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April IV
《Another 2001》 · 綾辻行人 · 1萬 字
1
<夜見黃昏下、空洞蒼之瞳>的館內,雖然時間纔剛到下午但裏面卻還是跟往常一樣,如黃昏般籠罩在昏暗中——。
「歡迎光臨」
跟往常一樣迎接客人的天根婆婆在確認了是我之後,嘴裏喃喃的說着「啊啊,是想啊」,
「鳴在地下室裏哦」
她用低沉的聲音這樣對我說。
「既然是朋友,就不用付錢了」
以在二樓設置工房的霧果製作的作品爲主,館內擺放着大量的人偶。就連牆壁上,掛着的也主要是霧果所創作的畫作。
自從三年前秋天第一次來到這以來,除了展品有某種程度的替換之外,這裏的景色基本沒什麼變化。最吸引人的當然還是有着球形關節的美麗少女人偶,不過其中也有一些偏中性的少年人偶,甚至還有假想的動物和半獸半人的人偶……總體的氛圍,昏暗中帶着詭異。雖然肯定會有人不習慣這樣的東西,但我從一開始,就被這彷彿是現實世界「影子」一樣的空間所吸引。就算除去,這裏同時是見崎鳴的家這點也一樣。
流淌在室內的音樂也沒有變。以古典絃樂爲主的音樂,有時也會播放法語民謠或是日語的歌曲,不過基本上還是寂靜中有些昏暗的氛圍……對於這個人偶們的祕密集會場來說感覺非常合適。
除我之外沒有看到其他來館的客人。
也請到這邊來
深處角落的牆壁上,貼着一張小小的紙,感覺一不注意就會被忽視。跟文字一起的還有一個斜向下指的小箭頭,在那裏有通向地下的樓梯——。
下面是一個比一樓更加狹小,如同洞穴般的空間。
這裏也同樣有着大量的人偶,但跟一樓比起來更加雜亂,與其說是展示廳倒更像是倉庫。其中既有完成品,也有看起來尚未完成的作品,像是隻有頭部,或者只有身體或手腳,各種各樣的人偶零件放的到處都是。這樣的房間中,一角的黑色圓桌旁——。
見崎鳴,在那裏。
「好久不見,想」
鳴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我說道。
「之前真是抱歉」
「身體,已經好了?」
「沒問題」
「這樣啊」
「千曳這段時間在休息。第二圖書館似乎要等到五月份纔會再開放」
——因爲有很多在意的事情。
「什麼樣?」
如果身體已經好了的話那當然沒問題——我馬上就這麼回覆了她。有很多在意的事情想要好好談談,這一點我也一樣……。
大概是播放的CD已經循環了一圈,館內流淌的音樂再次回到了「西西里舞曲」。——坐在一樓沙發上的我們,喝着天根婆婆端出來的熱熱的綠茶。那還真是出乎意料的美味,不知不覺中冷下來的身體,又再次暖和了起來。
留着蓬鬆的短鮑勃頭黑髮。如白蠟一般看不出血色的肌膚。——四年前的夏天,跟在能看到海峽燈塔的那個海岸見面的時候相比,鳴看起來毫無變化。感覺她就像是,存在於獨立的時間中一樣……然後
然而我,至今爲止一次都沒有過那樣的感覺。倒不如說待在這間地下室裏反而會讓我的內心平靜下來——話說回來,如果被招待到這棟建築物三樓見崎鳴家裏居住的地方,反而會讓我緊張得沒辦法平靜下來。
於是鳴就果斷的回答了我,「沒有那種感覺」。
「雖然,第一學期開始纔過去了一週」
「是這樣啊。——千曳她,肯定也很累吧」
因爲我……大概,跟那些人偶是同類。所以能夠被吸走的東西一樣都沒有。因爲我也跟他們有着相似的「空虛」。這肯定,恰好達到了某種平衡吧……。
2
「有些危險。怎麼樣的?」
鳴默默的眯起了她的右眼。
更詳細的情況,鳴並沒有跟我說過。不是很想說出來,看她似乎是這樣的態度,所以我也不太好主動向她詢問這些……。
桌子上還放着一本,包着藏青色外皮的文庫本。鳴剛纔應該在看那本書吧。在書的旁邊還放着一個白色的手機,此時我突然就覺得,那是個不應該存在於此的異物。
「該怎麼說呢,就是感覺她,稍微有些危險」
我沒辦法給出確切的回答,只能先把話題放到別的事情上。
據鳴所說,「人偶是空虛的」。
「規則似乎是這樣的」
「是什麼呢」
確實,正如她所說。跟三年前的那個夏天的時候一模一樣,鳴這敏銳的洞察力。
「怎麼樣?班上的樣子」
「沒有從榊原那裏,聽說過麼」
「榊原?」
