高音量,好蓋過周圍的喧囂。「我就是這麼說的。」
啥?
矛頭轉向大塊頭的葛雷格。他的臉已經從臨時魔法師恢復成平時的表情。
「真是出乎意料。」他強行將我轉了過來。「竟然遇見真貨。」
「指那些生來就無法改變的傢伙。」
「當然啊。這種身體一點好處都沒有。」
事故發生四天後。在蘋果頓街墓園埋葬荷莉的棺木數小時後。我,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我立刻縮回脖子,拉上攤位窗戶的簾子。
「真是讓人遺憾。看來您把『天使之子』誤認爲『千里眼』的同類了。荷莉確實能夠預見未來,而她的弟弟沃特肯定也擁有相同的資質。依我看,『驚人的世界真相』這個詞,正是爲他們而存在的。」
我忍不住鬆了口氣,而葛雷格則高興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某天深夜,諾曼巡視教堂時,撞見處於興奮狀態的託比。這時,他注意到託比口中脫口而出的話,竟然包含了普通孩童不可能聽過的詞彙與知識。
我感覺掌心滲出了一層冷汗。
在「道森與佐拉的瘋狂馬戲團」大帳篷的後方,雨水積成沼澤般的泥濘地,空地角落停放着一排「世界真相博物館」的拖車。其中一輛拖車,便是老闆阿爾夫的辦公室。而此刻,我正躲在這輛拖車的底下,偷聽着老闆與牧師的對話。
「不幸的人?」希薇冷冷地說道。
「我有個好主意。」葛雷格舔了舔上脣的啤酒泡沫。「昨天我撿到了小孩的腳。」
到了這個時候,諾曼早已不復當年那個熱心助人的牧師。
「什麼啊,你是在講鬼故事嗎?」
希薇瞪着葛雷格。
「怎麼可能,那只是模型啦。我想這應該也是魔術表演的道具吧。人鑽進箱子,從洞裏伸出手腳。然後當箱子被拆開時,裏面的人也跟着四分五裂,大概是這樣的把戲。你應該看過吧?」
所以啊,葛雷格身子向前傾。
「如果用這隻小孩的腳,艾瑪也能當表演者了。」
他看向艾瑪的下半身,然後補充道:「只要給模型的腳穿上高跟鞋,放在真的腳旁邊。『甜心艾瑪,三腳少女』,怎麼樣?」
希薇毫不留情地踢了葛雷格的大腿。
「我們是『世界真相博物館』。我們的表演應該全部都是真實的吧。」
「是啦,沒錯……」葛雷格縮了縮脖子,「但爲了實現艾瑪的夢想,一隻腳而已,應該沒關係吧?」
「你沒聽到阿爾夫說的話嗎?如果我們也搞這種騙人的把戲,那就沒資格批評那個愛吹牛的牧師了。」
「欸,」艾瑪拉了拉葛雷格襯衫的下襬。「甜心艾瑪是誰啊?我是艾瑪·蘿絲耶。」
葛雷格把手指放到嘴脣上,「噓──」
「表演的時候,不能用真名。」
「爲什麼?」
「這是因爲──」
「因爲會來這種地方的人,沒有一個能信任的。」希薇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帳篷。「艾瑪也不想被壞人知道名字吧?」
艾瑪「嗯」地歪着頭。
「這樣說的話,那我和沃特也算不可信任的人囉?」
葛雷格噘起嘴,
「沒錯,就是這樣。你說的話,我完全不相信。」
葛雷格果斷地說。
他伸出粗壯的手臂,探入破口內。喀嚓。門閂解開的聲音。葛雷格抽回手臂,轉動門把。瞬間,濃重的腥臭氣味撲鼻而來。
凱西和梅根出現了。當她們注意到地板上的紅色條紋時──
「沒有耶。」葛雷格搖搖頭,「不過急救箱裏應該有吧。」
葛雷格嘆了口氣,跟在希薇後頭。我和艾瑪也緊跟在後。
其中一個男人裝模作樣地用生硬的語氣學希薇說話,舌頭還有些打結。旁邊的男人已經笑得抱着肚子。
最先衝進浴室的是凱西和梅根。只見浴缸內的紅水溢出,沿着地板蜿蜒流淌,猶如怪物吐出的鮮血痕跡。兩人全然不顧腳踩在染紅的地板上,急奔向浴缸。
一個走音的大嗓門響起。我們轉頭望向舞臺,看到幾個穿着重裝步兵盔甲的男人──動物表演的訓獸師們,他們正指着這邊,笑得前仰後合。
阿爾夫語氣顫抖地說着,話音剛落,
「是嗎。」
她們猛然向後靠,撞到了牆上。
「不要。」
