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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提利安的手腕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 · 白井智之 · 3萬 字

「啊啊,月亮大人。您就不能讓那個可憐的妄想狂清醒過來嗎?」

穆裏洛仰望着被薄雲籠罩的月亮,由衷地獻上祈禱。

「閉嘴,蟲子。」

當然,回答的既不是月亮,也不是太陽。而是倒下的樹木那頭的西烏貝拉。他的嗓門一如既往地大,但語氣裏已經沒了先前的氣勢。

「你這廢物,光說不練的蟲子,除了挖洞什麼都不會的蚯蚓混帳。我纔不是妄想狂。屍體就在這裏。一定在這裏。」

那麼,爲什麼都在森林裏轉了七天,卻連一根手指都找不到?西烏貝拉不耐煩地踢飛了一顆石頭。就在那時──

「啊!」

胸前的鎖鏈發出叮噹聲,普賈從灌木叢中探出頭。轉向穆裏洛和西烏貝拉說:

「這裏,可能有。」

他指了指腳下。

「真的嗎?」

西烏貝拉鑽進灌木叢,趴下身將臉湊近地面。

「不清楚。」

穆裏洛舉起感應器對準地面,指針微微晃動了一下。

「反應不強,要挖挖看嗎?」

「相信普賈吧,這傢伙的嗅覺細胞可是能跟狗媲美的。」

穆裏洛返回基地,爬上雙發動機的可動鑽井機。這臺鑽井機的外形像一隻懷孕的蜘蛛,靠轉動腹部的履帶前進。他操縱方向盤駛回森林,將機尾的開口對準普賈用白色粉末標記的位置。接着,他在八個方向打入樁子固定機身,拉下拉桿,讓鑽管刺入地面。駕駛艙的地板劇烈震動了一下,隨後逐漸平穩下來。

鑽管緩緩旋轉,向地下鑽去。大約鑽到一個人身長的深度時,前端的感應器響起了反應。他切換到副管提取目標物,然後拉動拉桿,將鑽管收回。

「快點,蚯蚓混帳。」西烏貝拉催促道。穆裏洛從駕駛座跳下,在等待簡易清洗結束後,打開了腹部後方的門。

取出口的托盤上放着一塊骨頭,形狀類似楓葉。從小小的骨塊延伸出五根棒狀的骨骼。

「那當然,要是正面逃跑,我們根本沒勝算。所以纔要準備鯨魚啊。」

從有記憶以來,父母和老師就這樣教導着我們。

「誰說的?地球上還有一個地方,就像未經人事的處女一樣,還沒有人用鑽管插進去過呢。」

她指着那個化石說。穆裏洛有些疑惑。爲什麼從拉達布達布市的學校畢業的精英普賈,會問這種問題?

「你不是那種該在礦坑裏挖廉價錫或鎳,然後窮困潦倒過完一生的傢伙。跟我合作吧,咱們一起去弄異星生物的屍體。」

「西烏貝拉,你這個騙子,還是老樣子,功課都沒做好啊。」穆裏洛把盛着皝粉的盤子拉到手邊,說道:「莫提利安人的化石早就被挖光了。」

「你不覺得這裏切得很乾淨嗎?如果是自然分解,斷面應該不會這麼整齊吧。」

「要是被妳丈夫發現,妳的眼珠子可是會被挖掉的喔。」

從未聽說過莫提利安人有切斷手腕的習俗。

三萬年前,這些異星生物究竟經歷了什麼?

在一個熱得腦子快要煮熟的夏夜,穆裏洛在阿瑟爾吉亞市郊外的藥房,一邊流着汗,一邊卷着皝粉。這時,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男人在他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

西烏貝拉自然是拍手叫好。穆裏洛也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正要從地面拔出樁子時,

「波斯塔島可是聯盟保安局的管轄區域。我們不會馬上被抓起來關進監獄嗎?」

穆裏洛也躺了下來,望向夜空。在這片沒有山丘的平原中央,繁星點點的夜空之下,月亮比昨天稍微更圓了一些,靜靜地懸浮着。

「別騙人了。」穆裏洛加重語氣。「一旦被保安局發現,光靠運輸船根本逃不掉。」

「怎麼可能?人數多了分到的錢就少。有我和你,再加上普賈,這樣就夠了。」

透過擴音器傳來普賈的聲音。只見她瞇起眼睛,凝視着保存水槽。

啥?

他們尋找的並不是普通的屍體,而是歷經漫長歲月,讓礦物滲透其中,使骨骼成分被完全置換的屍體。換句話說就是化石。

穆裏洛點了點頭。體是阿爾多聯盟制定的單位之一。那些大人物們似乎覺得,透過制定這類規則,就能在人們心中植入對聯盟的歸屬感。

一切的開端,是一百四十年前,阿皮奧市的一名科學家發明了朒波計。朒波計,顧名思義,是一種能夠捕捉莫提利安人發出的朒波,並測量其強度的機械。有了這項發明,深埋地下的莫提利安人化石變得容易發現,各國的發掘競爭也因此激烈化。等到地球上所有大陸的土地都被挖遍了之後,由全球三百二十七個城市組成的阿爾多聯盟,才正式宣佈禁止發掘莫提利安人的化石。

西烏貝拉環顧藥房,確認沒有其他人在後,

「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西烏貝拉一臉得意地抓住穆裏洛的手。

波斯塔島上住着神明。

乘坐西烏貝拉安排的高速運輸船,從阿瑟爾吉亞港出發,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幸運的是,這一路上不需要藉助鯨魚的幫助就順利抵達了波斯塔島。然而,問題卻從這裏纔開始。上岸後的七天,一邊向內陸推進一邊持續尋找化石,但所有的收穫只有老鼠、貓、蟑螂,以及一隻莫提利安人的手腕。西烏貝拉說有大量莫提利安人埋藏在這座島上,難道只是異想天開嗎?就在他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穆裏洛低頭凝視水槽。手腕的骨頭,在距離關節約零點一踝(約兩公分)處被截斷。切面光滑平整,看起來不像是被動物啃咬,或是被微生物分解所造成的痕跡。

普賈凝視着水槽裏的手腕,低聲說道。

發現的地點,距離埋着手腕的地方一千體(約四公里),離海岸約一萬體(約四十公里),是一處位於森林深處的窪地。莫提利安人的屍體集中埋在地下五踝(約一公尺)的深度。一開始普賈測量朒波時,以爲有兩、三具就算不錯了,但挖掘時卻像湧泉般不斷出現完整的骨骼,直到當天晚上,放進水槽的屍體已經多達十一具。

「去年夏天,我接受某個遊擊團體的委託,駭入了阿爾多聯盟的資料庫。這是當時偷來的全球朒波統計數據,繪製成的地圖。」

宴會前,她明明應該是被西烏貝拉踢進房間裏的,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靠近門上的窗戶一看,只見普賈筆直地站着,正在凝視水槽。

「就是波斯塔島。」

「波斯塔島是神的島嶼。多虧從兩百年前起就禁止進入,至今還埋藏着大量的莫提利安人屍體。」

西烏貝拉一臉恍惚地不停搓着手,最後乾脆倒在屋頂上,鼾聲大作。

那場地震,也許是神的指引。

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不可能形成化石。穆裏洛他們發現的莫提利安人化石,要嘛是因爲某些不幸的事故客死荒野,要嘛是遭受我們的祖先攻擊而喪命,所以才無人埋葬。總而言之,和其他動物一樣,莫提利安人能夠以完整形態變成化石的可能性極低。

她的肚子裏懷着西烏貝拉的孩子。根據阿爾多聯盟的規定,在那個溼答答的孩子從子宮裏爬出來之前,普賈都必須被鎖鏈束縛,並服從西烏貝拉的命令。從表面上看來,她似乎乖乖地服從了這項規定。但話說回來,以她的性格,胸中肯定積壓着滾燙的怒火。

「這個是埋在地下二體(約八公尺)的地方,對吧?」

莫提利安人的外貌與當時已知的任何動物都截然不同。身體雖然異常嬌小,腦袋卻大得出奇,被薄薄的骨骼和柔軟的皮膚包裹着,揮舞着如藤蔓般纖細的手臂。他們是我們祖先首次確認存在的、擁有高度智慧的異星生物。

「是誘餌啦。」西烏貝拉湊近身子。「準備一條肚子裏塞滿鐵屑的鯨魚放在船上。等海上的鋼波感應器有反應時,我們就把那傢伙丟進海里然後開溜。保安局那些笨蛋會以爲感應器是對鯨魚有反應,結果白忙一場,最後只能空手回基地。」

「確實是這樣沒錯,不過……你看。」

穆裏洛喜歡月亮。望着那冷冷佇立的月亮時,總覺得所有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麻煩事都變得微不足道。它高高地俯視着這片大地,卻不像太陽那樣傲慢耀武,這一點也讓人心生好感。

「我們坐高速運輸船潛入波斯塔島,只挖一點化石就回來。沒什麼危險,也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穆裏洛認爲與其信奉神明,不如吸點粉末,看着月亮睡覺還比較痛快。不過多虧了這些人的信仰,他纔有機會再次與她相遇,或許也該感謝他們纔是。

西烏貝拉隨口應付道。

他對現在的生活並沒有不滿,也沒有想要挖到莫提利安人的衝動,更別說想跟西烏貝拉一起工作。但……

「果然沒錯。有手的話,就表示附近一定還有其他部位。」

「誰知道。屍體也有屍體的各種情況吧。」

當然,並不是所有化石都有價值。老鼠、貓咪或蟑螂的化石雖然能換點零用錢,但既然特地租船來到這座島上,如果找不到更有價值的東西,就無法回本。

有錢人都喜歡石頭。光是因爲稀有,就爭相買下那些說不上美麗、甚至有點令人掃興的石頭,放進盒子裏展示,或掛在脖子上。甚至有人乾脆把它嵌進腦袋裏。據說,遠古時代發現莫提利安人的祖先們,也做過類似的事。這大概是某種本能吧。在這些石頭當中,近年來價格暴漲的正是動物化石,而其中最值錢、被視爲吉祥物高價交易的,便是莫提利安人的化石。

是以前在內格羅採石場認識的那個吹牛大王──西烏貝拉。當初他向穆裏洛提議做隕石轉賣生意,結果留下一屁股債後就消失無蹤。

從那時起,地球歷史進入了一段漫長的黑暗時代。祖先們深知宇宙中並不只有他們自己,卻又無法抑制對未知生物的恐懼,只能在這顆星球上孤獨地生存。他們將無法消解的不安相互發泄,不斷陷入對立與衝突,戰爭與迫害的循環。許多文明在這段歷史中消亡,而新的統治者則如曇花一現般,出現後便迅速消逝。

「你覺得,爲什麼只有手腕會埋在那種地方?」

「這是什麼?章魚喫剩的殘渣嗎?」

「今天我請客!儘管吸吧!吸到腦子變成宇宙爲止,盡情地吸吧!」

普賈的目光回到水槽。昨天挖出的莫提利安人小小的手腕沉在裏面。

從未信奉過神的穆裏洛都忍不住產生這種想法,這樣的搖晃彷彿是天啓一般。

這話聽在旁人耳裏,怎麼聽都像是騙局,未免也太過天真了。但島上真的還在發散朒波嗎?

