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深渊畔的长夜

第四话 深渊畔的长夜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3.1万 字

虽不知是哪个家伙曾用自以为清楚的态度发表,不过,惑星为球体这件事,肯定是骗人的。

因为不论走到哪里,尽是绵延不绝的平坦岩石荒野,无法真实感受到一丝丝球体表面的证据。遥远的前方横跨着看似蓝色低矮影子的北方山脉,不管怎么走都只是感觉距离越来越远,绝无抵达之时。

在这片大地上走着,就像是站上朝反方向逆行了与自己步行等距的输送带之类,那座讨人厌的山脉就这么泰然躺在世界的尽头,悠闲地讥讽着永远无法抵达的旅客。可恶——

「想一想,等明天早上再搭乘下一班的火车就好啦!为什么要步行来追她啊……不仅弄脏了衣眼,秀发也受损,连嘴里都是沙。少女的柔嫩肌肤如果被紫外线晒伤造成干裂,谁要负责啊?」

『妳真的是不死人吗?唠唠叨叨说些娘味十足的抱怨……』

「你简直是差别待遇,这发言有争议哦。而且现在又不是处于战争时期,这可是非常平和的时代,我顺应时代要求有什么不对吗?」

『俺知道,俺知道啦!拜托妳不要再转了。』

贝亚托莉克丝一只手拉着绑着行李箱的拖车,另一只手则抓住收音机的提带不停旋转。已经沿着铁道步行半天了,不仅是火车,连奔驰在沿着铁道旁车辙上的卡车影子也没见着,从砂尘层缝隙洒下的砂色阳光,早已越过正上方朝西方倾斜。

其实只要在领悟到无须徒步前往「门之镇」,选择等待搭乘明早的火车,在结果上会更具效率且更有可能追上琦莉的当下立即掉头即可。然而如果真的要往回走,那个距离也会让贝亚托莉克丝一肚子气,于是她赌气地继续前进。

「全都是你不好啦!既然自称是她的监护人,就应该预测到那孩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啊!」

『别说这种不讲理的话,俺也没料到她会一个人出走啊!若要说罪魁祸首,都是因为贝亚托莉克丝一开始没有让她看那封信,结果隐瞒的事情不断累积,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的不是吗?』

「而你知道却默不作声,不也是共犯吗?无法让她看那封信,也是因为信中的内容无关痛痒。对了,一切要怪就要怪那完全欠缺考虑的笨蛋,为什么我……」

顿时领悟这一点的贝亚托莉克丝突然闭上嘴,同时也停下脚步。

自己喋喋不休的声音和拖车车轮滚动的声响嘎然而止,弥漫四周的荒野寂静有种莫名的虚无飘渺。在铁道上方飞舞的砂尘,揶揄似地撩拨着系腰风衣的衣襬。

『怎么了?』

「我要掉头。」

贝亚托莉克丝转过身,再度拉着拖车开始往来时路走去。收音机的声音显得张皇失措:『喂,等一下!妳是说真的吗?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走回去会更辛苦啊。边前进边期待有车子经过吧,好不好?』

「为什么我得去追一个擅自出走的麻烦女啊?管她曝尸哪里,或是闯进什么奇怪的地方被抓去卖淫,全都随便她了。」

『这种事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你知不知道我照顾她的程度已经远超过艾弗朗的请托了!艾弗朗那家伙就算是为我做牛做马做到死也偿还不了,不过,这也得在他还活着的前提之下。」

「妳现在一定想歪了,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只是好心载他们一程而已。」

「好像是前几天吧?他出去工作后就没有再回来了,大家都说可能是失足趺落水道中。即使运气好找到他,应该也是一具泡烂的溺死尸体,在水道内失踪是司空见惯的事哦。」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位汉司先生?」

琦莉又抱住双腿、将下巴置于膝盖上头,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毅然决然前往首都看看吧?但是去了之后也毫无头绪,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她当然没有认识的人,而身上的钱应该也所剩不多了。

虽然知道对方并无其它意思,应该只是基于好奇而询问,但琦莉有点不知该如何回答。

对方露出怎么看都是别有居心的脸,彷佛提出了好主意似的握拳击掌。

贴在地面的臀部感到冰冷,琦莉微微动了动身躯,顺势拾起埋在双膝之间的脸环顾四周。被灰色墙壁包围的潮湿空间里挤了约二十人,那些人有如难民般屈膝坐着。琦莉认出当中有些是围在赌桌旁的人,不过大部分应该都是当时在水道遗迹中遭到波及,一起被抓进来的吧?

琦莉听见询问声转过头去,在水道遗迹时曾经交谈过的女子,正与她并肩坐在墙壁旁。「没

那是一名脸上妆容掉落大半,身穿低胸服饰的女子。

「对了。」

朦胧的午后阳光从陡斜的角度射入,微微照亮了隧道内。琦莉跨进隧道,零星躺在隧道两侧的那些人以不友善的目光看着她,让她抱着些许畏惧朝深处前进。

此时,琦莉的身后也是一阵骚动。她转过身,那些原本热衷于赌局的人们赶紧藏好纸牌,开始收拾桌子。

「妳说『门之镇』是吧?就算搭车也要再花费一天以上的时间哦,那不是女人的脚力能够负荷的距离。」

可以听见骚动声中夹杂着喀锵喀锵的金属碰撞声响,镂刻成拱形的砂色阳光中,陆续出现壮硕的黑影。

「妳是说亡灵队伍吗……」琦莉不仅从未听闻,连见都没见过。

「对不起……」

事,因为我的头很硬。」琦莉的手仲向后脑杓,语气中有部分是想替自己打气,一部分则夹带着戏谵。然而似乎并不成功。

此时游戏恰巧分出胜负,琦莉在胜负喧嚷声中的角落,开口询问女子:

可以望见位于城墙后的那座北方山脉,由于距离仍然相当遥远,因此被砂色云霭笼罩的山脉,宛如幻影般映在眼前。然而从这里仔细端详,视野中已经可以捕捉到位于半山腰,寂静得让人有种异样恐惧的深灰色都市。

在寄宿学校见到挂在墙上的照片时,曾经想象那必定是非常庄严的景致,然而亲眼目睹时却没有产生任何赞叹。敬畏在短暂的瞬间如泡沫般涌现又消失,仅是如此罢了。

少女脸色苍白的将男孩拉了进去。记得当时自己已经变装了,这男子的观察还真敏锐。不仅是十六岁的琦莉,男子竟然对如此年幼的小孩也伸出魔爪……

琦莉在围成一圈的人群身后开口。然而恰好正逢下注的关键时刻,大家都全神贯注在纸牌上,没人回应她。琦莉感到伤脑筋时,目光正巧与一名从桌旁微微探出身观望赌局的人交会。

对方就是在土鲁斯时跟琦莉搭讪的那名年轻男子。由于外表看起来不像朝圣者,原以为只是一名旅客,现在见到他驾驶着卡车,感觉似乎是一名商人。

人类的生命真是结束得非常骤然且意外啊!

贝亚托莉克丝狐疑的眼神移向驾驶座、瞪着对方,男子的双手掩饰般地在眼前挥动着。

不希望对方拿自己与一般女子相提并论,这和刚刚向收音机抗议的歧视发言存在着些许矛盾之处。贝亚托莉克丝边想边半转过身,此时才发现驾驶座旁坐着其它的同行者。

「啊!」

罗列着自过去即蒙受首都恩惠的富豪住宅区,以及贫困市民和在这里定居的朝圣者所居住的市中心——「门之镇」有着过了车站及教会所在的中城后,南北街道样式骤变的独特构造。此外还有另一个特色是,这里从首都山脉引进地下水,建构成一个绵密广阔的下水道网。虽是战前的遗迹,但现今仍保存完好,遍布整个城镇的地下。

『妳真定意志不坚啊。』

「不必担心,对方并不打算做什么,妳马上就会被释放了。将几十名穷人关在这里,只是免费提供他们食物罢了,这不就和慈善事业没两样了。尽管感谢他们,但没有人会热衷这种事,因此相同的事情总是不断上演,就像是一种例行公事。」

『……贝亚托莉克丝。』

(那就是首都的机械都市……)

无庸置疑的,这是琦莉生平第一次被抓进拘留所。该不会得永远待在这里吧?尽管没有做出会被逮捕的事情(至少这次没有),但绝望却缓缓侵入琦莉的内心。这个沉淀着浓厚湿气与臭味的独特密闭空间,或许具有让人意志消沉的效果。

贝亚托莉克丝真的想丢掉收音机,不过在这荒野中独自叫嚷步行会显得更加空虚。因此,就在她下定决心,一到镇上便马上卖掉收音机时,早已习惯只有自己、收音机、行李拖车,还有充斥荒野杂音的听觉,忽然被一个模糊的异质声音吸引。

§

参加牌局的十人张皇失措地想将桌子搬走,然而就在此时,在出口的那群人走进隧道内,开始揪住发出悲鸣的人们领口。

听见像是想起什么而叫唤自己的声音,琦莉拾起头,女子又再度伸着脖子向她补充:

