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July II
《Another 2001》 · 綾辻行人 · 2.2萬 字
1
梅雨結束,真正的夏天來了——。
七月二十六日
漫長的第一學期終於結束了,進入暑假後第三天的午後,今年第二次的搬家完成了。從<Freude飛井>的<E-9>搬回到了我原本居住的赤沢本家,跟上回相同,只是一次小規模的移動。
不足四個月的這段時間內,我的個人物品並沒有增加多少,跟上回一樣沒有拜託搬家公司,而是靠着自己的力量搬運。不過一個人做的話還是會有些困難,這種時候就輪到矢木沢發揮作爲朋友的作用來爲我幫忙了。
壁紙還有地板全都是嶄新的,在將最後的行李從之前那間學習室兼寢室的房間中搬過來之後,我跟矢木沢兩人,同時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去了空調效果更好的起居室休息,爲了犒勞我們,小百合伯母還爲我們拿來了冰涼的汽水。
「辛苦了。矢木沢也是,接連這幾天真是麻煩你了。一定很辛苦吧」
「不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雙手握着掛在脖子上的毛巾,矢木沢挺起了胸膛。
「我開動了」
「屋裏還有冰淇淋,要來一點麼?」
「啊,謝謝」
「稍微等一下啊。機會難得,就做一次特製芭菲吧」
暑假開始這邊的改建工程也已經結束,按照原本預計的我在本月初的時候就會回到這邊。然而在五號那天的夜晚,造成祖父·浩宗去世的庭院樹木倒塌事故,那個時候被嚴重損毀的裏間,修復工程一直沒有完成。
所以,等修復工程結束之後再回來吧——本家的春彥伯父和小百合伯母就這麼對我說。而<Freude飛井>的夏彥和繭子也對我說,「只要想願意的話,要再住幾個月都沒有問題」。只是,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在感覺到感激的同時,另一方面,也覺得自己不應該再繼續在這裏待下去了,這樣的想法開始在我的心中膨脹。於是,我就多少有些任性的向春彥伯父還有小百合伯母要求,在這個時候搬回到了這邊——。
只要還住在<Freude飛井>的那個房間裏,我就總是會情不自禁的想起,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現在」中的她——赤沢泉美。而且不僅僅是單純的回想起來。自己不知所措的內心,無可奈何的被那本不應該存在之物的幻影所囚禁,同時還會有一種要被對方拉走的感覺。那種感覺是如此的悲傷,同時又是如此的恐怖……所以。
我一口氣喝光杯中的汽水,將矢木沢留在了起居室一個人離開。拿起了那個跟搬家行李一起放在房間中的揹包,然後馬上又走了回來。
「嗯,這個」
說着,我將從揹包裏取出來的東西放在了矢木沢面前的位置上。那是一本相冊,裏面放着的是一筒膠捲份的照片。
「嗯?」
矢木沢微微歪過了腦袋,看着裏面的內容,
「還有記錄的篡改,也是呢。班級的名冊還有照片。千曳的文件夾也一樣」
「所有的原本那些與赤沢有關的記錄,都被篡改了呢。與之相對的則是,爲了迎合『作爲今年的三年三組中一員而存在的赤沢』的這個「事實」而產生的記錄……」
「這,姑且算是吧」
「算是吧。——你能夠看的到麼。在這個照片中的,那個」
「是的」
站在我們的身後,她看着翻開到最後一頁的相冊上的照片。
只是,有關五號夜晚泉美的「死」,我只跟他說了……在得知了自己是<死者>之後陷入了混亂的她從伊邪那橋上墜入了夜見山川。老實說,關於這點我並不想將詳細情況全部說出來,而且我也覺得這些並不應該說出來。然後——。
「哎呀,這是照片?」
「我也是,一樣」
「看得到,現在也還看的到」
盯着桌子上方的某一點,鳴靜靜的說道。
「是,那個時候,我們兩個人拍的紀念照片啊。哼哼。蓮花池中伸出來的手,果然還是沒有拍到啊」
<赤沢泉美>對她來說,就只是「三年前死去的可憐的侄女」而已。
聽到這裏的時候,我突然插嘴說道。
這是這個月四號的放學後,在中庭蓮花池前拍攝的那些照片。在那之後因爲發生了種種騷動的原因所以這個相冊就一直被擱置,直到昨天才想起來,去洗了照片。
小百合伯母的聲音,似乎是喫了一驚,或者說是有些困惑。接着又是一陣沉默。——這期間在她的大腦中,是如何處理我剛說出來的這些話語的呢。
「想那邊呢,怎麼樣?」
點頭的同時,矢木沢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然後,電話的另一邊就陷入了沉默。
「她的身影就在那個地方」
「繭子阿姨她們現在,也到醫院來了。所以想,今天晚上,就這樣吧。我想等到明天,應該就會帶爺爺他回家。」
說着,我將相冊放到了桌子上。
果然,矢木沢看不到照片中泉美的身影。映照在照片上的,就只有我跟他。有關那天的攝影也是,在他的認識中並非有三個人而是變成了「我們兩個人」去拍的照片。隨着<另外一人>=泉美的消失,與她相關的事物以及有關的記憶,爲了使之合乎情理而全部發生了改變。
嘴裏發出呢喃的同時,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鬍鬚。
伯母說着這些的聲音,變得與剛纔有些不同,寂靜的悲傷中有些飄搖。我有這樣的感覺。
那個時候的黒助,抓傷了泉美的手。它明明很親泉美,爲什麼會這樣?心中出現了這樣的疑問。
看着這副模樣的黒助,我突然就回想了起來。
終於,小百合伯母爲我們端來了無愧於「特製」這個名字的豪華手工芭菲,同時她的視線也停留在了放在桌子上的相冊——、
「喵嗚」發出叫聲的黒助,來到了我腳下來回蹭着。當我蹲下身想要撫摸他的後背時,它直接就躺了下去仰面看着我。——怎麼了麼,發生什麼了麼,這些話我實在沒法問出口。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構圖看起來有些不自然。不管哪一張,想左邊的那部分看起來都有些空呢」
「嗯」
小百合伯母當然也跟矢木沢一樣。在照片上只能看到我跟矢木沢。在她的眼中看來。泉美的身影完全就不存在。爲了合乎情理而變成了這樣吧。
地點是御前町,鳴的家中。因爲畫廊還在裝修,所以這天她把我招待到了樓上。之前就來過幾次的三樓,還是跟以前一樣缺乏生活感的起居室&餐廳。我們隔着一張玻璃檯面的桌子面對面坐着——。
一邊翻看着相冊,矢木沢非常自然的說出了這樣的話。
「大前天的晚上,赤沢從橋上墜落之後,原本的記憶就慢慢的恢復了。在那之前還一直被包裹在濃霧之中,但漸漸的就像是開始感覺不到霧氣一樣……濃霧開始漸漸變淡,被隱藏在其中的東西又能夠看到了,這樣的感覺」
「赤沢是三年前,曾經三年三組的學生」
「三年前的她也是對策系的一員。五月櫻木去世之後,女生的班級委員長也是她……」
從鳴的口中聽到這些,是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天——七號,週六的午後。
照片中穿着夏季制服的泉美,站在我跟矢木沢中間開心的笑着。她是真的在開心麼,究竟有多開心,我無法知道她的內心。不過至少,照片中的她肯定不會想到,在第二天的晚上,會得知自己是<死者>這個事實……。
「最開始的照片不是神林老師,而是她跟我們拍攝的。接下來是矢木沢拍的,她與我的兩人合照……你應該是看不到的吧」
在十疊間外的走廊上,我發現了黒助。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不尋常的氣氛,無法冷靜地在走廊上走來走去。時不時還會停下腳步,發出嘶啞的叫聲。
那之後第二天,六號的上午,祖父的遺體回到了赤沢本家。改建之後腳下剛從榻榻米變成地板的十疊的房間中,遺體被暫時安置在了那裏,我也在那裏看到了祖父死後的容顏。上面已經完全看不出他生前那股不耐煩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文字所描述的那樣靜靜的睡着。與其說是悲傷,大腦中所感受到的更像是一種被麻痹的感覺,只記得自己的內心有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貓之類的,應該有一些人類所不知道的特別的感覺吧。不……或者,沒準因爲<現象>而產生的「記憶的改變」,不會波及人類以外的其他動物。所以……。