五根手指大小不一,較長的指骨上有三處類似關節的接合處。手腕上纏着一個金屬環,手背的位置還附着一個類似錶盤的裝置。除了我們之外,只有一種動物會使用這種工具。

「欸,爲什麼這種殘缺不全的遺骸會埋在地下呢?」

西烏貝拉瞥了這邊一眼,臉上的神情彷彿在說「看到沒,你這廢物」。然後,他將手腕丟進保存水槽。穆裏洛默默地爬上駕駛座。

穆裏洛突然感覺一陣寒意。

普賈轉動水槽,將手腕骨頭斷裂的部分轉向穆裏洛。

穆裏洛他們在尋找的是曾經居住在這座島上的異星生物──莫提利安人的化石。

那天晚上,西烏貝拉在基地的小屋裏開起宴會。

學者們運用觀測衛星對地球全境進行了詳細調查,結果不僅在波斯塔島及其周邊,甚至在叢林、沙漠,乃至南極圈等各種地區,都發現了莫提利安人的蹤跡,讓人不禁懷疑,爲何這麼長時間以來,都沒有人發現他們的存在。莫提利安人建造房屋,並使用着與我們的祖先極爲相似的工具──刀具、蠟燭,甚至連時鐘。

「海岸線上又沒設崗哨。船是有可能被鋼波感應器偵測到,但只要事先做好對策,就不成問題。」

嘴上說得好聽,但他拿出來的皝粉,卻是連妓院的藥房都沒見過的劣質貨,摻滿了雜質。

「應該是動物的手吧。」

「這個手腕極有可能是被刻意埋起來的。莫提利安人是不是因爲某種原因切斷了手腕,然後還試圖將它藏起來呢?」

「我們來挖掘莫提利安人的屍體吧。」

但極爲罕見地,也有一些屍體因爲某些原因被埋進土裏,隨着時間流逝,礦物逐漸滲透進骨骼,最終取代其成分,使其成爲化石。因此化石被埋在土裏是理所當然的,而且並非完整的全身骨骼也再正常不過了。

「我想再多調查一下。」

「你有挖掘石頭的技術,我有販賣石頭的門路。只要瘋狂挖出莫提利安人的化石拿去賣,我們這輩子都不愁錢用。連更厲害的粉都能吸個夠。」

不過,莫提利安人的情況與其他動物有所不同。他們有埋葬的習慣。據說,就像我們一樣,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會先將屍體火化,然後再埋入土中。

「西烏貝拉。」穆裏洛反握住西烏貝拉那滿是老繭的手,「我也一直想試試看挖掘異星生物呢。」

當他這麼決定,轉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時,卻在隔壁的儲藏室看見了普賈的身影。她的胸口與腹部微微隆起,脖子上垂掛着沉重的鎖鏈。

「也就是說,這傢伙的手腕是被某種原因切斷的?」

說着,他將地圖攤開在桌上。大部分陸地都呈現白色或灰色,而唯獨波斯塔島,卻被塗成一片漆黑。

「除了我,你還找了誰?」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髒兮兮的摺疊紙片。

果然如此。如果她也在,那就另當別論了。

「化石不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假設明天早上穆裏洛被熊襲擊身亡。那具屍體會變成化石的可能性幾乎爲零。因爲大多數動物的屍體不是被其他動物喫掉,就是腐爛後迴歸土壤。

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凝望夜空,他開始渴望吸點更好的粉。連這種摻滿雜質的劣質品都能讓人這麼舒服,如果吸到純淨的,肯定能嗨到翻天吧。爲了全心全意迎接那道月光的洗禮,他決定去拿自己的貨。

其他可能有像是被火山灰掩埋,或是不小心墜入洞穴而被埋入地下等情況。但這一帶放眼望去連一座山都沒有,只是一片平地,所以這些可能性也不太現實。」

「謝謝你們啊,諸神大人。原本以爲你們是害蟲,沒想到竟然是益蟲啊。這份感謝之情,我暫時不會忘記的。」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等她的子宮空了之後,會不會也願意爲我生個孩子呢?穆裏洛心裏這麼想着,暗自祈願。

「那就是說──」

穆裏洛一邊開門,一邊這麼說道。普賈轉過身來,神色不自在地用手遮住腹部。正好這時從那個地方傳來一股,像是長年只喫蔥的女人身上的宿便味。

「神明大人還挺會看人眼色的嘛。特地搖晃地面,告訴我們這裏有屍體,快點挖啊。」

「不只是這樣。你應該在學校學過,動物的屍體要變成化石,首先必須被埋入地下。最常見的情況,是屍體沉入海底或湖底,被泥沙掩埋。但我們在這附近發現的化石,全都是老鼠、貓、蟑螂──也就是陸地生物。這意味着,這一帶自古以來都是陸地。如果是這樣,這個手腕不太可能是透過這種方式變成化石的。

穆裏洛已經不是小孩了,當然也不再是那個無能的蚯蚓混帳。當他輟學開始工作時,就已經明白,所謂的神明只存在於人們的想像當中,而大人們即使知道這點,卻仍選擇信奉。

第八天的早晨。在一場小地震過後,他們找到了莫提利安人的化石。而且,數量極爲龐大。

追溯到二萬九千九百七十六年前。有一名在故鄉小島上,一邊觀測星空、一邊悠閒度過晚年的宇宙生物學家哈卡·塔法利亞,在波斯塔島上發現了莫提利安人。

「又是你啊。」

莫提利安人是何時開始居住在地球上的?從哪裏來,又在思考些什麼?一切都是謎團。學者們呼籲需要進行長期調查和適當的溝通,但害怕失去自己在這顆星球上支配地位的執政者們,決定發動先制攻擊。轉瞬間將莫提利安人完全殲滅。

正是在這個動盪的時代,人們開始相信波斯塔島上住着神明。在曾發現莫提利安人的這座島上,如今竟被視爲神明的居所,這聽起來或許荒謬,但對於那些無法再找到任何希望的人來說,如果不去相信這些事,恐怕連活下去的理由都沒有了吧。

希望能挖到什麼。

他已經好幾年沒有一邊挖掘地面、一邊如此祈禱了。

將鑽管刺入當初手腕埋藏的地下二體(約八公尺)處,再從那個位置水平伸出副管。他仔細探查了半徑一體(約四公尺)的範圍,然而朒波計卻完全沒有反應。

「再檢查看看更深一點的地方。」

從駕駛座的擴音器傳來普賈的聲音。

賈對穆裏洛完全不感興趣的事,總是表現出強烈的好奇,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他們在內格羅的採石場相識以來,只要附近出現動物,普賈就會不停地觀察;有機器的話,就一定想灌入燃料讓它動起來;看到化石,也必定要帶回去研究年代與成分。據她所言,她幾年前還在拉達布達布市的學校學習莫提利安人的文化。當時穆裏洛以爲她是在收集研究素材,但後來親眼看見她在腹上纏着繩子,跳進地底湖之後,便改變想法,認定她只是異常地好奇罷了。

正常人是不會每件事都配合普賈。但換句話說,這也意味着隨時都有機會和她建立比誰都更親密的關係。

穆裏洛朝窗外的普賈點點頭,拉下操縱桿,將鑽管前端推入更深處。從地下二點五體到三體,繼續往下,在通過三點五體時,朒波計突然跳動了起來。

「有了。」

穆裏洛抓起麥克風喊道,窗外的普賈立刻跳了起來。

──想再挖一次埋着手腕的地方。

登島第九天的早晨,當穆裏洛提出這個建議時,西烏貝拉露出一臉肚子裏像孵出了蟲子般的不耐煩神色。畢竟他們登島的目的就是爲了賺錢,對這種不足一天的調查提出異議,也不算奇怪。

然而,當普賈開口罵他「小氣老頭」後,西烏貝拉又迅速答應了重新挖掘。或許是因爲已經獲得大量的化石,更可能是因爲吸了太多劣質的皝粉,腦袋昏昏沉沉,懶得和普賈繼續爭執。

穆裏洛在地下四體(約十六公尺)處採集目標物後,謹慎拉起操縱桿。當鑽管前端從地面露出時,鑽井機便自動開始簡易清洗。這套系統會透過三次元電漿切割機將未發出朒波或礦波的部分去除,只要不是特別複雜的構造,都能順利取出目標物。

等待清洗結束後,他打開門,取出托盤。兩根細長的骨頭並排着,一端有關節,彼此相連,而另一端則被平整地切斷。

「是手臂。是手臂的骨頭──」

將它與水槽中的手腕進行比對。斷面的形狀幾乎一模一樣。

「是漢迪的呢。」

普賈語氣帶着興奮。似乎給骨頭的主人取了個名字,但由來穆裏洛完全猜不出。

「莫提利安人的手臂應該更長。說不定下面還有呢。」

跟手腕一樣,手臂的切面十分光滑。

「接下來的問題是,漢迪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脫掉這件衣服?是在掉進裂縫之前,還是掉下去之後?答案只有這兩種可能。

「是昨天我們發現莫提利安人化石的窪地啊。」

「那麼退一百步說,假設殺害漢迪的莫提利安人確實把屍體丟進了裂縫。但如果屍體因爲積水浮起來,那就代表他們根本沒填埋那個洞,對吧?雖然已經說過很多遍了,但莫提利安人和我們擁有相似的智慧。如果是爲了隱藏罪行才把屍體丟進坑洞,他們會這麼不負責任,連個土都不蓋就放着不管嗎?」

「如果是莫提利安人埋的感覺有點太深了。最淺的手腕都埋在地下二體(約八公尺)的地方啊……」

「殺人者想要隱藏屍體吧。」

「爲什麼啊?」西烏貝拉舉起鎖鏈,朝普賈的腹部打去。「莫提利安人在森林裏穿着有這個圓盤的衣服,這一點也不奇怪啊。」

「你是說有兩組人馬同時在這附近殺了莫提利安人,還剛好在這裏埋屍?這種巧合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骨頭裂開了。不知道是生前裂的,還是死後埋入地底時裂的。」

「波斯塔島的地震很多。雖然沒有發生讓海洋變成陸地那樣的大規模地殼變動,但斷層活動導致地面裂開的情況,應該是時有發生的。殺害漢迪的莫提利安人,剛好運氣不錯,在森林裏發現了一道裂縫深溝。就這麼把屍體丟了進去。」

那麼,漢迪到底是怎麼死的?如果真有什麼東西殺了他,那不是莫提利安人也不是我們的祖先,而是這個地球。三萬年前,這裏確實存在一道裂縫。漢迪在森林裏走路時,掉進了被草木遮蔽的坑洞裏。然後不幸地,在地底孤零零地死去。」