贝亚托莉克丝极端不悦地瞪着地面,沉默一会儿又一百八十度改变方向,朝北迈开步伐。

与白色神官服相同,那些人的身上都有几处重要部位以白色装甲固定,每个人的人手中都握着警棍——那是以监视进入首都必经关卡的朝圣者为主,维持「门之镇」治安的教会兵。

贝亚托莉克丝仔细凝视,隐约可听见石化燃料的引擎声逐渐靠近,紧接着就看见一辆挂着车棚的三轮卡车。

琦莉茫然复诵。「嗯,听说死了哦。」女子一只手伸进扎起的发内搔着,又重复说了一次。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个人是妳的男朋友。」

「我在找人。因为汉司先生之前可能见过我要寻找的人,所以想来问问他。」

「那么,如果妳也上车,就可以证明我没有不良居心了。如何?」

看到女子似乎心中有了答案的反应,琦莉怀抱着一丝期待。然而紧接着——

走下沿着内壁蜿蜒的Z型水泥阶梯,朝市中心的贫民窟前进,街上原本干燥的空气逐渐带着湿气。虽然时间尚早,但小腿却已堆积着疲惫不堪的倦怠感;相当潮湿的墙壁与地面,令嗅觉中弥漫着宛如末晒干衣物散发出来的闷臭。

贝亚托莉克丝兴奋低喃了一声,当她重新握好拖车的把手,离开铁道往卡车的方向走去时,卡车也朝着她前进的方向接近。拖车不断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抵达车辙旁时,卡车也正好在面前停了下来。

「啊——!」

唯独方才那名女子在倾倒的桌子旁气定神闲地坐着,用下巴指了指出口。看见琦莉仍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女子不禁焦急地说:「这里禁止赌博,如果妳不想被关进拘留所就快点逃吧!」

「哇,真是奇遇啊!不是还有另一名小孩跟着妳吗?」

女子隔着同伴们的头顶,往琦莉的方向伸长了脖子询问。听见有人亲切响应的琦莉总算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察觉一股异样。尽管感到有些犹豫,但似乎也没有其它人可以询问了,于是她走向女子。

琦莉粗暴地甩开对方的手,正想逃离时后脑杓遭到冲击,眼冒金星地扑向人群、倒在地上。

贝亚托莉克丝往左转了九十度,正要跨步离去时背后传来惊慌的声音:「喂喂,怎么啦?我载妳一程啊!」

「我看还是算了。」

像是要驱赶琦莉离去,女子一说完视线又回到牌桌上。琦莉放弃了能在这里打探出什么的想法,小声对女子致谢后,转身背对兴致高昂围坐着玩纸牌的人群。

连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也开始跟着逃窜,关系者与非关系者全混在一起,隧道内迅速陷入混乱的状态。而教会兵也不管谁是谁了,视线所及的居民一律先逮捕再说。等琦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也被戴着坚硬手套的手抓住了领口。

贝亚托莉克丝正觉得那个轻薄的搭讪语气相当耳熟而皱起眉头时,看见对方的目光停在自己拖拉的行李箱上,然后露出「啊!」的错愕表情,她终于想起来了。

(该怎么办好呢……)

「听说他是城门的清道夫。」

琦莉顿时呆立在女子身后,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本以为即使不晓得哈维的消息,但只要能与见过哈维的人碰面,至少应该能够成为决定接下来行动的线索,没想到期待却落空了。

『喂,这次又怎么了?』

贝亚托莉克丝快言快语地怒斥,才急急忙忙走了。一十步左右,又倏地停下来。

琦莉的视线从远方的景色略往正前方移动,越过住宅区的重重屋顶,眼前耸立着环绕城镇北侧的乳白色城墙。正对面的南侧城墙自战争时崩塌后,至今尚未修复,闹区逐渐绵延成山坡原野,形成一片广大的贫民窟。

首都的朋友……?

「是和魔女姊姊在一起的大姊姊。」

「伊鲁!你这样很失礼!」

「放开我——」

「是有关汉司的事。那家伙之前常脱口说些奇怪的事情,说什么因为曾撞见亡灵队伍,所以如果自己死了就是他们来迎接。他开始说这种话时还活得好好的,人类的生命真是结束的非常骤然且意外啊!」

「听说他死了哦。」

「……」

两颗小头颅越过男子的肩膀,兴致盎然地望着自己。其中一名是看起来比琦莉年幼几岁,说好听一点是纯朴,说难听一点则是一身庸俗、乡土味打扮的少女;另一名则是又小上四、五岁的男孩。

当琦莉犹豫着该询问谁才好的时候,眼前有一群将桌子搬进隧道内,正专注于玩牌的人们。相较于正午便躺在阴暗角落,只会拾起阴郁的目光瞪视,有如半死人的人们,这些中午便一手拿着啤酒散发酒味的人,似乎容易攀谈多了。

琦莉姑且停下脚步,眺望远方的都市。

「赶快离开吧,这里不是妳这种女孩该来的地方哦。」

琦莉从教区的边境城镇搭乘火车,摇晃了约一天半的时间,抵达这里已经是隔天下午了。在车站掌握了若干的地理位置后,目前她正朝着位于南侧的市中心前进。

女子只告知了这么一句话。

她停下脚步转向斜后方,与铁道平行并且离铁道不远的大地车辙上,卷起了漫天砂尘。

由于又开始新一轮的牌局,女子仅说完这些,注意力便又回到纸牌上。

「妳快点离开啊!」

当琦莉快要认同女子的话时,她固执地否定了。没有死,因为他不是普通的人,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太幸运了——」

(没有死……)

「谁知道。」

「死了……?」

「找汉司有什么事吗?你们好像不认识,而妳看起来也不像朝圣者,妳特地来找汉司吗?」

「用不着你费心。」

§

「咦——能在这种地方遇上这种美女,我今天真是走运啊!」

见到女子解说完之后轻松地笑着,琦莉也稍微恢复了精神莞尔响应。她陷入恍惚地推测着,在深受首都影响的北海洛教区,应该较东贝里住着更多怀抱浓厚信仰的人。然而,住在贫民区的居民似乎又不全是虔诚的敦徒。

这应该也是战争的遗迹吧?从市中心通往高台住宅区的路途上,高高立着数层阶梯状的内墙。当时或许是为了抵御敌人入侵,不过现在却只是阻断了闹区,造成交通不便。虽说是下水道,但在位处低地的市中心,水道并非全都是建筑在地下,立于头顶上方的内墙中似乎也有。

「嗨,怎么了?」

「太好了,我可是伤透脑筋了呢!能不能载我到『门之镇』?」、『……真是虚假。』贝亚托莉克丝反手挥动收音机的提带,让收音机撞上行李箱的边角,同时露出百分之百的营业笑容仰望驾驶座。驾驶从蒙上砂尘的车窗探出头,将手肘置于窗缘上,品头论足般瞥了贝亚托莉克丝的长相一眼后,马上露出了笑容。

「唔,叫汉司的人很多。」

「什么事啊?」

那是数十或数百个外型迥异,朝着天际矗立的巨塔所形成的摩天大楼城市——看起来就像是因痛苦而扭曲着身体,相互求援纠缠在一起的墓碑群。

「我可是会丢掉你的哦。」

咦?

走下阶梯之后,沿着内墙的底部有一整排犹如窗户般的拱形洞穴,阴暗的隧道往墙壁内部延伸。过去这附近似乎也作为水道之用,然而现在水位退去,水道遗迹成了朝圣者和流浪者极佳的避难场所。

刚刚那名女子所说的部分话语,微妙地残留耳内,在脑海中不断反复响起。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根本没有将它放在心上啊!

「嗨,妳的头没事吧?」

琦莉脑中快想起什么之际,前方的水道出口忽地传来骚动。

虽然位居通往首都必经的城市,但令人丧失气力的漫长爬坡和险峻登山道,在北方城门至山脉的半山腰处静候着。那些从惑星各地来到这个城镇,想前往首都却在此用尽气力而定居下来的朝圣者也不少。

「不……」

男孩顿时一脸兴奋地叫出声。

「欸?」

琦莉失声叫了出来,意外的巨大声响在简陋的水泥墙问回荡,诧异的眼神从周围投射而来。「不、不是,不是这样。」琦莉赶紧压低声音加以否认。「啊——是、是。」不知是否真的相信琦莉的否认,女子的语气中带着狐疑的揶揄,不过仍然理解地说:

「虽然我并不清楚,不过希望你们能够再次重逢。」

女子说着,那脱了妆的削瘦脸颊露出疲惫但美丽的微笑。

「谢谢……」

感到不好意思的琦莉低头回答,然后就这么环抱膝盖倚着墙壁,目光盯着鞋尖喃念:「不过,或许他已经死了……」低声说完后,琦莉对于如此软弱的自己感到相当沮丧。明明刚刚还那么坚决否定,结果不到一会儿功夫又涌现不安。

「还不确定不是吗?不妨去找看看吧!」

「……是,谢谢。」

或许这只是安慰的鼓励,不过却和那座废弃车站站长所言隐含同样的意味,琦莉微笑答谢。寻找才刚开始而已,自己还无意放弃。

这时,金属质地的足音逐渐靠近。琦莉抬起头,铁栅门外出现监视的教会兵身影,她吓了一跳全身僵住。然而除了琦莉外,其它的人仅是缓缓地转过头。守卫不屑地瞥了一眼牢房内毫无生气的人们,动手打开门锁。

「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不知是谁小声地吹了一声口哨。「妳真幸运,今天比较早放人呢!平常总会关上一晚的。」身旁的女子低声庆幸。「应该让我们吃完晚饭再放我们出去啊!」近处也传来相反的抱怨声。

铁栅门一开启,被拘留的人们便佣懒地站起身,走向出口。

「喂,走喽!」

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催促着,琦莉也跟在队伍的后方跨过铁栅门。当她踏进通道后转过身,所有的人已经全都走了出来,丰房内空荡荡的。

到处都不见女子的身影。

「怎么了,快走啊!」

听见守卫的催赶,琦莉在队伍后方再度迈开步伐,内心对着女子致谢。在尽是陌生人的平房中,对方应该是为了不让自己感到不安,而在一旁和自己交谈的吧?