那是——,雖然事已至此,我還是試着想象了一下。
「吶,你,真的能看到麼」
「怎麼了,想」
「消失了。——發生了改變。不止是我們,而是所有相關人員的記憶」
「——沒錯」
早些時候,我就把與這件事情有關的「事實」全部都告訴給了矢木沢。
七月五日的那天晚上,在泉美被夜見山川湍急的水流吞沒之後——。
矢木沢若無其事的看着我
我用混雜着嘆息的聲音做出了回答。
2
我緩緩點了點頭,跟鳴一樣視線停在了空中的那一點上。
會不會在另一方面,黒助也隱隱約約的感覺到了。這個泉美有什麼地方很奇怪,跟以前的她不太一樣,之類的。所以在那天晚上,黒助纔會突然陷入了混亂吧。
啊啊……果然是這樣。
沒有辦法將發生的事情如實告訴對方,而且就算說了,對方也很有可能完全沒辦法理解。——這些我都知道。雖然早就知道了,但還是覺得關於泉美的事情自己必須說些什麼,內心被這樣的衝動所驅使。——然而。
矢木沢眨了眨圓框眼鏡後方的眼睛,發出了「嗯——」的呢喃。
是的。我現在,還能看得到。但肯定總有一天,我無法看到她的——赤沢泉美的身影的那天肯定會到來吧。
「說到八月的班級合宿中她死去的那件事,啊。她也是,那年<災厄>的犧牲者之一」
她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道。似乎是已經冷靜下來了不少的樣子。
「合照好像全都是,拜託神林老師拍的吧」
無論是通過電話從榊原恆一那裏得知的「讓<災厄>停止的方法」,還是見崎鳴那隻<人偶之眼>所擁有的特別「力量」。以及鳴通過那份「力量」看出了泉美其實是<死者>的事情。
「大腦中姑且是知道的?」
「啊啊。在我看來照片上就只有想一個人」
「——嗯」
「三年前的夏天那孩子去世了,但是在那之後想就過來了……爺爺他,好像很開心。果然是因爲,孫子待在自己的身邊吧……」
「背景是學校呢。最近拍的?」
那是,三號的晚上。跟泉美兩個人一起來見祖父的時候——。
「總之想現在,趕緊先回公寓的房間。時間已經很晚了,現在還是這樣的天氣」
「只有最後的那幾張,從這張往後的照片纔是拜託老師拍攝的。我們三人並排站在一起的照片。她就在正中間,你跟我站在她的兩邊。這個你應該也看不到吧」
於是,我就將自己眼中所看到的景象如實告訴了他。
「泉美去世的時候,想還待在緋波町那邊呢。雖然作爲表親,但結果自從懂事之後你們就一次都沒有見過啊」
說到底就是因爲矢木沢說了,所以那天才會去拍這個「紀念照片」。
「所以啊,不管再怎麼說明,結果還是,沒有一點實感啊。我倒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該怎麼說呢,就是,難以置信啊」
在我過來前的好幾年,黒助就已經生活在了這裏。在它還是個小貓的時候就經常與住在這附近的泉美見面,所以它當然會很親近泉美。然而三年前泉美死了,然後這個春天她又再次出現在了黒助的面前。就算時隔三年黒助也還是記得泉美,所以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會去親近她。然而——。
「那個,伯母。泉美她……」
雖說是預料之中的反應,但我還是忍不住微微的搖了搖頭。
「是的。然而,從四月份開始有關這部分的記憶就全都……」
3
「啊啊,那個時候的」
「因爲那天晚上,我就在那個現場。肯定,是因爲這個原因」
夏彥還有繭子此時也來到了赤沢本家。關於守夜還有葬禮的日期之類的相關事宜,肯定有很多事情需要商量吧,再加上春彥伯父還有小百合伯母兩人,還要爲樹木倒塌之後的修復事宜煩惱。在這其中,沒有一個人在意從昨天晚上就消失了的泉美。對所有人來說,泉美都只是一個「三年前就已經死去的人」。這也再次證明了,讓<死者>迴歸「死」成功了——。
一臉疑惑的矢木沢,發出了「嗯——」的呢喃。同時取下了眼鏡,用毛巾開始擦拭了起來,
矢木沢就開始要求我做出更加詳細的說明。站在因爲<另一個人>的消失而導致記憶被改寫的他的角度來看,這些事情實在是太過於缺乏「實感」,關於這些,他肯定連一絲真實的碎片都感覺不到吧。
「真是敏銳呢」
<赤沢泉美>就從這個世界的「現在」中消失了,我最初確認到這一點,是通過在那之後沒多久,小百合伯母打來的電話。
「你說,泉美?」
「三年前我被送到赤沢家的一個月前,那時死去的表姐。比我大三歲,名字叫做泉美,她也曾經是夜見北三年三組的學生。——這些話,見崎前輩也曾經跟我說過呢」
「久等了。趕緊享用吧」
她跟春彥伯父兩個人,都跟着祖父一起去了醫院。在我問了,現在自己該怎麼辦之後,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睡過一覺之後,醒來的時候就基本已經全都回想起來了,一旦回想起來就感覺那是非常理所當然的記憶,沒有任何違和感。——三年前的<死者>消失之後也是,雖然如今關於那個時候的記憶已經變得曖昧,不過應該是這種感覺吧」
「照片上就只有我跟想兩個人……只是,兩人中間的那塊區域看起來確實很空。很不自然呢。還有之前的那張,上面沒有人的照片,那個也是?」
相冊中首先放着的,是幾張矢木沢跟我的照片,然後還有幾張泉美跟我的照片。接下來還有每個人獨立的照片,再然後,就是拜託神林老師幫忙拍攝的那幾張照片,矢木沢跟泉美還有我的三人合照。——然而。
「記憶,也是一樣啊」
我在矢木沢的身旁坐了下來,伸手拿過相冊再次翻開。
「爲什麼……啊哈哈。莫非是哪個。其實在這個照片上,那個她——你那個叫赤沢泉美的表姐也在照片上,之類的?」
穿着半袖白色罩衫的鳴。跟之前不一樣,裝在左眼中的並不是<人偶之眼>。所以也沒有戴眼帶。
在腦海中再現的,那數個場景。那些直到大前天爲止都徹底從記憶中消失的東西,此時也已經完全回想了起來。
就比如說——。
四月九日。開學式那天的,那個早上。
走出房間來到電梯大廳的時候,看到大廳另一側那間寫有<E-1>的門,那個時候。
這個房間是怎麼回事呢?心中突然閃現這樣的疑問,我不知爲何有些混亂……然而在那之後,「嗯。是這樣啊」馬上就擅自接受了。「這裏是與我同齡的表姐赤沢泉美,從以前就一直一個人使用的房間」並與這「虛僞的事實」產生了記憶的調換。
泉美作爲三年三組的<另外一人>而「出現」,就是在那個早上吧。直到前一天晚上爲止她還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E-1>的那個房間也還是沒有人居住的空屋。
然後,同一天。開學式之後的教室裏——。
「總之各位,先坐吧」在聽到泉美說出這句話之後,我果然產生了,這是誰發出的聲音呢?這樣的疑問。然而也還是馬上就有了「啊啊這樣啊」的感覺,並且接受了。
原本,那應該是我第一次見到<赤沢泉美>。然而我卻馬上就產生了,「這個女生是在<對策會議>上選出來的對策系的一員=赤沢泉美」這樣的認知。因爲三月的那個時間泉美還不存在,所以她當然也不可能參加<對策會議>。然而,記憶的改變卻依舊回溯到了那種地方……。
在那一天,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了教室中的所有人身上。
「如今再回想起來——」
我如同自言自語般的開口說道。
「這有些奇怪,有過幾次,類似這樣的感覺」
「是什麼樣的?」
鳴發出了詢問,「這個……」我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
「泉美……赤沢她隸屬於演劇部,升上了三年級之後就給後輩們讓道,她說過類似這樣的話。然而,葉住她,就是那個……」
「接受了<第二個不存在之人>職責的,那個人對吧」
「是的。她直到去年爲止還一直待在演劇部,雖然後來說了要放棄。如果兩人同爲演劇部的部員的話,那麼那兩個人應該相互認識,纔對吧。然而……」
——那個人跟我,這還是第一次說話。
第一學期剛開始的時候,我向泉美詢問有沒有跟葉住說過話。在那之後,她是這麼回答的。