普賈將圓盤舉起,對着陽光細看。穆裏洛則絞盡腦汁思考。

「切斷漢迪手腕和手臂的不是莫提利安人。而是地球本身。

普賈的看法不同。

一邊用力晃動鎖鏈一邊遷怒道。

「我可不想被只會交配的種豬這樣說。」

普賈脖子上垂掛的鎖鏈發出叮噹聲。

「是莫提利安人衣服的配件呢。」

「但事實就是屍體埋在那裏了,不管怎麼說,不可能的巧合還是發生了。」

漢迪就是這種傢伙。被漢迪背叛的莫提利安人抓住了他,想要活生生地把他切碎。但這傢伙太沒骨氣了,手臂才被切了兩刀,就這麼死了。」

「爲什麼要埋在那麼深的地方?」

「妳該不會是指海吧?這裏離海可是有九千體(約三十六公里)呢。」

「就像我們一樣,莫提利安人也穿衣服來調節體溫和保護體表。漢迪的骨骼幾乎沒有受損,正是因爲當天異常寒冷,他身上穿了好幾層衣服。多虧了這些衣服,即使墜落到裂縫底部,他也幾乎毫髮無傷。」

西烏貝拉語氣銳利地說道。

普賈冷靜地回答。

「爲什麼?」

「如果西烏貝拉的推理是正確的,也就是說,漢迪的手腕和手臂是在屍體石化之後才被切斷,那麼當漢迪掉進地底時,他的骨骼受損的地方就只有這個手腕的裂痕。」說着,她指向漢迪的右手腕。「考慮到他是從四點五體(約十八公尺)高的裂縫墜落,這樣的傷勢未免太輕了。正常來說應該會有更多地方的骨頭折斷或裂開纔對。爲什麼漢迪的骨頭如此完整呢?那是因爲他造訪這片森林時正值寒冷的冬天。」

一連串胡說八道的歪理竟然開始變得像模像樣,甚至讓他自己都確信這是事實。

地震發生時,地表應該也形成了波浪般的變形。但經過數萬年的沉積與地殼變動,這些變形逐漸被填平,纔會讓漢迪看起來像是埋在平坦土地裏。」

「如果是前者的話,是不是手被什麼夾到了?」

清洗一結束,他立刻打開門。

不知不覺間穆裏洛也誇張地噴着口水。西烏貝拉瞪向普賈,

「因爲附近就有更適合丟棄屍體的地方啊。」

「那就是在掉下去之前脫掉的囉?」

「那是──因爲手腕和前臂浮在了水面上。」

「你根本搞錯了重點。」

「說些理所當然的話就裝作聰明,正是愚者的特徵。」

「但實際上,這兩個圓盤卻是在同一個地方。爲什麼呢?這說明它們並不是因爲地殼變動而移動,而是在漢迪斷氣時,就已經脫離他的身體了。換句話說,漢迪是在洞底脫掉衣服的。」

「你這破雜訊機犯的最大錯誤,就是理所當然地認定漢迪是被其他莫提利安人殺害,並且切斷手臂。但這種假設,根本無法解釋爲什麼他會埋在與其他屍體不同的地方,也無法說明爲什麼各個部位被埋在不同深度。

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是──

「那照理來說,屍體應該埋在同一個地方吧?爲什麼手腕、前臂和全身會落在不同的深度呢」

普賈喉嚨發出咕嘟一聲。「爲什麼要被切掉手腕和手臂呢?」

穆裏洛插話道。

想在她面前表現得更好一點。穆裏洛環顧四周,試圖尋找還有什麼值得關注的東西,這時他注意到清洗機底部,掉落了兩片金屬片。

我想這附近應該剛好有一條活動斷層。漢迪的骨頭掉進裂縫後經過數千年石化,之後這裏發生了一場地震。斷層劇烈移動,造成的地面變形直接衝擊到漢迪。他的化石碎裂,較輕的部分──手腕和前臂被擠壓上升,推向地表。骨頭的斷面之所以這麼平整,那是因爲當它碎裂時,早已變成堅硬的石頭了。

「莫提利安人確實擁有和我們相似的智慧,也建立了相似的共同體。因爲某種原因對同伴懷恨在心,然後肢解對方的身體,這種事不是沒可能發生。但我不認爲他們會把屍體丟進裂縫。」

普賈無奈地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他把自己的骨頭裝進包包裏,然後散步散到這裏來。手腕和手臂會分開,是因爲他掉進坑洞後才發生的事。」

雖然早就知道,莫提利安人的文化和人類之間有許多相似之處,但沒想到他們連這種裝飾品都會佩戴。

「除了左手臂被切斷之外,其他部分似乎沒有明顯的傷痕呢。」

在那裏的是一具手臂缺了一半的莫提利安人全身骨骼。

正要拉起鑽管時,他注意到旁邊的礦波計也出現了反應。難道是挖到什麼礦物了?不過數值相當小。他轉動副管環繞一圈,在水平約零點五體(約二公尺)處,發現埋着兩片小金屬片。以防萬一他將它們一併採集,然後拉起鑽管。

雖然體型相當矮小,但從骨架來看應該不是小孩。異常巨大的頭骨上,有三個深洞,嘴巴像是在威嚇般張得大開。細長的手臂令人聯想到章魚。

「不對。」

「是同伴的報復。莫提利安人擁有不輸給我們的智慧。那麼,在他們之中,出現像西烏貝拉這種毫無顧忌背叛同伴的無賴,也不足爲奇。

「沒有人會自己把手腕和手臂砍斷。這傢伙,應該是被同族的人殺掉的吧。」

「妳知道這是什麼嗎?是在屍體旁約零點五體(約二公尺)處撿到的。」

「這推理確實挺有意思的,但漢迪會不小心掉進裂縫這點很奇怪呢。」

西烏貝拉也對這個新發現產生興趣,說話時連口水都飛了出來。看到這一幕的普賈嘆了口氣。「真是個善變的老頭。」

西烏貝拉拉動鎖鏈,讓普賈站到自己面前。普賈一臉興趣缺缺地看着他,語氣懶散地催促道:「說來聽聽。」

她舉起剛纔的金屬圓盤──莫提利安人的衣服零件。

想像那個情景,穆裏洛覺得自己蠢得可以。

「漢迪被丟進裂縫後的幾天,剛好下起了傾盆大雨。裂縫中也積滿了水,輕的手臂和手腕就浮了上來。隨着水位上升接近地表,手臂在地下四體處、手腕在地下二體處被樹根或土塊卡住了。之後經過數十年、數百年的泥沙堆積,裂縫被填滿的結果,才導致這具屍體被分散在三個不同的深度。」

比想像中還要快,朒波計就有了反應,數值比剛纔更高。在朒波強度達到最大值的地下四點五體(約十八公尺)處,他採集了目標物。

「本尊大駕光臨了。」

「喔喔……」

西烏貝拉轉動眼珠,看向普賈。「啥?」

「普賈說得沒錯。穆裏洛的腦子跟莫提利安人一樣,有智力,卻沒什麼智慧。」

西烏貝拉指着沒有斷裂的那隻手腕。在手指與手臂之間,一堆小骨頭聚集的地方,有着約零點二踝(約四公分)的裂痕。

「少囉嗦,繼續嘴硬吧。不過,看來我已經知道漢迪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

「這和剛纔說的對不上啊。」

「喂,孕婦,妳倒是說點什麼來反駁啊!」

「這倒也是。」

穆裏洛回到鑽井機的駕駛座,將鑽管刺入同一個地方。鑽管順利抵達剛纔的地下四體處,然後繼續往下掘進。

「問題在於,兩個圓盤埋在離漢迪零點五體(約二公尺)的地方。漢迪的骨骼石化時,他的衣服主要由布料構成,那些布料應該早已被微生物分解了。照理來說,這兩個圓盤應該也會散開纔對。就算之後因爲地殼變動而移動,原本附着在身體不同部位的兩個圓盤,也不可能恰好移動到同一個地方。」

「中間的裂痕是怎麼回事?」

穆裏洛想立刻反駁,但話到嘴邊什麼都說不出來。剛纔的三個疑點,這個推理都能勉強解釋得通。雖然把所有事都推給地球感覺有點過於牽強,但莫提利安人滅絕後的這三萬年間,地殼一直在不斷變動,所以真有這麼倒楣的化石也不奇怪。

拿起來一看,兩片都是約零點一踝(約二公分)的黃銅圓盤。想起在屍體附近撿到兩片金屬片。這兩片的形狀相同,中央附近各有兩個孔,乍看之下,和穆裏洛他們祖先衣服上的裝飾品很像。不過其中一片上有一道從圓心橫切而過的深裂痕。

那是什麼意思。

「如果漢迪是掉進洞裏死掉的,那這個圓盤就沒辦法解釋了。」

「那傢伙大概根本不知道窪地裏埋着莫提利安人吧。」

「如果是被鼴鼠啃的,斷面不可能這麼平整。難不成裂縫底部剛好掉了一把刀在那裏?」

「確實是這樣沒錯。」西烏貝拉誇張地張開雙臂。「但我有個問題。」他用帶着諷刺意味的語氣繼續說道:「那又怎樣?」

西烏貝拉噴着帶有粉末味的口水反駁道。

一瞬間,就像是一口氣吸入一整塊皝粉,腦袋完全當機。

雖然是隨口亂說,但這推理竟然還挺像樣的。說不定這就是真相。

「那裏埋着十一具莫提利安人的屍體。這麼多屍體聚集在一起,不可能是自然現象。而我們的祖先雖然滅絕了莫提利安人,但從來沒聽說過會把他們的屍體集中掩埋。因此那些屍體全都是被其他莫提利安人埋葬的。如果殺害漢迪的莫提利安人也想掩蓋屍體,不是應該把他丟進那裏混過去嗎?」

「莫提利安人也會掉進洞裏吧?」

「是沒錯啦。但我在意的是這個。」

「這說不通吧。漢迪的手腕和手臂可是被切斷的啊。」

「那樣的話,就算下再多雨,也不可能積到那麼多體的水啊」

「先來整理一下。這具莫提利安人的屍體有三個謎團。第一,爲什麼埋在地底深處?第二,爲什麼手腕和手臂被切斷?第三,爲什麼各個部位分開埋葬?」

「哦~?」普賈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具體來說是怎麼回事?」

普賈不懼地微笑着,低頭看向擺放着化石的托盤。

「你以爲漢迪是先被砍斷手臂,然後才變成化石的。所以纔會有這些荒謬的推理。但實際上,漢迪是在變成化石之後才被切開的。」

口水倒流進喉嚨,穆裏洛猛地咳嗽起來。看到這一幕,西烏貝拉得意地扳響手指關節。

不過後者的可能性並不現實。漢迪埋在地下四點五體(約十八公尺)深的洞底。以莫提利安人脆弱的身體來說,從那種高度墜落,毫無疑問會當場死亡。既然如此,他不可能在墜落之後還有機會脫掉衣服。」

「多半是摔倒撞傷的吧。搞不好是因爲眼睛太多,搞得暈頭轉向結果摔倒。」

「……大概是裂縫太大,根本填不住吧?」

西烏貝拉的玩笑話,讓普賈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這個嘛,不清楚。」

「這是──」

穆裏洛問道。普賈拿起來,前後翻看了兩遍。

「沒錯。這與先前根據鈕釦推理出的結論──漢迪是在掉進洞之前脫掉衣服的──是互相矛盾的。如果硬要解釋的話,只能說漢迪脫掉的只是外層衣物,而內裏仍穿着多層衣服。不過,在嚴寒的冬天,尤其是這片森林陽光被樹木遮蔽的環境下,很難想像漢迪會有理由脫掉衣服。如果這真的是一起意外墜落,那麼這個矛盾就需要合理的解釋。」