那名女子是怎么死的呢?诚如女子自己所说,应该是意外死亡的吧?似乎这样才符合女子的感觉。

琦莉穿过并列着多人牢房的走道,登上阶梯、走出地面楼层。有两名负责监视的教会兵宛如机器人般,面无表情地站在拘留所出口前方的监控室前,看着被释放的人离去。

心脏的鼓动越来越急速。琦莉咽了咽口水,将近逼喉头的悸动抑止下来。

「咦?妳不是知道才到这里来的吗?害我白担心一场。」

……果然还是以前那个小鬼。哈维觉得愚蠢至极,于是移开视线,毫不在意地说:

「妳来这里做……」

「……妳是谁?」

「你好好冷静一下脑袋。」

「妳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事?」

「那么,我也要走了。」

琦莉忍不住移开目光,在口袋中紧紧地握拳。

「是你叫她来的吗?」

透过贴在脸颊上的纱布,潮湿的冷空气有如微生物般缓缓渗入伤口。缺了一半的视野中模糊映着的景象是,已经熟悉到连水渍那么细微的部分都能够清楚浮现脑海,每天早已看腻了的简陋水泥墙壁和天花板。

没料到会有一名先到的访客,这让琦莉原本紧绷的情绪顿时消失。此时,琦莉越过让出空间往一旁挪动的妇人身躯,看见了另一个人影。

最初映入琦莉视野的,是一名穿着典雅黑服的中年女性。福态的脸颊上露出微笑,微微对琦莉打了声招呼,正收拾着散落在一旁的肮脏衣物、绷带和水桶等物。

或许是因为哈维差强人意的反应令尤利乌斯也失去了对抗的意识,他只是不满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守卫从外打开门闩,依旧将门开启成仅供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两人顿时静默不语。并非忍受不了沉默,只是想赶快提出问题、终结如此无聊的气氛,于是哈维率先开口:

大块的纱布分别紧密覆盖住右脸颊和右眼,并且以胶带固定。混浊的黄色灯泡下,只有雪白的纱布讽刺似的显得异常洁净,更加突显出残留在青年脸上的悲惨伤痕和独囚房的荒凉景象。

「来得正是时候,他现在的模样可能没那么可怖了,妳再稍微等一下。」

感觉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事实上应该不到十秒。进来吧!尤利乌斯只从门缝探出一张脸,以眼神示意。

「……琦莉?」

「等——」

表情严肃的琦莉毅然点头。尤利乌斯以眼神向独囚房的守卫示意,守卫拿出一长串钥匙打开门锁。

走道一角放了一张铁桌和铁椅。桌子上放着日志、生锈的茶壶和简易的小炉,旁边的墙壁上有一个挂着深灰色外套的大衣架,那里应该就是守卫的待命之处。在这种环境下终日仅看守一个人,着实是一件几乎要令人发狂的差事。

「……哈……维……?」

尤利乌斯略弯下腰、凑近琦莉的耳际,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

「尤利乌斯。」

尤利乌斯见到一头雾水的琦莉颔首后,独自走进开启的门缝内。隔着门传来小声的交谈。

「……琦莉呢?」

低语着转向尤利乌斯的青年,像是要再次仔细确认般凝视着琦莉的脸。过了数秒,他终于认出来了。

「今天不行。就算我有多么大的权势,这么频繁带面会者进出,别人也会起疑。」

「我真的要约琦莉哦,你可别后悔现在所说的话哦。」

哈维想起什么似地呼唤正要走出丰房的少年,跨过门坎的尤利乌靳停下脚步、再次回头。

顿时莫名冻结的空气中,琦莉就这么保持着回过头的姿势与少年相互凝视。

「尽天我会带她回去。」

「才不——会。」

「尤利……?」

「喂。」

这时生锈的铁门发出叽的磨擦声。微微拾起眼睛,仅开启约三十公分的门缝(这里的守卫总是非常畏惧地,只愿意开启这么大的缝隙。万一有什么状况,他似乎会将前来会面的人丢在里面,旋即关上门的样子)出现了穿着神官服的少年身影。

她直盯着对方往前走,直到回头的角度到了极限时才停下脚步。

「啰嗦死了,我现在很冷静。」

「果然是琦莉!」

脑中一浮现这念头,琦莉立即一百八十度转身,奔出独囚房。

「伤势还非常严重哦!真的要见他吗?没关系吗?」

「说谎。」只是这样?

琦莉下意识摸索大衣的口袋,然后紧紧握住指尖触及之物。

那一瞬间正想起身追赶,双脚却一阵踉舱、踢翻水桶,整个人被绊倒之后也忘了站起来,就这么趴在地面,注意力集中于脸颊贴着的潮湿水泥地触感和隐约听见的水声。

听见尤利乌斯无力的叫唤,青年才露出真是麻烦的表情,抬起刚梳洗完、仍旧湿漉漉的红铜色头颅。

「太棒了,琦莉,真的是妳。」

琦莉再次反问后才恍然大悟,尤利乌斯指的是谁。尽管明白了,琦莉剎时之间并没有任何反应,她直盯着斜上方尤利乌斯的脸,全身僵住无法动弹。

「……」无法反驳对方,这也让哈维的内心感到相当不舒坦。为什么得听这种小毛头训斥?

「什么?」

听见尤利乌斯明显炫耀的语气,哈维涌上一股真想杀了对方的念头,他的意图直接显露在态度上,恶狠狠地瞪着尤利乌斯。尽管尤利乌斯看起来显得有些畏缩,但仍不服输地露出胜利自满的微笑。

哈维抬头,斜眼瞪着身穿神宫服站在门口的尤利乌斯。连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长这么大了,还可以神气地说教。所以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应该就知道琦莉也必定成长了不少啊!哈维自嘲着,只是自己从未运用过那么一点点的想象力。

对方直接诧异地蹙紧眉头。

「见到琦莉茫然回问,眼前的尤利乌斯也诧异地不断眨着那对深绿色的眼睛。

这是间垂着一盏灯泡,发出微弱光芒朦胧映照的潮湿小房间。

哈维不悦地响应,脸撇向一旁,然后将额头贴在冷冽的地面上。

尤利乌斯有点羞赧地说。他的视线往周围瞄了一眼,「那么,等一会儿再好好聊。」说完又板起脸孔(他这么一做,成熟的模样与神学生的制服才相称)。

「再让我见她一面。」

「琦……」

这是对方首次开口。

擦身而过时,琦莉不经意地瞄了一眼,自然而然与少年的视线相互交会。

另外有一名和体格壮硕的士兵相较,身材明显瘦小的人,正笔挺地站在两人的斜后方。

「因为我一直想和不死人聊聊。」

「我管你什么权势。」

「我没有说谎。」尤利乌斯以断然的语气否认,或许是顾忌站在门外的守卫,他压低音量继续说:「教会告诉我们:不死人是一种违反天意、不祥的凶暴怪物。但你却可以像一般人那样沟通,和普通人类没有两样;虽然你好像不想和我交谈的样子。我真的无法了解,一发现不死人就得视为猛兽,捉捕杀害的理由。」

琦莉从多人牢房区的最深处走下极陡的阶梯,被尤利乌斯引领至一整排装设着铁格子小窗的细长牢房门区域。脚下应该就是下水道,原本就已经寒气逼人了,但这里沉淀着更紧贴皮肤的湿气。而且踏在地面上的脚步声也与楼上有着微妙的差异,宛如敲击着中空的钟一般,足音微弱地胡乱反射,在走道的墙壁间回响。

§

即使如此指责,那也是因为琦莉违反规则啊!不但突然来到这里,整个人的感觉也有些不同的变化,变得像大人一般,照常理来说怎么会认得出啊!