「千曳先生呢?關於今年的對策,有聽過他的意見麼?」
「這個……」
今天鳴的左眼,被白色的眼帶所遮住。就跟銘記於我記憶中的,過去她的印象一模一樣。
聽到她的問題,這次換我搖頭了。
郵件裏是這麼寫的。
「是的。因爲那年的<對策>失敗了。所以,除了我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榊原」
我,試着向她詢問。
「見崎在當<不存在之人>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
館內流淌着的音樂,此時更換了新的曲子。福萊的「西西里舞曲」。一段簡短的鋼琴前奏後,主旋律是用小提琴演奏的。
大概——我是這麼想的。
「……<不存在之人>有兩個啊」
身體和內心都是空虛的,毫無一物,那是連通着「死」的空虛……對自己的空洞,他們想要尋求某種東西來填補,之類的。
「那個叫葉住的,就是另一個<不存在之人>?」
「『有個稍微有點在意的問題』是什麼?剛纔你是這麼說的吧」
我邁進房間,配合着我的動作鳴也向這邊邁出了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大約有一米,所以很快就面對面了。
就在鳴這麼說並嘆了一口氣的時候,樓梯那邊傳來了一個含糊的聲音。是天根婆婆的聲音。
「作爲<不存在之人>的想感覺怎麼樣呢?」
「眼睛,怎麼了麼?」
「不會覺得寂寞,或是討厭麼?」
四月十五日,週日的下午兩點半。
所以——這都是鳴說的。
這份回答中並不存在謊言的成分。
聲音還稍微有些嘶啞。但是她朝我這邊露出的那淡淡的笑容,看起來不像是在勉強自己。
「感覺,麼?」
——見面,這種情況的話,直接面對面說是最好的吧。
聽到我說出了今年<對策>變成這樣的經過之後,鳴的視線落到了桌面上喃喃的唸叨着。
鳴靜靜的開口。
「而且我,喜歡一個人待著,所以或許這樣更輕鬆」
「這個……」
鳴在這個時候,緩慢的眨了一下眼,
「但是啊,結果來說還是不行。<災厄>沒有就此停止,而且就在暑假前,班主任老師還在教室中用非常悲慘的方式……」
「將<不存在之人>增加到兩人的<對策>,我想應該沒有什麼意義」
在這個如同地下室一樣的空間裏,如果像這樣聚集大量人偶的話,往往就會讓踏足之人產生一種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吸走的感覺。從自己的內側,各種各樣的東西被吸走。
沒辦法馬上做出回答,我還在尋找話語。
所以啊——鳴是這麼說的。
「姑且,不算太順利吧。大家都有點那個,該說是緊張,或者說是不知所措的感覺吧……不過,要說平靜的話倒也還算平靜」
「——沒有」
他——榊原恆一也一樣,關於三年前的<現象>沒有詳細的說過。
見崎鳴曾經也是夜見北三年三組的一員。還有隻在中學三年級那一年來到夜見山的榊原恆一,也是。他們在那一年中,作爲當事者有着親身經歷<現象>的經驗,親眼目睹了已經開始的<災厄>。暑假期間,鳴會造訪晃也所居住的緋波町的<湖畔之家>,也是爲了找在一九八七年的三年三組同樣經歷過<現象>的晃也叔叔,據說是希望能獲得有用的情報纔會做這些的。
「但是,有個稍微有些在意的問題。所以那個,也想要問問見崎你的意見」
「三年前的……關於一九九八年三年三組的事情。其實,很早之前就想要問了。但是,總沒有合適的機會。我覺得比起通過郵件,果然還是直接見面問,會比較好」
「見崎就是那年的<不存在之人>對吧?因爲發生了什麼預料之外的事情導致<災厄>發生了,所以纔會追加這條<對策>……麼」
「啊……但是」
「三年前,確實有過這樣的局面。那個叫做江藤的女生,說起來印象中班上也確實有個姓這個的同學」
「跟想一樣,我也很平靜。我就是覺得自己會很平靜所以纔會接受的」
「不過……也是呢,從第一學期最開始就設置兩個<不存在之人>,這樣的例子以前還沒有過,所以也不能斷定」
「就像剛纔見崎問我的那些,那個……寂寞,感覺到討厭什麼的」
「作爲<不存在之人>必須遵守的事項原則上就只是在校內而已,關於這個規則,見崎的那個時候也是一樣的對吧」