他又一次咬牙切齒地重複道。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中擴大。該不會,希薇就在裏面──
門縫間滲出紅色的液體,門前的浴室地墊也被染成鮮紅色。地板上,紅色與栗色交錯形成條紋,血水似乎正順着與走廊平行的木板縫隙慢慢滲入。
希薇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們緊抓着浴缸邊緣,探頭望向裏面。
4
「怎麼了?」
「只能打破它了。」
「怎麼了?」
「啊啊──」
助跑後用肩膀猛撞門。兩次、三次。葛雷格的臉漸漸脹紅,但橡木門紋風不動。
「我·完·全·不·相·信·你·說·的·話!」
「我叫了幾聲,都沒有人回應。」阿爾夫轉動門把。「而且還上了門閂。」
我屏住呼吸,環視她的全身。
我們一路無言地回到宿舍。時間已過九點。阿爾夫的辦公拖車裏仍亮着燈,但這應該不是在加班,而是在喝夜酒吧。
這間宿舍是「道森與佐拉的瘋狂馬戲團」租下的,雖然如此,現在可不是去請示許可的時候。看到阿爾夫點了點頭,葛雷格示意我們退後。
葛雷格捲起睡袍的袖子,將手肘猛擊門把上方几英吋處。喀嚓!木門表面裂出一道直線。葛雷格對準同一處,再次重擊兩、三次,裂痕交錯,最終木板大片碎裂。
尖叫聲驚醒了我。
我也試着轉動門把,但門紋風不動。浴室地墊幾乎沒有溼潤感,血水流出後應該已經過了一段時間。
「瞄準門閂附近會不會比較容易撞開?」
艾瑪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阿爾夫回頭,指了指腳邊。
「我來。」
「有人在嗎?」
時間剛過早上七點,幾乎和昨天一樣。又是長臂猿嗎?動物表演那羣人,又派猴子去找希薇了嗎──
傳來的是蒼老沙啞的嗓音。不是希薇,是阿爾夫。咚、咚地敲門聲持續響起。
我走出寢室,剛好看見葛雷格也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我們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一同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拐過走廊轉角,阿爾夫正站在浴室門前。
然後,她按住眼角,低聲問道:「有人有安眠藥嗎?」她沒有回頭。
就在我們準備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希薇的手突然停住了。她望着玻璃倒映出的自己,「啊啊……」輕輕撫摸着臉頰上的傷口。
它看起來像是被水稀釋過的血液。
「可惡,竟然敢小看人!」
「啊!」
「喂!矮子女在跟大漢吵架耶!」
「啊!」
那具小小的身體,似乎倚靠在浴缸邊緣,整個人浸泡在染紅的水中。凱西與梅根使勁搖晃她的肩膀,卻毫無反應。溼漉漉的頭髮緊貼在眼瞼與鼻樑上,但她沒有任何要撥開的動作。
「果然,不好的預感,還是揮之不去啊。」
希薇咧嘴露出牙齦。
「不要。」
「這是……血?」
葛雷格猛地站起來,「別這樣。」希薇攔住了他。剛纔的氣勢不知跑去哪裏了,聲音也變得萎靡,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她看了一眼手錶,「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然後便從長凳上跳了下去。
「是你們啊。」
我從牀上跳起,薄得像紙片的毯子滑落到地板上。
「大概是這附近吧。」
聲音顫抖,目光死死地盯着浴缸內某處。葛雷格緊跟在後,然後是我和阿爾夫。
葛雷格看着她那小小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