少年追着冲出去的少女,而剩下的两人也跟着离去:不过似乎只有少年再度折返。

对方的话还来不及说完,琦莉就反射地举起口袋中紧握的右手,将手中的东西直接往对方的脸部丢掷过去。皱巴巴纸片裹住的打火机打在纱布上,传来一个轻微的声响,正中右眼。琦莉瞬间感到后悔,但也只是一点点的后悔而已。

对方身上穿的并不是教会兵的白色神官服,而是高领的黑色长袍——那是比正式神官略微简朴的神官服,类似琦莉在东贝里寄宿学校时见过,到学校研习的首都神学生制服。不过,穿着那身服装的人看起来比神学生的年龄还小,若说是少年也不为过。两名壮硕的士兵对于身后注视着的少年,均露出畏惧的僵硬表情伫立,那模样让琦莉感到难以理解。

「……谁?」

插图080

琦莉的手就这么插在口袋中,踩着僵硬的步伐朝门走去。她一跨过门坎便停下脚步,以极度不安的目光徐徐环视房内。

哈维仍躺在地上,直盯着少年低声询问。

那是一名虚脱地背倚着粗糙水泥墙壁,瘫坐地上的瘦高青年。狭窄的空间挤进了三名外人,对方却对周围的状况毫不关心,低垂的眼睛涣散地凝视着地面。

「什么做什么,我、我有多么……」

琦莉茫然低语了一声。少年的脸上闪着光辉,表情顿时宛如孩童一般,外表的年龄一口气减少了两三岁。

背后的制止声突然中止,接着听见砰的一声,像是水桶还是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还有某物倒在地上的声响,以及「好痛!」的叫声全交织在一起。琦莉一概漠视,也不管站在外面的守卫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就直接穿过对方身旁,一口气奔出走道,全速冲上阶梯。

「怎么可能,你最后不是没有说出琦莉在什么地方吗?是琦莉自己找到这里来的。她被卷入贫民窟内的骚动而关进拘留所,身心承受了极大的恐惧。没想到好不容易才重逢的你,反应竟然是那样?你还记得自己刚刚为什么说那种话吗?」

她颤抖的低唤。那个睽违许久的人就近在咫尺,琦莉竟然僵硬得无法好好呼唤对方的名字。

少年笑容满面敞开双手走过来,当他正要环抱琦莉的肩膀时骤然停下。对于身后讶异得皱紧眉头的士兵们,少年掩饰了自己的态度,压低声调再次低声说:

「我看明天约琦莉到处去游览吧,毕竟我们两人睽违那么久才重逢。从城墙的长廊上可以眺望整个城镇,夜景相当漂亮哦。」

守卫打开门闩,透过小窗往内探看后缓缓推开门,开启了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接着在尤利乌斯的耳边说了什么。「这样啊。」尤利乌斯只简短回应了一句后转头望着琦莉。

不行,再也无法克制住泪水了……!

「……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说……那家伙在这里的事。」

琦莉仍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抬头仰望少年,和记忆中那两年前的脸孔相互对照。因为之前的身高并没有那么高啊……当时的琦莉比对方略高一些。不仅如此,连声音也比以前低沉,有种奇怪的感觉。不过说话方式和表情,的确是当时那个调皮的尤利乌斯。

「什么事啊?」

青年似乎刚被换上干净的衣物,外表看起来相当干净。不过,从没扣上的衬衫胸口与袖口,到处都可以看见残留着溃烂的伤痕,而且较之前更加瘦削,锁骨和手的骨头清晰可见。

青年听见呼唤,视线慢慢转向琦莉。可能是看不清楚吧?那只残存的红铜色眼睛像是要仔细端详般微微瞇起。过了片晌——

「真的是尤利吗?因为之前……」

空气顿时冻结。「……当然是琦莉啊!」尤利乌斯在全身僵住的琦莉身旁重重叹了一口气,插嘴说道。

少年率先打破沉默。

「琦莉。」

琦莉吓得眺起来、转过身,说不出半句话,她抬头望着对方的脸……抬头?对方虽然不高,但是却比自己还高。从斜上方俯视自己的是一对深绿色瞳眸,还有淡褐色的柔软头发,端正的眼鼻轮廓——

「琦莉妳变喽!」

见到对方脸孔的瞬间,琦莉的心脏猛然一震。

尤利乌斯说着便离开倚着的门,探看小窗对守卫示意,但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微微转过身。

「随便你。」

哈维说完,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这是在迁怒,他咂了一下舌陷入沉默。尤利乌斯叹了一口气,背倚在身后的门上。

(……?)

这是上次原本想问,后来说「下次再说」而一直拖到现在的问题。尤利乌斯仅思考了片刻,以认真的表情回答。

「没关系,让我见他。」

「哈,原来你是个异端分子,你的父母可是会很伤心的哦。」

「如果我好好和父亲沟通,他一定能够理解的。」

「你太天真了!倘若只凭小毛头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教会,那么这个世界就非常,幸福了。」

刚好可以报方才在言词上败阵的仇,哈维轻蔑地说。尤利乌斯一脸失落地紧闭双唇。

「……话先说在前面,即使你的伤势已经恢复,别以为我就会无条件释放你。你是我的囚犯,所以你的生命可是操控在我的手中哦。」

尤利乌斯的态度骤然变得妄尊自大,最后只丢下一句:「我会再来。」就真的走出了牢房。

传来和开门时相同的磨擦声之后,门关了起来。一如往常栓上门闩,然后对一个不需视为珍贵之物、慎重对待的东西依序上了四道锁。直到最近,这个上锁的声音让哈维习惯到回想起住在南海洛的公寓时,大门似乎也有四道锁的样子。

应该是守卫送尤利乌斯离去吧?两种不同的足音在通道的墙壁问回荡着逐渐远去。一感觉他们离去,懒得呼吸的疲惫感一口气涌了上来。

「哈……」

哈维像是喘气般呼着气,半边脸颊贴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他将意识集中在体内流动的血液上,追随着从「核」输送出去的血液流动。能够练就如此巧妙的技艺,是在虽拥有意识却无法行动,只能躺着无聊度日的这几个月内习得的事。

总觉得只要保持不动,似乎真的就能够听见蕴含修复粒子的血液缓缓流遍全身的声音,身体也舒坦许多。

为了修复损伤的地方,「核」几乎倾注入了所有的能量,因而没有多余的能源来维持日常的生理活动和身体机能——关于这一点,也是哈维在躺着的这段期间内隐约掌握到的状况。「核」的机能已经变得如此低下了吗?如果足以前,这样的伤势绝不可能拖到现在还无法复原。

会造成这种结果,全是在南海洛的宇宙飞船遗迹中,「核」发生了龟裂所致。

笼罩着昏暗光线的视野前端,可以看见自己伏在地上的双手。逃离首都时,右手的义肢严重损毁,现在完全无法动弹……无法动弹这种说法或许有语病。自从在南海洛事件中被硬生生扯断后,虽然外表的伤势已经痊愈,表面上再度连接,然而并不像从前那样连神经都融合为一体,当然也无法再依照自己的意识而行动了。

尽管如此,义肢几乎可以全盘理解哈维的意思而自主行动,因此没有任何不便之处,比自己原来的手还更灵巧。

离开南海洛前往首都的旅途中,它总是以一名(一只?)同行者的身分无时无刻协助哈维。

已经很久没感受到那个依附在右手上的灵魂了。

「喂……」

哈维试着呼唤,扭曲得惨不忍睹的金属骨架发出微弱的马达声,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彷佛原本就是一只平凡无奇的义肢,从未自主行动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混蛋,为什么随便就坏掉啊……)

「不过,前年冬天他独自前往南海洛,回来后突然开始发愤用功,进入神学院的高等部后,就一直担任主席哦。」

与其说是负责看守不让囚犯逃走,倒不如说是注意不让其它人随便进出的意味来得更重。

「当然,不仅是我原本就认为不死人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更何况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还失去了一只眼睛这些因素。刚开始的时候我因为恐惧而不敢正视他。不过最可怕的,是他总用那残存的一只眼睛瞪着某处,露出凶狠的表情……」

「糟了……」

锵!

「来人啊……」

「呜……」

会被咬死……!

环住颈部的腕力顿时减弱,当守卫正感到得救而松了一口气时,对方再度使力将他的后脑杓朝小窗的铁栏猛烈一撞。

琦莉盯着巧克力紧闭双唇。即使到了明天,自己究竟该用什么脸去见哈维呢?不仅没有自信能够冷静交谈,或许哈维也很生气。

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吧?守卫从椅子上站起身,但维持着那个姿势迟疑着。

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啊?不但丢下大家,还和哈维吵架。

「放、放……」

虽然是事后才想起,但琦莉对这一位以温和语气说话的女性有点印象。对方就是第一次遇见尤利乌斯时,当横渡「砂之海」的砂船要离开港口,穿着女仆服站在码头挥舞手帕送行的妇人。

§

他转身逃离,却被那只手勾住脖子拉了回去。对方的手和自己被抓住的手不自然地交缠在一起,呈现紧箍喉咙的姿势。

虽然也有一部分的同事认为,少年只是因为家世的庇荫而感到不以为然,但包括自己在内,大多数的同事并不是那么讨厌那名少年。对方的确是首都超级特权阶级家族的子弟,也活用这个特权在此藏匿不可曝光的囚犯,然而他并不会因此扰乱守卫们的工作。一般权贵者的名门子弟,大部分应该都是拥有难以管束的暴君资质的小孩。或许这种形容相当怪异,但那名少年算是一位极富良心的暴君。

「妳累了吧?去泡个澡,早一点上床休息。明天再去他那里一趟吧!」见到琦莉低着头沉默不语,妇人停下削水果的手温柔说道。

守卫一阵晕眩之际,被他从开启的门口处拖进独囚房,朝内一丢;而犯人随即从门缝钻出,在外栓起门闩。

琦莉抬起头,讶然注视着以清晰且温和语气说话的妇人。妇人点点头,然后皱起眉,流露出些许困扰的表情继续说:

琦莉不知该如何反应,害羞加上深深的愧疚,让她的眼神不安地游移。在南海洛港从尤利乌斯身边逃离后已近两年,琦莉几乎都已经将他还忘了。然而尤利乌斯却仍将她视为朋友,而且明知万一事情败露有可能会受到惩罚,但还是帮忙藏匿哈维。

稍微思考一下即可明白,他们是不愿让自己受到伤害才会有所顾忌,但自己竟然因为一时的不信任,就像小孩子一样闹起别扭、弃他们两人不顾。

「我只是遵从少爷的指示行事而已,不过问其它细节也不多嘴,我认为少爷应该有他自己的考量。虽然他以前相当调皮捂蛋,我总是会念他几句。」妇人的笑容中带着些许苦笑,但她说完又恢复那温柔且有些自豪的笑容。

「嗯……」

「不,我喜欢。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呃……」

琦莉又用着有点怪异的语气响应,同时再次回忆起傍晚在拘留所与尤利乌斯重逢的事。在船上遇见尤利乌斯时,总是跟在一旁的母亲亡灵已经不见了。想必是认为他已经可以独当一面而放心了吧……

「深受尤……尤利乌斯、少爷的帮忙。而哈维的事,也不知该如何、致上最深、的谢意……」

妇人最后莞尔一笑,结束了这个话题。

(想必很痛,他当时的脸色难看极了……)

(……我在做什么啊?)