西烏貝拉一邊低聲咕噥,一邊微微晃動身體,接着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說着「誰知道啊」,接着揮拳打在漢迪的顴骨上。

「順帶一提,如果採用穆裏洛的推理──也就是其他莫提利安人殺了漢迪,然後將屍體丟進裂縫──那麼這個矛盾倒是可以解釋得通。畢竟在搬運屍體時,爲了減輕重量而脫去一件衣服,是完全有可能的。不過這樣一來,又會引發另一個疑問。」

看來連普賈也不知道關鍵的答案。她低頭看着化石,說完這句話後,便沉默了。

「妳啊,別再這樣了。」

一陣風吹過,西烏貝拉拉緊鎖鏈,大吼道。彷彿非得找點毛病才甘心似的。

「別以爲妳學過莫提利安人的文化,就能不加解釋地亂用我們聽不懂的詞。」

「你在說什麼?」

普賈懶洋洋地抬起頭。西烏貝拉幾乎要咬人的氣勢逼近。

「剛纔說的鈕釦是什麼?」

短暫的沉默後,普賈「啊」了一聲,回頭看向鑽井機。

「是莫提利安人衣服上的零件啊。和骨頭埋在一起的──就是這個。」

她拿起金屬圓盤。

「乍看之下只是單純的裝飾品,但其實是有功能的。它會縫在衣服的一側,再扣入另一側的洞裏。這樣布料就能固定住,不會脫開,對吧?」

西烏貝拉大概對此毫無興趣。他用觸角抓起圓盤,

「明明比我們更早住在這顆星球上,卻穿着這麼原始的衣服啊。」

他交錯收攏二十四條步足,從口器飛濺出一滴黏液。

當死亡迫在眼前時,人不由自主地回顧自己的人生。

有人會滿足地想着──自己擁有家人與朋友的眷顧,度過了充實的歲月。然而,大多數人或許會懊悔未能活出理想的人生,嘆息着自己的一生平淡無奇。

即便如此,有些人會花時間接受死亡,平靜地迎接最後的時刻;也有人會認爲自己或許還能做些什麼,於是心神不寧,甚至做出異常的舉動。

「這傢伙不是漢迪。」

「那麼,與他一起埋葬的那隻手腕與前臂,又是怎麼回事?」

二萬九千九百七十六年前,當智慧生命被確認存在於距離阿爾多尼四十七點五光年的行星系岩石行星上時,阿爾多尼人的祖先陷入了史無前例的恐慌。當他們得知,被命名爲「莫提利安人」的這個智慧種族,早已繁衍至行星的各個角落,並且建立起不亞於阿爾多尼文明的社會時,許多阿爾多人開始認爲,未來的衝突已無可避免。雖然學者們極力主張應持續進行調查,但統治者最終還是決定,以「預防性措施」之名,執行對莫提利安人的滅絕行動。

西烏貝拉幾乎把黏液滴到了主機板上,普賈連忙伸出觸角,將他的頭殼推開。

──什麼時候會讓您感受到工作的價值?

既然都特地把整副骨骼挖了出來,若是無法解開謎團,總覺得難以釋懷。普賈、穆裏洛、西烏貝拉三人決定尋找新的線索。

他擦去冷汗,駛出停車場。按照事先決定好的路線,向神壽市南邊的森林駛去。途中若遇上怪物,一切就到此爲止了。然而,這一次,運氣依然站在他這一邊。

其中五起事件,顯然來自同一個源頭。二萬九千九百六十二年前(按照他們的歷法爲西元二○九三年),住在神壽市的十二名莫提利安人接連失蹤。當時,神壽市因垃圾處理設施的建造問題,引發了居民之間的激烈對立。而失蹤者,皆爲支持建設的陣營成員。埋葬於窪地的十一具屍體,應該就是這些失蹤者無誤。

他指向照片中的男人。那名男子──考古學家大谷真人,身形小如孩童,四肢纖細,宛如風乾的樹皮。他的體格,確實與漢迪極爲相似。

考古學家 大谷真人

「等一下。」西烏貝拉磨了磨下顎,發出嘎吱聲。「該不會是這傢伙吧?」

我已經從事遺蹟調查的工作將近二十年了。例如說,假設您要在荒地上蓋房子,在整地過程中,意外地經常會發現遺蹟。這種時候,自治體就會委託我們來調查。

普賈啓動了基地的電腦,連接到阿爾多聯盟的莫提利安文化檔案庫。這是聯盟所屬的研究者們在各地蒐集並提供給市民的資訊,累積的資料量高達六千五百靗。這一百五十年間,莫提利安文化的研究突飛猛進。其中一部分原因是阿爾多聯盟的統治讓政局趨於穩定,莫提利安人所使用的程式語言也逐漸被解讀,但最關鍵的因素,或許是因爲莫提利安人滅絕已久,阿爾多人對他們的厭惡感已經逐漸消退。

接着,普賈開啓了被稱爲「報紙」與「雜誌」的莫提利安記錄的自動翻譯資料庫。當她輸入「神壽」與「失蹤」進行搜尋時,系統顯示了七十七則「報導」。她從中剔除重複的內容,並篩選出已經查明失蹤者下落或找到屍體的案件後,發現仍有六起未解決的失蹤事件。

「只是字母而已。用羅馬字寫着『大谷真人』。」

無論看幾次,莫提利安人都令人毛骨悚然。異常膨脹的頭部、過於纖細的手臂已經夠詭異了,但最無法接受的還是他們全身毫無體毛,柔軟的皮膚完全裸露在外。偏偏只有頭頂長滿毛髮,這讓人不禁想吐槽:「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嗎?」

學者們最關心的問題之一,便是怪物究竟是如何找到獵物的?

以那名男子的名字──「阿良又宗郎」重新搜尋後,結果顯示出三篇報導。根據失蹤後不久的新聞報導,阿良又宗郎畢業於廣崎大學,之後進入運動用品製造公司工作。在該企業服務五十年後,他悠然退休,一邊享受弓道的嗜好,一邊過着悠閒自在的老年生活。

──縣議會今年通過了規範化石買賣的條例草案。聽說這也多虧了夫人的協助?

被派往遙遠行星的阿爾多尼士兵,從未被賦予返回故鄉的手段。對統治者而言,他們並非士兵,而只是一次性武器。當時的預測認爲,完成使命的士兵們,應會在約兩百年內自然消亡。然而意外的是,這些士兵適應了環境,持續繁衍,並在不知不覺間成爲取代莫提利安人的新行星支配種族。

我的妻子越智濱代是縣議會議員,二十多年來一直與那些頑固的老頭子們周旋。她過去長期在「綠綠神壽」這個非營利組織中致力於環境保護活動,因此,當我向她提出這個想法時,她很快就產生了興趣。我一直將她視爲映照自我的一面鏡子。但這次的經歷讓我明白,她比我更加堅韌與有耐心。如果不是妻子持之以恆地推動,那些老頑固絕對不會挪動他們比石頭還沉重的屁股。

如此一來,穆裏洛他們的推理,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請問您是如何對考古學產生興趣的?

在雨滴敲打樹葉的聲音中,大谷真人開始在森林裏,挖掘一個深坑。

「還好留下的是右手。據說他們大多數都是右撇子。」

「這張照片的美感還不錯呢。」

放射線技師約翰·哈爾迪在調查倖存者的過程中發現,怪物出現前夕──十一月十八日清晨,許多市民都感到噁心與倦怠。在進行更詳細的訪談時,他注意到這些症狀與核電廠臨界事故中,受輻射影響的作業員的初期症狀極爲相似。約翰開始收集並分析歐洲各地的輻射測量儀數據,最終揭露了一個事實──怪物現身前的清晨六點零六分,地表曾持續約兩秒鐘,降下了微量的電離輻射。

三萬年前,漢迪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目前您的工作內容是什麼呢?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全一冊 莫提利安的手腕插圖(1)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 · 全一冊 · 莫提利安的手腕 · 第1張插圖

那道料理以穆裏洛完全無法理解的美感呈現着。

──以文化財調查爲專業的大谷先生,爲什麼會對化石產生興趣呢?

「沒有照片嗎?如果身體尺寸相符,那這傢伙就是漢迪沒錯了。」

但是,隨着年齡增長,也逐漸明白現實並沒有那麼刺激。UFO不會突然襲擊學校,幽靈與地底怪獸也不太可能被找到。在這樣的環境下,我發現唯一仍埋藏着未知祕密的領域,就是考古學。從埃及金字塔到納斯卡地畫,考古學仍然充滿着許多未解之謎。

背景看起來像是一片長滿草的廣場。後方可見一棟木造房屋,應該是大谷真人家的庭院。屋頂上方掛着一輪右側弧形缺損的月亮,像是一顆尚未完全成熟的瓜。

「讓我們來查查,這附近是否發生過莫提利安人消失的事件。」

「我去找點食物。」

在二一二二年,由廣崎大學同學會發行的「會報」中,刊登了一篇阿良又宗郎的訪談。這篇文章名爲〈開拓未來的畢業生們〉,其中一頁並列了三篇訪談:右側是考古學家大谷真人,中間是國會議員山尾棉子,左側則是弓道家阿良又宗郎。

他不知道自己喃喃自語了多少次。從怪物出現至今已過七個月。大谷真人與他的家人之所以能夠存活至今,並非因爲他們足夠聰明,也不是因爲他們擁有驚人的逃生能力。僅僅只是因爲運氣好而已。殺死蚊子對人類來說輕而易舉,但想將所有盤旋於牀鋪周圍的蚊子一隻不漏地消滅,卻並非易事。他們之所以活下來,只是因爲剛好沒有被怪物注意到,僥倖逃過一劫而已。

怪物開始襲擊人類了。

和他一樣,仍然倖存的學者們──尤其是不願坐以待斃,選擇奮力掙扎至死的那羣人,透過各種通訊手段保持聯繫,建立起一個數十人的網路。他們交換意見,並各自以能夠實行的方式研究怪物。清華大學的基因工程學者趙心維,從人類屍體上提取怪物的體液,試圖解析其DNA;魏茨曼科學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員Y博士,則從世界各地拍攝的怪物影像中,試圖找出牠們行爲的規律性;大阪大學的語言學者井田江具實,則錄下怪物發出的聲音,試圖解讀牠們的語言。雖然其中有許多人在研究尚未完成前就已失去聯繫,但倖存者們仍然持續堅持下去。

他們時常目睹,躲藏在幾乎不可能被發現的地方的同伴,仍然被怪物殺害。即使隱身於夜色之中、躲進地下室,或是在大雨中屏息不發出任何聲音,怪物們仍然能確實地殺死範圍內約十公尺以內的人類。怪物是否擁有某種人類所沒有的未知器官,能夠捕捉獵物?