聽到她這麼說,「嗯——」我微微歪過了腦袋,
鳴注視着我的臉。
三年前——。
「榊原對這個地方,似乎怎麼都沒辦法習慣。雖然他自己說已經習慣了不少,但果然還是……吶」
「——什麼都沒有」
而那一年爲了<對策>而接受了<不存在之人>這個角色的人其實,就是鳴……關於這些事情之前也略有耳聞。——但是,我所知道的也就到此爲止了。
3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又緩緩的搖了搖頭。我的內心也有些痛。從她的角度來看會這樣也是當然,畢竟這些都是她絕對不想回憶起來的過去。
三年前那個夏天的時候我還比她矮,如今卻已經反轉了過來。鳴還是跟三年前一樣嬌小,大概身高沒有什麼變化吧。
昨天鳴發了短信過來,這個時間在這裏見面吧,她是這麼提議的。
一件樸素的象牙色襯衫配上黑色的裙子。裝飾在脖頸處鮮豔的紅色刺繡——。
輕撫着眼帶的同時,鳴這麼說。「是」我做出了回答,她的臉上浮現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麼,就請坐吧」
「想對這裏——地下的這個房間——不會感到討厭吧」
「啊,這些完全沒關係」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鳴的嘴脣比剛纔更加劇烈的顫抖了起來。不想說,她是這個意思麼?——曾經我也好幾次,試着提到過這個問題。但是每次,鳴都表現出了類似的反應……。
「所以啊,想」
「茶泡好了哦。你們兩個,都上來吧」
鳴如此回答,她表情中的笑容瞬間就消失了。
「那三年前,爲什麼<災厄>會停止呢。八月份的時候班級還組織了合宿,我聽說在那裏還發生非常嚴重的事件……但是九月之後,就沒有人死去了對吧」
「想要問的事情?」
「啊啊,那個啊」
鳴在圓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緩緩的開口了。
這還真是有些意外。鳴跟以前一樣戴着眼帶的樣子,至少我在最近的兩年中已經很少見到了。
她指着圓桌旁邊一張有扶手的紅色布質椅子,示意我坐下。
鳴用雙手捧着茶杯,緩緩的喝着茶水的同時,
「——雖然是這樣,不過我在校外的時候基本上也是按照<不存在之人>來行動的。因爲這樣的話會更簡單,或者說是能避免麻煩吧。反正在班上也沒有關係要好的朋友」
說着,她淡淡的笑了。但並不是那種自嘲的笑容。
「那榊原呢?」
我沒有多想就問了出來。
「你跟他的關係不是挺好的麼」
「榊原他……對了。稍微發生了一點,特別的事情呢」
說着,鳴再次露出了淺淺的笑容。在聽到「特別」這個詞的瞬間,我就感覺自己胸口一陣疼痛,彷彿是被無形的手緊緊抓住了一樣,我默默的點了點頭。
「想呢?」
鳴向我詢問。
「校內和校外的時候,有好好的在做切換麼?」
「切換……也是啊。算是有好好在做,但也確實很麻煩……或者說總感覺有些混亂,隨時都有可能下意識的做出什麼舉動來。所以,我在校外也有刻意,不去輕易跟班上的同學接觸」
「班上,有關係要好的朋友麼?」
「我跟見崎不一樣」
我故意做出了這樣的回答。本身準備是要開個玩笑的。
「嗯。這樣啊」
鳴輕輕的抄起手的同時,不斷注視着我的表情。
「想,來到夜見山這兩年半。你成長了不少呢」
「啊……不,那個」
成長?——我,真的有麼。
「基本上是的呢,果然還是會覺得那是個討厭的機器」
「總之,既然都來了要不要上來坐坐?」
仔細一想,中學畢業之後去了縣裏高中的普通科,鳴的學校生活,我什麼都不知道。除了她升入高中以後也加入了美術部這一點之外。無論是她有什麼樣的朋友,還是她有怎樣「特別的」男朋友這些……我全都不知道。
「如果真變成那樣的話,放棄了職責的葉住就會變回<存在之人>。如果那樣的話,想在面對她的時候也必須要好好的扮演<不存在之人>纔行。這點還一定要注意」
如此回答的矢木沢,撫摸着下巴上鬍鬚的同時露出了無邪的笑容。
「如果有什麼事的話,就用郵件告訴我。緊急情況的話打電話也行」
「夏彥……二伯父所有的公寓,正好有空房間」
高中的朋友?或者是霧果阿姨?
