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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與怪物Ⅲ 某個世界的真相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 · 白井智之 · 1.6萬 字

有哪裏不對勁。

我揉了揉眼睛,望向浴缸。

對了。

水,紅得過頭了。

艾瑪一絲不掛,睡袍和內衣隨意放在牆邊。浴缸裏漂浮着幾個玩具──幾隻橡膠鴨和一個倒扣的塑膠水桶。大概是在洗澡時正和玩具夥伴們玩耍,結果遭到襲擊。

問題是血。刀子依然插在她的胸口。乍看之下,沒有其他傷口。可是浴缸裏的水卻紅得深不見底。如果不是被刺了好幾刀,水應該不至於紅成這樣吧?

「是布魯。」葛雷格聲音沙啞地說:「那隻猴子殺了艾瑪!」

但我有些懷疑。

的確,長臂猿布魯曾經兩次襲擊希薇。從昨天那些調教師的態度來看,他們再度派布魯來,也不是沒可能。

但問題是,艾瑪的死因是被刀子一擊刺中心臟。長臂猿的把戲不過是踩球、倒立、走鋼索之類的。牠們怎麼可能有本事,準確地把刀子刺進人類的心臟?

「可惡,跑哪去了?」葛雷格在浴室裏來回踱步,檢查浴缸與牆壁的縫隙,打開鏡臺下的櫃子。但別說是猴子了,連只蟲子都沒找到。

「欸,希薇呢?」凱西突然驚叫:「希薇在哪裏?該不會,她也──」

「快看。」

梅根指向窗戶。窗簾的縫隙間,透出一抹鮮紅。阿爾夫立刻衝上前,拉開窗簾。

外面排列着「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卡車和拖車。其中一輛專門用來運送帳篷和大型道具的卡車貨臺,上面有一灘血。有人被刺傷了嗎?周圍不見半個人影,還是說,藏在某處?

阿爾夫試着推開窗戶,但紋風不動。他解開門閂,再次用力一推。這次,窗戶終於打開了。他探出頭,朝貨臺的護欄望去。

「有人。」

說完,他搖搖晃晃地離開窗邊,直接走出浴室,進入走廊。穿過餐廳,從玄關奔向外頭。其他團員也緊隨其後。

「希薇!」

沒多久,結束晚酌的阿爾夫從拖車回到宿舍。就在這時,他說他遇見了艾瑪。

「這位先生長年從事慈善活動,同時也研究着無法以世俗常理解釋的奇異現象。他對現實與神祕、世俗與超自然兩個世界皆有所涉獵。能夠調查此案,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了。」

她像是在壓抑顫抖似的,雙手緊夾在腋下。指甲片發出清脆的喀喀聲。

「那麼,殺害艾瑪的兇手,是怎麼離開浴室的?」

最先衝向卡車的,果然是凱西和梅根。她們探頭望向貨臺,然後,

大概是在這段時間內,詳細聽取了案件的說明吧。到了十二點前,諾曼挺直腰桿,一臉得意地朝團員們的寢室走去。

那名男子──伍德布里奇社區教堂的諾曼牧師,掃視了「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團員們,隨後謙遜地將手放在胸前。

「怎麼?說不出口嗎?」

艾瑪被殺害的現場,本質上就不對勁。

他轉向門口,慢慢地彎下腰。

艾瑪與布魯,兩個命案現場的血量,都令人費解。

「什麼啊?」希薇皺着眉,嫌麻煩似地推開兩人的手,不耐煩地揉了揉眼睛。她身上穿着橄欖色的睡帽與睡袍,看起來像是兒童款式。而且,她連平時戴着的黃銅腕錶也沒戴,更顯得像個孩子。看着她一邊敷衍兩人,一邊拼命忍住哈欠的模樣,我忽然想起昨晚她還問我們有沒有安眠藥。雖然大家都沒有,但好心的葛雷格說「急救箱裏應該有」。直到現在都沒醒來,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

他瞥了一眼積滿灰塵的收納櫃,不耐煩地撫摸了自己的後腦勺。

當阿爾夫在拖車裏與諾曼對峙時,其他團員──我、葛雷格、希薇、凱西、梅根,以及艾瑪,共六人,則在拖車底下偷聽兩人的對話。

警長提高嗓音,在宿舍內迴響着。

這已經不是血量的問題了。

回頭一看,臉色蒼白的希薇,正透過窗戶往浴室內張望。

「大家,怎麼了?」

「咦?」

「這起案件完全無法理解。世間的常理無法解釋。因此決定請教專家。」

他說着誰都能一眼看出的事,昂首闊步地踏入房間。他花了約三十分鐘巡視了六間寢室,隨後直奔案發現場的浴室。

警長故作姿態地清了清喉嚨,將手放在一位年邁牧師的肩上。

「我想到個好主意。」

「感覺像是站上了舞臺。被這樣直勾勾盯着,讓我沒辦法冷靜思考啊。」

伍德布里奇社區教堂的諾曼牧師出現在馬戲團會場,是下午五點過後的事。他登上了阿爾夫當作辦公室的拖車,開門見山地表示想買下我。阿爾夫毫不猶豫地回絕,隨後處理了一會兒公務,接着獨自喝了點酒,並於晚上十點左右回到宿舍。

昨天早上,她再次遭到長臂猿襲擊。結果,刀子不僅毫無用處,反而被猴子搶走,使她陷入更加危險的處境。意識到這點小手段根本無濟於事後,希薇便將刀子放回「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卡車上。

警長一行人把餐廳當作臨時辦公室。當我推開門時,警長正叼着一根粗得像黑手黨專用的雪茄,一邊用鋼筆在筆錄上飛快書寫。

隔天。

「浴室的門和窗戶都上了門閂。門是在葛雷格破壞之前,窗戶則是在阿爾夫解開門閂之前,兩者都無法打開。可是在大家衝進浴室時,除了艾瑪,裏面沒有其他人。是這樣沒錯吧?」

「我完全不明白。」

死掉的,無疑是布魯。他的腳邊掉着一把沾滿鮮血的刀,這就是兇器。雖然和艾瑪一樣是被刀刺死,但艾瑪的致命傷僅是一刀刺中心臟,而布魯,光是能看見的地方就至少有十多處刀傷。

