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M.M.

Chapter 15 September II

《Another 2001》 · 綾辻行人 · 2.6萬 字

1

「不是有一天起了很大的霧麼。就是週三。黑井同學就是在那天失蹤的,然後在昨天……」

「屍體,被找到了啊。——在垃圾處理廠?」

「被埋在送來的垃圾裏面,好像是昨天早上的時候被職員發現的。從身上的衣服判斷出來身份是中學生,同樣也是在垃圾中還發現了他的書包,報警之後,那邊馬上就聯繫了學校。經過父母的確認,那人就是黑井不會有錯。黑井的手裏似乎還握着已經壞掉的手機」

聽着我說明的見崎鳴,皺起了半邊的眉毛。然而她所做出的的表情,也就僅限於此了。——如人偶般面無表情。

「全身多處骨折再加上內臟破裂,據說已經是死亡兩天的狀態了。所以,他肯定是在週三的那個早上就……」

「………」

「週三是收家庭垃圾的日子,黑井住的那邊應該也一樣。然後那個,雖然不太想去想象這些……」

然而,卻又不得不去想。

九月五日,整個小鎮被籠罩在濃霧中的那個週三的早上。比以往要晚了不少的時間,黑井慌慌張張走出了家門,然後在前往學校的途中遇到了垃圾回收車,然後在那裏發生了某些不幸的事故。就比如——。

我在心裏想象着。

停車狀態下後門打開的回收車。黑井不小心撞到了車子的後部。與此同時,有可能手上拿着的什麼東西,就比如電話之類的不小心掉進了垃圾回收口當中。嚇了一跳,內心焦急的他不小心觸碰到了操縱檯,內部的旋轉板開始運動。黑井有可能注意到了也有可能沒注意到,總之黑井慌忙伸手想要把手機拿出來。然而他的計算卻失誤了,亦或者是腳底下打滑導致他失去了平衡,整個人翻倒了進去。然後整個人,就這樣被捲入了機器之中……。

正常來講絕對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在那天,在那種濃霧之中。無論是黑井與車輛的碰撞,情況判斷錯誤被捲入其中,還是沒能發現這一連串異常情況的作業員……這些問題全部都能歸結到濃霧之上。不止是視覺,聽覺還有其他的感覺乃至於注意力·判斷力這些,都會因爲濃霧的影響而有可能無法正常發揮作用。

被捲入車內,沒有任何辦法逃離就這樣全身被碾壓,黑井在那個時候或許就已經死亡了。連發出聲音呼救也辦不到。只能緊緊握着自己剛剛拿到手中的手機……然後。

作業員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異常狀況,回收車在完成工作之後,就這樣帶着黑井的屍體回到了垃圾處理廠。如果在將收集來的垃圾導出來的時候後有人能注意到的話倒也好,然而,這果然也是因爲那天大霧的原因吧,難以置信的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然後終於在隔了一天的週四,也就是昨天才終於……。

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會發生麼。我內心隨之而來的產生疑問。然而,就算如此——

從結果來看,黑井的屍體在垃圾處理廠被發現。因爲那異常的濃霧還有一連串不幸的連鎖,結果就造成了現實中的這起慘劇。除了接受以外別無他法。

「真是,嚴重的事故呢 」

說着,鳴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嚴重到,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發生」

九月八日,週六的午後。我來到了<夜見黃昏下、空洞蒼之瞳。>,跟之前一樣在地下區域跟鳴見面。

鳴閉上了雙眼,彷彿是在向自己詢問一樣的這麼說着,然後她又靜靜的搖了搖頭。

雖然是白天但卻籠罩在一片如黃昏般昏暗氣氛中的這點,倒是跟以前一樣沒有改變。播放的音樂也跟以前一樣。寂靜昏暗,宛如人偶們的祕密聚會所……。

「然而,爲什麼?爲什麼事到如今又開始有人死去」

「但是,見崎前輩」

「「力」的平衡問題……嗯,是這樣對想說的呢」

「班級中就算陷入驚慌也是沒有辦法的呢。不管再怎樣安撫,不安也不會消失」

看到鳴睜開了眼睛,我趕緊向她詢問。「嗯?」鳴則只是微微歪過了腦袋。

確實——。

我向她反問,鳴微微皺起了眉毛。跟剛纔一樣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發生變化。只是,跟剛纔不一樣,此時的她看起來並不像是「人偶一樣的面無表情」。

「我想應該是<災厄>」

保持着微微皺起半邊眉毛的表情,鳴微微左右晃動了一下腦袋。並非那種缺乏感情般的面無表情,而是在某種感情支配下所表現出來的無表情的模樣——,在我眼中看來是這樣的。

「………」

「雖然很難以置信」

這些話就算我不說出來,鳴應該也很清楚吧。心裏這麼想着的同時,我漸漸加強了語氣。

「那千曳呢,他是怎麼說的?」

2

下午已經約好了跟鳴要見面。跟碓氷醫生的診療比起來,跟鳴見面纔是更重要的事情——,關於這點我的內心毫無猶豫。

「我……」

那個時候的鳴似乎是很肯定的說過這些,而我也相信了她的話。然而實際上,五月下旬繼永卻以那樣的方法死去,同一天小鳥遊的母親也去世了,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確定<災厄>開始的。

我也意識到了,自己話語中的起伏已經不自然的消失了。這也是,被某種感情所支配的結果。

「那見崎前輩,這果然……」

「這麼想的赤沢,提出了讓『<不存在之人>再次恢復成兩人5;這樣新的<對策>。——我還記得。結果,那個<追加對策>結果也沒能奏效就是了」

——本不應存在的<另外一人>=<死者>混入了班級之中,因此招來<災厄>。作爲<對策>在班級中設置<不存在之人>,用以抵消<災厄>的「力」 ,從而保持平衡。感覺上就是這麼一回事。

「想也這麼覺得?」

一連串事情的概要,昨天晚上,我就通過電話告訴給了鳴。然後今天,我又來到這裏,實際見面來跟她說明這些事情的詳細經過,然後詢問她的意見……。

鳴又繼續往下說。

爲什麼災厄會開始了呢?——鳴的疑問,將我心中至今仍舊殘留在記憶中的她的話語給喚醒了。

雖然想要回答,但是卻發不出聲音。就算我這個時候承認了這些,已經發生的事情也沒有辦法挽回了。——只是。

面對這樣的情形鳴自己也已經束手無策,雖然很痛心但她話中的這層含義也傳達給了我,我的視線,不禁從她一直盯着我的雙眼上躲開了。

說着,鳴又跟剛纔一樣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畢竟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出現,千曳會覺得迷茫也是當然的」

「應該是五月初的時候吧,名叫葉住的那孩子,就是她放棄<第二個不存在之人>的那個時候。你記得那個時候的我,說過『應該不會有問題5;這種話吧。就算<不存在之人>減少了一個,只要想能繼續好好做下去的話應該就沒問題。只要剩下的一個人還在好好履行職責的話<災厄>應該就不會發生,那時的我是這麼說的」

看來,就算不想承認也不行了啊

「………」

沒關係——同時,我也在內心對自己這麼說着。

「只是」

「<不存在之人>如果只有一個的話就沒辦法保持平衡?」,那個時候我這麼問她,然後泉美的回答是。

因爲葉住放棄而崩潰的平衡,通過再次讓<不存在之人>變成兩人來得以恢復。這樣一來<災厄>應該就會停止。——就這樣,按照這樣的理論,她向我說明了新的<對策>……。

——關於這個問題啊,說起來最終要的就是「力」的平衡,我是這麼想的。

——人數不夠,無法保持平衡……對,就是這種感覺。如果不增加<不存在之人>的「力」,就沒辦法抵消今年<死者>所帶來的「力」。所以……啊。

早上得知了島村的死,下午又被告知了黑井的死,在這期間田中的弟弟在前天因爲事故而去世的消息也在班上擴散了開來……教室裏一片混亂。陷入混亂而哭出來的學生也有不少,可以說是一時間陷入了恐慌。

「千曳他……感覺千曳他也,非常不知所措。這是怎麼回事,這樣根本就說不通,說着類似這樣的話」

「不,那個,也就是說……」

「昨天的第六節理科課,因爲神林老師不在了所以就變成了自習,但那個時候千曳來到了教室,將事情做了整理還有說明。我想那應該是爲了防止情報傳達時因爲誤傳而造成不必要的扭曲。但是,就算這樣大家的內心還是沒辦法平復,結果教室裏還是陷入了混亂的狀態……」

「在意?是什麼」

「但是?」

昨天的我,當然也受到了劇烈的衝擊,內心動搖而且混亂……前天的我甚至還處在「類似拒絕思考的狀態」,就在我內心還沒有任何餘裕的時候。就被這接連不斷的「死」的消息而震驚,身體顫抖頭腦眩暈,各種各樣的感情在這樣的頭腦中胡亂的混合在一起。就連自己在想什麼,自己都跟誰說過話這些,都沒辦法準確的回憶起來。