「瞬间还以为对方化为狐狸了,视线往下一看,原来只是趴在门的正下方。不过对方迅速爬起,脚步略微踉舱地往阶梯走去,中途抓起挂在墙壁上的外套。

哈维盯着打火机沉思。那是到处随手可得的量产品,所以不能肯定是自己的东西,但也无法否定说不是自己的东西。然而不管答案为何,那都是个不值得去宣示所有权的物品。

琦莉喝了一口巧克力,久违的甜味显得特别可口,让人心情愉悦。同时她也发现,原来自己最终还是适合甜巧克力,只是个长不大的小孩这件讽刺的事实。

摇着隐隐刺痛的头部,守卫匆忙站起身,脸贴在小窗上隔着铁栏的间隙仔细端详。「咦?」没有听见远离的脚步声,走道上却不见犯人的身影。

「这应该是我的……」

「开门。」

对方刚送到这里时,还是一具隐约发出腐败气味,惨不忍睹的半死尸。除了少爷那每星期一次来这里照料对方的女仆外,只供给饮水。可是对方不但没有死亡还逐渐康复,现在的状态何时会逞凶都不足为奇。那根本不是人类!

(这是我的东西吗……)

相当清楚的命令语气。吐向后脑杓的呼吸声听起来宛如犬只的低鸣。

左拳开张握拳了好几次。由于有一段时间完全不动的关系,身体变得相当迟钝,有种不是自己身体的异样感。不过稍微动了动之后,感觉逐渐恢复,也找回使力的方法。为了能够达到活动的状态,哈维觉得原本维持的低体温开始上升了。

虽说是日志,那也仅是书写一些可以向上级报告,内容无关紧要的必要形式。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独囚房内收容囚犯的真实身分——包括囚犯担保人的尤利乌斯少爷、少爷的女仆、几名少爷差遣将囚犯运送至此的部下,以及用少爷的零用钱加薪为条件要求保守秘密,在这里担任看守职务的守卫,也就是自己。

守卫赶紧更激烈地摇晃着门;穿过左右门栓的横杆,数公分数公分地慢慢移动。不一会儿,横杆从一侧的门栓脱落,砰地一声斜斜坠落地面。

绝望的心情让他胡乱摇晃着牢房门。就在此时,他感觉门闩的横杆似乎微微挪动了。对方可能也相当心急,因此门闩仅栓上一半,并没有牢牢固定。

「虽然很优秀,但他似乎都没有同年龄的朋友,我非常替他担心哦。有妳这么可爱的朋友,我总算安心了。」

琦莉凝视着妇人沉默了数秒,接着突然九十度垂下头,趁泪水尚未落下时,以最低限度的字句肯定回应。

琦莉在心中夹杂着辩解低喃。因为明明好不容易才重逢,他那个反应实在是太过分了。当自己被告知他有可能已经死亡时,是那么的担心。

他就这么躺在地上瞪着门,这次用力握紧左手。

琦莉的唇贴向杯缘,拾眼窥视坐在桌子斜前方正削着水果的妇人。

压在小窗上的脑袋后方传来低沉的声音。「呜,呃……」守卫想开口说话,但喉头被手臂紧紧扣住,只能断断续续地呼吸。

琦莉道谢后以双手捧起杯子,感受到一股因杯子过于漂亮而担心打破的压力。

「……妳是指哈维吗?」

自己的体格明显占了上风,腕力绝不可能输给那只骨头和血管清晰可见,瘦得可以钻过铁栏间隙的手。然而不管如何使尽力气,对方的手仍然紧紧箍住。

「别这么客气,妳待在我家一点都无所谓的,因为妳是我们少爷最重要的朋友。」

「不好意思,承蒙您照顾了,我明天就会离开。」

守卫在内心祈祷着可别发生什么事,无奈地有了觉悟。

守卫的内心因为不知何时会被啃咬的恐惧而颤抖着,但仍竭尽勇气,勉强将被固定住的脖子往旁边一撇,表现出抵抗的意图。虽然握住警棍的右手腕被抓住,但另一只手可以自由活动,而对方却只有一只手。

「喝了身体会暖和些哦,还是妳不敢吃巧克力类的东西?」

他的视线直盯着门,用手探寻一阵后拔起挂在腰际的警棍,然后弓着身体、小心翼翼不发出半点脚步声走向门。他的右手举起警棍,脸凑近小窗的铁栏偷偷往内采看——

「不过,上个星期终于和他稍微交谈了一下……那天和往常一样,帮他处理伤口并换上干净的衣物,当我要离去时,他对我说谢谢妳的照顾,虽然声音非常小。」

守卫放下纪录日志的笔,僵硬地转过头,望着发出声音的那扇门。只传来一声巨响,之后又恢复往常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

只是抓住掉在眼前的打火机和宛如垃圾般的纸片,并且拉向自己的这个动作,就花费了他好此一力气。

§

伴随着无理的埋怨,哈维内心叹了一口气将情感压抑下来,意识从右手移至自身的左手上。

他们非常担心吧?不过,愤怒应当更胜于担忧。

瞬间,从铁栏的间隙骤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守卫的手腕。

「请问,妳和教会有着深切的关系吧……」

既然如此,为何会那么亲切地去照料一名不死人呢?琦莉不敢直接了当开口,于是采取迂回的方式询问,妇人似乎洞悉了琦莉的意图,目光盯着握住水果刀的手,微笑地开始说明:

试着用可以自由活动的那只手将对方的手剥离,却出乎意外地一动也不动。

不过,深受尤利乌斯少爷的信赖而被委派看守,万一囚犯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也无颜面对少爷……

「……没错,他就是这样的人……」

哈维一使力,稍微间隔了片刻,命令才传递至指尖的神经、僵硬地握住拳头。然而几乎没有握力,应该说是忘了使力的方法。

一见到琦莉不断用些生涩的用字遣词,以求助的眼神望着两手间的杯子,妇人小声笑说:「妳按照平常的说话方式就可以了哦。」这样的确比较轻松。

好像至今为止有所关联的一切全被骤然斩断,自己成了孤独一人,而这都是自己罪有应得。

不管是母亲还活着时、与祖母共同生活时;或是在寄宿学校时、与哈维一起旅行时,还有和收音机及贝亚托莉克丝生活的一年半,自己总是被人守护着。下士就不必说了,贝亚托莉克丝虽然经常将抱怨挂在嘴上,但也一直守在身边。

(啊——可恶,这全是为了少爷……)

覆在哈维脸颊上那刺眼的雪白纱布,还有纱布下的伤痕,仍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自己竟然狠心地将打火机往伤势那么严重的脸颊丢去!现在仔细回想,这好像是第一次对哈维丢掷东西。记得最后看到哈维,是一脸错愕呆住不动的模样。

独囚房里骤然传来巨大响声,守卫的心脏和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往上弹起五公分。

哈维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怎么一回事……?)