「原來如此。難怪牧師特地想挖角你。」

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是希薇。因爲,刺在艾瑪胸口的戶外刀上,留有她的指紋。

「假設動物表演的訓獸師昨晚命令布魯襲擊『世界真相博物館』宿舍裏的侏儒。」

「你是,嗯……」他扯了扯下巴的鬍鬚,「那個解說的小矮子吧。」隨即鬆開手,接着說:「你的包裏發現了些奇怪的東西。」

阿爾夫開始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期間,我再度觀察一遍卡車的貨臺。

警長用捏着蟲屍的手法夾起信封,仔細端詳着。

「啊啊……這裏真是恐怖的地方。彷彿有死者的呻吟聲在空氣中迴盪。」

他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拿出兩個信封。都是淺藍色的,封面貼着一張小貼紙。這正是兩年前,姐姐封存預言的信封。

艾瑪進入浴室後,應該立刻就把門閂上了。即使有人來找她,她也不可能在沒穿衣服的情況下開門。但事實是,艾瑪卻在浴缸裏被殺害。兇手究竟是如何進入浴室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兇手在艾瑪到來之前,就已經潛伏在浴室的某處。極有可能是藏在鏡臺的收納櫃裏。

他將信封丟迴文件堆,嘶地甩了甩雪茄。

「沒什麼。不過是回應老朋友的期待罷了。」

他走向梳妝檯,打開收納櫃的門。突如其來的光線讓我微微瞇起眼睛。

馬戲團和嘉年華總是人來人往,其中不乏來歷不明之人,甚至有人懷抱着不爲人知的過去。雖然阿爾夫平時對艾瑪十分溺愛,但只要牽涉到人身安全,他就會一遍遍地叮囑她一定要遵守規則。不能擅自跑出會場,不能跟陌生人走,如果獨自待在某個地方,一定要上鎖。尤其是在浴室或廁所時,更要格外小心。

牠微微張着嘴,彷彿還想威嚇,但利爪卻無法再揮動。牠的左右臉頰、喉嚨、右上臂、左胸側、下腹部、右大腿,甚至身體的各處,都滿是傷口。那雙眼睛渾濁發白,原本栗色的毛髮,也被染成了暗紅色。

身後傳來聲音。甜膩的香氣撲鼻而來。這是──「世界真相博物館」裏「美麗精靈」房間裏,熟悉的精油氣味。

我在指定的空房間裏打發時間,一邊回想着第一次遇見艾瑪時的情景。就在這時,警長助理叫了我的名字,說是有話要問。

我壓下想要搶回信封的衝動,如實交代了一切。兩年前去世的姐姐,是伍德布里奇社區教堂的「天使之子」。在意外身亡前,她曾聲稱自己看見了「世界真相博物館」的未來。然後她將那段內容寫在信紙上,封存於信封中。

「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是艾瑪生前最後一次被目擊的時候。之後,她進入浴室,推測是在與玩具夥伴們玩耍時遭到了兇手的襲擊。

當那位長得像睡過頭的林肯般的警長踏入案發現場時,艾瑪的皮膚已經浮腫發白,粗大的蒼蠅嗡嗡作響,在她的屍體周圍飛舞。

死亡是馬戲團的鄰居,同時也是瘟神。

「偷窺嗎?你的未來真是令人擔憂啊。看來在教堂的工作還是做得不夠呢。」

阿爾夫的語氣尖銳,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在你眼裏,我有這麼貪婪嗎?」諾曼聳了聳肩。「好吧,既然這麼不信任我,那就請多待一會兒吧。然後向你的夥伴們報告──『戴着十字架的福爾摩斯,只是認真地調查現場,沒有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

纔剛勉強把只有麥片和牛奶的早餐吞下肚,我們又被叫去餐廳。

警長突然抬起頭。

「前天去拜訪老闆時,萬萬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不過,這也是主的指引。我會盡全力,不辜負警長的期待。」

「你們冷靜聽我說。」

阿爾夫和葛雷格緊接着上前,而我也湊過去一看。貨臺的護欄附近──從浴室窗戶無法看到的死角處,躺着一隻長臂猿。

「像你這種人,不可能毫無理由地摻和進麻煩事。」

怎麼想都想不透。除了「兇手使用了魔法」這種會讓希薇直接揍我一拳的假設之外,完全無法得出其他合理的解釋。

那隻猴子──在卡車貨臺上發現的長臂猿布魯,全身共有十二處刀傷,失血過多而死。而貨臺上的兇器,則是宿舍裏配備的餐刀,刀柄上殘留着多名團員的指紋。

最終,訓獸師們承認當天確實曾命令布魯襲擊希薇。但他們堅稱與事件無關,表示從未教過布魯使用刀具,也不認爲牠能做到一刀精準刺中心臟這種事。

「預言成了唯一的遺物啊。真像場戲劇。」

這兩個信封本來一模一樣,無法分辨,於是貼心的葛雷格貼上貼紙作爲標記。「災難景象中包含的事物」的信封,貼上了裂開的墓碑貼紙。「帶來災難之人」的信封,則貼上了披着牀單的幽靈貼紙。

等到諾曼離開後,我、葛雷格和希薇三人前往馬戲團的大帳篷。下午表演結束後,這個帳篷就成了團員們的飲酒聚會場所。三人聊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中途艾瑪也加入。但不久後,動物表演的訓獸師們開始找麻煩,於是我們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了帳篷。這大約是晚上九點過後的事。回到宿舍後,我們便各自回房就寢。

「原來如此。這裏在過去,應該是脫衣舞劇場時的舞者休息室吧。」

阿爾夫向「道森與佐拉的瘋狂馬戲團」的主辦人克里斯·道森與安東·佐拉報告案件時,已經是當天早上八點過後的事了。在讓阿爾夫承認這起事件的所有責任都應由「世界真相博物館」承擔後,兩人先行聯絡贊助企業的負責人與場地主,直到下午四點多,才終於通知警長辦公室。