大谷真人微微傾向越智濱代,口器的兩端上揚。相比於搭在妻子肩上的右手臂,他的左手臂只有一半長,袖口垂落着空蕩蕩的布管。

踩下油門的瞬間,輪胎落入一處凹陷,車身輕輕彈跳了一下。如果不小心濺起水花,恐怕會讓怪物察覺到聲音。他不禁屏住了呼吸,所幸並未濺起水花。這一帶的地底埋設了巨大的雨水貯留槽,因此不太會有積水。

他是考古學家。物種滅絕,的確令人悲傷,然而,這也是數億年來反覆上演的自然法則。即使滅亡,也不代表這個物種較爲低等。既然如此,人類不需要逞強,也不該自怨自艾,只要如同人類該有的樣子,走完自己的時代就好。他是這麼想的。

基於這一發現,素粒子物理學家羅伊·卡爾森從自己身上採集到放射性物質。分析結果顯示這種物質具有未知的原子結構,並且強烈吸附於人類肌肉的蛋白質上。

另外就是當我能感受到這份工作與社會的聯繫時吧。我們不僅會舉辦遺蹟參觀活動與考古學講座,最近還在推動關於化石交易規範的制定,甚至展開了一些類似遊說的行動。

怪物的體長約七、 八公尺,外表看起來像是獨眼的節肢動物。牠們毫不留情地屠殺人類,不給任何反抗的機會。沒有人知道牠們是從何而來、何時出現、又是爲了什麼。所有的一切,都是謎。

純白的圓柱狀物,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食物。上面擺放着似乎是用糖做成的貓與義肢。在貓的尾巴旁,還插着一根帶有條紋的棒子,而最誇張的是棒子頂端竟然還點着火。盤子上則用類似樹液顏色的醬汁寫着字。

當我們有意想不到的發現時,最讓人興奮。有時,透過堆積物的分析,可以揭露出這片土地意想不到的歷史;有時,在埋藏品的CT掃描中,還能發現未曾料想的零件或裝飾。科學,就像是一臺時光機,能夠跨越時間的藩籬。

如您所見,我只有一隻手臂。三十四歲那年,在一次遊艇旅行中發生了意外。當時我正試圖解開纏繞的繩索,沒想到船隻突然加速,結果我的手肘就這樣被瞬間切斷了。單手無法從事細緻的工作,在遺蹟調查中幾乎派不上用場。過去我還會前往海外進行調查,然而事故之後,我對大海產生恐懼,再也無法踏出日本。那段時間我十分消沉,甚至不止一次萌生過放棄這份工作的念頭。

二一二七年十一月十八日,日本標準時間上午七點十二分。就在大谷真人扣上剛穿上的外套鈕釦,準備爲妻子、女兒與自己倒上三杯咖啡的那一刻,城市各處響起了驚恐的尖叫聲。

「運氣太好,未必是件好事啊。」

回過神來,街道上已不見人影。四散的屍體被野生動物吞入腹中,空蕩蕩的城市逐漸被草木覆蓋。電視與智慧型手機都成了無用之物,世界成了動物的樂園。

「這是什麼?密碼嗎?」

「形狀一模一樣……」

學者們如此推測。這個謎團,最終由兩位瑞典人解開。

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生於巖手縣一堰市。二○九七年,廣崎大學大學院人文社會科考古學博士畢業。二一○一年起任職於神壽市立考古資料館。二一○八年起擔任調查組總括主幹。

「莫提利安人有慶祝生日的習慣。這是爲了慶祝大谷真人的生日,而桌上的料理,就是所謂的生日蛋糕。」

剩下的一起失蹤事件,則發生在二一二六年的秋天。一名上山採集山菜的老人離奇消失,再也沒有回來。

「如果這傢伙是漢迪的話,那就表示漢迪一開始就沒有手臂。」

大谷真人屬於後者。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但不僅如此。他的衣服兩側各附着一條細管,右邊的細管伸出了手臂,而左邊的細管卻空無一物。

他拔下汽車的充電線,坐上駕駛座。將他的護身符鸚鵡螺化石擺放在儀表板上,然後按下電源開關。

就在那時,我在自家附近的懸崖上,發現了一塊鸚鵡螺化石。雖然只是外側螺旋約三分之一的極小碎片,但我不禁開始思考這塊化石是不是在數萬年間,以不完整的姿態等待着被人發現呢?這麼一想,我覺得失去一半手臂的事情,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了。這絕非誇張之詞,我真的是被這顆小小的石頭拯救了。

「本來就只有兩隻手臂,其中一隻又沒了,肯定不方便到極點吧。」

在訪談的最後,附上了受訪者各自的照片。阿良又宗郎身穿樸素的服裝,右手拉弓,目標對準了靶心。

西烏貝拉的聲音微微扭曲。阿良又宗郎比背後的莫提利安人高了一個頭,體型明顯與嬌小的漢迪不同。

她無精打采地說道,並指向右邊那位考古學家的照片。照片中的莫提利安男女並肩而坐,桌上擺放着幾道從未見過的料理。

大谷真人

在擺放料理的桌子後方,兩名莫提利安人並肩坐在簡陋的椅子上。右側是大谷真人,左側則是露出一半的越智濱代。

普賈用觸角擦拭電腦螢幕,打開了莫提利安人制作的波斯塔島地圖資料。穆裏洛等人所在的地方,在三萬年前似乎是神壽市的郊外。從當時的記錄來看,這裏已經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距離最近的聚落約十八公里──換算爲四千五百體的距離。

普賈沮喪地垂下觸角。

據說,莫提利安人的身體極爲脆弱,幾乎無法抵擋阿爾多人的攻擊。即便如此,當時的士兵們依舊深信莫提利安人是兇殘的異星生物。甚至到了數百年前,這樣的偏見仍然被一代代傳承下來。

「這張照片可完全沒有美感呢。」

──二一年向縣政府提出的政策建議,引發了極大的關注。

僅僅繁榮了數萬年的人類,怎麼能夠隨意挖掘,甚至任其散失那些作爲先人遺體的化石呢?我認爲,交易管制是保護化石的重要第一步。

我啊,一直相信外星人絕對來過地球,就是那種長得像紅色章魚的傢伙。小時候的我,特別喜歡想這些神祕怪奇的事情。

毫無疑問,埋在地下四點五體(約十八公尺)的就是這個男人。

科學是通往過去的時光機

不挖開的話,沒有人知道會發現什麼。根據出土物的數量與大小,工作量也會有極大的變動。去年,神壽市進行了地下雨水貯留槽的建設工程,當時意外發現了四處遺蹟,結果,我們連假日都泡在現場,四處奔走調查。

這項發現令學者們興奮不已。如果能夠從人體中清除這種放射性物質,是不是就能避開怪物的追殺?更進一步地,如果利用這種物質來引導怪物,讓牠們暴露在高濃度輻射之下,破壞其DNA,是不是就能將其殲滅?這個近乎妄想的計劃浮上臺面,讓原本理性的研究者們爲之狂熱。

我們抵達現場後,首先會分析土地的堆積物,確定遺蹟的年代,然後開始發掘遺構與埋藏品,進行科學分析,並記錄調查結果。

然而──

照片下方的註解寫着「與夫人濱代,去年的生日派對」。左側的弓道家,是在道場拉弓的照片;中間的國會議員則是高舉拳頭的競選海報;爲什麼只有考古學家的照片,是這種奇怪的派對場景呢?

就像人類能夠嗅到某些化學物質一樣,怪物們或許能夠感知輻射。牠們在降臨地球前,先讓這種放射性物質如雨般灑落,爲人類做上記號。

他們快速瀏覽訪談內容。在簡歷欄中,清楚寫着「現於神壽市某設施工作」。

不知不覺間,大谷真人開始與這個網路保持距離。

他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無法被他人接受。但這並不是出於絕望。他只是選擇用自己的方式,走完這一生。

但即便是他,也有一件在死前務必要完成的事。

六月即將結束的某個雨天。大谷真人對妻子與女兒撒了這樣的謊,離開了做爲避難處的倉庫。

衣服中央排着所謂的鈕釦,但似乎與埋在地下的那些材質不同,表面更加光滑。

「嗯?」普賈湊近螢幕,瞪大眼球。「奇怪了,這件衣服是女裝。」

據說莫提利安人的衣服男女剪裁不同,男裝的鈕釦在右側,而女裝的鈕釦則在左側。而確實,大谷真人的衣服,鈕釦是縫在左側的。

「大谷真人是女人?」

「不可能。他的鼻子下面和下巴都有毛,應該是男性。大概是不小心穿了家人的襯衫吧。」

越智濱代的衣服則完全沒有鈕釦,但那並不是因爲她是無性別,似乎只是「那種款式的衣服」而已。

「這不就是訪談裏提到的鸚鵡螺化石嗎?」

西烏貝拉用觸角敲了敲螢幕。照片的右下角──那張擺放着奇特料理的桌子邊緣,放着一個小小的盒子,上蓋是透明的,可以清楚看到裏面裝着一顆石頭。正是那顆「我真的是被一塊小石頭拯救了」的化石。

「一直帶着這顆石頭到處跑?有點不對勁啊。」

照這個邏輯,阿爾多的有錢人大概也都不太正常了──就在這麼想着的時候。

「啊……」普賈突然從螢幕前抬起眼球,放了兩個熱屁。

「怎麼了?」

似乎連西烏貝拉的話都沒聽進去。普賈從第二體節到第十二體節筆直伸展,頭殼迅速抬高。

「怎麼了?要生了嗎?」

「因事故失去手臂的大谷真人,迷戀上化石,表現出異常的執着。這就是一切的原因。」

從抬到快碰到天花板的頭殼兩側,「啪嗒」一聲滴落黏液。

「我明白漢迪爲什麼會埋在地下四點五體深的地方了。」

「我想請你們回想一下,我反駁西烏貝拉的推理──也就是『地球犯人說』時說過的話。關於漢迪的衣服,我們知道兩件事。」

普賈這麼說着,挺直了兩根觸角。

「第一,漢迪脫掉了有鈕釦的衣服。這是根據兩個鈕釦一起埋在距離屍體較遠的位置得出的結論。第二,漢迪穿着厚重的衣服。這則是從他的骨骼幾乎沒有受損的情況推導出來的。

「這點也沒錯。漢迪墜入坑洞時,確實穿着這件衣服。但當他死亡時,這件衣服已經不在他身上了。如果這兩點都成立,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漢迪是在地下四點五體(約十八公尺)處脫掉衣服的。」

「正是如此。」普賈上下襬動着觸角。「大谷真人將自己被迫以不完整的姿態生活的痛苦,投射到那些天生就是不完整的化石上。他向議會提出請願,希望能夠規範化石交易,試圖透過防止不當發掘與散逸,來消除自身的失落感。他想藉由保護化石,來保護自己的心。他的努力確實開花結果,但本質上,這終究只是一種補償。他的失落感從來沒有真正消失。」

「確實。」

「大谷真人並不是在模仿神明。他是想要成爲神明。」

但神明並未站在他那邊。手腕與前臂分離,應該只是單純的自然現象──可能是地震或地下水流動反覆作用的結果。雖然如願變成了石頭,但想要恢復過去身體的夢想,卻最終無法實現。」

穆裏洛像是在詢問「還有問題嗎」一般,張開第二體節的步足。

穆裏洛像個老師般,依序指着鯰魚男衣服上的鈕釦。

「他會在坑底脫下這件帶鈕釦的衣服,是因爲不想讓化石多出奇怪的東西。爲了讓自己變成理想的樣子,大谷真人用盡了一切能想到的方法。

明明是爲了在普賈面前表現,才特地遠道而來波斯塔島,但最終找到目標化石的,卻只有普賈。他原本想藉由解開這具奇異屍體的謎團,來證明自己與那些只會吹牛的人不同。然而他的推理輕易就被普賈駁回,而最終解開謎題的,還是她本人。

