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與怪物Ⅰ 嘉年華
《我是怪異,你是怪物》 · 白井智之 · 1.2萬 字
1
怪物正朝這邊伸出手。
暗紅色的皮膚,沒有白色部分的眼睛,如火焰般倒豎的頭髮。尖尖的耳朵,背上長着蝙蝠般的翅膀。大大張開的嘴裏,鋸齒般的牙齒整齊排列,特別巨大的獠牙上,唾液正欲滴落。
那無疑是個怪物。
「沒事的。」對着巨大的看板愣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的我,姐姐毫不在意地彎下腰說:「去年諾曼先生不是帶你去過電影院嗎?就跟那時候的吸血鬼一樣。這裏的東西,全都是道具啦。」
她掀起提洛爾帽的帽緣,直視着我的眼睛。
我們正在參觀佛利海灘舉辦的「世界盡頭嘉年華」。
雖說是嘉年華,但並不是華麗的花車與樂隊在街上游行。「世界盡頭嘉年華」是一場古怪的活動。每隔幾年,舉辦訊息會透過張貼在公寓與倉庫牆上的傳單悄然公佈。到了指定日期,海邊的空地便會突然湧現大量的攤位與帳篷,還有摩天輪與旋轉木馬。一切都被彩色燈泡與三角旗點綴得繽紛耀眼。一旦被檸檬水與爆米花的香氣吸引而踏入大門,迎接而來的便是另一個世界。從早到晚,小丑彈奏着風琴,叫賣的叔叔們大方地贈送玩具。這裏盡是些讓孩子興奮不已,卻令大人皺眉的事物。
十歲的我當然也不例外。先拿着檸檬水繞場一圈,然後從摩天輪的頂端眺望整座城市吧。碰碰車上也要來個帥氣的甩尾。「尼古拉斯·費伯的十大奇蹟」似乎也很有趣──我滿懷期待地盤算着。
然而,姐姐最先前往的地方,卻是摩天輪的後方。在無人的暗處,矗立着一頂掛着不祥怪物看板的黑色帳篷。
「不管出現什麼都不用擔心,因爲都不是真的嘛。」
姐姐雖然這麼說,但無論是道具還是真貨,怪物就是怪物。我實在無法裝作若無其事。然而,姐姐似乎有非去不可的理由。當我勉強點頭時,姐姐摸了摸我的頭,然後朝着那座帳篷──「阿爾夫·洛克威爾驚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館」走去。
「來了可愛的客人啊。」
從像車站售票處般的小窗口探出一張臉。扁平的鼻子下方,長着像乾瘦魚尾鰭般的鬍子。皺巴巴的巴拿馬帽下,蓬亂的頭髮間夾雜着些許白髮。頭頂的面板上寫着「歡迎光臨」,但他的神情卻絲毫沒有歡迎之意。
「等一下。」我一把拉住正要進入帳篷的姐姐的手臂,指向小窗下方的面板。上頭用鮮紅的哥德體寫着──「僅需二十五分錢」。
「如果覺得貴,那就是誤會了。我們的表演比爆米花更能填飽肚子,比隔壁的『小幽靈之家』更刺激。畢竟,你們只需一枚硬幣,就能得知這世界的真相啊。」
「誇張了吧。」姐姐挑起一邊眉毛。「什麼啊,世界的真相是指什麼?」
「就是沒有完美的事物這回事,就像我,還有你們一樣。」男人咳嗽了幾聲,發出奇怪的聲音,接着伸出他的巴拿馬帽。「總之,這可不能錯過,絕對能在朋友面前炫耀一番。」
姐姐看起來沒有很相信男人的話,但還是從錢包裏拿出兩枚硬幣,丟進帽子裏。男人道聲「謝了」,將帽子收回,然後在窗口放上寫着「馬上回來」的告示牌。
「那麼正式自我介紹。我是負責引導你們進入未知世界的,這場表演的解說員。」
他從攤位旁的門探出身子,舉起手杖,輕輕晃動帳篷入口的簾子。
他用手杖掀開簾子。
「寫了封信。」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少女確實有兩張臉。但,身體只有一個。我以爲她們只是緊貼在一起。但從淡紫色襯衫洋裝下,伸出的卻只有兩條腿。她們的腳邊,立着一塊搪瓷牌寫着「凱西&梅根,相愛的姐妹」。
「謝謝你們今天來到『世界真相博物館』。」