姑且不論這番說詞是否屬實,就算事情真的如警長所推測,仍然有未解的謎團。

「妳還活着!」

兩個信封上,都貼着詭異不祥的圖案貼紙。那是「世界盡頭嘉年華」的表演之一「小幽靈之家」的叫賣員發放的貼紙。

希薇原本略顯稚氣的聲音,此刻變得更加尖銳。

啊。沒錯。

問題的關鍵,果然還是門閂。

在警長的訊問下,希薇承認這把刀直到昨天早上都還在她身上。四天前的晚上,她在浴室裏被長臂猿襲擊,於是從「世界真相博物館」的行李堆中尋找能夠用來防身的物品,最後找到這把戶外刀,並將其藏進睡袍口袋裏。

門閂。浴室的窗戶與門,都從內部上了門閂。無論兇手是人還是猴子,究竟是如何離開浴室的?

「但布魯終究只是頭愚蠢的猴子。牠犯了兩個錯誤。第一,牠攻擊的對象不是侏儒,而是真正的孩子。第二,牠在執行完指令後,竟然抓住了屋頂的電線。結果,布魯因觸電而失去意識,最後倒在卡車的貨臺上,被人亂刀捅死。」

此外,布魯的右掌上出現了一條腫脹的痕跡。起初沒人知道原因,甚至有人懷疑牠的手是否曾被人捆綁。但後來確認那是燒傷。而在屋頂的電線上發現了抓痕後,最終得出的結論是,那是布魯抓住電線時觸電的痕跡。

血泊不大。不,應該說是異常小。即便他的體型比人類小,但被刺了這麼多刀,理應流出更多的血纔對。

「那個老闆深愛着他的姪女,怎麼可能包庇殺害她的兇手?這麼一來,就代表兇手不在團員之中。」警長的聲音略顯激動。「那麼,兇手果然是猴子嗎?」

兩人茫然地對視。

「沒有寄件人。紙張燒焦得不輕,但封口還是完整的。這是什麼?沒送出去的情書嗎?」

「希薇!」

警長將雪茄伸向信封,灰燼落了下來,嗤地燒出一個焦痕。這是在故意激怒我,好讓我說出實話?還是他只是純粹沒心沒肺?

他讓引路的警長助理站在門外,接着對着浴缸畫了十字。然後,他用手捂住鼻子與嘴巴,低頭凝視着那片紅水──突然,他轉向我們這邊。

「咦?」

隨着資訊逐漸彙集,警長也逐漸察覺這起案件並不單純。他開始依序傳喚「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團員,詢問昨晚的行動。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我直直地瞪着諾曼。

就在艾瑪離開房間前,阿爾夫回到自己的寢室,途中無意間瞥了一眼其他團員的房門。這些房門上都有小窗,可以看見裏面的情況。他看過了我、葛雷格、希薇、凱西和梅根的房間,發現五人當時都已經躺在牀上了。

雖然不甘心聽從這傢伙的話,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監視他,不讓他做出任何異常舉動。我從收納櫃爬了出來,順着諾曼的視線朝前方望去。

那天晚上。

接下來的三個半小時,諾曼與警長一直待在餐廳。

阿爾夫和艾瑪的寢室是相鄰的。當他正準備進入房間時,隔壁的房門剛好打開,艾瑪走了出來。她手裏提着裝滿玩具的水桶,看起來興奮不已,似乎對即將到來的泡澡時光滿懷期待。阿爾夫便隨口提醒了一句「別玩太晚了」。

凱西和梅根猛地抱住希薇。我也忍不住鬆了口氣。

艾瑪的死因是戶外刀刺入心臟,導致心臟功能停止。推測她是在浴缸中泡澡時遭到襲擊,就此喪命。

只要有人死亡,演出就會被迫取消,數百人的生計也將因此斷絕。因此馬戲團的主辦人對這個麻煩的「鄰居」總是格外警惕。

葛雷格撞破的門仍舊維持原樣。門把附近裂痕重疊,形成了一個細小的洞。

門的周圍散落着各種東西。放毛巾的藤籃、龜背芋盆栽、棒狀的溫溼度計,還有一瓶喝到一半的威士忌──大概是希薇帶來的。這些物品上覆蓋着細小的木屑,也就是門破裂時飛散的碎片。

諾曼仔細地審視每一件物品,摸着下巴說:「有些東西沾了血,有些卻沒有呢。」

確實如此。藤籃、盆栽、威士忌酒瓶的底部,都被染上了一層紅色的污漬。但溫溼度計與門的碎片,卻絲毫沒有血跡。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全一冊 天使與怪物Ⅲ 某個世界的真相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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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兩者的最大區別,在於它們掉落在地板上的時機。那些原本就在地上的東西,在混有血的水流過時自然會被浸染。而等到地板變幹後,葛雷格破門時才掉落的物品,當然不會沾到血。

藤籃與盆栽,從「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團員來到這間宿舍的六天前就已經擺放在那裏了。威士忌酒瓶應該也是兩三天前就被放在地上的。因此,在前天深夜,當混有血的水從浴缸溢出時,這些物品的底部便染上了紅色。

相對地,溫溼度計與門的碎片掉到地上,則是昨天早上葛雷格撞破門時的事。溫溼度計原本掛在門中央的鋁製掛鉤上,多半是葛雷格衝撞門板時,被撞飛到地上。

當阿爾夫發現異狀,我們趕到現場時,艾瑪被襲擊後,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艾瑪進入浴室的時間,大約是前一天晚上十點左右。而葛雷格破門的時間,則是隔天早上七點多。也就是說,這之間大約經過了九個小時。在這段時間內,地板上的水應該幾乎幹了。而且,當我扭動門把時,門前的浴室地墊,也幾乎沒有溼意。

「您說得對。」諾曼一邊戴上橡膠手套,一邊說道。「不過,有一樣東西讓人在意。」他彎下腰,將手伸到溫溼度計的下方,食指輕輕刮動着地面,像是在尋找什麼。「就是這個。」他直起身,攤開手掌。掌心放着一個小玩具。