離開小屋時,天空已染上淡淡的銅色。

果然如此。他的推測是正確的。

正準備蓋上蓋子時,目光卻被水槽底部吸引住了。兩片小金屬片,靜靜地沉在底部。那是埋在漢迪附近的那對鈕釦。他再往裏看了一眼,發現那隻金屬手錶仍纏在手腕上。

他用第二體節的步足提起水槽,不等回應,便徑直走進半毀的小屋。連接至莫提利安人文化檔案庫,輸入關鍵詞:「衣服」、「鈕釦」搜尋。

不要去想那些麻煩事,趁着普賈熟睡時,把精包塞進去就行了──一個念頭瞬間閃過腦海。但那樣的話,自己不就跟西烏貝拉沒兩樣了嗎?回到阿瑟爾吉亞後,還是得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再去藥房重新擬定策略。

「你太天真了。這可是極爲詭異的事。一般來說,會埋葬屍體的人根本不會特別注意不讓屍體受損。如果目的是隱藏犯罪,保護屍體反而會適得其反。換句話說,埋葬漢迪的犯人,他的動機,與普通的莫提利安人殺害案件,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吵死了,淫蕩猴子。我可要往妳子宮裏塞滿芋頭了。」

「咦?」當他伸手去拿鈕釦時,手指觸及表面的那一刻,感覺到一絲異樣。仔細一看,發現其中一顆鈕釦上,裂紋從兩個扣洞之間貫穿而過。他完全忘了,這顆鈕釦是裂開的。

「爲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是因爲太沉迷於化石,連腦子都壞掉了嗎?」

穆裏洛感到沮喪。從早上開始,他便反常地沉迷於解謎,但當普賈找出答案後,他卻像突然清醒過來似的。

「但莫提利安人的衣服,只是些布料縫製而成的東西。光是掉進坑裏,不可能產生讓金屬裂開的衝擊。」

更巧合的是,被切斷的部位,剛好是與大谷真人因事故失去的左臂相同。就連一向只拜月亮的穆裏洛,此刻也忍不住感受到,傳聞中棲息于波斯塔島的神明氣息。

似乎已經完事的西烏貝拉走進房間,一進門便抓住了穆裏洛背部的突起。潮溼的步足散發着一股蔥的氣味。

普賈沒有說話,只是抬起頭殼,將觸角浸入水槽。她夾起手腕與前臂,輕輕拼接至漢迪的上臂。

「普賈的推理是錯的。」

「更進一步說,鈕釦的數量似乎也根據位置大致固定。用來固定上半身衣物的鈕釦最多,成人通常有五個以上。手腕部分則是兩個或四個──因爲莫提利安人有兩隻手臂,所以數量爲二的倍數。腰部通常只有一個,而口袋的鈕釦一般也是一個。

穆裏洛滿懷憂鬱,在藥房與幻覺的世界間徘徊。

「不不不,這太奇怪了吧。」西烏貝拉用力瞪大雙眼,彷彿角膜都快要裂開。「這兩顆鈕釦埋在離漢迪零點五體(約兩公尺)遠的地方。即便布料被微生物分解,屍體與鈕釦分離,但這兩顆鈕釦不可能恰好同時移動到相同的位置。也就是說這件衣服在漢迪斷氣時,早已與他的身體分離。就表示漢迪當時並未穿着衣物,對吧?」

普賈再次揮動觸角,說道:「當然,莫提利安人並沒有確保製造化石的技術。以他們短暫的壽命,也無法見證結果。即便如此,大谷真人還是想盡可能做到最好。

「沒錯。這表示,身體與衣物在同一處承受了強烈的衝擊。原因只有一個──漢迪在墜入坑洞時,確實穿着這件帶鈕釦的衣服。這點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或許是因爲腦中浮現了這些幼稚的想法吧。當他把水槽放上貨臺,正要從四輪車跳下時,尾殼不小心撞上了水槽。水槽翻倒,保存液灑了出來。幾塊化石滾落在貨臺上,朒波隨之瀰漫開來。

「不要了,丟掉。」

「大谷真人是這麼想的。之所以化石保全活動無法填補內心的空缺,是因爲這僅僅是防止不完整的東西變得更加不完整的行爲。要消除失落感,唯一的辦法,便是親手創造一個真正完整的存在。於是在這種思維的盡頭,他開始構思要親手創造出一具完全沒有損傷的完整化石,而且,必須是與自己相同的莫提利安人化石。」

「既然都使用了輔助工具,爲何鈕釦和骨骼仍會產生裂痕?」

雖然比不上朒波計的靈敏度,但阿爾多人依然能夠嗅到朒波。如果被西烏貝拉發現,那就麻煩了。他急忙扶起水槽,將散落的化石一股腦兒地丟了回去。

「普賈的推理很完整。漢迪被埋是爲了製造完整的化石──這麼一想,許多難解的情況都能說得通。屍體被埋在地底深處、骨骼幾乎沒有受損、左臂被切斷,且分別埋在不同的深度。甚至連兩顆鈕釦埋在一起都能解釋,這點相當了不起。但可惜的是,有一點被忽略了。」

就在那一瞬間,張開的頭蓋骨,看起來彷彿浮現出一抹微笑。

「我們來確認一下關於鈕釦的事。這是用來固定衣物於身體的零件,不會隨意縫在任何地方。經過調查發現,不論是什麼款式的衣服,鈕釦的位置大致是固定的。」

「喂,你這個小嘍囉,在搞什麼鬼?」

突然間,他感覺大量血液湧入腦中。皮殼內部驟然灼熱,從體節的接合處滲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啪嗒!落在腳邊的,不是保存液,而是他自身份泌的黏液。

「醒醒。喂,醒來啊。」

「大概是坑洞比大谷真人預想的還要深吧。他們原本打算挖三點五體(約十四公尺)深的坑洞,但實際上又多挖了一體(約四公尺)。地底偶爾會存在地下水形成的空洞,可能挖出的坑洞剛好與其中一處相連,導致深度超出預期。

穆裏洛生平第一次對莫提利安人感到同情。如果這是真的,那大谷真人也未免太倒楣了。

西烏貝拉的下顎摩擦着,發出刺耳的異響。

「在我們認識的莫提利安人當中,只有一個人,有理由做出這種詭異的事情。」「就是那個被化石迷住心神的考古學家,我們的大谷真人。」

「這樣的發現,值得放兩個屁嗎?」

「你的意思是,大谷真人不是漢迪?」

「妳到底在嘮叨些什麼?」

三人預計明天清晨離開波斯塔島。在那之前,他們必須趕回海岸,將化石與器材裝上船。在西烏貝拉的安排下,他和普賈負責拆解小屋,而穆裏洛則負責將水槽搬上四輪車。

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但穆裏洛完全沒覺得這是真實的。

「他費盡千辛萬苦埋葬漢迪,爲什麼手腕和手臂卻還是斷了?」

穆裏洛一邊嘟噥着,一邊仰望着窗外的月亮。然而這次就連月亮大人的高貴也無法平復他暴躁的心情。他舔去觸角尖端殘留的皝粉,將自己放逐至幻覺的世界。

這兩點表面上看起來是矛盾的,對吧?明明應該是爲了防止體溫下降才穿着厚重的衣服,但他卻偏偏在氣溫應該特別低的森林裏脫掉衣服,這不合理。漢迪究竟遭遇了什麼?在這裏,我們需要轉換思維方式。」

「啊!」普賈猛地噴出黏液。

「漢迪又不是貓,怎麼可能毫髮無傷?他應該是事先準備了下到坑底的工具。或許是透過滑輪垂下繩索,再用繩索綁住自己,或者是乘坐吊掛的箱子,謹慎地下到坑底。由於無法自行回收這些裝置,因此必然還有協助者。沒有左臂的漢迪,當然就是大谷真人。而協助者的身份雖然不確定,但最有可能的是他的妻子越智濱代。」

普賈的觸角上下晃動。「嗯,應該是吧。」

穆裏洛將觸角伸進保存液,折斷金屬環,取下手錶。拿起來一看,錶盤上排列着極其細微的刻度。莫提利安人如此一絲不苟,光是看着,就讓人頭暈目眩。

「莫提利安人穿衣服的理由,除了調節體溫還有另一個目的,就是保護體表。犯人先把幾件厚重的衣服丟進坑底,然後再將同樣穿着厚重衣服的漢迪屍體拋了下去。這麼做,是爲了儘可能讓屍體在埋入地下時不受到損傷。」

普賈挑釁似地朝西烏貝拉滴下一滴黏液。

西烏貝拉拉着鎖鏈,晃動普賈的頭殼。

繩索長度不夠的大谷真人,最後不得不從那個高度跳下去。結果雖然沒有當場死亡,但他的右手腕骨折,而同一位置的鈕釦也因此產生了裂痕。」

時間過去了多久?

「原來如此。」穆裏洛呆然地低語。「大谷真人,是想模仿神明嗎?」

那麼,他爲何還要在這種偏僻的藥房沉溺其中呢?原因正是普賈。據說直到最近還被西烏貝拉鎖鏈束縛的那個女人,這次竟懷上了市立醫院院長的孩子──他在常去的市場無意間聽來這個消息。纔剛替西烏貝拉生下孩子,轉眼又這般放蕩,簡直是個淫蕩猴子。這種女人,說到底還是喜歡有錢又有魅力的男人。這樣一來,當初跑去波斯塔島究竟是爲了什麼。

「大谷真人獨自來到發掘現場,挖了一個深達四點五體(約十八公尺)的洞,將屍體投入其中。這時,他特別小心,不讓屍體受損。他先將衣物丟入坑底,作爲緩衝,然後讓屍體穿上厚重的衣物。如果用其他緩衝材料包裹,應該能讓屍體保存得更完整,但他的目標終究是製造完美的化石。大概是因爲,他不願使用莫提利安人身上不屬於他們的物品吧。」

「喂,你們這羣性病混蛋,我要借用電腦了。」

穆裏洛在螢幕上展開一篇雜誌文章。畫面上,一名長着如鯰魚般鬍鬚的男人,穿着看似厚重的衣服,叼着一根菸。標題寫着:「三○年代復古風格成爲大熱門」。

普賈望向穆裏洛和西烏貝拉。

「而且,漢迪也沒有穿這件衣服。兩顆鈕釦埋在一起,而且與身體分開,這點與普賈的推理相符。那麼鈕釦爲什麼會裂開?犯人先將附着這顆鈕釦的衣服丟進坑裏,接着纔將屍體拋入。屍體落到底部時,撞上先掉下去的鈕釦,才導致裂痕。」