又說出了這些之後,她又再次搖了搖頭——。

沉下肩膀的同時,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有什麼地方很奇怪,類似,這樣的違和感」

「難道,不是的麼?」

入口旁那張細長的桌子對面,天根婆婆還是跟往常一樣坐在那裏,「歡迎,想」像這樣迎接我的到來。

「那個……怎麼了麼?」

一時間我們誰都沒有開口,沉默……流淌着的音樂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消失了。是一樓的天根婆婆關掉了音樂,還是說器材出了什麼問題呢。

自己現在是還活着,還是已經死了。這個疑問,伴隨着我醒來的同時劇烈的向我湧來。然後我就被劇烈的不安所籠罩……思考再三之後,我在上午給市立醫院的「診療所」打去了電話。本身想的是希望碓氷醫生能夠出診,但他今天卻早就被預約滿了。如果是下午稍微晚一點的話倒是可以,對方是這麼說的——。

因爲七月份的裝修,館內一樓的樣子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這就是<災厄>,教室裏也開始出現了這樣的聲音。剛剛進入九月纔過去了一週,就已經出現了四個與班級有關係的人死去,無論怎麼想都不正常。一般來想的話,這太異常了。所以……」

「爲什麼,<災厄>會沒有停止。爲什麼會再次開始。——這些,果然還是不明白」

「有點,稍微讓我在意的事情」

神林老師,在自己家裏的浴缸中死亡。放學時目擊到的那場事故——田中慎一的弟弟·優次的死亡。因爲感冒休息的島村,因爲異常行動而最終導致的死亡。然後,昨天清晨被發現死亡的黑井。

她又跟跟剛纔一樣搖了搖頭,然而在那之後——。

她的。——泉美的

「想你自己呢,怎麼覺得?」

3

「七月的那個晚上,作爲今年的<另一個人>存在的<赤沢泉美>就已經迴歸了「死」,然後<災厄>應該也已經隨之停止了纔對。除了我和見崎前輩以外所有人都失去了,與今年的她有關的記憶,與她相關的記錄也都已經回覆了原本的樣子。然後整個八月,也沒有出現因爲<災厄>而死去的犧牲者對吧。然而」

回到家,我就下定決心給鳴打去了電話,今天到這裏來也是那個時候約好的,那天直到很晚我都沒能入睡。就連喝了處方藥裏面的入眠劑也還是沒能睡着……在不斷重複的短暫睡眠和令人不悅的醒來之中,迎來了清晨。

「四名「相關者」,像這樣接連死去什麼的,確實不太正常。不尋常,我也這麼覺得」

記得,這是在繼永他們死去兩天後的晚上。

裝飾架的數量減少配置,也做了變更,包括設置沙發的區域在內,給人的感覺整體上都變得緩和了不少。與之相對的,上方一直以來都沒有使用的空間,稍微發生了一些改變。使用透明材料製作的類似陽臺一樣的架子從高處的牆壁上伸了出來,以及同樣透明的,如同大型卵一樣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的盒子……。無論是架子上還是盒子中,裏面的人偶都固定成了方便從下方觀賞的姿勢放在其中,用以配合這些的照明也下了一番功夫。

「——果然,大家都很混亂」

「……很奇怪,呢」

「——不知道」

「雖然從結果來看,那些都只是我弄錯了而已,但就算這樣我也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啊。爲什麼<災厄>會開始了呢?」

「那是千曳先生他……」

「說到底,<災厄>在那之後真的停止了麼。還是說,確實停止瞭然而卻又再次開始了呢。只是不管怎麼說,爲什麼會這樣」

「見崎前輩,是怎麼想的?」

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終於。

「那個時候的我,之所以會那麼說並不是因爲毫無理由的樂觀。也不是想要讓想安心纔會那麼說的,而是經過正常的思考,才說出的那些話。然而……」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

說着,鳴伸出兩根手指——中指和無名指——指尖放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那個時候,我馬上就這麼回答。與之同時我拼命抑制着內心的不安。

昏暗的地下展覽室,冰冷沉重的空氣,我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如洞穴般的空間中,到處都放着展示用的人偶。感覺就算是爲了代替他們自己也必須要呼吸一樣,突然……我想,這大概是我來到這裏,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

「無法否認,我是這麼想的。只能認爲這些就是<災厄>。但是」

明還是跟往常一樣,似乎看透了我的內心。

「……也是,啊」

她睜開了眼,看着我。

「昨天,班上其他人是什麼反應?」

「爲什麼,爲什麼……啊」

或許,鳴也在等待我說些什麼……不,不是的,此時的她看起來似乎也在獨自思考些什麼。她坐在椅子上,再次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就算在這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應該也還有什麼辦法。

「道理上說不通?」

「沒有關係」

上次來到御前町的人偶畫廊,還是八月份恐龍電影鑑賞會之後的那次。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了三週……不,已經快過去四周了。

「不知道」

「什麼?」我發出了反問,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鳴回答道。

說着,鳴沉重的嘆了一口氣。

鳴向我詢問。我也做出了回答。

「鳴的話已經在地下了」

——而今年的<對策>之中,我們爲了以防萬一設置了兩個<不存在之人>。然後四月份<災厄>也沒有開始,所以應該是保持住了平衡對吧。然而進入五月之後葉住放棄了任務,<災厄>就開始發生。這也就說明,今年力的關係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就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一樣我緩緩的說着,這個時候,鳴終於拿開了按住太陽穴的手指。

「話說回來」

我趕走了浮現在腦海中的泉美的聲音還有面容,

「啊……是」

「五月那個時候所感受到的疑問,還有在聽說本應停止的<災厄>再次開始發生時所感受到的疑問。這兩者很相似,或者說,對兩者都有一種『爲什麼5;『怎麼會這樣5;的感覺……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像有一種類似的違和感。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有什麼地方很奇怪,有什麼……對了,就像是發音類似但卻又不同的不和諧音」

看起來,鳴自己似乎也沒辦法很好的掌握這種感覺。無法明確的掌握其中的含義。——在我看來就是這樣的感覺。

而我也一樣,沒辦法充分掌握她話語中的含義,只能用單純的語言來表述自己的想法——。

「不合道理。違反了規則。爲什麼會這樣?簡單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嗯。確實是的……只不過」

鳴回答的聲音中,依舊充滿了煩惱。

「既然這樣的話——」

我一時間無法控制此時突然急速膨脹起來的,那漆黑的感情,半放任的狀態下開口說道。

「道理什麼的,果然還是沒什麼用。就算有規則什麼的,說到底也都只是些沒辦法用科學證明的規律而已。<現象>還有<災厄>什麼的,說到底就是這種殘酷且不講理的東西,不管我們再怎麼去思考其中的道理,結果也還是沒辦法通用。因爲這些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七月下旬,從<Freude飛井>搬回赤沢本家的那天。矢木沢是這麼對我說的,而那個時候我自己已經否認了的事情,如今卻從自己的口中說了出來。雖然內心有所自覺。——但是。

「遵從目前已經確定了的規則而開展<對策>,但結果還是都失敗了。遵從三年前見崎前輩們的經驗讓<死者>迴歸「死」……然而就算這樣,結果<災厄>也還是沒有停止」

走投無路,我帶着些許自虐的感情,說出了這些話。

「已經無計可施了,是這個意思吧。我們一直以來所依靠的那些東西,實際上也未必是正確的。或許從一開始的時候就全都是錯的……」

七月的那個夜晚,將泉美逼到「死」的境地,那個行爲或許也沒有任何意義。如果知道最終會是這樣一個結果的話,那麼當初自己根本就沒有必要像那樣逼迫她。這種耍小聰明的抵抗什麼的從最開始就不要做,從一開始就應該將一切交給命運,或者像晃也那樣從這座小鎮上逃走的話……。

心裏想着這些,就連呼吸都開始痛苦了起來。

我接連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空氣是那麼的寒冷,氧氣的濃度又是那麼少,伴隨着每次呼吸,都能感覺自己的體溫隨之下降。感覺存在於這個空間中的人偶們,似乎全都在用那本不可能說出話的嘴在竊竊私語。彷彿是在憐憫我。彷彿是在嘲笑我。彷彿是在責備我。我……。

不過話雖這麼說,伯母她肯定也已經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就算我沒有說明,從這個春天開始發生在夜見北的「事件」她肯定都知道(而且七月的時候,祖父還在這個家中死去了)。這個月開始發生的那些事件她應該也有所耳聞,而且我不再尋常的樣子,她肯定也已經注意到了吧。

鋪着緋紅色墊子的古風寢臺上,放着一具人偶。比等身要略小一些的身體,被包裹在蒼白禮服中的,少女的人偶。——似乎是很長一段時間都被收在地下角落中的作品。這次一樓的裝修完成之後,從八月份纔開始被放在那個地方展示。