「以上就是『阿爾夫·洛克威爾驚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館』。」男人突然變得冷淡,隨意揮了揮帽子。「想再看一次的話,明天再來。也可以帶上你的朋友。那麼再見。」
但如果問我們是否還有選擇的餘地,答案可惜是沒有。這裏是又暗又窄的帳篷內,布簾後潛伏着那些未知的「世界真相」。要是拒絕付那十分錢,鬼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太好了。你們可真是南卡羅萊納州最聰明的孩子。」男人一邊把硬幣收進懷裏,一邊轉動着眼珠,故作神祕地問道。「話說,你們是姐弟吧?」
他沒給我回答的機會。
被稱作叔叔的男人抬起頭。
他正準備轉身,回到那間寫着「僅需二十五分錢」的攤位時。
「嗚吼!」
「好漂亮的名字。」
桌子對面,一個把短髮抹得像水飴般光滑的男人正數着硬幣。空氣中瀰漫着咖啡和古龍水的氣味。收音機裏傳來辛納屈低吟的歌聲。就像從爲孩子編織的謊言世界被拉回到雜亂的現實中。
裏面是個被黑布包圍的小房間。唯一的光源是頭頂那顆裸露的燈泡。隨着眼睛適應昏暗,眼前漸漸浮現出一道鐵柵欄。柵欄內側堆着乾草,活像是馬廄或動物園。
「還滿意我們的表演嗎?」
「我只是個解說員。」男人不耐煩地搔了搔後頸,語氣懶散。「怎麼突然這樣?被感動到想道謝嗎?」他從面板後方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哎呀,真不好意思,看來對年輕的客人來說,這份量不太夠呢。」希薇打開茶壺的蓋子,裏面已經見底了。「真傷腦筋啊。」她將貼着指甲片的小手指輕輕按在臉頰上,然後忽然一拍手。「對了!爲了補償我的失禮,不如讓我爲你們跳支舞吧?」
「千萬別弄丟喔。」
「會被朋友取笑嗎?」
「這傢伙太危險了,快走吧。」
「不過呢,這可不是免費的。這間房間,是隻有被選中的人才能進入的特別房間。只要區區、區區十分錢。這機會,可不能錯過喔。」
桌子底下傳來聲音。一個別着罌粟花胸針的女孩拉了拉男人的西裝褲。她圓圓的眼睛緊盯着姐姐的頭。
他雙手握住鐵條,哼哧哼哧地喘着氣。鐵條越來越彎曲。這還真是厲害。雖然不一定比得上克拉克·肯特,但至少……雷克斯·路瑟應該也沒他力氣大吧。
「不被發現的話就沒問題。」
解說員語氣輕快地說道,似乎是打算把剛纔的互動當作沒發生過。
雖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在她「如何?」的微笑下,我們也不好拒絕。我和姐姐點點頭,希薇便從椅子上站起來,挺直腰桿,雙手叉腰。
那個男人──葛雷格國王,就坐在柵欄的另一邊。他靠在乾草堆上,手裏拿着一本書,正聚精會神地閱讀着。他的頭髮是齊耳短髮,上半身赤裸,腰間圍着一塊麻布。柵欄上掛着一塊搪瓷招牌,寫着「葛雷格國王,世界最強巨人」。
在其中一張小椅子上,坐着一位小小的女子,她正在往一隻袖珍茶杯裏倒紅茶。
那個看起來老練狡猾的男人──「世界真相博物館」的老闆,阿爾夫·洛克威爾,將一枚二十五分硬幣塞進布袋,說了句「分給大家」後交給女孩。女孩心不在焉地點頭,把木雕玩具──看起來像貓和老鼠──留在地板上,就轉身離開了房間。
「叔叔,有客人。」
打開窗戶透着燈光的拖車後門。
「抱歉,這裏的表演全都是真品。我們可不需要妳這種普通小鬼。」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威士忌酒瓶,然後又看向姐姐。「該不會,妳想把這個酒鬼解說員趕走吧?」
「不是。我不是想當解說員,而是想當表演者。」
後門「喀啦」響了一聲,似乎有人在偷聽。阿爾夫哼了一聲,轉動收音機旋鈕,辛納屈的歌聲頓時變大。
葛雷格怒視着柵欄,雙手猛地抓住旁邊的鐵條,使勁一拉,鐵條立刻鬆脫!