那是一隻木雕的貓。造型極爲簡單,只有一顆長着小耳朵的頭,加上一個圓滾滾的身體。儘管如此,它仍然能讓人一眼認出這是一隻貓。

我曾經看過艾瑪拿着這隻貓玩耍。這應該是那隻「膽小的貓」吧。它的屁股裏藏着磁鐵,當它的小老鼠夥伴追趕過來時,明明是貓的它,卻會落荒而逃。

「是艾瑪帶來的夥伴之一呢。」

諾曼將手掌舉到臉的高度,然後緩緩地說道。

「當然,也有可能這東西早在前天之前就掉在這裏。但無論如何,這隻貓在艾瑪被殺害時應該就在地上了。然而看看這個玩具,上面一點血跡也沒有。」

諾曼用食指輕輕轉動小貓。確實,沒有沾上任何血跡。甚至連一點污漬都找不出來。儘管不太可能是案發後有人刻意放進來的,但它沒有被污染,這怎麼回事?

諾曼板着臉,仔細端詳着小貓,

「光憑這點還無法確定什麼。讓我來像個偵探一樣,追溯整起案件經過吧。」

他取出一條手帕鋪在梳妝檯上,然後小心翼翼地讓小貓坐在上面。接着,他搓了搓雙手,環視整間浴室。

這兩個預言之中,最重要的,無疑是後者──也就是殺害艾瑪的兇手。」

我仔細檢查信封的每個角落。兩個信封都仍用膠水封着,沒有撕開封口又重新黏貼的痕跡。紙張厚實,即使對着窗外的陽光也無法透視內容。皺褶、折角、封口處滲出的膠水──這些細節都與我記憶中的一致,所以,這並非仿製的同款信封。

「然後,兇手──」話到一半,聲音突然哽住。「究竟是怎麼消失的呢?」

「好了好了。」

「您是認真的嗎?」希薇的語氣變得尖銳。「我們的生活,早就被水包圍了。亞熱帶的南卡羅萊納州一年四季都在下雨。溼地、湖泊到處都是。兩年前,沃特的姐姐來到『世界盡頭嘉年華』的會場,地點是在佛利海灘。當她表示想加入『世界真相博物館』時,阿爾夫應該告訴過她,這趟旅程會沿着海岸線北上。來馬戲團的孩子,總是會被推銷檸檬水。而表演者們,一有空就灌烈酒。無論發生什麼災難,都很容易和『水』扯上關係。這樣的答案,根本沒有任何可信度。」

「艾瑪帶着玩具去浴室,其中有這隻膽小的貓,也沒什麼奇怪的。」

「前天晚上,大約十點左右。艾瑪手提着裝滿玩具的水桶來到浴室。她放滿了水,然後和她的鴨子朋友們玩得不亦樂乎。」

不過,在打開這封信之前,讓我先說說,我推理出的案件真相吧。」

「這是──」」他從水裏取出一樣東西,指尖夾着一個小玩具。「是烏龜呢。」

猜對了。

我屏住了呼吸。

「原來如此。」諾曼拉出捲尺,對準烏龜腹部的裂口測量。「一點二英吋(約三公分)。」他轉頭看向我。「和警長告訴我的,兇刀的刃寬相同。」

「咦?」諾曼左右擺動捲尺,似乎碰到了什麼。他重複了幾次相同的動作,然後捲起襯衫袖子,將手臂伸進水中。

兇手爲了制伏拼命抵抗的艾瑪,揮下了好幾刀。其中一刀,刺中了烏龜的肚子。

「艾瑪身邊的朋友還真多呢。」

「答案是──」他掀開封口,取出對摺的信紙,緩緩攤開。「啊啊。」他挑了挑眉,念出答案。「是水。」

警長站出來,替牧師說話。

諾曼沉默了一會兒,凝視着擺在梳妝檯上的玩具們。接着,

諾曼故作神情地垂下眉梢,注視着手中的戰艦。忽然,他眨了眨眼,用手指夾起主炮。從後方望去,主炮與甲板的交界處滲透出鮮紅的顏色。這顏色與被水稀釋後的血跡不同。這不像是浸泡過的痕跡,而是新鮮的血直接濺上去的。

聽了警長對案件的概述後,我確信了。這起案件,正是荷莉所預言的『災難』。『災難景象中包含的事物』,指的是艾瑪被殺現場的物品。而『帶來災難之人』,則是殺害艾瑪的兇手。

說着,他一臉煞有介事地盯着浴缸。這是一座單人用的不鏽鋼浴缸。雖然艾瑪的遺體已經被警長助理搬走,但橡膠鴨與塑膠水桶,仍然漂浮在水面上。

「我明白妳的意思。雖然我並不認爲這個預言是騙局,但繼續爭論下去,也只是雞同鴨講罷了。我們還是往下一步前進吧。」

說完,他轉頭看向我,這是要我解釋原因的意思。

他從懷中取出兩個信封。

阿爾夫說着「拿來」並伸出手。諾曼遞出兩個信封。

這是真的嗎?

那個因爲深信占卜師,揹負鉅額債務,最後留下女兒自殺的女人。

證明姐姐的力量?這是什麼意思?

「可以了吧?」

「我是個明事理的牧師。不會像那些『千里眼』一樣,光靠嘴皮子騙人。我想根據現場線索,用邏輯找出兇手。」

他把烏龜湊近細看。「嗯?」他的手指輕輕撫過烏龜溼漉漉的腹部。只見烏龜的肚子上裂開了一條大口子。如果這是真的烏龜,牠的內臟恐怕早已流了出來。

那是一隻樹脂制的烏龜。正是前天葛雷格在表演魔法使用的,一種會吸水膨脹的玩具,可以讓小青蛙在一天內長大。這隻烏龜,現在也完全膨脹變大了。

「原來如此。窮人的智慧呢。」

他打開手帕,拿出木雕玩具。凱西和梅根跳了起來。「是貓!」「是膽小的貓!」

「無聊透頂。這根本不值得驚訝。」希薇冷笑着,轉頭望向阿爾夫。「對吧?用一些模糊、可以隨意解釋的詞彙,讓人誤以爲預言應驗,這就是騙子的典型手法。」

他話鋒一轉,將手掌放在胸前。

他不會只是收集了看似有用的線索,單純在享受扮演偵探的樂趣吧?