然而鳴的話語在此中斷了,因爲我在此時緩緩的搖了搖頭。

我們轉移到了一樓的沙發,天根婆婆端出了剛泡好的綠茶給我們。喝過之後感覺身體暖和了不少,我的內心也多少恢復了一些。此時館內的音樂也再次響了起來,普通的呼吸也不再感覺到痛苦了……。

「怎麼樣……,昨天她似乎非常混亂的樣子。畢竟得知了關係要好的島村已經死去的這個消息,會變成這樣倒也正常」

4

「誒……爲什麼,有什麼着急的事麼?」

「昨天,我跟見崎見面了」

<災厄>已經停止了——,我這麼說。那個時候我還是如此相信的。內心沒有任何懷疑。

——謝謝你了。我……

「那這個,能告訴我麼?」

鳴嘆了一口氣的同時自言自語道,如今她自己所處的位置也跟以前不一樣了的這個事實,我已經知道了。所以——。

鳴那並非義眼的右眼中露出了悲傷的神色,注視着我……視線交匯的時候她緩緩的眨了眨眼睛,輕輕咬住了自己的下脣。

「吶,想」

這是那個時候,她的聲音。沒有絲毫不安的感覺,但是卻聽起來非常柔弱。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確實有這麼回事,然而另一方面,那個時候,那間病房中的景象也開始在我的心中復甦……。

我不禁發出了「誒」的聲音。因爲她突然問我這種問題,讓我感到有些困惑。

九月九日,週日的午後。「我現在過去可以麼」,矢木沢突然打電話來這麼說,還是不到一個小時前的事情。拒絕什麼的當然不可能,我就只能這樣迎接着他的到來——。

「我,不想逃走」

——是這樣啊。謝謝。

——嗯,沒關係。這段時間,狀態已經算是比較好的了、

「見面,然後把事情全都告訴了她。這果然是<災厄>,她也這麼覺得」

似乎是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就算這樣她臉上露出的微笑依舊有些寂寞,那笑容至今仍殘留在我的心中。

然後,鳴又繼續說。

上個月,我第一次看到放在這個人偶被放在那裏的時候,鳴是這麼對我說的。

對千曳來說也一樣。在教室裏看到了陷入混亂的班級,也沒有辦法跟以往一樣冷靜的對應。好不容易纔只能說出一句「請冷靜下來」「不要混亂」這種話來制止大家。「果然是<災厄>吧」「爲什麼會這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面對這些聲音也沒辦法清楚的做出回答……。

「我,害怕」

沒有那回事。而且,現在也已經沒關係了。<災厄>什麼的,已經不用再去擔心了。

「真是的……」

「——這樣啊」

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語氣,鳴向我說出了她的請求。

「晚一點,用郵件發來就好。——拜託了」

房間的深處,擺放在樓梯入口處的一個人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鳴所說的「不怎麼喜歡」,肯定是因爲那個人偶的臉跟自己很像吧。之前曾經聽她說過這樣的話,我當然也還記得。

睡在寢臺上的少女——因爲是這樣的設定,所以我不禁聯想起了一些場景。記得那是,八月上旬的一天,在夕見丘的市立醫院中。在醫院中四處追尋着泉美的幻影,最終到達的那間病房……。

房間裏很亂,雖然很不想把矢木沢招待進來,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因爲不想讓小百合伯母聽到這些。因爲直到現在爲止,我都還沒有向伯父還有伯母他們坦白說明過「三年三組的特殊情況」。

那個病房的,她的。——牧瀨的。

或許她,會給出與我不同的答案。因爲突然就有了這樣的想法。所以我不禁有些害怕聽到她的回答。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會,在我差不多要回去的時候,我不禁對鳴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對現在的想來說,這裏恐怕不行呢。去一樓吧。順便拜託一下婆婆,讓她泡杯茶吧」

說起來——我這個時候想到了。

「她的聯絡方式,你知道麼?」

上個月,看完電影之後來到這裏的那次也是這樣,最開始在地下的圓桌那邊,之後上到了一樓,再然後……。

聽到我的疑問,「稍微有點」鳴只是輕快的帶過了這個話題,

「嗯。也是啊」

「那個啊,想,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自己又是怎麼覺得的?」

「我也不想死。所以」

在學習室兼寢室的房間中,我們面對面地坐在橢圓形的矮桌旁。

週五午休的時候兩個人跟千曳見面的時候,那個時候通過電話得知了黑井的死——自從那之後,我還沒有好好地跟矢木沢交流過。本來的話,這種問題應該也叫上對策系的江藤和多治見一起纔對…… 雖然腦袋裏明白這些,但實際中卻沒辦法這麼做。

「電話號碼,是麼」

「……話說,想」

「那個叫葉住的孩子,看起來感覺怎麼樣?」

「見崎前輩也,要小心」

「最開始被放在棺木中的,就是這孩子」

沒有那回事——記得,我好像這麼回應了她。

人偶仰躺在哪裏。雙手放在胸前,十指交叉。——赤茶色的頭髮。雪白的皮膚。睜開的兩隻眼睛全都是「空洞的蒼之瞳」。微微張開的嘴巴。如今似乎正要說些什麼的樣子。

爲什麼在這種時候,要問葉住的住址?

——結果到最後,我還是沒能幫上忙。

想要乞求幫助的,看向了鳴。

雖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只不過這個時候我也沒有過多去想這個問題。回家看看班級名冊應該就能知道——我這麼回答了她,

我稍微躲開了一點,矢木沢投來的那扎人的視線。然後這麼告訴他,

「想,你怕死麼?」

「只要還待在這座小鎮,<災厄>的風險就不會消失。所以只要像曾經的賢木那樣,放棄一切,只要從夜見山逃走的話……」

5

——很高興你能過來。

——真的,已經?

完全沒有理會小百合伯母端進來的冰茶,等房間只剩下我們兩人之後,矢木沢馬上這麼發問。他的模樣雖然說不上是氣勢洶洶,但卻也是平常從未有過的認真語氣和嚴肅表情。

——但是,我果然還是什麼都沒有……。

她靜靜地說道。

——真的麼?

所以?我在心中向自己詢問,然而,無論再怎麼思考也只能得到無法解決任何事情的空虛的話語。

不只是我。矢木沢也好江藤也好,肯定都一樣。

吸入一口氣之後,鳴這麼問我。

「但是,想」

——比良冢,想?

送我離開的鳴,此時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樣開口說道。

這個月開始接連發生的「死」,究竟是不是因爲<災厄>。

爲什麼她會問出這個問題,我開始暗自推測鳴的真實意圖。另一方面,我的心中也想要反問鳴同樣的問題,只是我立馬就打消了這個年頭。

「討厭死亡?不想死?」

6

「吶,是真的麼。<災厄>真的開始了麼。不是應該在七月份就已經結束了麼」

「這樣。——也是啊」

咣噹,就在我拉開門準備離開,去建築物前的停車場騎自行車的時候——。

「——我想應該是,不想死」

實際上,每天伯母都在很擔心的問我「想,你還好吧?」。還經常對我說「如果遇到什麼困難的事情,隨時都可以找我商量」之類的話,不過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再過多深入。也沒有向我逼問什麼。——我大概也要好好感謝她這種,保持距離的做法。只是現在就算把事情的詳細情況告訴伯母,也還是什麼都沒辦法解決。只會給她增添不必要的麻煩,所以。

沒有做過多的停頓,我給出了回答。

「我會注意的。爲了防止遭受<災厄>,各種各樣的風險我都會注意」

「想」

「所以啊,想,我之前也曾經說過,就算想要逃走也沒有關係」

「那個,想」

鳴開口了。我慌忙端正了自己的坐姿,正視她看向自己的視線。

「霧果似乎很中意她的樣子。不過我不怎麼喜歡就是了」

寬敞而又單調的房間內,一張白色的牀。她就躺在那張牀上,迎接了與江藤一同到來的我。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住址」

牀邊桌子的一角,閃爍着銀色的光芒晃動着,那個……。

那天的那個時候,我意識到,想起來,接受了……作爲結果,我得出了某個答案。然後,四周前,正是爲了確認這些,我來到了這裏……

鳴只是稍微嚐了一點點茶,然後就一個人陷入了思考。讓我很難向她搭話,只不過,就算要向她搭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我就坐在沙發上開始觀察起周圍。

那個時候,我聽到了她這寂寞的話語。

矢木沢撓着他過長的頭髮,發出了「嗯」的呢喃。在我聽來就像是嘆息一樣。

撓着頭髮的手停止了動作,矢木沢用近乎瞪着的眼神看向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災厄>不是應該已經停止了麼。今年的<死者>在七月份的時候不是就已經消失了麼。這不合乎情理啊,不是麼?」

「………」

「不覺得不對勁麼。這種事,不覺得奇怪麼。我們想了那麼多也做了那麼多,暑假也在平安中過去了……然而,確實這樣,結果居然是這樣……」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到底要怎麼樣啊。誒?——話說,就算對你說這些也沒有用啊」