「他當然記得自己埋葬屍體的地點。當他意識到屍體可能已經四分五裂時,他會不會覺得,自己遭到了神明的懲罰?」

「大谷真人想要透過化石化,來找回自己原本的樣貌。」

「有話要說。快起來。」

穆裏洛捲起尾殼,一把攫住西烏貝拉的觸角,硬生生將他的頭殼拖到螢幕前。

穆裏洛收起觸角,在兩人面前晃了晃鈕釦。

「妳看,這顆鈕釦的中央有一道裂痕。黃銅可沒那麼容易裂開。這裂痕,應該是鈕釦掉進坑底時,受到強烈衝擊導致的。」

「原來如此。」普賈的聲音中混雜着黏液爆裂的聲響。「漢迪的骨骼和這件衣服,裂痕正好出現在相同的位置呢。」

黑煙薰染的月亮映照着桌面。

在小屋陰影處摸着普賈臀部的西烏貝拉隨口回道。突出的觸角上滴落着黏液。

被鎖鏈引入小屋的普賈,一臉像是被驢子吐痰噴到的表情。

「西烏貝拉,這些額外的鈕釦和手錶,要怎麼處理?」穆裏洛高聲喊道。

穆裏洛在普賈眼前晃了晃鈕釦。普賈先是「啊」地盯着鈕釦,隨即「嗯?」地歪了歪下顎。

「沒錯,但不僅如此。既然大谷真人本來就沒有左手臂,那麼埋在地下的手腕和前臂,必然是別人的。這表示,他帶着其他人的手腕與前臂潛入地下。如果他在地底以手腕與前臂相連的姿勢死去,會發生什麼事?如果在這種狀態下,礦物滲入並石化,斷面連結起來,就有可能形成一個完整的化石。」

普賈露出彷彿自己步足被切斷般的表情,發出「啊啊」的聲音,顫抖着皮殼。

那麼,埋在地下的鈕釦是屬於衣服的哪個部分呢?在漢迪附近發現了兩顆鈕釦。若是固定上半身衣物,數量明顯不足;若是用於腰部或口袋,數量又過多。換句話說,這兩顆鈕釦應該是來自手腕部位的。」

西烏貝拉像野狗般吠叫,螢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球上。

「鈕釦主要出現在四個位置。固定上半身衣物的部分,是從脖子到腹部;固定包覆手臂的管狀布料,是到手腕部分;固定包覆下半身布料的,是到腰部。此外,還可能縫在做爲收納袋的所謂的口袋上。大致來說,鈕釦的配置不外乎這幾個地方。」

「漢迪從四點五體(約十八公尺)的高度墜落,居然還活着?」

製造化石最重要的,是將屍體埋藏在夠深的位置,而且必須選擇即使地形發生變化,也不會輕易暴露於地表的地方。當屍體長時間承受強大壓力,並隨着歲月流逝,礦物逐漸滲透,骨骼成分會被替換,最終形成化石。根據會報的訪談,莫提利安人在調查遺蹟時,會先挖掘地層檢查堆積物的成分。雖然大谷真人不是技術人員,但他從事遺蹟調查將近二十年,應該早已掌握使用機械挖掘深坑的技術吧。」

不知何時,三雙眼睛都緊盯着水槽。

「你不覺得奇怪嗎?假設漢迪當時穿着厚重的衣服,若真的受到足以讓鈕釦裂開的衝擊,那麼至少撞擊部位應該是暴露的。當然,那邊的骨頭也不可能毫髮無傷。但實際上,身上只有一處受傷,就是右手腕而已。」

搭乘高速運輸船返回阿瑟爾吉亞,已是二百四十三天前的事了。隔天,西烏貝拉召集收購商舉行拍賣,拍賣掉所有化石,賺進九百二十四朞。穆裏洛的分成微薄,但即便日日沉浸在上等皝粉之中,也綽綽有餘。

二○九三年,神壽市發生了一起事件,支持建造垃圾處理設施的居民接連失蹤。據說失蹤的莫提利安人共有十二名,但在窪地中發現的屍體,卻只有十一具。大谷真人應該就是從這處窪地挖出了一具屍體。而那具屍體,正是我們所稱的漢迪的真面目。

「所以呢?」

透過分析這片土地的堆積物,可以瞭解它所經歷的歷史。科學就像時光機,能夠跨越時間的藩籬。

「而漢迪,最終依舊長眠於地底,雖然不夠完整,但仍然化作了化石。對大谷真人來說,這或許是他唯一的慰藉吧。」

不過……心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恐怕是因爲,就在大谷真人埋葬屍體的那片土地上,某位作業者不巧挖起了堆積物。那個人將管線打入地面,抽取土壤樣本,採集一部分後再將其回填。就在這個過程中,漢迪的手腕與手臂被切斷,並被拉往地表那側。」

「……啥?」

桌子對面的阿爾多放了兩聲滾燙的屁。穆裏洛不禁抬起頭殼,映入眼簾的是普賈。看來,是真貨。

「妳怎麼會在這裏?不是正和院長你儂我儂嗎?」

她身上沒有鎖鏈。穆裏洛的尾殼內部猛地發燙起來。

「別傻了,別把無聊的流言當真。」普賈收起尾殼,撐開肛門。「那些都是西烏貝拉胡編的。」

「爲什麼?」

「那混蛋瞞着我,打算把孩子賣掉。我一氣之下,乾脆在醫院把胎全打掉了。結果他氣得發瘋。」

穆裏洛愕然。這種貪得無厭的傢伙,就算賺再多也永遠不知足。

「這些不重要,跟我來一下。」

普賈捲起尾殼,一把抓住穆裏洛的頭殼,硬生生把他拖到藥房的屋檐下。

「看那輪月亮。你不覺得想起了什麼嗎?」

穆裏洛伸展第二體節的步足,抬起眼球望向夜空。南方的天空中,一輪月亮懸浮着,右半側彷彿被融化般,呈現出一個不完整的形狀。

「漢迪的頭蓋骨?」月亮表面的煤黑色斑痕,與那顆頭骨上的三個洞──兩個眼眶與鼻腔,驚人地相似。

「是大谷真人的生日派對。那張照片裏,屋頂上方的月亮不也長這樣嗎?」

大谷真人。自從那次之後,已經整整二百四十三天沒聽到這個名字了。照片裏的那輪月,確實如同發育不良的哈密瓜般,形狀極其不完整。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照片裏的大谷真人,穿着一件鈕釦在左側的女式襯衫,對吧?」

「確實是這樣。」

「當然,男人穿女裝又不會被殺,莫提利安人裏確實也有這樣的人。但問題是,大谷真人沒有左手臂。他只能用右手穿衣服,怎麼可能選擇一件鈕釦在左側、極難扣上的衣服?更不用說,他也不可能是錯穿了妻子的衣服。」

「但不管怎麼說,照片上他確實穿着女裝吧?」

「不對,大谷真人穿的應該是鈕釦在右側的男式襯衫。但因爲照片是鏡像翻轉的,看起來纔像是女裝。」

大谷真人並不認爲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正確的。要是長年參與環境保護活動的妻子知道,她一定會反對。如果有來世,他甘願接受懲罰。

大谷真人猛然回頭,瞬間血色盡失。考古資料館的屋頂上趴着一隻怪物。巨大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這邊。觸角伸展,顎部來回張合,粘稠的液體緩緩滴落。

穆裏洛差點放出熱屁。

「但照片是反轉的。所以真正寫上的,應該是這樣──」

「順便說一下,這樣的話,照片就不是在大谷真人的生日,也就是二一二一年十月二十二日拍攝的。既然不知道越智濱代的生日,照片的拍攝日期也就無從考證。儘管如此,可以確定的是,照片並非在大谷真人的生日當天拍攝,因此到目前爲止的推論並不會動搖。

她左右顛倒地寫下相同的字母──OTIHAMAYO。

「這倒是。」

她垂下觸角,在腳邊的土上寫字──OYAMAHITO。

「還記得最初發現的那隻手腕上戴着手錶嗎?那個手錶的錶盤是朝向手背的,對吧?那是莫提利安男性習慣佩戴手錶的方式。」

怪物的視線短暫落在那行陌生的文字上

「普賈,要不要再一起去波斯塔島看看?」

大谷真人缺少右手,越智濱代缺少左手。這同樣也是「映照」。

用支離破碎的屍體當誘餌,企圖將阿爾多人引入地底的「犯人」。那個傢伙與越智濱代關係密切,卻對自身的族羣懷有如此強烈的憎恨,甚至不惜向阿爾多人揭露莫提利安人隱藏在地下的祕密。「犯人」應該就是大谷真人吧。

「察覺到『犯人』計謀的越智濱代,試圖阻止被化石吸引的阿爾多人前往那個地方。但她終究只是莫提利安人,無法像阿爾多人一樣嗅探朒波。如果找不到埋在地下的屍體碎片,就無法將它們挖出來。

「那下面,到底有什麼?」

「那可是三萬年前的照片吧?哪裏還有東西能對照?」

數千年,甚至數萬年後,若那些怪物爲了發掘人類的化石而來到這座城市。他們將憑藉「氣味」尋找化石。但在這片土地上,要找到化石並不容易。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日本人的屍體皆經過火化,而被怪物殺害的人則被遺棄於地表,幾乎沒有機會石化。

最終,怪物們將嗅到前所未聞的強烈「氣味」。在地下一百二十公尺處,它們會遇上被填平的坑道。然而抵達那裏的它們並不會因此停下腳步。涎液滴落,它們執拗地繼續挖掘,在地下三百五十公尺處,發現了一個被粘土覆蓋的巨大金屬容器。

穆裏洛向後退了一個體節,悄悄藏起背部的突起。「爲什麼?」

普賈像是在剋制自己般,用第二體節的步足抓住頭殼。

「這正是越智濱代的發音。因爲照片反轉才讓我們誤以爲上面寫的是大谷真人。但在這場派對上,真正的壽星──被祝賀的人,並不是大谷真人,而是她。」

自從阿爾多人消滅莫提利安人──至少是將他們從地表抹去,已經過了三萬年。對於壽命短暫的他們來說,這已是漫長至難以計算的歲月,不能寄予過多期望。

「有件關鍵的事,你忘了。」普賈興奮地揮動步足。「生日蛋糕的盤子上,寫着一串字母──」

大谷真人的頭顱在柏油路上滾了數公尺,撞上圍欄後停下。橫幅的角落被鮮血染紅。

至於議員的照片,則是直接拍攝海報。而這類海報通常都設計成能與觀看者對視。換句話說,這位議員應該是面向正面的。

「也就是說,那隻手腕與前臂,並不是越智濱代自己準備的。但挖洞的地方也不可能剛好埋着一隻手腕與手臂。她早已知道那裏埋着一隻手腕與前臂,纔會刻意選擇在同一個位置埋葬自己的身體。」

普賈舀起從口器溢出的黏液,一口吞下,隨即猛烈咳嗽,又將一團濃稠的液體吐了出來。「快、快點!」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普賈猛地撲向穆裏洛。「我們去買鯨魚吧!」

「都過了三萬年,還能查得到?」

前往波斯塔島時,西烏貝拉在高速運輸船上裝載了一隻鯨魚。在海上被鋼波感應器偵測到時,他讓官員發現吞下鐵屑的鯨魚,從而讓他們停止進一步的搜查。

感覺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就像發現十一具屍體的那天一樣。

無論是鈕釦縫反,還是手錶戴反,莫提利安人似乎特別執着於賦予這些細節性別意義。

因此,大谷真人開始挖掘。

撞倒掛着舊橫幅的圍欄,直衝上道路。引擎蓋突然彈起,遮蔽了視線。瞬間,車身騰空。座椅高度一度超過倉庫屋頂,但轉瞬間便狠狠墜回道路。身體被緊緊壓在座椅上,接着他猛地撞破擋風玻璃,在柏油路上翻滾。血淋淋的左臂被觸角纏住,幾秒後,怪物的頭探了出來。

然而,越智濱代洞悉了丈夫的陰謀。比丈夫更高尚、更有耐心的她,以自己的生命作爲代價,阻止丈夫的計劃。幫助她前往地底的,或許就是這對夫妻的孩子。

即將成爲新統治者的他們,或許也會犯下與我們相同的錯誤。也就是說,他們可能會爲了滿足眼前的慾望而挖掘沉睡於地底深處的化石,讓它們散失,甚至破壞。

那是一個巨大卻簡單的機關。

她以生命守護着某個東西,某個深藏於地底之物。

那麼,越智濱代的屍體是──?