「别出声。」

因为手在探寻钥匙孔的位置时颤抖着,使得钥匙一直难以插入钥匙孔中。随着时间的流逝,喉咙上的手更加紧箍、呼吸越发困难;犹如狂犬在身后压抑住低鸣般的沉重肃杀之气,构成了另一股无形的压力。

似乎是守卫回来了,紧闭的门那一头有了动静。铁椅嘎嘎作响,然后是坐在桌子前的一举一动,这些动作和声响清楚地映在哈维脑中。

随着再次响起的命令声,对方箍住喉咙的手更加使力。啪!守卫听见对方的手发出了奇妙的声响,但内心早已被恐惧占满、无法深入思考,他慌慌张张地用左手搜寻挂在腰际的钥匙,然后反手打开门锁。

「真的是相当优秀呢,尤利乌斯、少爷……」

守卫送走尤利乌斯少爷后,回来继续看守独囚房,虽然离深夜的交班还有一段时间,但由于无事可做,于是坐在桌子前纪录交接的日志。

一股凉意顿时冲向脑门。「喂,来人啊!赶快来人啊!」守卫双手抓住小窗的铁栏,嘎啦嘎拉摇晃着牢房门呼救,声音可以传达到的范围内当然没有其它人。也正是基于这一点,尤利乌斯少爷才会判断和其它充满隐忧的场所比起来,这里才是藏匿那个犯人最安全的地方。

妇人过去是尤利乌斯的奶妈,由于担任的职务已经结束,因此回到位于「门之镇」住宅区的老家。尤利乌斯待在「门之镇」时几乎都会住在这里,因此在尤利乌斯的安排下,琦莉今晚得以借住于此。

「请喝。」

「等、等一下!」

(可是这全都要怪哈维不对……)

「刚开始,我以为他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

或许刚好可以用来练习……

这段话令琦莉感到有些意外。在琦莉的印象中,哈维平常几乎不会散发出恐怖的氛围,绝大部分都是流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打开以为是垃圾的纸片后,上面是相当眼熟的笔迹。那是哈维自己写的,因此会觉得熟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那是只花两秒草草书写后交给情报站的便笺,他试着重新阅读一遍,回忆起当切听写的内容。

这一切实在是感激不尽。

哈维现在才想起来对琦莉所说的失礼言词,连他自己都感到十分讶异。琦莉无疑是因为这张便笺才找到这里来,但自己方才思考回路发生短路,几乎是脊髓反射地脱口而出。

薄陶器的茶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放在铺着色调沉稳桌巾的餐桌上。琦莉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地注视着杯子,七分满的焦褐色液体适切地注入杯中,温暖的热气和甘甜的气息冉冉飘升。

……不过,历经了千辛万苦的重逢,还没有好好地交谈,自己却结束对话冲了出来。

「开门,我可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杀了你。」

守卫祈求着神的庇佑,拚命继续手中的动作。就在快要达到颈骨被折断或是窒息的临界前,终于成功将四个锁开启(为什么设了四个锁,真是添麻烦),拉开门闩坠落地上。

「哇——」

哈维应该也很生气……

怎、怎、怎么办?可能会被减薪,视情况也有可能被解雇,最严重或许会被教会放逐——

妇人在尤利乌斯的指示下,约每周一次前往拘留所照料哈维的日常生活。虽说是丢着不管也死不了的不死人,但据说之前也是以最低程度的身体机能在运作,而且最近情况更加严重,几乎是陷入植物人的状态,完全无法处理自己的事。

守卫不容间发地撞开门,朝走道飞奔而出,他不加思索奔至墙上的警报器前按下警铃。在刺耳狂鸣的铃声为背景音乐下,一把抓起电话,从上方监控室传来同事那不疾不徐的声音。

『啊——怎么了?我正在吃饭——』

「现在不是悠哉吃饭的时候!他脱逃了!脱逃了!还有,我一直告诉过你,要先将饭送到这里来啊!」

守卫焦急地怒吼完,便将话筒往墙壁一摔,抓起随身手电筒,前往追捕犯人。

他穿过走道抵达通往多人牢房区的阶梯,怱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阶梯上方的黑暗。在阶梯转角平台的墙壁上方,有一扇映着正方形蓝灰色夜空的采光用窗户。以那名囚犯的身材来说,似乎刚好可以穿过。,然而以常识判断,不可能爬上那么高的地方。

视线往脚边看去,在灯泡散发出的昏暗光线照耀下,自己的影子淡淡地渗透在地面上。眼睛搜寻着地面,阶梯正前方有一个作为排水用,约四、五十公分见方的排水口,栏状的铁盖呈现微妙的歪斜。

后悔应该和同事会合后再一起来,但已经太迟了。守卫拿着随身手电筒,以圆形灯光戒慎恐惧地照亮前方,在漆黑的下水道中快步前进。每踏出一步,鞋底就像是被吸附在潮湿的地面般,不但有夹带着湿气的冷冽空气,还有缓慢的水流声,这里完全集结了所有恐怖的状况。

不仅如此,那名有如野犬般的犯人也不知何时会从黑暗中奔出,紧咬自己的喉头。

(啊——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神啊,我到底是做了什么……)

守卫对着上天感叹陷入悲惨状态的不聿。

除了让囚犯脱逃,突然按下警铃也是一大失策。万一事情闹大,暴露了那名囚犯的真正身分,不仅会让尤利乌斯少爷的立场难为,连自己都有可能被解雇,也有可能真的被砍头……啊,要不是被特别津贴诱惑,就不会多事接下这份工作。人类果然不能有过多的贪念,只要喜乐虔诚地怀抱信仰过活就好。没错!

这时,鞋尖触碰到冷冽的水。拿起手电筒照亮一看,黑色的水面正在往前跨出的鞋尖处缓缓蠢动着。

河岸的通道在中途突然中止,垂直往下陷落。

「哇,真是危险啊……」

他心中一惊赶紧收回脚,擦拭着涌出的冷汗。

咕……

背后传来像是喉咙鼓动般的低鸣——

守卫转过头的剎那,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修长身影伸出了长手。还来不及发出悲鸣,那张开的五指就掐住厂喉头,他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体验到,听见自己脖子被折断的稀有声音。

§

「『教堂』同花,如何!」

「」巡洋舰』和『武器』的葫芦。」

「这是怎么一回事?逃去哪里了?」

即使走廊似乎已经没有人了,琦莉仍然紧贴在门上。一会儿,她听见背后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她蹦起身转过去,往反方向的窗户奔去。

「在下水道发现了前去追捕的守卫尸体。他的颈骨折断了,是被杀死的。」

见到一头撞进怀里的妇人抬起头,认出了自己的脸而想张嘴发出惨叫,哈维仓皇地用左手捂住对方的口。「我没有要做什么,琦莉……听说傍晚来看我的那孩子在这里。」哈维靠近妇人的耳际,很快地低声说完。

(糟了……)

哈维感到棘手地将把妆都哭花,对着自己大喊的妇人拉开。

琦莉干劲十足地开口,没想到却被严厉拒绝了。她感到些许错愕的将话吞了回去,但仍以恳求的眼神注视尤利乌斯那对深绿色的瞳眸。「……我知道啦。」尤利乌斯投降地叹了口气说:

(我要对她说什么……)

被切割成长方形的屋内灯光照亮了前院。正想闪躲的哈维却绊倒了从玄关飞奔而出的女影,当对方快跌倒在地时,他伸手扶住了对方。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对哈维做了什么吗?」

打开锁,一敞开窗户,北海洛秋天的夜风吹乱了琦莉的发丝。她对尤利乌斯怀抱着深深的歉意,爬上了窗缘。

「尤利?怎么一回事,开门啊!」

哈维以帽子遮掩隐隐剌痛的右眼和贴在右脸颊上的醒目纱布,依旧莫名固执地吸了一口毫不美味的香烟,然后又狂咳着快步穿过夜晚街道的一隅。

房间内摆设的沙发、窗帘、矮桌还有柜子等,虽不华丽但每件看起来都是质量极佳的家具。或许无法与尤利乌斯家相比,不过这个家应该也属于上流阶级家族。据说很多住在「门之镇」住宅区内的人,都是首都望族的旁系或代代于首都担任仆役的家族。虽然是毫无帮助的事情,但琦莉仍不禁思考:同是拥有一样信仰的人,那些沦落为难民的朝圣者却栖身在贫民窟的下水道遗迹内,为何双方在生活上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呢?

或许是身体被强迫动作,「核」能量的运作开始从修复伤口转为日常的活动,因此他一逃出囚房便马上瘫坐着,不过异样感逐渐消失,现在已经可以正常行动了。

(真的没有印象呀……)

「不要,带我一起去啊!为什么……」

「啊——」

「尤利……?」

「去拿件外衣,外面很冷。」

哈维在做什么啊,那样的伤势……琦莉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并不只是因为一口气奔上阶梯的关系。

「钦?」琦莉眨着眼凝视尤利乌斯,尤利乌斯也流露出半茫然若失的表情伫立不动。「……欵?」琦莉又重复低喃一声,过了片晌才猛然从沙发上跳起。

「现在的事态不太妙,随着事情的演变,我再怎么样也无法继续包庇那家伙了。不过,无论情况再怎么糟,我都绝对能够确保琦莉的安全,所以麻烦妳乖乖听话。」

「少爷,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守卫室打电话来。」

他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响朝下一跃,落在屋子的前庭。

「我也一起去!」

明天该怎么办……

尤利乌斯只用压抑住情感的声音说了这些,带着说明结束的意味不再出声。琦莉不禁感到愕然,尤利乌斯似乎对妇人指示了一两句话后便离开房门前。

接着传来上锁的声音。

最令琦莉惊讶的是,原本以为自己至少较尤利乌斯年长两三岁,闲聊之下才知道两人仅相差一个年级。此外,尤利乌斯的家世也超乎想象的显赫。

「真的非常抱歉,她从房间内消失了!」

琦莉也提及两人自南海洛港口分开后所发生的事情。包括煤矿镇的「巴兹&苏西咖啡屋」,还有住在南海洛东部时的事,在可以说的范围下全都告诉了尤利乌斯。不过除了收音机下士以及哈维之外,另一名不死人贝亚托莉克丝是无法启齿的事。