「提供地方……」,那不就是泉美的房間麼。
「那就再見了」
「是。——那個。見崎」
此時的我,終於還是想要向她確認。
她跟矢木沢兩人,那個,關係有這麼好麼。——算了,這也不是我能插嘴的事情。
「我們家啊,姐弟衆多房子又破。只要稍微把CD的音量開大一點或是吉他彈響一點的話,母親和姐姐馬上就會過來抱怨,想靜靜看書弟弟們又會跑來吵鬧,借了錄影帶來想要看但電視又總是被佔着……,完全沒有能放鬆的地方啊」
矢木沢這麼說着。
這個聲音,是從自動上鎖的大門前設置對講機中傳出來的。嗯嗯?這個聲音是……
那麼,就肯定不會有問題。三年前夏日的那天,從看不到出口的混沌中將我救出來的鳴。她所說的話從來都是正確的。是正確的。所以,這次肯定也……。
看了一眼手機的屏幕之後,鳴就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將手機放到耳邊「是」接起了電話。然後他就這樣從桌子旁邊離開,快步走出了建築物。
是來電的鈴聲,啊。
「我也想要看看那個。好麼?」
「呦,想」
「抱歉,請稍等……」
「想現在,好像是一個人生活吧」
「哦」
「怎麼?」
「啊,是」
「誒」
在這三年裏,雖然外表上的身高差發生了逆轉,但內在還是跟以前一樣……鳴依舊要比我高。用比我更加冷靜的目光,看着比我更遙遠的地方。這份關係毫無改變。所以我,肯定……。
「就算是,如果那孩子將來真的不想繼續當<不存在之人>了,就算事情真的發展到了她要放棄這份職責的情況」
「——你是說?」
「——嗯」
「只是」
矢木沢又感慨的重複了一遍,
「只要想能好好完成<不存在之人>的職責」
「聽說這間公寓的房主就是赤沢的父親來着的?」
鳴小聲的唸叨了一句「赤沢,啊」,她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額頭的同時歪過了腦袋,但馬上她就又看向了我,說道。
過了兩三分鐘後鳴從外面回來了,說着「抱歉」的同時,她在之前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雖然我悄悄觀留意了一下她的表情,但她看起來跟剛剛毫無區別。
「啊啊,是的」
我就這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
然後我就接過了話頭。
「啊,那就這樣……」
「關於<第二個不存在之人>——葉住,我覺得沒必要那麼擔心」
視線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那個之後,鳴做出了回答。
「今天,差不多就到這吧」
我打開昨天從赤沢·哥哥的房間中搬下來的小型冰箱,取出兩罐果汁。其中一罐遞給了矢木沢的同時,我也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在這樣的房間裏一個人生活,真好啊」
我從御先町的畫廊出來之後,稍微繞了下路去了一趟書店之後剛回到<Freude飛井>,然後。就在我把自行車放回停車場,進入公寓電梯大廳的時候——。
「啊,不必了。多謝款待」
矢木沢對着對講機的另一邊,報告了這些。然後泉美就回應道,
跟以前不一樣,就算去學校跟其他人產生了關係,也沒有那麼痛苦了。也有了不少朋友,跟赤沢家的人們也是,還算相處的不錯。——只是,這些可以算是「成長」麼。
「哼嗯」
然而,鳴又繼續說。
那之後我就踏上了回去的道路——。
既然鳴都已經說了「沒關係」的話。
我的這個回答中,有一半是出自真心。在同一棟房子中普通的跟父母還有姐弟們生活在一起,這樣的家庭環境,在我看來,稍微有點羨慕。
我的心中突然就有點慌張,
從一個熟悉的男性口中,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總是等不到你發來聯絡,所以我就自己過來了」
「真好啊」