矢木沢短暫的發出了「嗯」的呢喃,接着他又「哈啊啊」的長嘆了一口氣——。

然後,兩人就陷入了沉默。

稍微喝了一點冰塊幾乎已經全部溶解的冰茶,我站起身尋找空調的遙控器。就在這幾分鐘的時間裏,感覺房間的溫度似乎上升了不少。

打開空調再次坐下,矢木沢環顧房間的同時,

「那個照片呢?」

他向我詢問。

「照片?」

「就是那個,之前你不是放在房間裏的麼。八七年暑假的」

「啊啊……」

一九八七年——十四年前的,暑假。從夜見山逃走的晃也,招待班上的朋友們去了<湖畔之家>,那個時候的照片。逃離了<災厄>不斷髮生的夜見山,他們在那裏度過了短暫的和平,那張……。

「那個,收到哪裏去了呢。會不會是收到抽屜裏去了呢」

七月泉美消失了之後,將那張照片擺在外面不知道爲什麼讓我的內心很是痛苦,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收起來了。那張照片不光是照到了晃也身影的重要物品,同時,那也是與<Freude飛井>那間公寓中有關泉美回憶相關的物品。

只不過對於矢木沢來說,那是記錄着十四年前失去生命的她的叔母——理佐快樂笑容的照片,作爲這樣的存在而留在了他的心裏吧。

「找一下吧,那張照片」

結果,美彌子的頭部與正在運轉的其他杯子發生了劇烈的碰撞。大量出血的同時失去了意識,雖然緊急送往了醫院,但是在到達醫院之前就已經死亡。

矢木沢這麼對我說。

「其實<災厄>還沒有結束什麼的,事到如今,對那孩子說這種話什麼的……」

第一學期死亡的繼永和幸田敬介。依舊住院中的牧瀨。最近死去的島村和黑井。再加上,昨天因爲姐姐去世而請了喪假的多治見。泉美之前使用的桌椅已經被收起來了,所以本身就有六個空座位。——也不知道是誰準備的,島村和黑井的桌子上,放着插有白色菊花的花瓶。

「那就先掛了」矢木沢語氣低沉的說完這句話,就將手機丟到了桌子上。伸手想要拿起眼鏡,然而那隻手卻不住的顫抖。臉上的表情也異常的僵硬,彷彿被什麼東西吊起來的半邊嘴脣,又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表情。

事故的原因之一,似乎是兩人乘坐的那個杯子中央的把手力量過大導致的。迴轉的速度太快,然後美彌子不知道爲什麼又鬆了手,結果就被甩到了外面去。

「好不容易都已經努力了四個月,如果在這種時候逃走的話感覺自己肯定會後悔。我這個人啊,就是喜歡擔心。所以三月份<對策會議>的那個時候,纔會提出爲了以防萬一設置兩個<不存在之人>這種提議。」

「「詛咒」這種說法,我聽說本身就是錯誤的」

粗略看了一眼,有超過三分之一的座位都是空着的。

九月九日,週日的下午兩點左右,那起事故發生了。

我再次向她詢問。腦海中也回想起了獨自躺在那件病房中的牧瀨的身影,心裏感覺很是複雜。

說着,他又一臉嚴肅的陷入了沉默,「吶」過了一會他才繼續開口,

「因爲晃也的那年,五月的時候發生了異常重大的事故,一次性有好幾人死去。晃也也在那個時候受了重傷,然後接下來的那個月晃也的母親也去世了……似乎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才決定要從這座小鎮逃走的」

<災厄>已經無法停止。已經沒辦法從<災厄>中逃走了。自己也有一定的幾率,會被「死」所吸引。然而就算這樣,從夜見北逃走這個選項,對我來說根本就不存在。所以,已經……。

「她,最近的狀態怎麼樣呢」

矢木沢沉重的呼出一口氣,我也陷入了沉默。就這樣。房間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這。這……啊,嗯。啊啊,也是啊。該怎麼說呢……啊」

話題突然就轉回到了現在。

「………」

「既然總是要死的話,還是不要那麼悽慘的死法比較好啊」

「但是,一般情況下,很難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吧。就算用這些事情說服了父母,結果也還是會有住的家或者工作之類的,這些現實的問題也還有很多。中學生畢竟也還只是個孩子。很多地方都還有限制……」

「只不過啊……」

「是多治見啊」

矢木沢沒有再繼續往下說,就在這個時候。

「也是啊」

「矢木沢的叔母,聽說是因爲突發的疾病而去世來着的」

九月十日,週一。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下雨——。

「但是啊,那個<對策>卻一點都沒有起到作用,真到了<災厄>開始發生的時候,卻又什麼都做不到,已經毫無辦法了啊,內心差不多已經有一半開始這麼覺得了」

「離開夜見山,啊」

面對這個問題,「我……」一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雖然詳細情況還不知道,但多治見的姐姐……大概是死了」

「啊啊,說起來也是啊」

「會不會還有,別的什麼完全不一樣的方法……我們還不知道的什麼方法。之前從來沒有人,知道的什麼辦法」

「江藤呢,你準備怎麼辦」

「嗯,要說起來也確實是這樣」

「不是那種用<不存在之人>的<對策>,讓<災厄>不發生的辦法,而是讓<現象>自己本身無效化的方法之類的,就比如說解除最初『Misaki5;的「詛咒」的方法之類的」

「像這樣接二連三的有「相關者」死去,知道了<災厄>沒有停止……所以,大家都很害怕啊。就連我也一樣,內心其實害怕的不得了」

說到這裏矢木沢的話語中斷了。他用手掌不停按壓着額頭。

「而且就算要逃走,我們家,人也太多了啊。上面有一個姐姐,下面還有三個弟弟,父親的工作也跟這個地方有着非常緊密的關係……根本就沒有辦法,那麼簡單的就搬家啊。嗯……只不過啊」

「不知道<災厄>什麼時候就會降臨。學校中也有人死去。上學放學的路上也很危險。既然這樣的話,那麼不去學校,待在家裏纔是最安全的。——像這樣,大家會有這樣的想法也沒辦法」

「想呢?你不逃走麼」

「黑井的死狀很悽慘呢」

「——嗯」

「近期,我應該就會去看她」

「不,你等等。就算<災厄>還在繼續,也不是一定就會死吧」

喜歡擔心,這一點上恐怕稍微有一些完美主義的意思在裏面吧,這種類型的人,確實會有這樣的反應。

有祖父的例子。島村的例子。還有之前聽鳴說過的,曾經還出現過一直躲在自己家中二樓的「相關者」,被施工用的大型車輛衝入家中而被撞死的例子。——只是。

「像這種例子,好像之前就已經有過不少了。三年前我表姐那個時候也是,聽她說她也是一直在煩惱到底要怎麼辦」

「多治見的姐姐,剛纔遭遇了事故。跟朋友一起去<夜見山遊樂園>玩的時候,在那裏」

地點是市內西南側的<夜見山遊樂園>。那是個有傳聞說不久之後就要關門的小遊樂園,這天上午多治見的姐姐·美彌子(十九歲。專門學校學生),她跟高中時代的朋友(女性)一起去了那個遊樂園。然後就在兩個人乘坐「咖啡杯」的時候——。

第二學期開始纔剛過了一週多一點,就已經出現了五起死亡事件。這樣的情況下大家根本就沒辦法冷靜的去思考<災厄>的性質什麼的,肯定會有學生被「已經不想再去夜見北了」這樣單純的感情所吞沒,說起來的話會有這種事情也是當然的吧。

自言自語着的矢木沢。接聽了電話「喂」。

我突然就有些在意,於是就向她詢問。然後,江藤輕輕的搖了搖頭,

這幾天,我幾乎都沒怎麼睡,就算睡着了也只是非常淺的睡眠,這天我也是一副睡眠不足的狀態去了學校。沒能趕上在一大早的SHR,在第一節課馬上就要開始的時候才終於到了教室,進入教室,裏面空座位的數量之多讓我大喫一驚。但與此同時,內心同時也覺得「這也沒辦法啊」……。

聽不到對方的聲音。但是光從矢木沢臉上變化的表情,就已經足以察覺事情的狀況了。

果然還是一臉嚴肅的表情,他如此質問道。

「歌?」

「你不是樂觀主義者麼?」

「這一定是,害怕來學校吧」

「咒文什麼的……」

「算了,倒也不用」

7

第一節數學課結束之後,江藤來找我搭話。

「啊啊……這樣啊」

無論再怎麼思考也不會找到答案的問題,無力感讓我不禁沉下了肩膀,心理狀態還有思考都彷彿陷入了泥沼之中。只是,果然找不到任何答案,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

「多治見麼。怎麼了……嗯?誒誒,什麼」

「已經,沒有辦法了麼。就沒有什麼能從<災厄>中逃走的辦法麼」

「就像是十四年前晃也所做的那樣」

8

江藤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這麼對我說。

還真是突然,話說,這聽起來根本就不像是會在這種時候說出來的話,只是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矢木沢取下了他的圓框眼鏡,右手用兩根手指按着自己的眼角。看起來,不像是在強忍淚水。看起來,更像是很疲勞的樣子。