──我長久以來,一直認爲她是我的映照。

「嗯?」穆裏洛悶哼了一聲。「妳怎麼知道?」

然而它只是停頓了一瞬,隨即抬起頭,奔跑着尋找下一個獵物。

「妳怎麼知道?」

「越智濱代是女性。如果她是想變成化石來恢復完整的身體,應該不會讓反向纏繞的手錶保持原樣。」

「穆裏洛的推理到中途爲止都是正確的。根據骨頭與衣服在相同部位受損,以及兩顆鈕釦埋在一起的狀況,可以推斷出越智濱代是在掉入洞穴後才脫下衣服──也就是說,她是活着潛入洞底的。但她的目的,並不是變成化石來恢復完整的手臂。」

若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那樣的日子會來臨。那麼,我便無法安心長眠。

「越智濱代沒有左手。漢迪也沒有左手。你還是不相信漢迪就是越智濱代嗎?」

「照片中的大谷真人,左臂只有一半──看起來是這樣。但如果照片是反轉的,實際上只有一半的應該是右臂。」

正要下車,返回做爲棲身之處的倉庫時,忽然聽見「啪」的一聲,宛如巨大的蛋殼碎裂。

「當然,這也不能算確鑿證據。畢竟,大谷真人或許真的只是心血來潮,穿了件女裝。但剛纔我想到了一個方法,可以確認那張照片是否左右反轉。」

「誰記得這種事啊。」

穆裏洛立刻絞盡腦汁,卻仍不明白普賈想說什麼。

「但只要留意某個東西,就能輕易判斷這張照片的方向是否正確。」普賈仰望天空。「那就是月亮。」

穆裏洛依稀記得,那張照片中的越智濱代,身體只有一半露在畫面裏。當時看起來,像是她的右手被畫面切掉了。但如果照片是反轉的,那麼被切掉的應該是左手。然而,照片裏沒有拍到,並不代表她真的沒有那個部位。

「如此一來,最初的疑問又回來了。漢迪到底是誰?」普賈的眼球微微鼓起。「結論是──那個傢伙的真實身份,是大谷真人的妻子,越智濱代。」

普賈貼近穆裏洛的外殼。

「該死。」

穆裏洛腦中的昏沉瞬間被驅散。

必須阻止阿爾多人接近那裏。這個信念,讓她絞盡了腦汁。

如果還有唯一的願望,那就是希望這些怪物,也能對地球的先人懷抱敬意。

「埋在地下四點五體處的無臂屍體,是後來才埋下去的假屍,目的是阻止人們繼續向更深處探索。」

話說蛋糕上還放了一個仿製義肢的糖果裝飾。這應該是根據當天的壽星來設計的吧。換句話說,越智濱代是使用義肢的人,她缺少了一隻手臂。既然她的右手在照片中出現了,那麼她缺少的一定是左手。」

「會報裏橫向排列着三位廣崎大學畢業生的訪談,對吧?每篇文章的結尾都附有受訪者的照片。左邊是弓道家,中間是議員,右邊則是考古學家大谷真人。你還記得照片中的弓道家和議員是面向左還是右嗎?」

這樣一來會怎麼樣呢?如果版面左側的弓道家面向右側,中間的議員面向正前方,那麼爲了取得畫面的平衡,右側的考古學家就應該面向左側。對於像莫提利安人這樣有審美觀的生物來說,爲了追求畫面平衡,反轉照片也不奇怪吧。」

「我也不記得。但可以推測。照片中的弓道家正對着靶子拉弓。動物射箭時,通常是用非慣用手持弓,慣用手拉弦。莫提利安人大多是右撇子,若不從右側拍攝,臉和弓就無法清楚入鏡。因此,弓道家很可能是面向右側的。

他立刻退回駕駛座,左手猛按電源開關。隨着巨物墜落的聲響,一陣如發狂野馬般的急促腳步聲迅速逼近。絕不能讓那隻怪物靠近這裏。倉庫距離不到五公尺,裏面正熟睡的妻子和女兒絕不能被發現。他顫抖着拉動排檔桿,猛踩油門。

當它們撬開蓋子時,纔會驚覺自己的錯誤。不論過了幾千年,還是幾萬年,都毫無關係。如同時光機一般,科學的力量能夠跨越時間的壁障。

「那張照片裏,有一輪右側缺損的月亮。如果知道當天真正的月相,就能確認照片是否被反轉。」

於是她想出了一個計策。她應該是親眼目睹了『犯人』埋屍的過程,因此知道埋在最接近地表的兩個部分是左手腕與前臂。於是,她重新挖開那片區域,埋入另一具缺少左手臂的屍體。這樣一來,阿爾多人就會以爲更深處並沒有埋着屍體。她的計劃,就是這樣。」

這是確定的事實。

「我相信。」穆裏洛縮起步足,微微蜷縮起身體。「但她爲什麼要親自潛入洞穴?難道也是想變成手臂相連的化石嗎?」

「比起先前埋放屍體的『犯人』,越智濱代有着更強烈的倫理觀。若將他人的屍體肢解並埋入地底,就等同於墮落至與『犯人』與阿爾多人同樣的境地。她無法忍受這點。

也就是說,那張照片,是左右反轉的?

怪物伸出觸角,將大谷真人吊起。這時,它的眼球與顎部忽然靜止了一瞬。或許是注意到,自己抓住的這個人類只有半條手臂。怪物甩動尾巴,鋒利的刃端瞬間將大谷真人的左臂切斷。它如同孩童戲弄昆蟲般,揮舞着身體,口器發出脆裂的啪啪聲響。扭動着步足,似乎玩得相當愉悅,然而突然間它猛地合上顎部,觸角揮下,直取大谷真人的頸部。

穆裏洛忍不住放了一個熱屁。

但是,那又如何?地球歷史的一個章節結束,下一個章節開始。僅此而已。

──與高放射性廢棄物最終處置設施一起,創造光明的未來!

「確實。」

雲層遮蔽了月亮,街道沉入黑暗。只有普賈的眼球反射着藥房的燈光。

當時我們認爲那隻手臂與完整的骨架屬於同一個莫提利安人,因此並未注意到間距的異常。但實際上,只有缺少手臂的完整骨架屬於越智濱代,而那隻手腕與前臂,則是來自另一個莫提利安人。那麼,在更深的地層,是不是還以相同的間距,埋着那名戴着手錶的莫提利安人,他的手臂自上臂以下延伸埋藏着呢?」

這個男人,早已對莫提利安人失望透頂。他蔑視那些不敬重地球先人,隨意挖掘化石又任其散失的同胞。他是否意圖親手了結那些逃往地底的族人?

他們會在島上徘徊,最終發現埋藏於地下的手腕。他們歡欣鼓舞地挖掘,卻很快察覺到更深處仍埋有化石。前臂、上臂、肩胛骨、肋骨──即便在這時感到些許異樣,但被慾望驅使的他們,仍會毫不猶豫地向地底更深處掘進吧。

如果把名字顛倒後剛好變成對方的名字,這不正是所謂的「映照」嗎?

「回想一下。最初發現的手腕,埋藏在地下二體(約八公尺)處。接着發現的前臂,在地下四體(約十六公尺)處。當時,就像有什麼在引導我們深入地底一樣。

在訪談中,當話題提及他的妻子越智濱代時,大谷真人曾這麼說過。

但最後發現的完整骨骼,卻是在地下四點五體(約十八公尺)處,與前臂的距離僅有零點五體(約二公尺)。間距突然縮短了。

出乎意料地,大谷真人仍然保持冷靜。怪物似乎沒有注意到倉庫裏的兩人。至少,他避免了因自己的失誤導致家人喪命這種難以承受的結果。

不過,他們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自己會死,家人也會死。人類已無處可逃。

不知不覺間,低聲喃喃。那裏,藏着什麼東西。不,或許是……某種生命。

「我們姑且將最初將手錶纏在手腕的莫提利安人屍體埋下去的那個人稱爲『犯人』。『犯人』從某處弄到了一具完整的莫提利安人屍體。他大概是從窪地裏挖出了一具屬於支持建造垃圾處理設施派系的屍體。接着,『犯人』將這具屍體分解成碎片,每隔約二體(約八公尺)埋下一部分。這是爲了引誘我們阿爾多人深入地底的誘餌。利用我們能夠嗅探朒波的特性,以合適的間距埋下這些碎片,試圖將我們引向更深處的某個地方。」

因此,她請求另一名莫提利安人協助,親自下到坑底,將自己這具僅剩半條手臂的屍體埋入其中。」

這並非爲了博取她的關注,只是坦率地說出了內心的想法。

嚴格來說,月亮盈虧的週期每年增加零點零零零零零零零二一六二天。現在的月亮平均每二十九點五三零六五天就會回到滿月,但三萬年前的月亮平均每二十九點五三零五九天就會回到滿月。根據照片拍攝至今的時間,扣除這段時間內的變化量,就能推算出當時的月相。寫程式計算後發現,那天在波斯塔島出現的,是左側缺損的月亮。」

但萬一,他們在地底深處延續着生命呢?

不過,普賈吸了一口黏液。

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告訴它們那是什麼。據說在設計階段曾有人提議於地表設置警告標誌,但最終的結論是──不留下任何東西,纔是對未來安全最有利的選擇。

「不管是三萬年前還是一百萬年前,月亮的運行軌跡都不會改變。只要知道日期,就能推算出當時的月相。大谷真人的生日是十月二十二日,而會報發行於西元二一二二年。照片說明上寫着『去年的生日派對』,因此這張照片的拍攝日期應該是二一二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越智濱代的屍體,應該就像那隻鯨魚一樣,是爲了阻止探查更深處的誘餌。

照片是反轉的。

「我們發現的漢迪,缺少的是左臂。也就是說,大谷真人並不是漢迪。」

「更嚴格地說,拍攝地點如果不是波斯塔島,而是南半球的某個地方,也有這種可能。因爲在南半球,那天應該出現右側缺損的月亮。但大谷真人自從船難事故後,就對海洋產生恐懼,再也無法離開這座島嶼。而從波斯塔島無法透過陸路前往南半球。因此,這張照片的拍攝地點不可能是在南半球──好了,現在纔是重點。」

「如果那張照片是反轉的,那麼你所推測的『大谷真人想透過變成化石來恢復完整的身體』這個假設,就不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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