兩人同時遞出信封。她們的動作一模一樣,宛如中間擺了一面鏡子。
解說員將唱針放到唱片機上,悠揚的小提琴與鋼琴的舞曲流瀉而出。
「謝謝。」
「我是亞幹族之王!統治全世界的王中之王!愚蠢的白人們,都給我跪下!嗚吼──!」
他輕輕推了我們的肩膀,我們便一同進入簾子裏。
「喂喂,冷靜點。這樣說可是會嚇到客人的。」
「謝謝妳,小小希薇小姐。」
「果然如此。你們之間擁有牢不可破的羈絆。你們的感情無人能及──本來想這麼說,」男人做作地揮動手指。「不過,這裏有比你們更緊密相連的姐妹。『心靈相通』這個詞,簡直就是爲她們而生的。因爲她們,是真正意義上的合而爲一啊。」
葛雷格,確實夠大。不愧是巨人,他的身高几乎和教堂的十字架一般高。雖然不確定是不是「世界最強」,但要撂倒街上的醉鬼,恐怕只需隨手一肘就夠了。
解說員從懷裏掏出一個鐵製水壺,伸進柵欄間。朗姆酒甜膩的氣味瞬間撲鼻而來。葛雷格一把搶過水壺,緊緊含住瓶口。他仰望天花板,但等了許久,酒卻沒有流出來。下一秒,他憤怒地把水壺摔在地上,直接朝解說員撲了過去。
「嗨~」
左邊的少女揮動左手。
解說員站在柵欄前低聲說道。他把手杖從鐵條間伸進去,戳了戳葛雷格的大腿。葛雷格終於抬起頭,看向我和姐姐。他慌忙闔上書,雙手抓住鐵柵欄站起來,舉起雙手「嗚吼!」地張開嘴,露出厚實的牙齦。
「好了,我想你們已經明白了,我們的『世界真相博物館』並非騙局,而是集結了真正的『世界真相』的奇觀表演。一般來說,表演到這裏就結束了。不過,我很喜歡你們。所以我想邀請你們進入今天限定的特別房間。」
「想看咬斷雞脖子的獸人,或者泡在福馬林裏的爬蟲人,去『尼古拉斯·費伯的十大奇蹟』就好了。我們這裏是『世界真相博物館』,我們的展品,全都是真的。」
「再見。」
男人的咳嗽聲戛然而止。
彷彿發生山崩一般,姐姐頭部的右半邊,整個塌陷了下來。
「喂,葛雷格。該上場了。」
然而,男人忽然壓低了聲音。
「嗚吼!」
解說員拍拍姐姐的肩膀。姐姐掀開簾子,我也跟在後面。
「嗚吼!」
「荷莉和沃特。」
姐姐冷淡地回答:「是啊,怎麼了?」
凱西從右邊口袋,梅根從左邊口袋拿出淺藍色的信封。信封微微鼓起,看來裏面裝着信紙,封口則用膠水黏住。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咳咳、咳咳地咳嗽起來。不清楚他是在笑,還是生氣。
男人得意地掀開簾子。眼前場景瞬間一變,變成了一間華麗如西式宮殿的房間。從香爐中飄散出甜美的香氣,應該是精油的味道吧。桌子、扶手椅、梳妝檯、牀鋪……所有傢俱都覆蓋着雕刻花草紋樣的金色裝飾──只不過,這些一切都小得不可思議。簡直就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巨型洋娃娃屋。
「很享受。」姐姐稍作遲疑,然後接着說:「只是……說實話,我有些驚訝。我還以爲會看到更駭人的東西。」
我和姐姐對視了一眼後,姐姐替我們回答:「我是荷莉,這是弟弟沃特。」
阿爾夫摘下鼻眼鏡,靠在皮椅上。
兩人揮手道別。解說員推了推我的肩膀,催促我們向前。我們掀開厚重的簾子,走了出去。外面是帳篷外。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繞回了入口旁邊。太陽已經落山,探照燈照亮着「世界盡頭嘉年華」的大門。
「回到家後,請收進寶物盒裏。」
我擔心他會不會朝我們丟咖啡杯,然而阿爾夫卻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笑道:「那是我的榮幸。」
「怎麼了,葛雷格?難得有可愛的客人來訪,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啊。」
說完,她伸手摘下了提洛爾帽。
「話說,小弟弟。你覺得這世界上最強的是誰呢?」
希薇隨着旋律輕盈地踏出舞步。一會兒仰望天空,一會兒張開雙臂,像只小鳥般來回移動。最後,她用腳尖輕巧地轉了一圈,展開裙襬,完美落幕。