因爲見崎跟比良冢兩家的關係很是親密,所以關於我被家裏趕出來的事情,她當然也知道的很清楚……不,她的這份溫柔。正是因爲知道這些,所以纔會這樣吧。
「殘酷的……」
「我們,並不是朋友」
「不。但是,這個……」
「同時保有今年的赤沢和三年前的赤沢,這兩份記憶的人,如今,就只有想跟我了」
自己去思考然後做決定。
鳴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媽媽」同時她叫了霧果。——彷彿是爲了打斷了我的話語。
「方便的話,想在這裏喫個飯再回去怎麼樣?正好我去叫叫點外賣」
「守夜是在明天。我現在就算待在家裏,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
「想,還真是溫柔呢」
「是六月初的,那個時候呢」
「因爲<現象>而復生的人,表現出來的性格什麼的,與原來的本人相比應該是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不要到夜見山來。
「最近是不是,身體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啊」
對於那個時候自己說出來的那些話,我沒有後悔。就算因爲這個關係,今後與她的聯繫被完全切斷,我也沒關係。這樣就好了。——這是我發自真心的想法。
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的我,向她詢問。
我再次向鳴確認。
「所以,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我不是很清楚」
「啊,不。這……」
「在那之後的這一個,還需要向見崎前輩確認一下」
如今知道這個世界「真相」的,就只有我們兩個人,見面交流,好好的確認「現實」。以及關於在這之後應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我也想聽聽她的意見。
我繼續發出了詢問。
「——是啊」
鳴將身體完全靠在了沙發上,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的視線,依舊注視着桌子上空的某一點。宛如,在那個地方她看到了連接着過去的時間裂縫一樣。
「是啊」
「——還記得。現在,還記得」
自從來到了夜見山,在這個家中好幾次遇到的霧果,跟在緋波町見崎家的別墅中遇到的她感覺很是不一樣。雖然年齡比月穗要大上幾歲,然而面相看起來卻要比月穗銳利不少……這點雖然基本上沒什麼變化,但是在別墅作爲「見崎鴻太郎夫人」的她,在這裏的話,看起來更有「人偶作家·霧果」的樣子。
4
咚,低沉的響聲再次在我的腦袋中響起,我將其趕出了自己的意識。
聽到了這種話的我,爲什麼就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呢。真是完全想象不到。
到底爲什麼,這麼突然。
「爲什麼,這麼說」
鳴輕輕的閉上眼睛,同時點了點頭「嗯」。
「這是給與跟<死者>的消滅有某種程度以上關聯的人的,殘酷的特權」
霧果一臉擔心的皺着眉毛,同時走到了站起身的我旁邊。
「赤沢家的房子,好像很嚴重呢。聽說你的爺爺因此去世了」
「大概。但是,我什麼都……」
之後又是一段沉默,終於我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所以啊,我想名爲赤沢的她,肯定與這三個月間想一直接觸的她,是同樣的一個人」
「一想到不知道<災厄>已經結束的大家的內心。接下來就是暑假,果然還是希望,大家能夠安心的迎接暑假的到來」
六月末,最後一次跟月穗通電話的時候,自己說過的話到現在我還清楚的記得。
像這樣偶爾見面的時候,霧果每次都是這樣,平穩的,對待我。其中還能稍微感到一點溫柔的感覺。
「……果然」
「就算放着不管,大家自己也會知道。等到八月,沒有任何一個「相關者」死去,等到了那個時間」
——我已經,不想再看到媽媽的臉了。我不想跟你見面,也不想聽你的聲音。
「不。倒也沒有」
「上次跟想見面,都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呢。我偶爾會聽鳴說起有關你的事情」
「是?」
據說她白天基本都待在二樓的工房,埋頭製作。在工房的時候,基本都是穿着土氣的襯衫還有牛仔褲這樣隨意的打扮。頭上還纏着頭巾的情況也不少,今天就是這個樣子的。
「去世的祖父就是最後一位,之後就不會再……」
——絕對不要過來!
咚,就在這個時候,聲音響起。
「誒誒……所以說,那個」
「這個……<災厄>被終止這件事情,你覺得我該怎麼向班上的大家傳達纔好」
「我覺得沒有特地去做什麼的必要」
「啊,啊,那個……有幾次,在市立醫院」
怎麼了。
「同處在一個班上的時候,見崎前輩跟赤沢她,是怎樣的……那個,你們是朋友麼。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在那之後,我馬上就聽到了從房間入口處傳來的聲音。我馬上就知道了,那是——霧果的聲音。
「但是?」
睜開眼睛,鳴做出了回答。
「那個……霧果阿姨」
祖父·浩宗的守夜定在八號週日,葬禮定在九號週一——,這些就是他們經過商議決定的。不過詳細經過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麼說,多虧了這個決定我有了一整天的時間,於是我就迫不及待的聯繫了鳴。
「也是。——放在下面的自行車,鏈條我已經幫你修好了」
「就比如在班會的時候說明情況,之類的。只是,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
伸出右手的食指對着自己的太陽穴的同時,鳴淡淡的做出了回答。
「那個時候的見崎前輩,一直盯着她的臉,還在不停唸叨她的名字……就像是,在回憶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在我看來就是這個樣子。——實際上是不是的呢。你還記得麼」
鳴微微的,但是充滿力量的點了點頭。
還是跟往常一樣,鳴用平淡的語氣說着。然而我還是注意到了,不經意之間,一股寂寞,同時又帶着悲傷的微笑,從她的嘴角微微滲出。
此時的鳴目光直直的看着我,這麼說着。
「啊……這樣」
她是這麼說的啊。——知道了,我默默的點了點頭。
「但是啊,無論早晚,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將這些忘記。無論多麼的不想忘記,也總有一天」
「今天,你到這裏來沒關係麼?」
而且說到底,關於鳴那隻<人偶之眼>的「力量」,還有那天夜晚具體發生的種種事情,這些我都沒有在那種場合說出來的打算。而且我也不想跟別人說。那麼,該怎麼來說明這件「事情」,關於這些,無論怎麼想最終都還是會陷入死衚衕。
「你爺爺的守夜還有葬禮,月穗她?也會來麼?」
距離<赤沢泉美>消失的那個暴風雨的夜晚,時間已經過了兩天,天氣已經徹底放晴。清澈湛藍的天空,萬里無雲。——但是,在我的心中,激烈的風雨似乎一直沒有停息。
「總之,已經不會再有新的<災厄>發生了。所以,想希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想要做點什麼也好,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
我繼續說。
「這麼一來,今年的<災厄>就停止了吧」
「啊。非常感謝」
「要說的話也確實是這麼回事……但是」
「看到赤沢的臉,我大概是,感覺到了,這個人好像之前在什麼地方見過。只是,這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瞬。馬上就感覺那只是我的錯覺……」
「醫院?」
——我跟葉住她,在升上三年級之前完全不認識……。
——最討厭了!