琦莉点点头跑出起居室,朝充当自己寝室的二楼客房前进。

妇人僵硬地微微颔首,但马上睁大双眼激动地摇着头。哈维察觉事态有异而将手挪开,对方反倒流露出惊恐的神色抓住他的手。

长老会是由被称为圣人子孙的十一位高阶圣职者组成,其下有管辖教会兵的治安部和统领神宫的讲道部等各种组织。是否真的存在「十一圣者」,琦莉感到存疑,但无论如何,尤利乌斯的家族是列入整个星球前十一名的望族,那么尤利乌斯未来也有可能成为长老会的一员。

(可恶,真慢……)

恐怕是没有受到良好的管教,没有人教她一定得从房门进出房间。

琦莉接受了妇人的好意,借用浴室盥洗后,全身一暖和便涌上了睡意。当她打算就寝时,尤利乌斯正巧返家,于是两人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玩着纸牌,闲聊过往。

只要一使力,疼痛仍从手肘窜流过肩膀。哈维再度领悟到,若未经深思熟虑胡乱行动,再生的速度会进行得相当缓慢。

「如果成为我的新娘,那就是贵族的公主喽!」

「等……」

「应该没有很久……我不清楚她往哪个方向,真的非常抱歉。我才离开她身旁一下而已,该怎么向尤利乌斯少爷赔罪才好……」

「她离开多久?去哪里了?」

「不行。」

「等……等一下!不会的,不是哈维杀的。」

「对不起,琦莉。」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当琦莉的情绪松懈时,尤利乌斯突然返回。她赶紧放下双腿,端正姿势后转过头,尤利乌斯一脸惨白地站在门口。

在过去的战争中,不死人会被视为最强壮的士兵是因为,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状态下都能迅速再生,因而得以无视肉体的极限勇敢行动,并非原本就拥有超乎常人的身体机能。曾听过制造不死人时,会尽可能挑选优良尸体这种不难理解的传言,然而即便属实,这终究是以常人水平的优劣为论点。

「这个时候?」

琦莉将脸贴在门上质问。回应她的却是一点都不适合尤利乌斯,像是要划清界线般的冷淡声音。也许是因为尤利乌斯感到不耐烦,亦或是近似绝望。

太好了,和想象中的感觉一样,哈维不禁感到安心,然而他却做出和这种轻松心情完全矛盾的行径。哈维微微瞄了马路的左右一眼,确认没有人后跨上了门往上攀爬。

妇人也跟着尤利乌斯一同离去,留下琦莉独自一人。琦莉毫无意义的继续洗着牌,随意浏览整个房间。

尤利乌斯皱着眉从沙发站起,说了一声:「我马上回来。」后便定出起居室。

由于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打火机上,于是他并没有多想便习惯性地吸了一口烟。但吸到一半时,肺部却一阵翻腾,猛烈咳了起来。

现在想想,因破裂的眼球碎片不断滚动而感到碍事,于是就自行挖出的举动似乎太莽撞了。以目前的身体状况,眼球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完全再生。哈维在无法确切掌握住远近感、习惯以单眼的视野行走之前,一路上曾数度碰撞路过的行人。

妇人看着两人微微一笑,然后以眼神对着尤利乌斯示意。

哈维待在地下时,理所当然地被迫长期禁烟。如今细想,肺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吸入烟雾了。或许是顿时氧气不足,他感到一阵晕眩、全身微微摇晃。

「现在搜索队正前往水道,已经下令一发现目标,若有抵抗就格杀勿论。如此一来,不死人的身分败露也是迟早的问题了。」

琦莉的视线自窗户挪开,环视整个房间,除了上锁的房门外,似乎没有其它可供出入的地方。她再度面对窗户,脸贴着玻璃看了看四周的墙壁。下方是一楼的窗檐,虽然有点距离,但只要攀着窗缘应该可以跃下去。

琦莉坐在斜前方的沙发,带着不知如何回应的苦笑集中纸牌:「没有你说的那么擅长啦。」

哇啊!尤利乌斯叹了一声,往桌上丢去纸牌,仰天倒下似地背部重重往沙发一靠。

对于自己刚刚瞬间奔出拘留所的莽撞,现在才打从心底感到懊悔不已。都还没仔细看清楚哈维的脸,也还来不及交谈。琦莉心底的某处想:下次过去的时候,只要重修旧好就没事了。情绪这才逐渐和缓下来。然而完全无法保证有下次见面的机会。

路过的行人纷纷投以诧异的眼神,哈维再度深深低头将脸藏进大衣的帽子下,快步离开。

「听说那家伙逃走了……」

插图094

由于之前曾和那名妇人聊过,所以知道大致的地点,因此很快就找到寻找的房子。那是在幽静的住宅区一角,具备高尚品味却不会引人反感的屋子。在这附近一带属于小而整洁的房子有着白色的墙壁,伫立在蓝灰色的夜空下。

由于右手无法动弹,于是利用嘴巴打开刚刚购买的烟盒封口,就这么以嘴唇衔住一根香烟抽出,然后以左手将香烟盒放进口袋中并掏出了打火机。只有在点烟时才暂时停下了脚步。

琦莉张皇地隔着房门呼喊,自走廊上离去的脚步声却没有停下来。

§

「又输了,真没想到琦莉那么擅长玩牌。」

「琦莉!」

「对不起,我回来之前麻烦妳先待在这里。」

(脱逃了——)

哈维将火焰往香烟的前端靠近,边盯着打火机,内心感到狐疑。那是琦莉丢给他的打火机,纵使再度细看,也没有印象是自己的东西。

「这……」

「等一下尤利,喂,让我一起去!我要去找他问清楚,一定是弄错了!拜托带我一起去!」

当琦莉听到这些话时,以仿佛见到另一个世界的人的神情,凝视着尤利乌斯的脸。「尤利就像是一名贵族王子呢。」琦莉这么一说(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个星球都从未有过贵族,贵族的故事应该是远古时从母星传来的)尤利乌斯不禁一脸喜孜孜。

隔着玻璃探看外面,彷佛融入黑夜之中的漆黑卡车正从屋前的马路驶离。是教会兵的卡车,应该是来接尤利乌斯的。

顺便一提,刚刚因为使用了蛮力,左手的筋肉开始隐隐作痛。

如果除了尤利乌斯或那位被他称为奶妈的妇人外,屋内尚有其它家人,应该不方便直接打照面吧?况且不管从何处潜入,都无法确切掌握屋内的状况。纵使这些问题都迎刀而解,顺利见到了琦莉——

「那一定是位非常漂亮的人。」

截至目前都是完全不假思索地行动,但是当他一抵达玄关时,由于并末具体思考过接下来的事,因而停下来。

「我也不知道啊,听说是逃进下水道的样子……总之,我现在先回守卫室。」

琦莉的双拳捶着房门不断呼喊,脚步声却没有返回。「非常抱歉,我待会儿再过来……」或许夹杂了若干颤抖,妇人留下微弱的声音,足音也跟着远离。

「一定是为了找你而前往下水道了。我才离开她的身旁一下而已,该怎么向尤利乌斯少爷赔罪才好……不,和这个比起来,万一重要的客人有什么三长两短,那该如何是好。得赶快去找她,快一点……」

琦莉屈膝坐在沙发上,环抱着双膝。

尤利乌斯要求再一分高下,虽然浓浓的睡意侵袭着琦莉,但她仍将纸牌聚集起来开始洗牌。就在这个时候,起居室的门口出现妇人的身影。

「消失了?」

琦莉无法会意事情的状况,茫然地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接着才回过神抓住门把,但门把只是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完全无法转动。

「正好相反。」

见到琦莉一脸茫然,尤利乌斯不知何故笑得有点僵,他叹了一口气说:「算了……」

「被杀——」

至于尤利乌斯,他在南海洛待了一阵子后回到首都,目前就读于神学院的高等科。

「我马上去拿。」

尤利乌斯的祖父是教会最高机构长老教会的重要人物,父亲也是教会治安部的副领导者——亦即统帅整个星球教会兵支部组织的副首领。说夸张一点,尤利乌斯以父亲的威名为后盾,就可以在整个惑星的教会兵支部自由进出、恣意行动。

「啊,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

尤利乌斯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琦莉面无表情的放开阻断去路的羊形雕刻门把,然后双手贴在门上拍打着。

「接下来……」

哈维思考了数秒,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之先找到可以潜入之处再说。当他环视四周时,玄关的门突然打开了。

当时瞬间抓起眼前的大衣,连哈维自己都觉得是绝佳的判断。由于大衣口袋内放着一些零钱,于是便心怀感谢地拿去买了香烟,然后混入夜晚街道的黑暗和人群中,朝住宅区前进。追兵似乎没有往这个方向追来,老实说,他一点都不期待可以用那么简单的手法诱骗成功。然而非常幸运的,那些人似乎正如哈维所希望,误以为他逃往下水道了。

琦莉一奔入寝室,连打开电灯的时间都觉得浪费,于是凭借着窗外射入的微弱街灯一把抓起连帽大衣。当她的手穿进袖子,迅速转身想离开房间时,啪的一声,房门被关起。

「等……我知道了,妳先冷静。」

「发生什么事了?」

「我都说我知道了啊。」对方刚刚已经说过相同的话。「好了,妳赶快进屋里,我会去找她,不会有事的。」哈维将手置于女子肩膀上,尽可能满怀诚意地说着,同时在脑海中描绘出街道的地图,找到了通往下水道的入口。如果琦莉刚离开不久,那么应该追得上。