諾曼說得沒錯。不只是艾瑪,對侏儒的希薇,以及連體雙胞胎凱西和梅根來說,這個浴缸都太深了。因此在入住宿舍的第二天晚上,葛雷格從舊舞臺道具中切下一塊木板,鋪在浴缸底部。雖然對葛雷格來說浴缸變得有些擁擠,但夥伴的安全是無價的。

保持了兩年未開啓的信封,就這麼輕易地被打開了。

他將手伸進懷中,拿出用手帕包着的物品。

「這次又怎麼了?」我帶着一聲嘆息問道。

浴室門口周圍,有各種物品。放毛巾的籐籃、龜背芋盆栽、威士忌酒瓶、溫溼度計,還有葛雷格先生撞破的門板碎片。這隻貓,也和這些東西一起散落在地上。」

「艾瑪愛着她的朋友們。他們也一定愛着艾瑪。聽,你聽不見嗎?這些玩具正在哀悼她。傾聽玩具的聲音,一定能找到通往真相的捷徑。」

他將信紙對摺,放在桌上,然後拿起另一封信,指向貼着幽靈貼紙的封口。

浴室的畫面,在腦海中鮮明浮現。艾瑪的遺體浸泡在一片紅色的水中。做爲「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這個答案,再適合不過。

「當然是謎題解開了啊。」

他的視線從地板轉向門口,紅水留下的痕跡,一直延伸到門外。

他的目光來回掃視幾次,隨後,落在浴缸側面。

「察覺到『世界真相博物館』將迎來災難的荷莉,記下了『災難景象中包含的事物』,以及『帶來災難之人』,這兩個預言。

他從懷中取出拆信刀,插入貼着墓碑貼紙的信封封口,然後橫向拉動刀刃,撕開封口的膠水。

那會不會是等到血幹了之後,纔有人把這隻貓放到現場的呢?但實在想不出爲什麼要特地把這樣的玩具放在地板上。如果不是這樣,那這隻貓會不會和溫溼度計、木頭碎片一樣,是在葛雷格先生撞破門時掉下來的呢?但如您所見,這隻貓的造型極爲簡單,只有一個頭與圓形的身體。不像溫溼度計那樣可以掛在門鉤上。也沒有任何用黏着劑固定過的痕跡。」

但真的如此嗎?

「這是凱特·蘿絲號戰艦。」我曾聽過艾瑪下達炮擊命令。「凱特·蘿絲,是艾瑪母親的名字。」

諾曼抽回手臂,用毛巾擦去水漬。正當我準備諷刺一句「玩具已經找夠多了吧」的時候。「咦?」諾曼又一次將臉湊近浴缸。

「您說得對,問題不在這隻貓本身。但當我仔細觀察門口周圍的物品時,我發現它們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沾到了血。另一類,則完全沒有血跡。籐籃、盆栽、威士忌酒瓶的底部都沾上了血,但溫溼度計和門的碎片上,卻沒有半點血跡。

阿爾夫翻看兩個信封的正反面,然後遞給一旁的葛雷格。信封依次傳遞,經過希薇、凱西、梅根,最後,來到了我手上。

「那麼,」他舉起貓玩具,說道:「這隻貓呢?如您所見,哪裏都沒有沾上血。這表示當艾瑪遭到襲擊,混着血的水從浴缸溢出時,這隻貓並沒有掉落在地板上。

「這該不會,是被兇器刺中的痕跡吧?」

「水已經夠具體了吧?」

「現在,我將透過邏輯推理,揭露殺害艾瑪的兇手。接着,我們將打開信封,取出信紙。如果上面正確寫着兇手的名字,那就代表荷莉早在兩年前,就已看透這起案件的真相。如此一來,就連討厭預言的阿爾夫先生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力量了吧?」

雖然很想無視他,但想了想裝傻也沒意義,於是老實回答:「底下鋪了木板。」

「兇手將事先準備好的戶外刀,刺進了艾瑪的胸口。艾瑪一定拼命掙扎。就在這時,混着血的水溢出,流到了地板上。」

這兩者的區別在於,艾瑪被殺害時,它們是否已經放在那裏。籐籃、盆栽、威士忌酒瓶,原本就擺在地上。但溫溼度計和門板碎片,則是葛雷格先生撞破門時才掉落到地上的。艾瑪進入浴室的時間,大約是晚上十點左右。葛雷格先生撞破門的時間,則是隔天早上七點多。到了那個時候,浴室裏的血跡應該早已經幹了。所以即使東西掉落在地上,也不會再被染上血跡。」

「這是個木雕貓玩具,屁股裏埋着磁鐵。它和一隻愛逞強的老鼠是一組的,當老鼠追過來時,明明是貓卻會落荒而逃。就是這樣的玩具。

「首先,讓我來回答各位心中最大的疑問。」諾曼以輕佻的語氣開口。「爲什麼一個除了皺着眉頭念聖經以外毫無長處的牧師,會接下這樁與自己毫不相關的殺人案件調查呢?」

他刻意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爲自己的話營造氣勢。

『災難景象』,指的就是案發現場的浴室。而『景象中包含的東西』,可能是浴缸、血、玩具、刀子。如果再放寬標準來看,盆栽、溫溼度計、威士忌酒瓶,也可以算在『景象』之中。但如果要選出最符合預言的一項,那應該是包圍着艾瑪全身的東西──也就是血吧。讓我們來確認答案。」