「歡迎,想」
相比起月穗的事情,此時的我更在意的,反倒是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的泉美。現實中雖然只在一起相處了三個月的,同齡的表姐。她消失了之後本應已經迴歸了原本形態的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反而有了一種非常不完整的感覺……。
「已經不用再擔心了」
此時,鳴有些困惑的微微歪過了腦袋,短暫的陷入了沉默。是我問了什麼不該問的東西麼,就在我有些焦急的時候,
「誒?」霧果歪過了腦袋。一臉不可思議的看着我,
「這樣啊」鳴呢喃着將手指拿開,「大家,啊」她再次發出了呢喃。靜靜的眨了幾次眼之後,她視線看向了我——。
「應該從你伯母那邊得知了吧」
「赤沢的伯父還有伯母她們的記憶,也已經完全恢復了原樣,有關今年的<赤沢泉美>他們似乎什麼都不記得。昨天因爲擔心而打來電話的矢木沢,還有神林老師也一樣」
這是,我從前幾天開始就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就連給我打來電話的矢木沢,我也還什麼都沒有告訴他。
「對那邊我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收到聯絡」
在我們說着這些話的時候,坐在沙發上的鳴,默默的抱住了自己的膝蓋。抬頭仰望天花板,或是看向掛着白色窗簾的窗戶……我在視野的邊緣看到了這樣的她。
聽到鳴這麼問的時候,我只能回答「不知道」。
「在這裏的地下,見崎第一次跟赤沢見面的那個時候,還記得吧。我從醫院回來繞道到這裏來的時候,被她發現並跟在了身後……」
記得那個時候,泉美也看着鳴的臉,我覺得她看起來似乎還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那……那也是,因爲泉美抱有與鳴相同的感覺麼?因爲<現象>而蘇生的<死者>心中也跟我們一樣,原本自己擁有的記憶,也同樣被改變成了在「現在」無法看到的形式,而依舊存在自己的心中吧。——關於這一點無論如何都還是會覺得不可思議,或者說是,無法釋懷。
「但是啊,想」
「三年前——」
「不用這麼客氣」
「想似乎差不多必須要回去了」
鳴說着,同時朝朝霧果走了過去。
「不過在那之前,好不容易來一次所以想要去看看人偶。就算只是地下的那些孩子們也好。剛纔……是這麼說的吧?」
說着,她向我投來了視線。「照我說的做」從她的表情中我讀出了這樣的訊息,隱藏起內心驚訝的同時我點了點頭。
「哎呀,是這樣麼」
雖然霧果的眉毛依舊一動不動,但是在聽到我說出「是這樣的」這句話之後,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想,從以前就很喜歡人偶呢。我好高興」
「我們可以去看吧」
「當然。不過一樓還在施工,注意不要給別人添麻煩哦」
5
結果無論是祖父的守夜還有葬禮,月穗都沒有來。
不要再到夜見山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這句話的影響。只是,本身月穗最初的丈夫·冬彥死去之後,她就已經離開了赤沢家並且再婚,進入了比良冢家。跟祖父之間的關係想也覺得不會太好,就算她不來倒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而且幸運的是,赤沢家的人關於這件事情,至少在我所能聽到的範圍內並沒有說什麼。
齋場中,我作爲孫子坐在親屬席的角落。穿着學校的制服,手臂上纏着喪章。
在肅靜中進行的死者弔唁的儀式期間,我一直都懷着悲傷的心情。但究竟爲什麼悲傷,最悲傷的又是什麼,在心中如此自問的話自己卻又說不出來。——葬禮之後我也跟着一起去了火葬場,那個時候我又回想起了上個月發生在幸田一家的悲劇,內心的悲傷再次增強,胸口傳來了劇烈的疼痛。
小百合伯母兩個女兒之中,住在沖繩的二女兒(名字叫綠。結婚之後改姓叫朱川)在守夜的那天趕回來了。住在紐約,名字叫光的長女,則因爲回國要花上不少時間所以趕不上。
葬禮的第二天,繭子的兒子,也就是泉美的哥哥·奏太從德國回來了。通過繭子的介紹,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見到了奏太——。
「因爲想來到夜見山的時候,我就已經不在日本了啊。雖然在你還很小的時候我們可能有見過……只不過那就,總之這次算是初次見面了呢」
中等個頭,纖細的身材,有些帶茶色的頭髮。白淨的面容,戴着一副華麗的無框眼鏡。看起來很有讀書人的氛圍,但說話的時候奏太並不會像泉美那樣乾脆利落。更像是在仔細思考措辭的同時謹慎發言。
「關於想的事情,從母親那邊大致都聽說了。老家那邊的情況似乎很複雜,不過我就算表示同情,也只會讓你爲難吧」
「不……非常感謝」
「不用這麼拘謹,畢竟我們也是表親」
「關於誰是<另外一人>這一點,他也說了麼?」
「這樣啊」
奏太一口喝完杯中剩餘的咖啡,深深的靠在了沙發中。用手指捻着自己的頭髮,輕輕嘆了一口氣,
總之我就是,在某種程度上將「事實」告訴給了千曳。畢竟他是在長年觀察<現象>,或許會在一定程度上表示出理解。——我,是這麼考慮的。
她好像是這麼說的。
緩緩的走進<E-1>的房門,稍微站住了腳步的我,在那個時候突然聽到了——。
聽到我的詢問,他輕輕咬住了嘴脣「啊啊,是的啊」做出了回答。
曾經,泉美實際使用過的房間。依舊保持着三年前她死去時候樣子的空屋,四月開學式的早上,<赤沢泉美>出現……對了,那天的晚上,她從房間中拿出了三個大大的垃圾袋。然後——。
——雖然之前約定過,打掃這個房間是我的工作但是……唔。誰知道這個房間會這麼亂啊。
「這……」
「是的,因爲那邊的房子要改建,所以在這期間住到這邊」
「不,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單純的受照顧」
還有,這個旋律……這是泉美彈奏的,貝多芬的「月光」?