「結果說起來,能夠讓風險降到零的辦法,我想也就是逃到「圈外」去了」

上週四弟弟去世的田中,喪假結束之後已經來了。沒有來的人,是另外的幾個人。要說他們全都因病請假了那肯定不可能,這一定是……。

「啊啊,嗯」

實施了<對策>卻還是開始了的<災厄>。讓<死者>迴歸「死」之後也還是沒能完全停止,現在又再次開始發生的<災厄>。——已經沒有辦法了麼,就沒有什麼方法能夠與之對抗麼。

怎麼了,電話裏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就在我想向他詢問之前,矢木沢就發出瞭如呻吟般的聲音說道。

矢木沢似乎很煩惱地皺起了眉毛。

「但是啊,自己果然還是不想死,也會感到害怕,後悔。——比良冢你呢?」

聽到我的詢問,江藤意外地非常果斷的就給出了回答「不知道」。

手機響了起來。我的手機現在應該是靜音模式,所以這是矢木沢的。

關於我爲什麼會住在夜見山的赤沢家中。大概的經過,我曾經也跟矢木沢說過。

「選擇不上學從夜見山搬走的人,近期可能也會出現」

我也一臉嚴肅的回應。

<夜見山遊樂園>以前——剛到赤沢家的時候,小百合伯母帶我去過一次。那個時候的我精神狀況相比起現在還要更加不安定的多,不過因爲是第一次去遊樂園,所以那次經歷在我的內心中留下非常多快樂的記憶殘片。記得在那個時候,我應該也有坐過咖啡杯……。

「抱歉。該怎麼說呢我……不,只不過我,事到如今已經……」

江藤依舊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她用近乎自言自語的語氣呢喃着。

「你只要回去緋波町的老家那邊的話……啊,抱歉」

「遊樂園的,事故……」

「聽說是這樣。不過具體是什麼樣的疾病就不知道了」

從牛仔褲的口袋中取出手機,他沒有戴上眼鏡,就這麼雙眼貼着屏幕看着上面的畫面,

也正是因爲這些,讓我在當天晚上通過事故報道知道這些的時候更加震驚。一旦開始想象,就感覺到內心彷彿要被一股不寒而慄的……絕望的感覺所吞沒

「<災厄>不止會降臨在我身上,也有可能會降臨在家人的身上啊。既然這樣……嗯」

「這……」

「爲了迴避<災厄>的咒文之類的,沒有這種東西麼」

三分之一以上的學生都沒了身影,這也就是說,除了剛纔的那六人之外,還有不少人都沒來上學——。

首先開口的人是我。

矢木沢老實的點了點頭,

「田中的弟弟也是,很悽慘呢」

「不止是咒文。就比如說讓<災厄>無法靠近的,某種道具……或者歌曲之類的」

「還在住院的牧瀨怎麼樣了?這個月開始到現在的狀況她知道了麼?」

「說不出口?」

江藤緊閉雙脣,這次她微微的點了點頭——。

看到她的樣子,我的內心也開始變得複雜了起來,抬頭仰望着教室的天花板。

9

第二節課結束之後,我去找矢木沢搭話。

他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視線緩緩上移「哦」的答應了一聲,那聲音聽起來非常柔弱。表情中也看不到一絲氣勢,視線與我交匯然而他馬上就又低下了頭……。

到底是怎麼了。不會有事吧。——雖然很在意,但是看他現在的樣子我又不好開口問。

自從昨天多治見打來的那通電話之後,他就一直是這副樣子了。在跟我說完了發生事故之後,他就變成了一副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的樣子,然後就再也沒有開過口了。在接電話之前他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但結果到最後也不了了之了……最後終於算是說出了一句話,「我回去了」然後他就站起了身。

看來應該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吧。因爲我同樣也受到了不小的刺激。所以那個時候矢木沢的那副模樣,我倒也沒有覺得特別奇怪。

「我……」,就在準備回去的時候,矢木沢似乎想要說些什麼。而我也將視線看向了他「什麼?」,然而他卻又馬上搖了搖頭,

「不,沒什麼。什麼都沒有」

說完,他就趕忙離開了……。

「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呢」

我看向低着頭的矢木沢,再次向他搭話。

「現在說要打起精神來,好像有些不太對啊」

「啊啊……嗯,也是啊」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矢木沢——,這個時候我在想,就算自己再擔心他大概也沒有什麼用。畢竟是矢木沢,等到明天他應該就能自己回覆過來了吧。

結果那天,我跟矢木沢的交流,就只有這麼幾句話而已。

10

午休,我一個人去了第二圖書室。爲了找千曳,然而(話雖這麼說,但是找到他之後要說些什麼我也不清楚就是了),門口處卻掛出來了寫有「CLOSED」的牌子,試着敲了敲門但是裏面毫無反應——。

然後,我就又去了同樣位於0號館一樓的生物部部室。並沒有什麼目的。只是順其自然……不,午休時間應該沒有部員會到這裏來,我是這麼預想的,大概這個時候,到這裏來的人應該就只有我一個吧。我大概就只是不想回到三年三組的教室而已吧。

不出所料,部室裏一個人都沒有。

她這麼問我了,

——所謂的「大家」,是指誰?

「你,在擔心我啊」

「俊介在那個時候死了之後,如今又怎樣了……」

「只要出門,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我不會去學校,也不想去。畢竟我也不想死。只要像這樣一直躲在家裏的話,就是安全的」

葉住這麼說着,打斷了我的話。

果然,是這樣啊。

……咚

我突然,就開始在意起這個名字。

到這裏,這次通話也差不多該結束了。——我這麼打算着,「那麼」於是就準備向她道別,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是的」

從大桌子下方拉出一張圓凳坐了下來。

上週五,在得知了島村和黑井接連死去之後,她似乎陷入了非常劇烈的混亂之中,當時的情況我至今依然記得很清楚。

不對。這是不對的。不能這麼去想。這不是正不正確的問題,至少,我已經……。

這是泉美的話。五月末,因爲繼永和小鳥遊母親的死,確認<災厄>開始的決定性事件發生之後過去了兩天的,那個夜晚。

我從口袋中拿出了手機,撥通了之前存過的葉住的號碼。

「你說的是誰?發生什麼了」

「這……嗯,我當然會擔心啊。好不容易纔從新回到學校,結果又……」

彷彿是從聽覺範圍之外的某處,傳來了低沉的響聲,我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爲什麼會這樣?就在我還在疑惑的時候,記憶還在不斷重現。

週六告別之後,鳴向我詢問葉住的聯絡方式,就是爲了這個啊。只是她,爲什麼要……。

Hazumi·Yuika

「哼嗯」

——通過撲克牌抽籤了對吧。然後,葉住抽出了鬼牌於是就決定由她來擔任<第二人>了……,好了,回憶起來。在那之前。

「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問了對方『你是誰?5;。然後那個人,就回答了『我是Misaki5;,她還說『我是比良冢想的朋友5;」

一連打了好幾次之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說起來,在說完這些話之後。泉美就說了那些跟<死者>還有<不存在之人>相關的「「力」的平衡」之類相關的問題。

五月的時候,葉住和鳴曾經見過一次。地點是在夜見山川上的,那座伊邪那橋。——追着我過橋的葉住,見到了那個時候正好從橋另一邊路上經過的鳴。那個時候,雖然兩人之間還有一段距離,不過應該都看到了對方的模樣。

「你現在,在家裏?」

「想,等一下」

「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人啊,在死了之後,應該就能在某個地方與大家聯繫在一起吧。這是那個時候,晃也的回答。

——在抽籤開始之前,『既然這樣的話,那就我』不是有人說過這樣的話麼。有些保守的,聽起來似乎隨時都會消失的聲音,大家都有些喫驚。爲什麼突然這麼說?發出了反問…

既然這樣,俊介這個時候肯定……。

「那個人,身上穿着高中的制服。是想的前輩還是什麼麼?」

葉住結香。

「因爲,今天你沒有來。到底是怎麼了呢,就是稍微有點擔心」

「準備,一直待在家裏?」

六月,幸田俊介的死。那天,那時候這個房間的景象,事到如今又在我的腦海中甦醒……但不知道爲什麼,我並沒有動搖。或許是因爲已經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吧,或者說,現在的我,對「死」的感覺已經被麻痹了。

——人在死後會怎樣?