「所以,想把這份心意傳達給你們。」
「是奇怪的姐弟啊。」
就算是我,也知道這是謊言。他大概對每一個客人都這麼說吧。
他揮出拳頭,卻落空了。鐵柵欄卡住他的肩膀。解說員誇張地抹了抹額頭的汗。
「嗨~」
「妹妹梅根。」
「茶會是不是太晚了呢?」她瞥了一眼黃銅腕錶。「不介意的話,要來一杯嗎?」說着,她遞出了兩隻茶杯。
姐姐大概也想到了一樣的事。她從小包裏掏出錢包,不情願地取出兩枚硬幣。
右邊的少女揮動右手。
她的聲音像個孩子,身高甚至比十歲的我還矮小。但與此相對的,是臉上深刻的皺紋,甚至比孤兒院的舍監還要多。我一度懷疑,她是不是個化了濃妝的小孩,但那鬆垮的皮膚可不像是化妝僞裝的。就像是一個被換了頭的陶瓷娃娃。牀邊的搪瓷牌上寫着「小小希薇小姐,美麗的精靈」。
姐姐叫住了他。她的聲音和剛纔不同,這次,堅定無比。
「歡迎來到我的小天地。我是希薇。」
那是一座公園。當然,不是真的公園。從支撐帳篷的鐵桿垂下兩條繩子,末端綁着木板──一座臨時搭建的鞦韆。而上面坐着兩個金髮少女──「咦?」
「這場表演的老闆阿爾夫·洛克威爾,是你嗎?」
2
在解說員的示意下,我們接過杯子。當然,這杯子也是異常的小巧。纔剛啜了一口,杯子便已見底。
「再見。」
「我想請你僱用我。」
「好了,被大個子嚇得冷汗直流之後,接下來就讓美女來療愈我們吧。不過,『世界真相博物館』的美女可不一般。」
解說員率先鼓掌,我和姐姐也跟着拍起手來。男人滿意地點點頭,隨即掀開旁邊的簾子。
「我們,就是第三個『世界真相』。」
姐姐用雙手接過凱西的信封。我單手接過梅根的信封,然後立刻塞進口袋。
「我們很喜歡你們。」
「參孫?赫拉克勒斯?克拉克·肯特?這簾子後面就有答案。重量級拳王在他面前也不過是個嬰兒!來自南美洲火地島的驚人巨人,亞幹族之王──葛雷格國王!」
「基督曾說過,『最渺小的人,纔是最偉大的。』接下來等着你們的,就是最渺小、最美麗的女神。小小希薇小姐。」
琥珀色的瞳孔。薄薄的嘴脣。圓鼓鼓的臉頰上,浮現出Y字形的酒窩。兩個人擁有一模一樣的臉。
「姐姐凱西。」
這裏是一個被鮮紅布料包圍的房間,宛如劇場幕簾的後臺。
「你們是從哪裏來的?」阿爾夫問道。
「查爾斯頓。」姐姐回答。「我們住在教堂的孤兒院。」
「年紀?」
「我十二歲,弟弟十歲。」
「名字?」
「我是荷莉·歐──」
「只要說名字就好。」阿爾夫打斷了姐姐。「就算是同伴之間,也不透露全名,這是這裏的規矩。」
他看向窗外,語氣生硬地補充道:「這裏有不少人都揹負着傷痛。」
姐姐輕咳了一聲,然後說:「我是荷莉,弟弟是沃特。」
「住在孤兒院,也就是說,你們的父母已經去世了?」
「父親是卡車司機,在罷工期間被警察毆打致死。母親則是在兩年前,把我們留在社會福利事務所門口,然後──」
「等一下。」阿爾夫豎起一根手指。「你們那間孤兒院所在的查爾斯頓的教堂,該不會是伍德布里奇社區教堂吧?」
「沒錯。」姐姐咕嘟一聲吞了口唾液,然後誠實地回答。「我們每天要和牧師諾曼·S·詹寧斯一起向主祈禱三次。」
「該不會,妳是──」
「是『天使之子』。」
阿爾夫靠向椅背,這才終於將目光投向姐姐的頭。
「那也是諾曼乾的嗎?」
「不是。這是我年幼時從公寓陽臺摔下來,掉在鮑威爾的引擎蓋上造成的。」
「所以,諾曼就利用了這一點嗎?」阿爾夫拉了拉兩邊的吊帶,動作停在半空。「那個牧師應該很重視『天使之子』。你們應該不至於像教堂裏的老鼠一樣捱餓吧?那爲什麼還要來這種骯髒的地方?」
「因爲我要保護弟弟。」姐姐毫不猶豫地回答。「諾曼曾經因爲一場意外,失去過一個『天使之子』。他很害怕同樣的事情會再度發生。爲了防範萬一,他想要擁有更多的『天使之子』。而最適合的人選,正是我的弟弟沃特。」
他低頭翻開記事本,「如果十五日之前還沒改變主意,就再來這裏吧。」
嘉年華會場沉入黑暗,燈光轉移到後方的營地。
「現在的學者是不是腦子都過勞了?」
「但是,沃特並不符合『天使之子』的條件。他既沒有疾病,也沒有受傷。他健康得像春天的跳蚤一樣,活蹦亂跳。」