「那個時候,她被湍流的河水吞沒……我想應該是死了。然後就以那個時間爲分界線,與之相關的所有人的記憶中今年的<赤沢泉美>就消失了。班級名冊上也沒有任何記錄,肯定全部都已經。——她的父母,班上的大家,已經沒有認記得今年的她了。千曳應該也一樣吧」
「肯定不會有問題的,我是這麼想的」
「因爲<另外一人>=<死者>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所以大家的記憶纔會迴歸到原本的狀態——就是這麼回事,也是因此,今年的<災厄>或許已經結束了。我是這麼想的。就跟三年前一樣」
「你選了什麼樣的書呢」
「所以就是說——」
在說起這個話題的那個時候,想到這些的我,多少也感覺有些奇怪吧。還是說,感覺不到這些呢。
這個時候所發生的這些,完全就是我的錯覺(幻聽?)肯定不會有錯。
他近乎自言自語地這麼說着。
「在那年的暑假……記得那個時候,就是從你也認識的榊原同學哪裏」
「今年的<現象>中混入班級的<死者>,是<赤沢泉美>」
口中發出了呢喃之後,千曳緊緊閉上了嘴。手指按在了黑框眼鏡上,同時閉上了眼睛,時間就這樣一點點過去……終於。
「啊……這個」
我從奏太的房間中借走了書和冰箱。這些事情,也變成了……是由繭子阿姨提出的。
預料之中的反應。他的記憶,也已經徹底回覆了原本的樣子。
「所以,就算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也還是能確認她就是今年的<死者>吧。只有在那天晚上,目擊了他「死」的我,似乎還作爲例外保有這段記憶」
「是的,很不錯。那種小說,我還是第一次看」
——總感覺房間亂糟糟的。到處都是不需要的東西。
「嗯?——嗯,確實有過啊」
奏太再次眯起了眼睛,
「——是的」
三年間都沒有人住,換句話說就是房間一直都處於放置的狀態。所以在那時,在甦醒的泉美眼中看來纔會到處都是「不需要的東西」吧。其中或許還有三年前學校的教科書還有筆記之類的東西吧,說不定還放着作爲「遺照」的泉美的照片,沒準還有插線香的坲壇之類的。而這些全都被泉美歸爲了「無用物」,然後就被處理掉了吧。而在那個時候什麼都不知道的我,還幫了她的忙。
這時間點,千曳記憶中<赤沢泉美>的存在應該已經徹底消失了——。
「其他還有很多有意思的書哦。喜歡的話就直接拿去看吧」
千曳的話語中斷了,他將手放在額頭上似乎很煩惱的嘆了一口氣。
「三年前,啊」
「印象中在三年前,似乎也聽過相同的話」
「………」
「爸爸還有媽媽他們,都很開心哦。在電話裏說了很多。肯定是因爲泉美不在了所以很寂寞吧。那傢伙以前住的那個五樓的房間,也還是保持着原樣。所以啊,想能夠過來……」
「啊,那個……」
千曳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深深的皺起了眉。視線一次都沒有看向我,我則是繼續說。
對於這個時候的千曳來說也是當然的,突然聽說這些事情,當然不可能說一句「這樣」然後就相信。但話雖這麼說,我也不可能就這麼突然,跟他說這些毫無根據的話——他心裏肯定是這麼想的吧。
我繼續說着。面對比自己年長的「大人」,像這樣極力主張堅持自己的想法,大概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那麼,給你這個」
「是從四月份開始的吧,想住到了這邊的公寓裏」
我終於,還是被奏太的話語給吸引了,
千曳將手從額頭上拿開,伸展了一下後背。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也是,差一點結果沒趕上葬禮。跟這次一樣,真的是太突然了」
說着,奏太就遞給我了一張名片。然後他就將雙手放在腦後,緩緩的四下打量着房間,
聽到了微弱的鋼琴聲,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看你現在的樣子,似乎非常冷靜呢。如果只是一廂情願的這麼去想的話,應該也說不出這種話來吧」
說到這裏,他再次咬住了嘴脣。
突然說着這些的奏太,喝了一口咖啡。感覺他似乎還有些寂寞,亦或者是懷念過去的抹起了眼睛,
葬禮結束後上學的那天,我趁着午休去了第二圖書館,去找千曳。「想希望怎麼做就怎麼做」這是我在內心中不斷回憶着鳴所說過的這句話之後,選擇的行動。
「如果有個弟弟的話,應該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我單刀直入的切入了主題。最開始,千曳還露出了明顯困惑的神色。
「這個問題可能有些奇怪,那個……以前,你有沒有跟泉美一起看過『侏羅紀公園』」
緩緩睜開眼睛的千曳,這麼說道。
我也理解的點了點頭。「就是會發生這種事情」關於這一點,從之前發生在鳴身上的事情我就已經充分理解了。
6
我忍不住閉上了雙眼,重重的搖了搖頭。然後,鋼琴的聲音就消失了。——這是當然。
被招待到了<Freude飛井>的我,現在正坐在高級公寓的客廳裏。繭子端出來了咖啡和蛋糕,咖啡的味道就是泉美喜歡的,伊野谷·綜合咖啡。
「泉美已經死了這件事,老實說,就算過了三年我也還是沒有什麼實感」
「是,九月上旬的時候」
無法忍受沉默的我,開口了。
「是的」
「三年前的<災厄>中死去的人之一,對吧。她是,比我大三歲的表姐。——那個<赤沢泉美>,作爲今年三年三組的一員復生。作爲,跟我同齡的表姐。她作爲對策系的一員,所以她,跟千曳也見過好幾次……」
現在回想起來,這些——。
「………」
莫非……不,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不,那個,從伯母那裏聽說的……」
「爲什麼想,會知道這些」
「赤沢……那個學生,應該是三年前三年三組的」
聽到這個問題,我如實的做出了回答,
「能」
雖然鳴說「想要怎麼做都好」,但是作爲我自己,果然還是想要做些什麼。就算聽了這些之後千曳也還是完全不能理解的話,到時候的事情就到時候再說。想要再嘗試別的方案也行,選擇放棄「什麼都不做」也沒有問題。
在那之後,我也有過幾次相同的經歷。如今泉美就在那個房間中,彈奏着那臺鋼琴……像這樣,絕對不可能的景象,每當這樣的景象在腦海中浮現的時候,我都不得不慌忙打消這樣的念頭。
「如果泉美也在這裏的話,肯定會很熱鬧吧」
「因此,我覺得你剛纔所說的話非常有聽取的價值」
奏太二十五歲。比泉美大十歲的哥哥……不,泉美本來的年齡跟鳴相同,如果還活着的話她今年應該已經十八歲了,所以跟奏太應該是年齡相差七歲的兄妹。
「沒有這回事。作爲長男的我,是這麼一個家都不回的不孝子。所以對於想,我真的很感謝你」
「上週四,那個暴風雨的晚上,她掉進了漲水的夜見山川。當時我也在場,看到了這一切」
「雖然待不了幾天就又要回德國,如果有什麼想找我商量的話,隨時都可以聯繫。你能用電子郵件吧?」
臉上露出些許爲難神色的同時,他這麼說着。
「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三年了啊。想是在那之後沒多久,就到這邊來了吧」
「感覺上,似乎不是從榊原口中聽說的……不,這份記憶或許已經不可靠了。跟聽沒聽說已經沒有關係了,大概是我自己的記憶已經變得曖昧了。圍繞着<現象>,就是會發生這種事情啊。」
「這是怎麼了,這麼突然」
八年前的話奏太還是高中二年級。而被他一起帶去電影院並且買了恐龍模型的泉美,如果按照甦醒的<赤沢泉美>的年齡來算的話,應該是剛上小學的。年齡只有六歲或者七歲。帶着這樣的她去看『侏羅紀公園』什麼的,未免也有些太過年幼。
在那之後坐電梯下到五樓的,看到<E-1>的房門時。
這個聲音。……是從門的另一邊,這個房間中傳出來的麼?