她會固執的這麼認爲,也沒有辦法啊。就算我在這個時候告訴她——待在家裏不出門也同樣會有遭受<災厄>的危險,她大概也聽不進去吧。我是這麼想的。

啊啊…… 這是我,在很小的時候發出的疑問。

11

「怎麼了?」

「不,就是有點那個……」

因爲不清楚含義,於是我向她反問,

葉住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

鳴還記得這些。但是葉住的話,我想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應該並沒有看清鳴的長相。所以……

「昨天晚上,家裏的門鈴突然響了。我出去一看,『葉住結香麼?5;對方這麼問我。是個不認識的女性的聲音,因爲爸爸還有媽媽都不在家,所以我沒有走出玄關。而且時間也很晚,就感覺很恐怖」

「嗯。——這樣啊」

我這麼回答她。

明明兩三個月前的時候她還因爲「仲川哥哥」的影響,<災厄>什麼的那種非科學的東西……對這些持否定態度。雖然不知道那之後兩人之間都發生了些什麼,不過現在看來,她大概是已經脫離了他的引力圈範圍。

「是啊。因爲……」

……咚

——還說撲克牌已經準備好了,記得那個時候……對,是葉住說了『事到如今才這麼說,不行』之類的話,語氣感覺還莫名的有些慌張,然後馬上就開始了抽籤。

——應該是,在更糟時候死去的大家吧。

「不用強迫自己出門也沒關係,我是這麼想的。只是,感覺要是太過了的話也不太好。雖然我也很明白你內心的害怕,但如果只是一味去害怕的話,該怎麼說呢,感覺精神上或許會無法承受……」

……咚

八月下旬的集會,將「飼養的動物恢復原樣」定爲了生物部目前的目標。等進入第二學期就馬上——雖然之前說過這樣的話,然而實際上卻幾乎沒有什麼進展。往後,進展的可能性大概也不高吧。新部長森下還有我——兩個三年級的部員,實在沒精力去做這些,畢竟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

仔細想想,雖然只是些無關緊要的話,但在某種程度上,此時我說出的這些話或許也是對我自身的一種告誡吧。

「但是,我不可能就這麼幹脆的相信她,所以到最後我們就只是通過門前的對講機說了幾句話而已。而且Misaki什麼的,這個名字也太不吉利了吧。總之就是,突然讓我感覺不是很舒服」

一旦開始在意起來,我就再也沒有辦法抑制住自己的內心了——。

聽她的語氣,似乎在警惕些什麼。

——所謂「死」,說到底就是空虛,還有無盡的孤獨……。這是鳴的話語。三年前夏日的那天。然後,我……。

今天早上在教室跟江藤說話的時候,好像,也稍微說到了一些有關三月份<對策會議>的事情。這到底……。

「你說的『那個人5;是?」

——啊啊……嗯。確實是這樣。

「……俊介」

……話說回來

「我不會再去學校了。絕對,不會再去了」

啊啊,那個……莫非是。

她今天,到底爲什麼會向學校請假呢。

「我,已經不會再去了」

思考到這裏的時候我突然就意識到了,感覺稍微有了一點不寒而慄的感覺。

很明顯她在害怕。

又是一瞬間的沉默,然後,葉住向我說出了這樣的事實。

我儘可能保持柔和的語氣,

「抱歉,這麼突然」

電話中所傳來的聲音,與剛纔的截然不同。語氣中已經感覺不到絲毫的猶豫,聽起來反而很積極的樣子。

我一邊在心裏思考着鳴的意圖,一邊繼續聽着葉住的訴說。

「因爲?」

「怎麼?有什麼事」

「嗯,大概是類似這樣的關係吧」

大概是看到來電通提示已經知道了打來電話的人是我了吧,葉住聲音有些遲疑的,接起了電話「想?」

看來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啊。

外面不停下着雨。室內有些昏暗,悶熱潮溼的天氣……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一點汗都沒有出。彷彿身體的中心,正在被某種非常寒冷的東西蠶食……。

一瞬的沉默。然後——。

「<災厄>並沒有結束不是麼。而且豈止是沒有結束,甚至還死了這麼多人。神林老師還有島村……昨天多治見同學的姐姐也死了對吧」

「爲什麼?」「怎麼這樣?」……,她哭泣着發出了叫喊。緊接着她又說「這跟我沒有關係」「這不是我的錯」……這些。同時還用手抓亂了自己那比以前短了不少的頭髮,還不停的劇烈搖頭。她的臉色,最初還是泛着潮紅,但是在日下部開始慌忙安慰她之後,臉上的血色就瞬間消失變成了鐵青的顏色……。

誒?我很是驚訝。爲什麼突然,會回憶起這些。

那個時候,自己內心的活動。那個時候,自己所接受的回答。那個時候的……

結果我就只能這麼回應她。

爲什麼?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

今天沒有來學校的學生當中,也包含了她。到了第二學期好不容易纔開始從新來上學,然而纔剛過了一個星期她就又變回了之前不來學校的狀態了啊。

不知不覺中,我就自言自語般的發出了聲音。

——但是,最後那件事情並沒有被認可,結果還是進行了抽籤。

「上午早些時候,媽媽也在家,所以我就沒什麼戒備,沒有通過對講機確認就直接打開了玄關的門。然後就看到了那個人……」

「她絕對不是什麼,奇怪的人」

「很奇怪啊」

葉住這個時候非常乾脆的如此斷定。

「讓人不舒服的蒼白麪孔,左眼還戴着眼帶……,『你就是葉住吧5;,還用彷彿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這麼向我確認」

……左眼,戴着眼帶?

「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我有些害怕的向葉住詢問,感覺就像是在詢問什麼犯了禁忌的東西一樣,

「什麼都沒有」

她這麼說。

「什麼都沒有說,就只是站在玄關外面一直盯着我看。然後就回去了而已」

「——這樣」

「吶,想,那個人,到底怎麼回事?她爲什麼會到我家裏來?她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葉住不斷向我發出疑問,相比起剛接起電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聽起來興奮了不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在我還在猶豫的時候——。

宣告午休結束的鈴聲,通過部室裏頭的那個古舊的擴音器傳了出來。

12

第二天。——九月十一日,週二。

一覺醒來,時間都已經過了上午十點。這個時候,第二節課都已經開始了。

「想,不要着急」

就在我略過早飯準備趕緊出門的時候,小百合伯母叫住了我。

「身體還好麼?是不是發燒了?」

「這個……沒有,問題」

「什麼?你什麼意思?」

手機,傳來了震動。

「這,這種事……」

心中的不安急速膨脹。我趕緊又看看四周。

矢木沢雖然說得有些含糊,不過馬上就回答了我。

「以爲想今天會在家休息,所以就給你打了個電話」

「等等,矢木沢你要幹什麼……」

啊啊,所以——我也要趕緊思考纔行。

到底在說什麼啊,他。「最後……」什麼的,到底是啥意思。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就扭頭看了看自己的周圍。從矢木沢現在所在的那個地方,應該能看到我吧。

矢木沢對我說出了這些,他的語氣中完全聽不出激動的感覺,反而很平淡。

他搖着頭,自己給出了回答。

差不多,已經過去兩個半月了吧。

我在被雨水打溼的操場上奔跑着,同時發出了聲音。

「繼續再這樣待在夜見北的話,只要還是三年三組的一員,我就不可能從<災厄>的危險中逃走。而且,這不止是我一個人的問題。父母還有姐妹們也都會被捲入。就像是田中的弟弟一樣。就像是多治見的姐姐一樣。所以——」

……千曳他,或許已經做好了覺悟。

「嗯,稍微有點事」

老實說的話,我現在的狀態肯定沒辦法說是「沒問題」。

未接來電有一個。月穗留下了訊息。會是什麼樣的內容我大概已經想到了。畢竟她特意選在今天——特意選在九月十一日的早上打來電話。

空座位異常顯眼的三年三組教室。沉重的氣氛。矢木沢毫無生氣的臉。通過電話與葉住的交流。就連上課中的老師們,也都儘可能的不與學生們對視,說話方式也小心翼翼的就像是在觸碰腫脹的傷口一樣……。

去年還有前年都一樣,這天的早上那個人都打來了電話。然後對我說——生日快樂。

「——我已經不知道了」

「只是因爲昨天晚上睡不着,所以早上沒能按時起來而已。——話說你,現在這個時間應該正在上課吧。還是說你沒有來學校?」

「想……你現在在家裏麼?」

今天,是我的十五歲生日。

「——真是對不起,讓你操心了」

「只是,最後想要跟你說說話」

「抱歉啊想,我已經」

手機的來電記錄,在走向學校的路上我突然想到。於是就拿出來確認,那是月穗的來電——。

「放棄?逃走?什,什麼」

「『那個5;什麼意思?」

「該怎麼應對」

13

千曳繼續說着。此時的千曳,戴着眼鏡的他眯起了眼睛,看起來就像是要說服自己一樣。

那個人影舉起了一隻手。

「老實說,<災厄>再次開始發生什麼的,我並不想這麼去想。但是,這個月開始到現在已經有好幾位「相關者」喪命的事實同樣無法否認。那麼,面對這樣的事態究竟該如何應對」

「七月那個時候<另外一人>消失<現象>也已經結束,結果<災厄>也停止了。也就是說,今年應該已經「結束」了纔對。這個時候又再次發生<災厄>什麼的,這樣的情況不合理。道理上講不通」