「讓我們先來覈對『災難景象中包含的東西』。這個答案,在災難發生的那一刻就已經顯而易見了。

「你這麼在意艾瑪的玩具嗎?」我語帶嘲諷地說道。

「話說回來,這個浴缸對六歲的孩子來說,是不是太深了?」

「這是戰艦呢。」

「我想藉由找出這起案件的兇手,來證明『天使之子』荷莉·歐爾森的力量。」

「這張信紙上寫着『帶來災難的人』的名字。這次是具體的姓名所以沒得狡辯。

諾曼從我手中抽走兩個信封,將它們放在袖珍桌上。

諾曼將烏龜放回梳妝檯上的手帕,然後再次把手臂伸進水中。他緩緩移動手臂,在浴缸底部來回搜尋。海星、螃蟹、章魚、海馬──從右到左,相同的玩具散落在浴缸底部,但唯獨烏龜帶有傷痕。

話語,不自覺地從嘴裏溜了出來。

「啊啊……太不可思議了。」他突然提高了聲音。「果然,主是存在的啊!並且會拯救那些信仰祂的人!」

「那一定……是她最珍貴的寶物吧。」

一秒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但是,我同時也是事奉主的人。會接受警長的委託正是因爲我認爲,這是身爲信徒的使命。」

他站在生鏽的鏡球前,環視四周。「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團員──阿爾夫、葛雷格、希薇、凱西、梅根、我。再加上警長與兩名助手,總共九人圍繞着舞臺。這裏還是脫衣舞劇場的時候,大概每個夜晚都曾上演過這樣的場景吧。

諾曼不忘冷嘲熱諷,隨後,將捲尺垂進浴缸。當尺帶深入至二十四英吋(約六十一公分)時,便停住了。這就是墊高後的浴缸深度。從水面到底部木板的深度,則變成了十四英吋(約三十五點六公分)。

那動作與站在教堂祭壇上時完全一致,充滿了自信。

諾曼瞥了一眼我剛纔躲藏的梳妝檯收納櫃。隨後,他又將目光移回浴缸。

他舉起貼着幽靈貼紙的信封。

他從口袋裏拿出捲尺,讓尺帶垂直貼着浴缸測量。浴缸本身高度爲二十八英吋(約七十一點一公分)。從水面到底部的深度則是十八英吋(約四十五點七公分)。不過現在艾瑪的遺體已經被搬走,所以水位應該下降了與她體積相當的高度。

「身爲『世界真相博物館』最優秀的解說員,同時也是荷莉的弟弟,沃特少年,直到今天都未曾打開姐姐的遺物,也就是這封信。警長也沒有打開,當然,我也沒有。裏面寫着誰的名字,只有在天國的荷莉知道。」

「昨天在調查案發現場的浴室時,我發現了幾個玩具。其中一個──掉在門前的小玩具,告訴了我殺害艾瑪的兇手是誰。就是這個。」

「就在這時,兇手突然襲擊她。但問題是艾瑪一向習慣鎖上門,洗澡時從不會讓人進來。換句話說兇手一定是事先就藏在浴室裏──極有可能,就藏在那個地方。」

「有趣。」

阿爾夫不悅地說道。諾曼輕輕點了點頭,

諾曼握住胸前的十字架,緊貼在額頭上。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荷莉·歐爾森,在兩年前,留下了兩個預言給各位。」

諾曼擺了擺手,像是在安撫小孩。

荒謬至極。難不成是老年癡呆嗎?

諾曼將數據記錄在筆記本上,接着說道:「果然,對孩子來說,這太深了。」

那是一艘由黃色塑膠製成的小船,大小約與小指相仿。可以看出,內部是空心的,以便漂浮在水面上。構造與橡膠鴨相似,但鴨嘴的位置換成了一座小炮臺。

浴缸的左端,距離邊緣約三英吋(約七點六公分)的地方有個小孔。那是爲了防止水龍頭開着時溢出,特地設置的溢水孔。諾曼彎下腰,把手指伸了進去。試着用不同的手指來回探查,然後「啊」地直起腰,攤開掌心。果然,裏面藏着一個玩具。

葛雷格噘起嘴。

諾曼翻轉玩具,讓貓的屁股朝向衆人。

「這隻貓的屁股裏,埋着磁鐵。當艾瑪遭到襲擊,水從浴缸溢出時,這個玩具吸附在某個金屬物上,因此沒有被混着血的水淋到。」

原來如此。

我不禁拍了拍膝蓋,但是,

「那附近根本沒有能吸附磁鐵的東西啊。門是橡木做的,鉤子是鋁製的,磁鐵應該吸不上去。」

希薇立刻反駁。

「您說得對。但是艾瑪被殺害時,現場確實有一個能吸附磁鐵的金屬物件。而在案件發生後,當我重新調查現場時,那個東西已經不見了。這意味着各位衝進浴室後,兇手悄悄地將它藏了起來。」

葛雷格的呼吸變得急促:「那到底是什麼?」

「艾瑪是在上鎖的浴室裏被殺害的。但裏面卻沒有兇手的身影。這表示兇手使用了某種機關從外部扣上了門與窗戶的門閂,或者做出了這樣的假象。而那個就放在門附近的東西,它正是這個機關的重要組件。

那會是什麼東西呢?它是由可吸附磁鐵的金屬製成,而且,是『世界真相博物館』的各位能夠輕易取得的物品。我回想了筆錄上記載的各位隨身物品,然後發現在表演用的小道具中,有一件東西,完美符合這個機關的條件。」

諾曼伸手探入舞臺後方,「就是這個。」他拿出了一根鐵條。

那是葛雷格在自己的表演中使用的道具。裝作因爲沒有酒而發怒,從鐵柵欄上扯下來,然後用雙手摺彎的那個。當事人葛雷格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瘋狂地眨着眼睛,一邊看着衆人的臉來回掃視。

「讓我先確認一下浴室門與走廊的幾個條件。浴室的門並非完全密閉。從血水流出的跡象可以看出,門底下有一道小縫隙。此外,走廊的地板鋪設着與牆壁平行的長條木板,而這些木板之間同樣存在縫隙。而門前鋪着浴室地墊。」