『侏羅紀公園』第一作的上映時間,正如矢木沢所說的那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一九九三年的夏天。距今八年前。——這些,都是我在這個時候才知道的。
「那個時候的他,也說了今年的<另外一人>已經沒有了的話。發生在那次合宿時候的事件,你也知道吧。又是殺人又是火災……被捲入了那起騷亂之中的<另一個人>大概已經死了,什麼的。所以,<災厄>應該也已經終止了」
沒辦法我只能說出這樣的謊言。
「啊哈哈。艾柯的書,中三的年紀稍微有些難懂啊。不過,就算多少有些困難也還是有一讀的價值。——雅歌塔·克里斯朵夫的書很不錯吧」
「正如三年前榊原所說的那樣,發生在班級合宿時的慘劇之後<災厄>就停止了。自九月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犧牲者……今年,希望也能這樣啊」
「對我,那傢伙,會怎麼想呢」
「泉美她去世的時候,奏太也在德國麼?」
「啊啊……」
我毫無動搖的接受了他的視線,千曳沉默了一會之後,終於給出了「嗯」的回應。
「我知道了」
「那麼……」
「這些事情總之我會先去找神林老師,跟她談談的。根據她的判斷,還有具體的情況,也會告訴班級中的大家<災厄>已經終止……」
然而,在那之後。
比神林老師做出判斷還要更早一些,在班上的學生之間「<災厄>好像已經停止了」的傳聞就已經開始擴散開來。班上的座椅(由於<赤沢泉美>的消失)多出來了一組——有人發現了這點,在那之後<另外一人>會不會已經消失了,這樣的說法就開始流傳……。
……結果。
這周後半舉行的期末考試也平安結束了(雖然只能說不愧是我的慘淡成績),但是週末過後的第二週週一。終於,神林老師在早上的SHR時間向大家通告了。
二〇〇一年度的<現象>在七月的這個時間點上已經結束了的推斷。以及今後,大家應該也不用去害怕會有新的<災厄>發生了。——大概就是這樣的內容。
7
然而——,我再次回想起這些。
發生在這三週裏的各種各樣的事情中,感覺就只有這部分滲透着與其它部分完全不一樣 色彩,如今也縈繞在腦海中……那就是,守夜前一天去鳴的家中拜訪的,那個時候。
鳴爲了打斷了我與霧果之間的對話,而採取的唐突的行動。那個時候,她基本上就是強行將我從霧果身邊拉開。
那之後我在鳴的催促下,乘坐電梯,直接到了地下的展覽室。
「謝謝你配合我的話」鳴這麼說着,然後「抱歉。這麼突然」她又向我道歉。在那之後,她有用壓低的聲音悄悄說——。
「你在醫院,看到了呢」
這是我在樓上,向霧果,提出的疑問。
「母親她……霧果。是什麼時候?」
「啊,這個……」
在記憶中回憶了一下之後,我做出了回答。
「診療結束之後準備回去的時候……應該是四月中旬。在醫院的玄關稍微看到了一眼。接着就是在醫院前的車站。還有就是在月末,就是跟遇到見崎前輩一起去樓頂的那次,在那之前不久」
「雖然看起來可能很像,但並不是」
她是這麼說的。
我下意識的發出了聲音。
陷入混亂的我,緩緩朝着<E-1>的房門前走去。不會有錯,鋼琴的聲音就是從這個房間中傳來的。我屏住呼吸,將手放在了門把上。然後——。
鋼琴的聲音——。
跟我心中預料的正相反,裏面非常明亮。起居室的燈是開着的。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
矢木沢有些壓抑,亦或者還有些不滿的嘟起了嘴,
「啊啊,你說那個的話」
壓抑着自己的內心,只要強硬甩掉這些念頭。然後聲音應該就會消失。然而——。
一次,應該是四月到這邊來的時候。
我重重的點頭,做出了回應。
「只不過,並不是只有你跟我兩個人。暑假一起去吧,好麼。說出這些話的人是她……」
矢木沢開口說着的同時,打開了掛在腰間的腰包。從裏面取出了一個對摺的錢包,
此時,聲音卻沒有消失。
放下勺子,我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不經意間就用手撐着自己的臉。就算是開着空調門窗緊閉,還是能聽到庭院中傳來的那接連不斷的蟬鳴。
說着,我用勺子攪動了一下還沒全部喫完的「特製芭菲」,現在冰淇淋已經全部溶解成了液體。
館內流淌的音樂中混入了異常的曲調,突然就想起來的……那個時候的鳴,少有的慌張了起來。從桌子旁離開,到了建築物外面。曾經還說過手機是「討厭的機械」這種話的鳴,居然會特地給自己的手機設置來電鈴聲什麼的,那個時候我確實也覺得有些驚訝,那就是美都代打來的電話麼?
所以我,纔會覺得自己不應該再繼續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了。我應該儘早離開這棟公寓,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會。
等待電梯下來,然後我上到了五樓。從電梯中出來的時候,我惶恐的四下張望。然而卻完全沒有看到剛纔的那個人影,不禁鬆了一口氣。然而,就在那個時候。
「這件事情絕對保密。我對誰都不會說」
那是上個月——六月九號,記得是在那天。
「是的。霧果好像沒有注意到我的樣子。但是……所以我纔會覺得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纔會到醫院來」
緊接着他拿出來的東西,是八月開始在電影院上映的「侏羅紀公園III」的預售電影票——。
身上穿着白色的雨衣(外面完全就沒有下雨……)那是,誰。因爲頭上的兜帽拉的很低所以看不清對方的臉,但是在那個時候我卻呢喃的發出了聲音「泉美?」。縱使在五號那天晚上發生過那些事情,但我還是將身穿白色雨衣的她,與面前的這個身影重疊在樂一起。
我——同樣也感覺自己的內心彷彿被撕裂了一樣,靜靜的向她提問。
接着我又嘗試了好幾遍,然而聲音依舊沒有消失。果然,是從<E-1>傳來的。而且——。
「我有跟你約過,要一起去看這個麼」
「然後,母親……美都代她果然,因爲什麼地方不舒服所以去醫院的麼?」
不行——,我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自己對自己說着。
剛走進大門,我就看到了。開着的電梯門——在門的另一邊站着,一個蒼白的人影。
「……在那之後時不時就會打電話過來,偶爾還會跟她見面。但是這些,對霧果都是絕對保密的。如果知道了的話,那個人肯定又會不安,憤怒,還有悲傷吧」
此時我感覺,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喫驚的。
啊啊,又來了。
不行。不能被囚禁在這種地方。絕對不能被拉進去。
「我發現還有這個東西」
此時我所在意的問題,雖然除此之外還有不少。但是,我覺得這些都不應該馬上去確認。等鳴想說的時候再說就好了。如果鳴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去問。無論何時,沒錯,我對她的想法從來都沒有改變。
8
「沒有,關係」
「……難道說」
於是我就在一週前,有些任性的拜託了小百合伯母,進入暑假之後就馬上搬家。那天晚上,我從赤沢本家回到公寓的時候——、
是因爲我心中無意識的層面上,還在拒絕接受泉美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的現實麼?事到如今我又希望她繼續存在於這麼世界上麼?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幽靈。那種東西不可能存在。——這是,自從三年前那次一樣的體驗以來,我不曾動搖的看法。而且在五號那天晚上死去的<赤沢泉美>,本來就是已經死去的<死者>。在讓<死者>迴歸「死」之後,其幽靈還再次出現什麼的……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驚訝的我朝着電梯跑去。然而,在我跑到之前電梯門就關上了,電梯開始動了起來……然後停下。最終停下的位置,是五樓。
「所以」再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的鳴,彷彿是忘記了接下來要說的話語一樣閉上了嘴,低沉的視線看着自己腳下。
鳴突然來到了<Freude飛井>公寓中我房間的,那個午後。就是在那次,雖然已經記不太清楚起因,但她第一次開口向我說了「關於自己的話題」……。