「我把我在未來景象中看到的東西寫在這裏了。要不要打開,決定權在妳們。如果妳們討論後,認爲應該知道我看到了什麼,那時再拆開這個封口吧。」
「沒錯。一大羣幽靈。」
「那爲什麼還要──」
「你挺了不起的。」低沉的嗓音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些許頭皮屑飛散。「告訴你一個有趣的事。據說有位物理學家認爲,這個世界上同時存在着所有可能性。」
「那就想想要在墓碑上刻什麼格言吧。」
「比如說,你今天在豬肉三明治上淋了烤肉醬吧?但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同時也存在一個淋了酪梨醬的你。」
「我真的──看得見。」
「這種信封和信紙,妳們還有嗎?」
她將信封遞給凱西與梅根。就在兩人同時伸手時──
阿爾夫叼起雪茄,用油打火機點燃。望着窗外,緩緩吐出煙霧。
姐姐各取一張信紙和信封,放在剛纔幽靈卸妝的梳妝檯上。快速寫下幾個簡短的詞句,將信紙對摺,裝入信封,再用膠水封好。
我把臉頰貼在巴士窗戶上。巴士正沿着171號州道北上,前往查爾斯頓。車上只有十幾名乘客,除了我和姐姐,其他都是水產加工廠的工人。
「想在這裏喫飯,就得做相應的工作。妳,當然得上臺表演。」
我循聲回頭,看到拖車底下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老鼠。我從踏板的縫隙往裏一看,黑暗中,有三雙眼睛正盯着我們。
姐姐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咕嚕一聲吞了口唾液,喘着氣說:
「有是有啦。」
「對不起……」姐姐像是擠出聲音般說道。阿爾夫伸向菸灰缸的手停在半空。「我知道這種話不該說。但……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您。」
「什麼?」
大概是被這個態度激怒了,姐姐又拿出一張信紙,再次寫下幾個簡短的詞句。她摺好信紙,塞進信封,封上膠水。
「是真的。雖然不知道妳們會不會相信──」
他吐出一個特別響亮的「該死」,空氣裏瀰漫着像是咖啡溶解了起司般的氣味。
姐姐摟住了我的腰,掌心滲出了汗水。
姐姐一直沉默不語。我以爲她累得睡着了,但玻璃上映出的眼睛微微張開。緊咬的門齒彷彿在壓抑着內心的煩躁。
「啥?」
「我痛恨那些搞神祕學的東西,尤其是預言。我相信所有聲稱能看見未來的傢伙,都應該被送上電椅。」
阿爾夫將雪茄用力摁進菸灰缸,一邊罵着「該死」,一邊穿過房間,抓住門把。
「很高興又見到你們。」
姐姐拉起我的手。
「你還好吧?」旁邊男人嗓音低沉,聽起來格外冷靜。「看起來你挺受打擊的。」
突然,她的動作僵住了。
「我有時候會想啊。」前座傳來沙啞的嗓音。「如果我往工廠裏潑滿煤油,再點上一把火,梅森那傢伙會露出什麼表情?」
「她把全部財產都投進了一塊連一根雪茄都不值的土地。兩個月後,占卜師消失了,只留下還無法抬頭的嬰兒和一筆鉅額債務。工作、朋友、積蓄、住所──她失去了一切。最後,爲了買奶錢,她流落到了艾許維爾的妓院。她以比馬戲團門票還便宜的價格不斷出賣身體,最終像一塊破布般被榨乾,最後用一把點三八特製手槍轟碎了自己的腦袋。」
這一次,沒有人再叫住我們。
阿爾夫鬆開了雙邊的吊帶。
「如果繼續待在孤兒院,沒人知道沃特會遭遇什麼。」
「啊。」姐姐將我摟得更緊。「非常感謝。」
「妳要嗎?」
「如果被告知半年後會死呢?」
3
「『世界盡頭嘉年華』還有三天就會離開佛利海灘,沿着海岸線一路北上,花半年時間抵達諾福克。我們『世界真相博物館』也會隨行。」
「把孤兒院裏夥伴的臉牢牢記在心裏。不過,千萬別讓人察覺到。」
姐姐拉起我的手。我正依依不捨地想朝她們揮手時。
「妳對阿爾夫說的話,是真的嗎?」希薇一邊從拖車下爬出來,一邊問道。聲音與她在表演時翩然起舞時截然不同,帶着一絲刺耳的銳利感。「不久的將來,『世界真相博物館』會遭遇災難,這是真的嗎?」