「誒?誒?」

我不想聽她的留言。

六月末的那天,在市立醫院的屋頂上(在鳴的面前)說出了訣別的宣言之後,心中對她所存在的芥蒂,似乎變弱了不少。那個時候,鳴是這麼對我說的「果然,還是喜歡呢……。對月穗她,想果然還是」,但真的是這樣麼,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是——。

……找到了。是那個啊

滿是積水的操場上沒有正在上體育課的班級,廣闊的無人空間看起來很是荒涼。天空中,可以看到幾隻烏鴉。我停下腳步,視線無意中就開始追逐着那幾道黑影……,就在這個時候。

我是真的,不想再給伯母她們添麻煩了。所以這麼回應了一句之後就離開了家門——。

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還有內心都被消磨了不少。持續的睡眠不足,導致我非常的困。所以,昨天晚上我早早的就上了牀。只是這麼一來,各種各樣的念頭就全都湧入了我的腦海……。

矢木沢回答道。

……第六節課之後身爲班主任代行的千曳來了,他的表情看起來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只不過,他面對我們所發說出來話語卻有些含糊,而且沒什麼力氣。

電話另一邊的矢木沢說着。

在稍微有些變大的雨中,我朝那邊凝視了過去。

「要不我揮揮手吧」

「從後門進來了……」

「矢木沢,你在哪……」

灰暗的雲層背景中有一個人影,能看的到。因爲有些距離所以看不太清楚,但還是可以看到在樓頂的鐵柵欄旁,他大概是站在在鐵柵欄的外側。那個啊……。

聽到我這麼問,他停頓了一會,

「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思考」

「誒?」

「你……爲什麼」

此外還有一點,最近這一週發生的這些,是異常性的。據我所知,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續發生這麼多起<災厄>還是第一次……所以,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後續或許暫時不會到來。應該可以這麼想」

不管怎麼說都沒辦法很好解釋的說法。這些,千曳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就算聽到了千曳的這些話,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出聲音或是發出嘆息。非常空虛的反應…不,應該是無反應。就如同「死」一般的,沉默,寂靜。只有屋外連綿不斷的雨聲,這機械的雜音……。

電話中傳來了他的聲音。

千曳之所以會說出「餘震」這個詞,大概是爲了說明當前的事態,而想出來的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對策吧。

「我看你遲遲沒有起來,就去你房間裏頭看了一眼,看你好像睡得很熟。就有點,不忍心叫醒你。感覺最近這段時間好像各種各樣的地方都很不容易,你一定也累了吧」

「C號館的樓頂」

空無一人的操場對面。灰色的鋼筋結構三層校舍。最前面的那棟C號館。樓頂上……。

雨很小,還沒到要打傘的程度。我急急忙忙從後門走進校內的時候已經快到上午十一點了。第二節課已經結束,第三節課剛剛開始的時間——。

「我來了哦,只是第三節課沒有去上而已」

「只不過,是啊。注意不要被不安和恐懼給囚禁了——我想,現在我能說的也就只有這些了。一個月至少會有一位「相關者」死去,雖然這就是<災厄>的規則,但是你們——這個班級中的學生說到底就只不過是「相關者」的一部分而已。接下來就輪到自己了,不可以有這樣的思想。希望各位越是在這種時候,就越是要儘可能保持冷靜

痛苦,非常痛苦,還有就是,千曳看起來似乎有些悲傷的表情。——三年前去世的晃也的臉,此時不知爲何在腦海中浮現。與露出了悲傷表情的千曳重疊在了一起。

矢木沢的聲音。

回想起來,那個時候千曳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很痛苦,非常的痛苦……同時在某處,雖然只有一點,但似乎有了一點放棄的感覺。

「不……我,沒有問題」

夜晚中,睡不着的我就像這樣思考着。

「我,就在這裏哦」

將手機貼在耳邊的我,開始在操場上跑了起來。通往校舍的最短路線,就是從這個操場上直接穿過去。

雨好像下了一整夜。出門的時候雖然已經停了,但看着天空中陰沉的雲,什麼時候會再開始下都不奇怪。不出所料,在我到達學校的時候天空中開始下起了稀雨。

「現在剛到學校,剛纔是這麼說的吧。你現在人在哪裏」

千曳又重複了一遍,

「我已經,放棄——逃走了啊」

「居然正好趕在這種時候,還真是不可思議啊」

「沒有。遲到了,現在纔剛到學校」

「喂。矢木沢?」

「看到了麼」

「這次的事情就像是類似餘震的東西,或許可以這麼來想吧」

「這個……」

我站在原地,接通了電話。另一邊傳來了矢木沢的聲音,

「所以說,如果現在我就此消失的話。這樣一來我的家人跟三年三組的關係就斷了,他們就不再是「相關者」了,遭遇<災厄>的可能性也會就此消失吧。不是麼?」

又是月穗麼?我在心裏想着,不過從時間上來想的話不太可能。意識到這些之後,我取出了手機。屏幕上所現實的名字是「矢木沢」。

「嗯?——啊啊,那個啊」

「學校,要是感覺狀態不好的話休息一天也沒關係」

「什麼啊。我還在想,你今天肯定就休息了」

說到一半,矢木沢沒有繼續往下說。然後稍微過了一會,電話另一邊傳來了他的喘息聲……再然後。

今天這樣的想法格外強烈。想着,然後我就將還沒有聽過的留言刪除了。

就算是爲了讓學生安心也不能說謊——這就是,千曳這個人的性格,或者也可以說是方針吧。雖然在我的理解中是這樣,但是話說回來……。

今年的這些肯定,都是「特例」。至今爲止的那些規則都無法通用。也沒辦法用從道理上來說明。曾經從未有過先例,非常規,突發性的,沒有應對方法的異常事態……事到如今也只能這麼去想了。

可以看到我的地方。可以指着這邊,確認是「那個啊」的地方。——到底是在哪。

在神林老師死後接替成爲班主任的千曳,如今也已經是「三年三組的一員」了。是有可能會遇到<災厄>的「相關者」之一。他的立場,跟一直以來作爲「局外人」觀察<現象>的時候相比,已經發生了徹底的改變。所以……

作爲母親,果然還是想要在這一天對自己的孩子說出「恭喜」啊。就算在三年前就已經變成了這種情況也一樣……。

昨天晚上睡得很不好。就算稍微陷入了睡眠,也馬上就會因爲噩夢而醒來……這樣的狀況不斷重複着。這段時間,每天晚上我都沒怎麼好好睡過。仔細想想,大概就是從上週三,黑井在大霧中失蹤的那天晚上以來,就一直是這樣了。

「如果把<災厄>看做是「超自然的自然災害」,那麼應該也可以跟屬於自然災害的地震看做是同一類現象吧,巨大的地震其後續伴隨的餘震也會有相當大的破壞力,而對於<災厄>來說,類似的情形當然也可以想象的到吧。過去從來沒有過先例,今年則是因爲某種原因,所以……」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什麼……」

就在我馬上將要穿過操場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抬頭看向校舍的屋頂。屋頂上站着的那個被雨水打溼的人影,已經不再是「不知道是誰」的某人,而是可以通過視覺清晰辨別的「矢木沢」。

「不行的,矢木沢」

不住喘息着的我,拼命發出了呼喊。

矢木沢他,沒錯,他準備從那裏跳下來。跳下來,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通過這種方法讓自己的家人……。

「不行的,這種事」

或許矢木沢還不知道。這樣的思考方式也未必正確。

「不要阻止我」

「不行!」

就比如說三年前,在那次班級合宿中失去生命的「相關者」裏頭,就有同一年因爲<災厄>而先一步去世的學生的祖父母。而他並不知道這件事。——但是,就目前的狀況根本就沒有向他說明這些的時間。

「不行,矢木沢」

我只能不斷的,重複制止他的話語。

「不行」

「我已經,決定了」

「不行!不要!」

最後我已經不是通過電話,而是朝着站在屋頂上的他,直接大喊了出來。

「不要!」

這聲叫喊,肯定也傳到了正在上課中的學生還有老師們的耳朵裏吧。教室的窗戶,有一多半都在這個時候被打開了。

從C號館各層的窗中,都出現了人影。我感覺到了他們疑惑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不要!」

我再次發出了大喊。

……似乎能看到什麼了

開始崩壞,壞掉了,壞掉之後我會變成什麼樣呢。「我」,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呢。「我」到底……,開始被這不具體的想象所囚禁——。

千曳壓低了聲音,在醫院告訴了我矢木沢現在的狀態。

迫近的巨大疑問。

「啊啊,想。真是不得了的事」

如果這些,並不是所謂的「特殊情況」的話?如果這樣的話,那到底又意味着什麼。

奇怪的……某個不尋常的聲音,說話聲。那大概是,春彥伯父和小百合伯母。那大概,是從起居室傳來的。電視好像也開着,我似乎聽到了那樣的聲音。

14

……爲什麼?

「那個,千曳先生」

「矢木沢跳下來的時候,你看到了吧」

「——我不知道」

千曳的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問自己一樣。關於他從屋頂跳下來之前在電話裏跟我說的那些,這個時候我有些猶豫要不要告訴他,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只要回想起來,就讓我非常痛苦。

……爲什麼?