「泉美……」
雖然是異卵雙胞胎,但是兩人的長相卻極爲相似。我記得她之前有說過這樣的話。
「稍微,發了一下呆」
我回應他的同時,開始再次在剛纔拿出相冊的那個包中翻找起來。記得,應該是放在裏面的口袋裏……。
霧果=見崎由貴代並不是鳴的親生母親,這件事情。由貴代的異卵雙胞胎姐妹,生下鳴的人是她那叫做藤岡美都代的雙胞胎姐姐。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在鳴還不懂事之前她就被見崎家收養爲了養女……。
鳴微微點了點頭,她同時看了一眼身旁那對雙子的人偶……然後,依舊還是用細微的聲音說道。
旋轉門把,門就這麼被打開了。
口中還發出了呢喃「泉美?」,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剛纔的,肯定是碰巧穿着別色雨衣的其他人,而我只是看錯了,或者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覺——或者說是幻覺而已。
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的鳴,此時繼續說道「那個人」——。
「有約過哦」
她不想讓霧果生氣也不想讓她傷心。但是對於親生母親的聯絡沒有辦法拒絕,不想拒絕。——最近這幾個月,鳴應該都處在這樣一種彷彿被撕裂開來一樣的狀態中吧
矢木沢的聲音,將我從過去的回憶中拉回到了「現在」。實際上應該也沒有過去多長時間,不過從矢木沢的角度來看,我一定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吧。
「……有了」
「嗯嗯——?」
「誒。但那確實……」
「因爲搬家搞的太累了麼」
這個時候我突然就想起來了,鳴電話的來電鈴聲。以前,跟她見面的時候還從來沒有聽她的電話響過。但是自從這個春天以後,我至少聽到她電話響過兩次。
鳴說到這裏停了下來,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9
第二次是五月上旬,黃金週的最後一天。
但爲什麼,我還是時常能聽到聲音。
「印象中,我不記得自己有買過這樣的電影票啊」
自從跟奏太見過面的那天晚上以來,我又好幾次聽到了彈奏着「月光」的鋼琴聲。在靠近<E-1>的五樓電梯大廳中,有過兩三次。在同一層自己的房間中,也有過一次。然後每一次,我都在內心中對自己說那些只是自己的錯覺並將其趕走,於是聲音也就徹底消失了。
「我也有同樣的東西哦」
無論是哪個問題,鳴都沒有回答。一瞬,她的嘴脣似乎想要動起來,但卻又馬上停止了,同時還發出了嘆息——。
「去醫院樓頂上說話的那天,在跟我見面之前,你是跟美都代在一起麼」
當然,那些也確實都是我的錯覺。而且說到底<E-1>房間中放置鋼琴的那個屋子根本就是隔音室,從外面應該是不可能聽得到聲音的。
鳴靜靜的走向地下區域的深處,然後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了我。她現在的位置,正好就在從以前就放在這裏的,美麗的雙子少女人偶的,正前方。然後——。
我聽到了,微弱的聲音。是從應該沒有任何人居住的<E-1>那邊傳來的。
一邊按着電梯按鈕的同時,我閉上眼睛不住的搖頭。
「矢木沢,你應該——不記得吧」
我終於想到了。自己所看到的那個女性並非霧果而是其他人的,這種可能性。
沒有上鎖。現在,這間屋子裏的人到底是誰。鋼琴室中,現在應該是真的有人在彈奏鋼琴。
「只是見到,而已。沒有說話麼」
「怎麼了麼,想」
我又回憶起了,三年前的夏天在<湖畔之家>中那股一樣的感覺,悲傷的同時伴隨着強烈的不安與恐懼。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已經不該存在的東西所附身了一樣,類似這樣的感覺……所以。
「啊,抱歉」
「嗯……也算,是吧」
「美都代在兩年前離婚,然後又再婚……這件事情,我也說過吧。所以,去年年末的時候,就從距離失去很遠的地方,搬到了這邊。也是因爲那個原因,從這個春天開始,就會時不時的直接發來聯繫……」
鋼琴所彈奏的曲子,跟以往的不一樣,並不是「月光」。不是「月光」,而是另外的,我所不知道的某個晦暗的旋律……。
我說着。同時視線落在了自己手上拿着的那張「侏羅紀公園III」的預售票上,目不轉睛的看着那張電影票。
「關於這件事情,我暫時還不想跟任何人說。現在的我,大概還很混亂,所以……」
「說起來啊」
我那個拿了出來給矢木沢看。
鳴開口說道。
已經,夠了,不要,再這樣……。
「那個啊,想」
「想看到的那個人,恐怕並不是霧果」
不行——心中發出了反抗的聲音,我悄悄的走進房間。
在夜見山川那邊跟葉住見面,說話的同時渡過伊邪那橋,然後偶然遇到了,從對岸橋邊路上經過的鳴。那個時候她的手機也發出了相同的鈴聲,記得那個時候,面對電話另一邊鳴是這麼回應的(我……但是……是。那就……),從斷斷續續的話語中我聽到了這樣的單詞(……誒?嗯,沒關係。……沒有說。放心吧)。對方到底是誰,因爲當時的我非常在意所以記得很清楚。那肯定,就是美都代打來的……。
「那麼,那個人不是霧果,而是……美都代?」
我嘆了一口氣。
大致看了一眼房間的樣子,跟五號那天晚上過來借照片的時候沒什麼變化。只不過同時,也感覺到了房間中有着一種難以言表的荒涼感。
整體上來看收拾的非常整潔,絕對說不上是荒涼。但是,卻又覺得有什麼地方跟之前不一樣。——在這個季節,房間中卻有種如同井底一樣沉重的空氣還帶着絲絲涼意。大概是我的錯覺,總感覺房間中所有東西的顏色——無論是鋪在地板上的毯子,還是窗戶前的百葉窗,就連玻璃門的展示架——,都感覺有些褪色。或許只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總感覺,房間中隱約有着一股發黴的異味……。
……鋼琴的演奏還在繼續。
放眼望去,鋼琴室的門並沒有完全關上。大概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聲音纔會從裏面漏出來吧,終於,演奏停止了。
「是誰?」
對方,發出了聲音。那個聲音,我是知道的。
「有誰,在那裏麼?」
大概是因爲我下定決心走進了客廳,然後一直站在這裏。所以對方也察覺到了我的存在吧。
就在我還沒來得及回應,鋼琴室的門就開了。看到了我的身影之後,她——繭子伯母「哎呀」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怎麼了麼,想」
「啊,那個……我」
雖然這預料之外的發展讓我困惑,但我還是如實回答了她。
「因爲聽到了鋼琴的聲音……然後。發現門是開着的,所以就擅自進來了……那個,抱歉」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確實是會在意呢。記得之前跟想也說過,這裏是泉美曾經使用的房間啊」
雖然實際上我並沒有印象從繭子阿姨那裏聽說過這些,不過我還是默默點了點頭。這應該就是在她,<赤沢泉美>消失之後被改寫的記憶。我馬上就明白了這些。
10
「爺爺因爲事故去世,時隔三年奏太回來了。然後,我就忍不住想起了泉美……」
在那之後繭子也走進了起居室,從餐桌下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久違的到這邊來一次,看到那個房間中的鋼琴之後,情不自禁就開始彈了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啊。明明都已經過去了三年,但總覺得好像最近才見過那孩子一樣」
「是這樣麼」
我在回應繭子的同時,也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做了下來。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了她左手拿着的手帕。眼角還有臉頰上的淚痕,我也是這個時候注意到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跟剛纔完全不一樣。