天根婆婆這麼問我。
「說是這麼說,不過因爲離赤沢家很近,喫飯還有換洗衣服這些還都是跟以前一樣,承蒙伯母的照顧」
「要不要再來點茶?」
「住的房間,也是赤沢的?」
4
打開門獨自出來之後……我回過頭,又看了一眼。如黃昏般昏暗的館內,站在剛纔坐過的沙發旁邊,鳴目送我離開。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她從容的,取下了遮住左眼的眼帶。眼帶的下方,那隻眼睛會有着怎樣的色彩呢。然而,我卻因爲光線的原因而沒有看到。
「嗯。一直在照顧我的赤沢本家,四月份開始要裝修房屋。這段時間就暫時住在這裏」
我終於還是慌了神,
「我打電話給她,問她『想在不在啊』。然後她就去你的房間看了看……好像出去了,我來的那個時候你還沒回來,不過應該也不會太晚,在這裏等等就好了。我會提供地方讓你等的,她是這麼說的」
「我已經拜託赤沢了」
在我示意他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坐下來之後,矢木沢環視着空蕩蕩的一居室說着。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討厭手機麼」
「賢木的那個人偶,就在那裏吧」
「是啊」
「——是啊」
「我想,也沒有關係」
「你是特地過來找我的麼?」
他本人對這樣的外形似乎是有着某種考究,但就算他向我說明我估計也不太能理解。倒不如說,如果把頭髮好好整理一下,摘掉那副圓眼睛,再把下巴上那些個鬍子全部掛掉的話,其實就能變成一般意義上的美男子,我是這麼想的。
「好」還是「不好」,就在我還沒辦法給出明確回答出來的時候——
電話的另一邊會是誰呢。
鳴收起了上揚的嘴角,伸出左手用中指撫摸着自己的眼帶。
說着,鳴站了起來。
來的人,正是矢木沢暢之。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看穿了我的內心,鳴這麼對我說。
我嚴肅的點頭。
就算是我,也感覺得到本質上的自己並沒有什麼改變。特別是,像這樣跟鳴見面的時候,這種感覺尤其強烈。
就算同爲<不存在之人>在校內也還是不要接觸的爲好,這是我所決定的方針,如果考慮到這種情況的話這樣做也不會錯,就是這麼一回事。
「然後呢?」
「——是」
5
「想現在住的那個房間,近期我可以去玩麼?」
「我倒覺得,熱鬧點挺好的」
身高比我高出一個頭,身形有些單薄。穿着一件掉色嚴重的牛仔褲和一件正紅色的風衣,頭髮還是一如既往亂糟糟的,帶着淡淡顏色的圓形眼鏡看起來很是詭異。從一般角度來說的話,感覺是個相當可疑的中學生。
「正好這個時候,想就回來了啊」
「因爲混入了一位<死者>導致班級增加的人數,依靠設置一個<不存在之人>讓人數恢復原狀。這麼一來崩潰的平衡就能夠復原。說到底,這份魔咒——就是<對策>的意義。所以啊,想一個人只要能做好這些,防止<災厄>發生的效果應該就不會改變」
從矢木沢的家那邊到這裏,坐汽車的話也要花上數十分鐘。週日的這個時間,事先連招呼都沒打就跑過來,如果我不在家的話他準備要怎麼辦呢。
「誒誒,這個……」
「來了。請進」
把手機像剛纔一樣放在了文庫本上之後,鳴這麼說。
「沒有關係,麼」
一個與館內流淌的音樂不一樣的曲調突然響起。「啊……」鳴的口中發出了聲音。她很少見的慌了手腳,朝放在桌子角落文庫本上的手機伸出了手。
說着,我看向對方的臉。
「又是什麼事情這麼急」
「自從開學之後,我們還沒有好好說過話吧。雖然我也明白你的考量,但總感覺好薄情了啊」
「——有麼」
「太見外了。明明就是夥伴」
矢木沢所說的「夥伴」的意義,我當然有正確的理解。其中的含義,並不光指的是「三年三組的同班同學」。——但是。
「只是,雖然這樣,但畢竟現在事態就是這麼個情況」
我努力保持平靜的做出回應。