小百合伯母注意到了我。

晚飯時間被叫出了房間,沉默着喫了一點東西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電話被掛斷了。然後,在接下來的瞬間。

畫面上,某處異國的街道上,明顯不像是日常的景象。

明明很悲傷,很痛苦。明明就充滿了不安還有恐懼。明明心中已經絕望。——然而,現在的我卻感覺用來反饋這些感情的神經似乎已經被切斷了一樣。現在的我就是這樣的感覺。

直接看到了矢木沢從樓上跳下來的我,在那之後因爲過於震驚,身體就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樣完全動不了。就連跑向他墜落的地方也做不到,只能站在原地被雨水徹底打溼,在此期間也不知道是誰撥打了110和119的電話,沒過多久警察跟急救隊就趕到了……在整個學校引起了巨大的騷動。

感覺就像是在不穩定的睡眠中,大腦的某個部分就擅自醒了過來,開始不斷的思考。就像是這樣的感覺……。

我想他詢問

就算要藉助藥物什麼的也好,今天真的,早點睡覺會比較好吧。然後實際上,我拿出了比常規多出一倍數量的入眠劑和鎮定劑,喝了下去……然而就算這樣,我也還是沒能進入深層的熟睡。

這是葉住的話語。

「矢木沢的……這些也是<災厄>,是這樣麼」

——然而。

……爲什麼?爲什麼現在會想起她的,這些話語……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我看到了,放在牀邊的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已經沒電了。說起來昨天和今天好像都沒有給它充電。這也是藥物的原因吧,大腦中的意識非常模糊,我將充電器插到了手機上……。

「………」

心中想象着正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中彷徨在生死境界線上的矢木沢,我感覺自己的胸口非常痛苦。然而就算這樣眼淚依舊流不出來。我的感情,果然已經被麻痹了麼

或許是因爲藥物的原因,就在我拖着搖搖晃晃的身體準備去廁所的時候——。

「啊啊……但是」

總是抓不住。有什麼……什麼,或許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

雖然很想跟着一起去醫院,但那個時候千曳注意到了我,關於事情的前因後果也不知道他了解了多少,「醫院那邊就由我過去」他這麼對我說。

「警察現在應該也在找目擊者吧,總之我會處理好這些。聽我的,好麼?」

………

「各種各樣的情景我都有見到過。根據場合的不同,也有將「相關者」意外的人捲入的情況發生……」

「是,這樣啊」

去過廁所之後,我再次搖搖晃晃的準備回房間……就在這時候。

原因是強烈的尿意。

「再見了。你要活下去哦」

騷動發生的幾個小時之後,我回到了家。面對知道這些的小百合伯母的關心,我只回應了一句「我沒問題」而已,然後就將自己鎖在房間中,陷入了茫然。

此時,我又產生了另一個疑問。

記憶中,我在遠處看到了躺在擔架上的矢木沢被搬進救護車的樣子。因爲墜落的地方正好是一片草坪,所以他並沒有當場死亡。因爲下雨而變軟的地面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吧。

「想?」

……咚

………

今年的<死者>=<赤沢泉美>明明就已經迴歸了「死」,但爲什麼<災厄>又發生了

——關於這個問題啊,說起來最終要的就是「力」的平衡……。

15

看不太清楚。好像能抓到什麼了,

起居室裏的,果然是伯父跟伯母。兩人坐在沙發上,像是着了迷一樣盯着電視。黒助也在,它看起來有些坐立不安的在兩人面前走來走去。

「回去的時候也要小心。注意<災厄>」

大量的「爲什麼」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我開始變得混亂。不,這些,應該是在向我暗示些什麼。是什麼……是答案麼?根本沒有那種東西,或者說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我明明都已經放棄了……然而爲什麼?

——會帶來「死」的<死者>的「力」,通過<不存在之人>的「力」來抵消以此保持平衡……。

「嗯。總之你先去保健室稍微休息一下,感覺好一些了就趕緊回家」

記得是在下午四點過後,千曳發來了聯絡。從矢木沢被送去的市立醫院裏,用手機打來的。

「比良冢同學,今天就趕緊回去。這樣應該會比較好吧」

腦海中突然回想起來了,泉美所說過的這句話。……爲什麼?

「——是」

「不要啊,矢木沢!」

——讓人不舒服的蒼白麪孔,左眼還戴着眼帶…。

………

「現在的狀態還是非常嚴峻的重症。如果這也是<災厄>其中一環的話,那應該根本就不存在希望吧。雖然很遺憾……」

………

「——是的。遲到的我到學校的時候,他正好……」

「只是,爲什麼矢木沢會突然做出這種事情呢」

雖然人已經起來,但大腦有一半還處於睡着的狀態。處在這樣狀態下的我,悄悄觀察着起居室的情況。

「由於頭蓋骨骨折和腦出血所引起的,意識不明重傷。性命暫時是保住了,但現在的狀態還不能大意」

電話中,傳出了矢木沢混雜了吐息的聲音。

「除家人外謝絕會面。你現在就算趕到這邊來,也什麼事情都做不到」

——很奇怪啊。

一時間應該是已經停止了,但爲什麼這個月又開始了,這……啊啊,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啊。

面對我提出的這個問題,千曳的回答卻很嚴厲

……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

「你的臉色很糟糕。聲音,身體也都在顫抖。你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

我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

……哈,我醒了。

我一個人在房間中,越來越茫然。

感覺自己,或許內心已經開始崩壞了吧。三年前夏天發生的事情,也不受控制的再次被回憶了起來。

……咚

「等弄明白是什麼樣的狀態之後,我再聯繫你」

……爲什麼?

我本身就不怎麼強大的內心,如今再也無法忍受這份「現實」,所以就……。

說着,她向我示意麪前的電視。春彥伯父則只是稍微瞟了我這邊一眼,然後視線馬上又轉了回去。我也跟着兩人一起看向了電視。

一方面內心因爲沉重的傷害而亂成一團,但另一方面意識中的某部分卻在不斷從「現實」中脫離。就是這種,一樣的感覺。

這次的這些,是超出了規則的「特殊情況」,因爲這些是就連千曳也從未經歷過的「異常事態」麼?但是,如果——。

「抱歉,想」

擔心。不安。恐懼。懷疑。疑問。無力感。絕望感。…… 無數的問題和感情出現在腦海中讓我變得越來越混亂,無法整合到任何一個方向。開始崩壞的內心,所有的這一切彷彿就像是與我無關的別人的事情一樣,結果到最後,我只是茫然的看着時間流逝。

——也就說明,今年力的關係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矢木沢他,能得救吧」

「但是,矢木沢……矢木沢他……」

「——非常感謝」

爲什麼……對,事到如今,爲什麼見崎鳴會去見葉住結香。

「——這樣啊」

「由<災厄>所帶來的「死」,不僅僅是事故死亡和病死。自殺還有他殺也包含在其中」

樓頂上站在鐵柵欄外的矢木沢的身體,墜入了空中。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墜落在了地上——墜落在了操場與校舍之間的樹叢的另一邊,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結果,下午兩點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回到了家中,等待千曳的聯絡。這個時候,斷斷續續一直在顫抖的身體才終於安穩了下來。不可思議的是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出來。彷彿是感情被麻痹了一樣。

洗漱間裏頭有時鐘,記憶中自己似乎是看到了時間。應該已經過了午夜的零點。在這種時間……內心湧現出了一股可疑的感覺。

這,到底是什麼呢,

某個電影?不,不是的。看來,這應該是轉播目前正在發生「事件」的新聞……。

「紐約,客機突然撞擊世貿中心大樓。接連的兩架飛機。兩座大樓也因此完全倒塌,這還真是,不得了……」

紐約?

世貿中心大樓?

現在電視中所上演的,應該是大樓剛剛坍塌之後的場景吧。一片晴空之下,如火山噴發般的火焰夾雜着碎石,同時還有隨着時間不斷改變形狀的,大量的煙塵。彷彿是一頭有意識的怪物一樣。

「剛纔就給小光打了電話,但是一直沒接通」

伯母一臉擔心的說着。

「住的地方是在女王區,所以我想應該沒事」

光是春彥·小百合夫妻,住在紐約的長女——。

「華盛頓的五角大樓也起火了。還不清楚具體情況,但看樣子應該是大規模的恐怖襲擊」

就算聽到伯父這麼說,我也幾乎毫無反應。我大腦中有一多半的區域正處在睡眠中的狀態,而現在這樣的狀態還在繼續。

在那之後,我對自己看到了些什麼,聽到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已經記不清了。自己是在什麼時候,什麼樣的情況下回到自己房間中睡着的也記不得了。只是,不管再怎麼去看紐約的影像,聽到別人再怎麼具體的說明,但結果還是因爲感覺不到現實感而不會在大腦中留下印象——。

等到早上我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我還花了不少時間來詢問自己,那些究竟是現實還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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