「成爲表演者,就意味着成爲大衆好奇心的餌食。他們的一言一行、表情舉止,都會比鮑威爾的引擎蓋更讓妳受傷。」
「不好。我根本就是具行屍走肉。一週工作六天的活屍。我一直以爲自己在爲老婆和兒子努力流汗。但老婆跟梅森勾搭上了,兒子究竟是誰的種也不清楚。儘管如此,我還是得在梅森手下繼續剝烏魚的鰓。」
「不久的將來,『世界真相博物館』將會遭遇災難。」
她小小的身軀逼近姐姐。看來,她和老闆一樣,對預言和占卜深惡痛絕。
蒲葦的海洋在身後流逝。
「嘉年華來到佛利海灘!」──巨大的看板一閃而過。
「我有這個覺悟。」
阿爾夫掃了我一眼,然後視線又回到姐姐身上。
「這裏寫了一個人的名字。將會給『世界真相博物館』帶來災難的具體名字。」
阿爾夫面無表情地將菸灰缸拉到身前。
眼睛睜得大大的,咬緊了後槽牙。緊握門把的指尖變得通紅,彷彿觸電一般。
在「小幽靈之家」裝扮成鬼魂、負責發放貼紙的叫賣員,正用疲憊的手勢擦去眼周的油彩。烤香腸的小攤裏,幾名拉丁裔男子抓着對方的衣領大聲怒吼。「你要是再敢說一次,我就把你的舌頭拔下來,當作馬戲團的展示品!」
在姐姐的催促下,我沿着拖車後方的階梯走下去。剛好經過一個正在撕下頭上假刀的鬼魂時,耳邊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姐姐將信封遞出。凱西與梅根困惑地對視了一眼。
希薇神色怪異地低頭看着手中的信封。凱西與梅根則湊在一旁竊竊私語着:「要看嗎?」、「還是別看?」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使之子』。但……有時候,我會看到奇怪的景象。」姐姐的胸口劇烈起伏。「那些本不該存在的,未來的光景。」
「當然也有。總之,各種版本的你都存在着。」
「那天就穿尿布吧。」
「極光醬呢?」
希薇揚起眉毛,嘴角浮現嘲諷的笑意。「哇,真是厲害呢。」
她們轉身走向嘉年華的帳篷,不久後,拿着一個鐵盒回來。盒子裏裝着信封、信紙、原子筆,還有一瓶膠水。
「就像幽靈一樣?」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說過了吧,我們的表演都是真實的。要是想靠耍嘴皮子騙取零錢,就去『尼古拉斯·費伯的十大奇蹟』吧。」
「這不是挺好的嗎?」
他用食指抵住太陽穴,模擬開槍,唾沫濺到了臉上。
姐姐揉了揉眼角,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從小包裏拿出一封淺藍色的信封。那是大約一小時前,「相愛的姐妹」給她的信。
姐姐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撞上了牆。
阿爾夫拉開門。
姐姐又說了一聲「非常感謝」,然後轉身背對阿爾夫。她向我使了個眼色,伸手握住門把。
「相愛的姐妹」──凱西與梅根異口同聲說道。在她們身旁蹲着的是「美麗的精靈」──小小希薇小姐。看來,她們一直躲在拖車底下,偷聽姐姐和阿爾夫的對話。
「那如果被告知半個月後會狂拉肚子,整天被困在廁所裏怎麼辦?妳會在那天到來之前,一直擔心牛奶的味道吧?」
「祝你們平安。」
「滾出去。」
「走吧,沃特。」
姐姐大喊,拳頭上青筋暴起。
「這是我第一次寫下這樣的東西。我也不是笨蛋。點名指出會帶來災難的人,這件事本身也可能成爲新的災難源頭。」
「這也是真實的!」
4
「啊,晚安。」
她將信封硬塞進希薇手裏。
「剛纔那裏有個女孩吧。」他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底下。「她的母親曾是這個世界上最出色的人。聰明、美麗,無論何時都不曾忘記愛──這樣的人,只因爲一個錯誤,就失去了一切。她信了占卜師的預言。」
「我能看見未來,這是真的。但不是什麼都能隨心所欲地看見。大多數的未來景象就像失焦的相機一樣模糊。我在這裏寫下的,是其中特別清晰可見的東西。」