當時我們趕到浴室門前時,地板上已經形成了一道紅色與栗色交錯的條紋。這是因爲從浴室溢出的紅水滲入木板縫隙所造成的。

「那麼,讓我們整理一下兇手的行動。殺害艾瑪的兇手,首先做的事情是讓混有血的水從浴缸溢出,並在門外留下紅色的痕跡。原因稍後再解釋──但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兇手不能立即設置門上的機關,因爲那會在地板上留下不必要的痕跡。因此,兇手先打開窗戶,等待地板的水分蒸發乾燥,然後纔開始下一步動作。

兇手事先準備了一根彎成L形的鐵條。將這根鐵條從門底下穿過,伸到走廊。這時候浴室內的部分要與地板垂直,而走廊那邊則要與地板平行。然後,兇手拉動鐵條,將門關上。這裏最關鍵的一點,是要讓從門底下伸出的鐵條,剛好卡進地板木板的縫隙裏。最後,兇手在門前鋪上浴室地墊,將鐵條完全遮住。

這樣一來,就算轉動門把手,門也不會打開。手上只會傳來一種『被什麼東西卡住,完全動不了』的感覺。試圖開門的人,便會誤以爲門閂已經從內部鎖上了。」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全一冊 天使與怪物Ⅲ 某個世界的真相插圖(2)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 · 全一冊 · 天使與怪物Ⅲ 某個世界的真相 · 第2張插圖

凱西疑惑地嘟起嘴,「爲什麼?」梅根則撥弄着頭髮,我也有同樣的疑問。

「出去的時候可以自由開關,爲什麼進不去呢?」

「艾瑪一直很遵守阿爾夫叔叔的囑咐。她總是會在浴室門上閂,無論誰來敲門都不會開。而這樣的艾瑪,卻是在浴缸裏被殺害,這表示兇手在艾瑪來到浴室之前,就已經躲藏在裏面了。但在艾瑪前往浴室之前,阿爾夫曾查看過我們的房間。不只是葛雷格,當時我們所有人都躺在牀上。」

果然,幾個小時後,事情如同兇手所計劃的那樣發展了。團員們聚集在門前。有人在浴室裏流血,但門打不開,唯一的辦法就是破門而入。這時,會由團員中的誰來執行這件事,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甜心艾瑪,被幽靈殺害的少女』──這樣的話,也許能讓她進入《尼古拉斯·費伯的十大奇蹟》裏的福馬林展示區。」

順帶一提,諾曼拿起那隻膽小的貓玩具。

「因爲當鐵條卡進木板的縫隙時,它的角度就被固定住了。門是以鉸鏈爲中心,沿着弧線開合的對吧?如果鐵條沒有卡在地板上,當門被打開九十度時,鐵條也會跟着旋轉九十度。但現在,鐵條被夾在地板縫隙中,角度無法改變。因此它無法隨着門的開關移動,而是直接卡死在原地。被固定住的鐵條,反過來鎖住了門,使其完全無法動彈。」

上面寫着──

「啊啊……」

「我們打開看看吧。」

希薇愣住了,嘴巴微微開合,無聲地喃喃道──我的牀?

「就算如此,爲什麼要搞這麼麻煩的機關?」

阿爾夫皺起眉,走上舞臺,撿起掉落的兩張信紙。他打開第一張──「水」。

「到底怎麼了?」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全一冊 天使與怪物Ⅲ 某個世界的真相插圖(3)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 · 全一冊 · 天使與怪物Ⅲ 某個世界的真相 · 第3張插圖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葛雷格身上。

目光,被幽靈貼紙吸引住。

相同的筆跡。

「那麼,誰能做到這一切呢?能夠準備彎成L形的鐵條的人。能夠打破門,並且假裝解開門閂的人。而且就算房間裏被發現有鐵條,也能以表演道具爲藉口搪塞過去的人。答案很明顯就是你,葛雷格先生。」

不可能。

「剛纔我所說的只是推理。收集線索,組織邏輯,導出真相。只要有一點智慧與理性,任何人都能做到。但如果這起案件的兇手,早在兩年前就已被預言了呢?」

之後,兇手只需要等團員們離開浴室,悄悄拔出鐵條,丟回自己的房間即可。如果大家遲遲不離開浴室,對兇手來說確實會很困擾,但這時候兇手再次利用了長臂猿。兇手在窗簾縫隙能夠看到的地方──也就是外面停放的卡車貨臺上,刻意製造了一小片血灘。但屍體本身則被隱藏在護欄的陰影處,從浴室裏看不到。這麼一來,團員們就會以爲外面可能還有其他受害者,從而被引導離開浴室。」

「那天晚上,在馬戲團的大帳篷裏喝酒的時候。我無法原諒艾瑪說的話。」

阿爾夫掃了一眼鐵條,語氣憤怒而疑惑。

「很簡單。把原本垂直立着的鐵條橫向推倒九十度。」

諾曼大概已經預料到這個問題,他的回答絲毫沒有遲疑。

「這種事,只有一個人能做到。只有『天使之子』荷莉·歐爾森。」

「這不可能。」

「是姐姐的字嗎?」

諾曼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是真的感到不安?還是極力壓抑着興奮?

只要鐵條緊貼地板,它就不會顯得那麼明顯。更何況,團員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浴缸裏的艾瑪,幾乎不可能有人會去留意門底下的鐵條。即使有人環顧四周,試圖尋找線索,浴缸裏的鴨子和烏龜玩具,也能恰好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在殺害艾瑪之後四、 五個小時,這張牀和人體模型便悄悄地被送回了原處。就算有人事後發現葛雷格曾經不在房間,也不會懷疑他與浴室裏的謀殺案有關。畢竟,這之間已經隔了好幾個小時,他理論上不可能在那時候潛入浴室行兇。」

──如果能夠轉世重生,想變得跟大家一樣嗎?