「就算是在校外,我覺得也不應該像以前那樣輕易的跟別人有接觸。畢竟這種狀況要持續長達一年。要是大意了,一不小心在校內跟別人搭話了的話……所以,這都是爲了消除這種風險的可能性」
「之前就聽說了,你的這種策略」
「既然這樣,那你就別說薄情什麼的這種話」
我一臉嚴肅的對他說。
「既然已經知道了今年是<有的一年>,那我們就更應該要盡最大的努力纔行。——不是麼?」
「啊啊……,嗯,確實」
「話說」
這次,換成我切出了話題。
「你會去候補參選班級委員長,到底是爲什麼?」
「很奇怪麼。我去參選這件事」
「怎麼可能啊,聽到這些的時候,我是這麼覺得的」
「嗯——。或許是這樣啊」
我微微的點了點頭。
大概是爲了消除這微妙的沉默,泉美這麼說。
「這個,樓上屋裏正好有就拿來了」
「你都沒有自覺的啊」
袋子中裝的是跟人數相同的大號泡芙。
「也是啊。只不過究竟要怎麼加油,我還有些不太清楚就是了」
我的內心,懷着複雜的感情回應着。
「所以,在這裏,我也要。就是這麼回事,這件事其實沒有什麼道理」
「不不不。就我所看到的範圍內,你們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熟悉的樣子。你們兩個人啊,既然同爲<不存在之人>。就算是在學校內的時候,比如午休時間之類的,不應該經常在一起麼」
「矢木沢的叔母,也是十四年前夜見北三年三組的麼?那,莫非是跟想的……跟賢木晃也他?」
「我作爲對策系,而你作爲班級委員長。爲今年的<對策>能順利實施,爲了讓大家都能順利畢業,一起加油吧」
泉美交替地看着我們兩個人問道。
「我也稍微那個,有些在意啊。——吶,想」
「那是……」
十四年前的暑假。
「好像就是十四年前三年三組的,委員長啊」
矢木沢點了點頭,同時將手指摁在了眼鏡框上。
「你啊,是不是對葉住有點太冷淡了」
不明白前因後果的泉美,「誒」的同時歪過了腦袋。而在她的旁邊,
「沒關係的。不管她怎麼樣,肯定都會順利的。——因爲我會讓它成功」
從椅子上離開走近了看向那張照片的矢木沢說着。
「是。是啊」
我做出了回答。
「在那之後,結果逃離了夜見山的晃也他最終平安的活了下來。而其他人在暑假結束之後回到了夜見山,結果,就是你的叔母因此喪命。而晃也則一直身處恐懼之中,直到三年前他自己結束自己生命爲止,只有自己一個人逃走而獲救這件事對他來說都是一塊心病,因此而不斷的自責——我想應該是這樣的。所以……」
我躲開了矢木沢的視線,
就算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面對矢木沢說出的這句話,我無論如何還是沒辦法用「嗯」來回答。
說着,他又看向了我,
「現在還沒到<對策>失敗,<災厄>開始發生的時候。而且就算開始了,你也不一定就會死吧」
「矢木沢。那就,再次請多關照了」
說着,泉美把一個白色的紙袋放到了桌子上。
「這是……」
「我能來打擾一下麼?」
「有麼」
「爲啥這麼說」
「發生什麼了?」
<災厄>無法波及的「圈外」——也就是那座位於夜見山市外的<湖畔之家>,晃也招待朋友們去了那裏。而他們就在那裏,將<災厄>拋在腦後,度過了不需要爲之恐懼的平和時光。而那個時候所有人一起拍下的照片,就是現在放在這裏的那張了。……
「十四年前。這樣啊」
「想的話,我覺得應該沒問題。要說有問題的話,果然就是葉住了啊」
「我們能做的,總之就是細心注意,讓想還有葉住能繼續當<不存在之人>,就是這麼回事」
「從小學的時候,我就一直沒有當過班級的委員長,所以就想着,那這次就來當一回吧。如果萬一遇到了最糟的情況,今年沒準就會變成人生中最後一次的學校生活了」
「哦,哦」
確認了這段事實之後,矢木沢跟我之間就產生了某種夥伴意識。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E-9>的門鈴響了起來。「來了」就在我還沒有做出回應的時候,沒有上鎖的門就已經被打開了——。
「理佐她,似乎是個很漂亮的人啊」