「因爲妳說我是騙子。總有一天,當妳打開這個信封時,就會明白,我所見到的是真實的未來。」
正準備彈落菸灰的阿爾夫,手指微微一頓。
「妳有兩個選擇。收回剛纔說的話,發誓以後再也不會說這種蠢話。或者,回孤兒院,另尋去處。」
「不要!」梅根尖叫,雙手捂住耳朵,猛搖着頭。「我不想聽!」
「等等。」希薇開口制止。「看到的景象是什麼意思?剛纔不是誇口說能看見未來嗎,怎麼突然變得含糊起來?妳該不會像那些占卜師一樣,準備用一些模棱兩可的話來敷衍我們吧?」
「別開玩笑了!凱西要是死了,我也不會好過的。」
「啊啊,阿爾夫仰望着天花板。
「住口。」阿爾夫的聲音冷得刺骨,和三十秒前判若兩人。「妳這是什麼意思?」
姐姐無視希薇轉身準備離開。然而才走出幾步,她的腳步一頓,隨後回頭看向三人。
「爲什麼?」凱西疑惑地望向妹妹。「我想知道。反正不好的事遲早會發生,還不如早點知道。」
「那場災難──」
「也許吧。」低沉的嗓音帶着輕笑。「我想說的是,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也存在着一個放火燒了工廠的你。」
「真的假的?」
「有名的學者都這麼說了。在那條時間線上,梅森被燒成焦炭,現在大概成了喫膩了烏魚的烏鴉的開胃點心吧。」
「那真是絕了。」座椅嘎吱作響。「等等。那麼也有一個我是超級帥哥,每晚都和不同的金髮傻妞廝混的時間線囉?」
「當然──也是有的。」
粗魯的笑聲響起。
姐姐清了清喉嚨。兩個男人回頭看了一眼,又立刻轉回去,互相推搡着肩膀。
「對了。」姐姐湊到我耳邊說。「剛纔的那封信,還留着吧?」應該是在說「相愛的姐妹」給的那封信。「千萬不能讓諾曼先生看到哦。今天,我們是去蘇菲家玩的。」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封皺巴巴的信封。
「我知道啦。」
其實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可能是我的語氣讓姐姐不高興了吧,她嘆了口氣。
「別拿我出氣啊。說了多餘的話把一切都搞砸的,可是姐姐自己吧?」
我忍不住回嘴。姐姐說了一聲「你這傢伙」,打算坐直身子時。就在那一瞬間,身體被猛地往一側拽去。巴士正在轉彎。我的肩膀撞上窗戶,信封從指尖滑落。
「你看,纔剛說完就……」姐姐試圖用涼鞋夾住它,但──太遲了。信封在地板上滑行。我探頭望向前座底下,只見信封在兩名工人的腳間來回滾動。
「嗯?」沙啞的聲音低頭一看。「這是妳的嗎,小姐?」他撿起信封,轉頭朝我們這邊看來。「咦?」
男人的眼睛驟然睜大。我被他的反應帶動,也轉頭看向姐姐。她的提洛爾帽歪了,露出了頭上的凹陷。
「怪、怪、怪物啊!」
男人驚恐地站起身,又立刻腿軟跌坐回去。其他乘客紛紛回頭。「什麼?」「怎麼了?」「她的頭凹進去了!」「死人嗎?」「還活着!」「在動……」「是怪物!」「從嘉年華逃出來的吧!」男人們伸長脖子,推擠着彼此,試圖看清姐姐頭上的凹陷。「怎麼回事?」大概是察覺到騷動,連司機都轉過頭來。「是有蟲子跑出來了嗎?」「不是!」「是人……」「頭凹進去的人!」「是釘頭族嗎?」「不是!」「是缺了一塊的頭……」「像是被咬了一口的甜甜圈……」男人們的驚呼聲此起彼落,攪成一團。
「喂!司機,看前面啊!」
有人大喊。我望向前擋風玻璃,只見別克車的保險桿近在眼前。「要撞上了!」
「真、真是嚇死了……」
大約兩百名參加者跟着唱完一首記得不太完整的讚美詩後,殯儀館的人來了,將棺木抬上靈車。參加者們陸續搭上計程車,前往蘋果頓街的墓園。
諾曼伸手摟住我。雷鳴般的掌聲響起,甚至還有人吹起了口哨。
姐姐的葬禮在伍德布里奇社區教堂內舉行。
忽然車頂裂開,我們被拋出巴士外。我在灌木叢中滾了幾圈,鼻腔灌滿泥土,嗆得劇烈咳嗽。這時,世界終於停止了翻轉。
「解說員勞爾跑了。」
「《新聞與快報》有登出事故的報導。」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沒事了喔。」