我非常果斷的回答。「已經沒有關係了」——,我在心中又默默的加上了這麼一句話。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啊」
自稱「樂觀主義者」,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他右手握拳,輕輕敲着自己的額頭,
「矢木沢跟她,嗯,感覺上似乎很合得來的樣子」
「今年的學校,也接連發生了不少不幸的事情呢。想的朋友好像也因此喪生了是吧?」
矢木沢點了點頭,將自己拿着的那張也放到了手邊。
「關係,很好呢」
「雖然這個時候問這種問題感覺有點那啥。今年的<災厄>,真的已經結束了吧」
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的櫃檯上,突然一個東西進入了我的視野。暑假的時候大家一起去看吧,這麼提議的泉美準備的『侏羅紀公園III』的預售電影票。屬於她的那張,就在那裏——。
我把皺巴巴的預售電影票放到了桌子上,
「嗯——,不過話說回來」
「不管怎麼說,已經是暑假了」
「說到底<現象>還有<災厄>什麼的,都是些完全不講道理的東西……原理什麼的,真的能通用麼」
「沒有。就準備窩在房間中,看書之類的」
「而且,還有一個鍵沒有聲音。畢竟這麼長時間一直放着沒有管……真是的,這麼一來。那架鋼琴也太可憐了」
「嗯?」
「那就,好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首映,是在八月四日啊」
「因爲那孩子突然消失給我的打擊,所以這間屋子裏的東西,就像這樣全都保留了下來……不過,我想,已經不用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沒什麼內容的對話又稍微持續了一會,然而話語之間中斷的時間卻又莫名的陷入了沉默。「差不多也該回去了」矢木沢說着,就準備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張電影票,然而他的動作卻在中途停止了,我帶着些許緊張的同時看着他。
「——說的也是啊」
矢木沢撓了撓他有些長的頭髮,
繭子動作輕微,但是卻絲毫沒有猶豫的點了點頭。這麼一來,就可以確定她之前因爲<現象>而變得曖昧的「暑假合宿」的記憶,如今已經完全恢復了。
繭子繼續說着。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矢木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雖然還有高中入學考試要去煩惱,不過時間還早。中學最後的暑假,我可要好好的玩」
——必須要拜託一下媽媽纔行。
「看來是真的,有定下過那樣的約定呢。不過我是一點印象都沒有……嗯嗯」
「就算回到了那邊的家裏,只要想願意的話還是隨時都可以過來哦」
繭子突然就轉換了語氣,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話。我也對她回應道「如果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話」,
「不安……什麼都倒也不是,就是,好像還沒有實感」
我儘可能輕鬆的做出回應。
邀請的話該邀請誰好呢?想到這些,在我腦海中首先浮現出來的就是鳴。——只是,就算跟她說明了事情的緣由,她會對這種電影感興趣麼。而且就算她表示有興趣,她會跟兩個中學男生一起去看電影麼。——無法預測。
在那之後她還說過了這樣的話,結果那個「拜託」到最後都沒能說出去……。
「不安麼?」
11
「你還真是沒有變啊」
「算了,如果你突然想要組樂隊的話就告訴我把。總之,你打三角鐵或者手鈴之類的也足夠了……」
自言自語的同時,我又開始在包中翻找了起來。
我下意識的就伸手拿起了那張電影票,悄悄的將其收到了自己的褲子口袋中。
「誒」
說着矢木沢就露出了一個極其嚴肅的表情,我不禁笑了出來。雖然說了那麼多,但這傢伙說到底還是喜歡自己的家人的——我這麼想着的同時,就感覺有些羨慕,同時又有些難以釋懷。
「現在時間還早吧?」
「有沒有準備,去旅行之類的」
「嗯。記得應該是昨天,就放在這裏面纔對的……有了。這個」
在那之後,我就像是追在繭子身後一樣準備離開<E-1>,就在那個時候——。
「那年,不知道爲什麼學校裏接連不斷的發生不好的事情。雖然班上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但不管我怎麼問,她都跟我說『什麼事情都沒有』,那孩子啊……」
「——有」
「——是的」
從塞在包中筆記本一類的東西中間,我將那個拽了出來。夾在文件夾中的,第三張預售的電影票。
「是這樣麼。嗯——。但是卻什麼都想不起來。真是着急」
「所以我就想問一下——向你確認一下。<災厄>,真的已經停止了麼。已經沒有問題了麼」
「沒關係麼?這沒準跟三年前的那個時候一樣,有什麼……」
「泉美她,是在三年前暑假的班級合宿的時候死去的對吧」
「我們兩個人去看麼?這個」
面對低頭沉默着的繭子,我這麼問她。
「好不容易有三張票,要不要,再邀請一個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跟她一樣也環顧了一下這間屋子。那些放在展示櫃中的恐龍模型中,泉美曾經說過她很喜歡的迅猛龍,不知道爲什麼此時看起來就像是在盯着我一樣。
……類似這樣的。
「實感,啊」
順便一提,<赤沢泉美>已經不存在了的「現在」,繼永死後被選爲女生委員長的從一開始就是別的學生(繼永的好朋友,名字叫做福知的女生)……就像這樣「事實」發生了改變。對策系那邊也一樣,今年的對策系從最開始就只有江藤和多治見兩個人,被改寫成了這個樣子。
「……嗯,那個」
「在她的屋子裏發現了剩下的那張,所以就拿出來了」
「沒關係的」
「剛纔一個人彈鋼琴的時候,我就在這麼想。感覺,不太好啊。就算我一直就這樣停滯不前,那孩子也不可能死而復生」
他又重複了一遍,再次向我投來了與剛纔相同的問題……於是,「嗯」我點了點頭。
「差不多我也該回去了」
「算是吧」
矢木沢站起來的同時,發出了「哦哦——」的聲音同時將身體伸展開來。
五月繼永死去之後,女生的班級委員長就變成了泉美。而男生的委員長是矢木沢,這兩人之間還有這麼一層關係。
這次她露出了自然的微笑,起身從桌子旁邊離開了。
「謝謝」
「那麼」
——鋼琴很可憐。
說着,矢木沢也向前探出了身子。
「暑假,想有什麼打算麼」
看着放在桌子上的三張電影票的同時,矢木沢說道。
「——嗯」
「你的話應該是有的吧,那種實感」
「那架鋼琴,音調偏了好多。聲音聽起來很糟糕吧」
「嗯,記得應該是……」
「不,其實今天是我最小的那個弟弟的生日,大家要一起喫蛋糕所以早點回來,母親她非常嚴厲的說了這種話」
「怎麼了。還有什麼東西麼」
將夾在文件夾中的電影票取出,並排放在剛纔那張旁邊。
面對繭子那充滿擔心的目光,
我反問道,「倒也不是」矢木沢說着皺起了眉毛,
「嗯。這樣好像也不錯……」
「明明最近才第一次見面,但奏太他好像已經完全喜歡上了想呢。所以,你也不要客氣,好麼」
「嗯」
「沒有辦法。因爲<現象>就是這樣的啊」
「啊,是」
「吶,想」
「奏太他也說了,想如果要借書的話,隨便想借多少都沒關係」
上個月,從泉美的口中也聽過相同的話。
「沒關係了。至少,從原理上」
繭子的視線依舊注視着我的同時,臉頰上浮現出了些許微笑。她用手稍微梳理了一下有些亂的頭髮(——就這個年齡而言她的白髮很是顯眼),緩緩回頭看了看房間,
三年前的泉美直到最後都遵守了<決定事項>,就算是對自己母親也沒有說明<災厄>和<現象>。
沉默,大概持續三四秒鐘。矢木沢打破了沉默,
矢木沢少有的產生了懷疑,但這還不足以讓我的思考產生動搖。我用充滿力量的話語,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能通用」
今年的<現象>已經結束,<災厄>已經停止。已經沒關係了。已經沒有任何害怕的必要了。——要不然的話。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讓泉美,在那天晚上回歸「死」不就沒有任何意義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