希薇尖聲問道。

「沒錯。你看到的,確實是普通尺寸的人體模型。」諾曼不慌不忙地回答。「只不過,葛雷格先生讓它『睡』在小人用的牀上。」

希薇低聲問道。

啊,對了。

警長快步走上前,低下身子查看他的狀況。諾曼沒有回答。

他打開封口,取出對摺的信紙。

葛雷格不停用大手擦拭臉上的汗水。只有他一個人,彷彿置身於盛夏的帳篷內。

「『世界真相博物館』的表演之一,『美麗的精靈』小小希薇小姐的房間,裏面擺放着如同洋娃娃屋般的小型傢俱與擺設。葛雷格先生在演出結束後潛入帳篷,將牀從這個房間搬了出去。搬牀對一般人來說或許是個大工程,但對大塊頭的葛雷格來說,搬運小人尺寸的牀根本是輕而易舉的事。

拆信刀插入封口,橫向劃開。膠水剝離的聲音清晰可聞。

警長朝兩名助手使了個眼色。兩人如同接近猛獸般,緩緩靠近葛雷格,小心翼翼地將他粗壯的手臂扭到背後。喀嚓。手銬鎖上。

「這隻貓原本是吸附在鐵條上的,也是這時候掉下來的。當時水已經幹了,所以不會染上任何紅色污漬。

兩年前就預知了這場謀殺?這怎麼可能?

他放下鐵條,拿起桌上的信封。

浴缸的水,明明艾瑪胸口只被刺了一處,卻紅得看不見底。相對地,卡車貨臺上的血灘,即使長臂猿全身被刺了十二處,卻異常的小。如果兇手確實將長臂猿的血倒進浴缸,那麼這兩個不可思議的現象就能解釋得通了。

「怎麼藏的?」

「上鎖的房間裏,發現一具孩子的屍體。明明是被人殺害,卻找不到兇手。這樣一來,大家就會認爲這是幽靈或惡魔的傑作,對吧?」

一陣寒意。這是現實嗎?眼前這個大漢真的是那個葛雷格嗎?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夢。但無論我眨了多少次眼,眼前的景象依舊沒有改變,沒變成寢室的天花板。

「荒謬至極。」希薇咬住拇指的指甲片。「葛雷格一直很疼愛艾瑪。不可能殺她。」

「我……」巨大的膝蓋跪倒在地。「是我做的。」

葛雷格張開嘴,似乎想要說點什麼,但無論等了多久,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那麼,各位,」諾曼大幅度轉動肩膀,像是要換個心情般說道。「別忘了,各位還有一件事必須確認。」

「葛雷格是個大塊頭。如果牀上放着一個普通尺寸的人體模型,就算只是經過時瞥見,都會覺得不對勁。而且逃脫秀的道具裏,應該也沒有這麼大的尺寸纔對。」

諾曼舉起拆信刀,然後緩緩橫向倒下。

「葛雷格有不在場證明。」

葛雷格低下頭,像是在逃避所有人的視線。

向右微微傾斜的英文字母,筆跡雖然粗獷,卻帶着一絲溫柔。毫無疑問,這是姐姐的筆跡。

葛雷格放下手,嘴角扯動,露出泛黃的門牙。

關節分明的手指直指葛雷格。

諾曼停下了話語。

見我點頭,阿爾夫打開了第二張。

爲了應對可能有人經過房間,葛雷格先生應該事先準備了自己的替身。方法有很多種──據說『道森與佐拉的瘋狂馬戲團』在逃脫秀的機關裏,曾使用過人體模型。從垃圾場借來一個這樣的模型,是最簡單的方法。然後,給它穿上自己的睡袍,放在牀上,再用毛毯蓋住。」

酒宴的記憶湧現。艾瑪抱着青蛙玩具,興奮地衝進帳篷。她天真無邪地說着「想當魔法師!這樣也能上臺表演了嗎」。話題就這樣轉到了諾曼牧師的話──「不幸的人」。當她明白了這個詞的意義後,便問希薇和葛雷格:

「別開玩笑了!」希薇猛地伸出手指指向他。「你爲什麼非得殺艾瑪不可?」

阿爾夫的聲音近乎嘶吼。

「兇手打破門後,假裝要解開門閂,把手伸進門縫中,然後將鐵條橫向推倒。接着,還特意發出喀喀聲,假裝在解開門栓,隨後抽出手臂,推開門。

她看向葛雷格,尋求認同。葛雷格的喉結顫動,上下滾動。「我、我──」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諾曼的身體晃了晃,像是突發暈眩,信紙從指間滑落,他跪倒在地。

「那是──」葛雷格用手掩住臉。「反正……我只是想幫艾瑪實現願望。」

「兇手讓混有血的水從浴缸流出,在門外留下痕跡。這麼做的目的,是引導團員們發現異狀,聚集到門前。

什麼?

「你還好嗎?」

「不過,這個機關有一個致命的缺陷。當門被撞破、浴室被強行打開的那一刻,如果不做任何處理,兇手設下的機關馬上就會暴露出來。請問在場有誰在進入浴室後,看到門縫中夾着一根鐵條嗎?沒有對吧?因爲門被撞開的瞬間,兇手迅速將它藏了起來。」

阿爾夫低沉地說,聲音聽起來幾乎要反胃了。

回想起來,這句話分明劃出了一道界線。我是普通人,但你們不是。你們是隻能在怪人秀生存的、可憐的怪物。

「不會吧,是真的嗎?」

「葛雷格國王」。

從那個天真少女口中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狠狠刺進了葛雷格的心,點燃了內心某個陰暗的火焰。

雙手,緩緩地,攤開它。

接着,他將這張牀搬進自己的房間,擺在門上的小窗可以看見的位置。再用牀單遮住裝飾,讓人體模型躺在上面。如此一來,從走廊經過的人看到的畫面,就會變成──牀鋪上有一個手腳超出邊緣的大個子,也就是葛雷格先生正在熟睡的模樣。

然而,僅靠艾瑪遺體流出的血,似乎不足以將水染得足夠醒目,讓經過的團員立刻察覺異樣。當兇手思考有沒有更好的辦法時,發現了因觸電而昏迷的長臂猿。於是,兇手對牠的全身猛刺,用容器收集血液,然後倒入浴缸。

「如果那個時候看到的真的是葛雷格先生,那麼他確實不可能殺害艾瑪。但阿爾夫先生並沒有仔細盯着門上的小窗看,只是在走廊行走時,隨意瞄了一眼而已。

看不下去的希薇開口爲他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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