我試圖掙脫姐姐的手臂,但她毫無反應。我撐着地面挪動身體,從她胸口下方爬出來。一邊拍掉手上的泥土,一邊回頭望去。
「荷莉奮不顧身,保護弟弟免於災難。他一定也擁有和姐姐相同的力量。他身上,一定也流淌着『天使之子』的血脈。」
傳來孩童的聲音。
「主那看不見的手,有時會引導我們進入苦難的驚濤駭浪。『天使之子』荷莉·歐爾森已被召回天國。然而,即便如此,我們仍無法向主詢問其中的意義。」
「表演到一半時,你被要求加收費用吧?那傢伙一直瞞着我,偷偷賺外快。我把他叫到拖車上質問,他卻丟下一句『你們這些怪物』,然後直接跑了。」
「但她的勇氣卻是真實的。放棄孤兒院溫暖的牀鋪,選擇將自己賣給馬戲團,這不是一般孩子能做到的。更何況,她是爲了弟弟才這麼做。」
我甩開雨傘。傘在草地上滾動。阿爾夫的視線跟着它轉動,然後說道:
姐姐的頭,少了一半。
他溼潤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小小的酒窩。
四天後。
姐姐猛地抱住我。我的身體被拋向半空,頭部狠狠撞上車頂。夜空翻轉,每一次旋轉都伴隨着劇烈的撞擊。車頂、地板、車頂、地板。血淋淋的男人們在車廂內四散飛撞。
「咦?」
車內瞬間被尾燈照亮。
「會感冒的喔。」
「但這裏並非黑暗。荷莉爲我們留下了許多希望。而其中最大的希望,就是她的弟弟沃特。」
啥?
「美麗的精靈」──小小希薇小姐踮起腳尖,試圖將傘撐到我頭上。她的臉被雨水浸溼,金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遠處傳來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但我和姐姐落下的這片區域卻異常寂靜。抬頭望去,視野中只有月亮和幾顆星星。
在裝飾着鳶尾花和酸漿的棺木前,牧師諾曼·S·傑寧斯的聲音顫抖着。
信徒們齊刷刷地看向我。舍監握住我的手。
「我不會收回先前說過的話。你姐姐並沒有預見未來的能力。她連一小時後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災難都無法看透,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爲什麼──」
瘦削的男人──「世界真相博物館」的館主,阿爾夫·洛克威爾接過傘,替我遮在頭頂。
一名少女遞來一把破舊的蝙蝠傘。不,不是少女。雖然聲音和身形像個孩子,但臉卻顯得蒼老許多。
並不熟悉,但又似曾相識。
「沃特。要不要來我這裏工作?」
抽鼻子的聲音此起彼落。平日總是把最硬的花椰菜梗放進我湯裏的孤兒院舍監,此刻正站在我旁邊,不停擦拭眼角。
「對你姐姐的事,真的很遺憾。」
我這麼相信着,不停搖晃姐姐的肩膀。可她的眼球只是無力地轉向一個怪異的角度,牙齒喀喀作響,發出乾澀的碰撞聲。
我回頭一看。
「爲什麼妳會──」
原本像山崩般缺損的右側,如今連僅剩的部分也被壓扁,扁平得像個缺了蓋的鍋子。從耳朵上方的裂縫往內看,腦袋原本該在的位置,塞滿了泥土和枯草,看起來就像用血煮成的燉飯。
「我們無法看見主的身影。」
衆人聚集在山丘上,工人們將棺木放入早已挖好的墓穴,接着拿起鏟子,一鏟一鏟地填土。等到一切結束,參加者們便開始談論着「好了」、「該去用餐了」。帶着微笑,陸續返回計程車。
「就算你死了,那個牧師也只會去找另一個『天使之子』而已。」
被雨水浸溼變重的襯衫帶走體溫。手腳逐漸失去知覺,墓碑上刻着的「荷莉·歐爾森」的字樣變得模糊不清。就在這時,
衝擊。擋風玻璃炸裂,像子彈般四射飛來。
沒關係的。光是少了個頭,怎麼可能會死呢?因爲她可是「天使之子」。
我獨自一人留下來。雨開始落下,很快就轉爲傾盆大雨。撐着絲質雨傘的舍監來找我回去好幾次,但我依然站在墓前,一動不動。
天黑了。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