「沒有沒有,請進」
「啊啊」
「因爲十四年前,我纔剛剛出生,記憶什麼的當然沒有。就只看過留下來的照片,無論哪一張都很漂亮啊……」
矢木沢用力的撓了撓他長長的頭髮。
如果自己也成爲了三年三組的學生的話……類似這樣的話,在一年期的時候也跟他在一起半開玩笑的說過,但沒想到居然會真的會像現在這樣變成現實。那個時候,大概連我也都還沒有,充分的做好這樣的想象會變成現實的準備。
「慰問品」
「爲什麼啊」
「這我都明白。也會好好注意的」
「沒關係」
「八七年,同爲三組的同學。晃也和矢木沢的叔母兩人」
「——抱歉」
「想你沒有必要道歉」
「是啊,也是啊」
「八七年的三年三組,女生那邊的班級委員長。就是矢木沢的叔母對吧?」
一年級的時候剛跟班上的矢木沢認識沒多久,我就注意到了他跟自己的這個共同點。我們兩人各自的叔父和叔母,曾經是一起在這所學校的三年三組直面過<現象>以及<災厄>的「夥伴」這件事情。
我馬上就明白了。
我母親那邊的叔父·晃也,他在「八七年的慘劇中」雖然受了重傷但是保住了性命,暑假前搬離了夜見山市,中學也轉學了,從<災厄>中逃走了。另一方面,曾經是晃也同級生的矢木沢父親那邊的叔母,據說是在第二學期的中途因爲突發疾病倒下,去世了。
「所以,很難說出口啊」
「——嗯」
「這件事,一直都沒找到機會跟你說……」
泉美朝放在牆邊的書架瞟了一眼。似乎是在意放在那裏的那張照片——。
「喂,想,這張照片是?」
「爲什麼之前,你都沒沒有告訴我這些」
「道理我是明白了。但是沒葉住那邊,沒問題麼。雖然只是猜測,但那傢伙,大概對你……」
矢木沢稍微有些惱怒的皺起了眉頭的說着。
這——其實這個,我將自己儘量避免這些的方針還有想法說明了之後,矢木沢抄起了手「嗯——」的唸叨着,
「就算只是在暑假這段期間而已,但能夠悠閒度過也真是太好了啊。這張照片中的理佐,看起很開心的樣子啊。——是吧,想」
「我倒覺得沒有特別冷淡就是了」
我用遠超平常的果斷語氣,打斷了矢木沢接下去的話。<夜見黃昏下……。>,今天跟鳴說過的話再次浮現。
他爽快的笑了出來。
6
我沒有回答,過了一會之後矢木沢他開口了。
一九八七年的暑假,前往緋波町<湖畔之家>臨時「避難」去的,當時三年三組的學生們。除了晃也之外的另外四人中,站在最右邊的,壓住在風中飄搖長髮的女子,她的姓就是「矢木沢」,我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矢木沢垂着腦袋點了點頭。
進來的人,正是赤沢泉美。
我對矢木沢這麼說。
此時泉美插進話來,果斷對這件事做出了裁定。
「你怎麼突然就變到悲觀論那邊去了」
就這樣,明明不是自己的房間,矢木沢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招呼她進來。
「對我來說,本身樂觀的覺得今年會是<沒有的一年>,但是打開蓋子一看卻發現是<有的一年>。經過這件事之後,感覺自己的心境都變了」
雖然矢木沢第一個伸出了手,但是他在喫到一半的時候動作停了下來,
「班上的委員長……」
「哦 。那我就不客氣了」
矢木沢這麼說着。「矢木沢理佐」這似乎就是她的全名。
「啊啊……」
「想同樣,也因爲自己最喜歡的晃也去世而悲傷……所以纔不太想回憶起這段事情吧?三年前發生的事。如果要對這張照片說明的話,無論如何都一定會回想起那些」
矢木沢的反應似乎還有些遲鈍,
「還是說,你們正在進行男生之間的祕密會議?」
「啊啊,嗯」
順着她的視線,矢木沢也回頭看向了那個書架。然後不出意外的,他也注意到了那張有問題的照片。就算被看到,被人發現了也沒有關係——這個時候,我已經在心裏下定了決心。
「有機會我也想要去看看啊,那個叫做<湖畔之家>的地方」
「嗯」
「算是吧,也確實是這樣」
他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