或许情绪多少冷静下来了,妇人以紧握的手帕擦拭泪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抱歉,我乱了方寸……」

「没关系。」

哈维放开置于妇人肩上的手,轻轻地低头致意。

「我才是,给妳添了许多麻烦。」

哈维说完转过身,正想离去时感觉背后投射过来的目光,因而又转过头,站在玄关前的妇人用那哭肿的脸愣愣望着他。当两人四目相交,妇人张皇地垂下眼说:「唔,是这样的,没想到你和普通人没两样……啊——」哈维不知道那一声「啊」是什么意思,对方畏缩地自此沉默不语。

真不好意思喔,没想到自己那么普通。

哈维困惑的不知该如何反应,最后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

「伊鲁,已经很晚了,赶快睡。」

「我还不想睡。」

男孩以开朗的声音响应少女。

贝亚托莉克丝隔着前座后方的小窗瞄了一眼载货台,悄悄叹了一口气。少女在载货台上成堆的货物之间摊开毛毯作为床铺,而男孩则兴奋地在上头不断喧闹翻滚。

真是无忧无虑。

「我说要送那对可怜的年幼姊弟到他们北海洛的亲感家,纯粹是基于好心才载他们。如果他们落入坏人手中,被夺去身上的财产,然后卖给人口贩子,我也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吧?」

「是是,我已经听腻了。」

贝亚托莉克丝瞥了一眼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不断唠叨的男子,马虎响应对方。应该所言不假吧?但也有可能是算计着,对方的亲感可能是和教会有关的富豪人家,要强迫对方答谢护送两人的恩情拿点谢礼。或是幸运一点,还可以拉点生意关系,反正自己没有义务去担心这种事。

男子似乎是贩卖稀有品和狂热分子收藏的物品为主,在西贝里和北海洛之间往来的商人。原来如此,西贝里或是北海洛的确有许多拥有闲钱购买这种物品的有钱人,然而这种人终究不多。

他在中途顺道去了土鲁斯,偶然在纸牌赌场看见坐在同桌,一脸冷静又相当厉害的黑发女子,因而追上前去搭讪,事情的始末大概就是之前发生的那些事。

「不过真令人惊讶啊!以那么怪异,不,是奇特的装扮遮住脸孔,我还以为是长得多么丑陋的女人,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美女,早知道当时就约妳了。」

黑暗的那一头似乎有什么动静。

「嗯。」

琦莉十分小心,但注意力全放在踏脚之处的她,完全忽略进水靴子内的双脚早已湿滑不稳。

「算我不对好了,等一下让妳发牢骚发个够,所以麻烦妳先伸出手,这样对我的心脏不好。」

因为不好意思再加上生气,于是琦莉板起脸孔低下头。不管是东贝里还是南海洛,都没有下水道这种东西,就算一般来说应该想得到,但她从来没有机会想象过。那是哈维对这种事情太热悉,所以才会这么说……而他却连鹰嘴豆是什么都不知道。

琦莉感觉紧紧抓住当成扶手之处软绵绵地往下沉。

随身手电筒是在尤利乌斯奶妈家的屋檐附近发现的。真的是家教不严,非常抱歉!琦莉在内心道歉后擅自借走。从郊区住宅地的排水口进入下水道,在水岸的通道应该走了约一个小时。和拂过冬天荒野如刺般的干爽寒风迥然不同,从心底深处逐渐冰冻的潮湿冷空气自大衣表面渗透进来。踏在潮湿水泥地面的脚步声,撞击着因污泥和青苔而显得湿黏的墙壁,异样地回响着。而腐败的臭味和地下隧道的闭塞感,让琦莉感到更加不安。

「哇!」

「……啊——真是的,我知道啦!」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若干失望。或许是因为听说在下水道失踪一点也不足为奇,所以才会有这个联想。

眼前的堤防上,出现深灰色大衣衣襬和一双修长的腿。再将视线微微往上,一个高个子的人影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中伫立着。

琦莉不假思索踏进没入水底的通道。幸亏水的高度并没有急遽变深,只有淹至靴子的高度左右。她踢着缠绕小腿的污浊水流闯进水道中。

伸手抓住吧!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商人发出错愕的声音。当贝亚托莉克丝也塞住耳朵转向载货台时,差点从座位上蹦起身。茫然坐在毛毯上的男孩手中正抱着一台小型收音机,男孩去动了和行李箱一起丢在载货台上的收音机吗?

琦莉凝视着眼前伸出的手,多种情绪在数秒间掠过。漂亮但唯有关节处的骨头突起的修长手指及宽大的手掌,与烙印在记忆中的那一只手一模一样。

琦莉松了一口气正露出笑容时——

(什么啊……)

哈维投降般地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叹了口气。

琦莉抓着堤防朝对岸走去。黏稠的污泥附在垃圾堆形成的平地上,一不小心很容易滑倒,因此琦莉将注意力全放在鞋底,小心谨慎地一步步前进。

她不想漫无目的乱走,然而越走却越失去了信心。若要从住宅区前往拘留所的中城方向,只要沿着水道往下游走即可。但是这附近的水流十分缓慢,根本分不清楚何处是下游。以手电筒照亮水面,有如废弃石油般的黏稠黑水就像慵懒的生物般缓缓流动。

琦莉以手电筒照亮四周再往前走了几步,眼前出现一个两条水道交会,略为宽敞的空间。两条水流相互冲撞,淤塞的那一带横着类似黑色河堤般的东西。

他也认同得太快了吧?了……谢谢。」贝亚托莉克丝姑且道谢,当下亦决定得提高警觉。

事后冷静回想,自己并不是确信那就是哈维才过去,仅是因为漂浮着一个人而靠近探看罢了。那个看起来宛如人形的东西只是吸满了水,缠绕着破布的大型垃圾。

不仅是位居首都必经关卡的北海洛,对于一般拥有虔诚信仰的家庭来说,所谓不死人的存在和词汇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那还不是因为妳根本连听都没听我说,就气愤得掉头离去吗?」

「哈维……?」

贝亚托莉克丝的上半身探向小窗,从男孩的手中一把抢过收音机,将音量关小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和男孩一样失神瘫坐在载货台上的少女则皱起了眉头。

虽然勉强可站好定住不动,但全身却无法动弹。只要稍微一动就重心不稳,似乎会迅速被水流给吞噬。

(无路可走了……)

「就是啊,伊鲁。」

§

「琦莉,赶快抓住,拜托妳。」

当贝亚托莉克丝冷淡将脸撇向一旁时,后方蹦出这么一句天真的声音。一转过头,年幼的男孩从载货台的小窗探出头,堆着满脸笑意。贝亚托莉克丝虽然不喜欢也不讨厌,但非常不擅长应付小孩。当她一脸不悦吞吞吐吐之际,身为姊姊的少女从弟弟的腋下一把抱住「伊鲁啊!」,将他从小窗旁拉开。

琦莉现在行走的通道,是沿着相当大的水道建筑而成,以随身手电筒微弱的灯光根本无法看清对岸。拥有如此宽度的水道,拱顶却相当低矮。黏附着污泥,显得凹凸不平的拱顶压在头顶上方,更加重了闭塞感。

琦莉觉得哈维是基于无奈才让步,因而感到更加不满。哈维还不是认为,这样下去两人会演变成争执的棘手局面才这么做,在这个时候妥协根本改善不了什么。

「形容『土鲁斯魔女』有着一头黑发穿着黑服的女子,那是聚集在当地的土产店商人以目击钟楼有幽灵出没的传说为蓝本,捏造出来的虚构故事。根据更可靠的情报,听说真正的魔女是金发碧眼的美女。」商人瞄了贝亚托莉克丝一眼。难以推敲对方话中的含意,贝亚托莉克丝面无表情地直瞪对方。或许是多心,不过,莫非对方在窥探自己的反应?

「不需要,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琦莉再微抬起下巴注视对方的脸,是一名右眼和右脸颊覆盖着白色纱布,年纪约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大姊姊,为什么魔女姊姊先走了呢?」

「妳不就是因为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才会变成这样的吗?妳是搞不清楚状况在意气用事。」

「不行!」

「……我直一是个笨蛋……」

「这个笨——」

她硬生生扯掉一部分腐烂的垃圾,双手腾空挥着。当她失去得以依附之处的瞬间,旋即被黑色的水流冲走,完全不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事。

没有任何人响应琦莉微弱的呼唤,声音只是在环绕四周的湿气与黑暗的墙壁之间不舒服地回响,然后反射给自己。琦莉以手电筒照亮水岸的通道,朝黑暗的那头走去。若遇上教会兵的搜索队可就糟了,因此无法大声呼喊着四处搜寻。

刚开始从通道跨入水中时完全没有察觉,被水浸湿的大衣下襬竟会如此沉重,紧紧缠住下半身欲将琦莉拖往水流之中。当她全力抵抗而紧抓住堤防之际,冰冷剌痛的水透过衣服直接冰冻体内深处,双手逐渐麻痹。

其中有一个看似趴伏的人类背部和后脑杓。

「魔女是非常不祥,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肮脏词汇。父母还有教会的神官都曾郑重警告过……」

『野蛮有错吗?』收音机几乎要发出这样的抗议声,贝亚托莉克丝不耐烦地反手将收音机塞在前座。「这个并不是我的东西,是人家寄放的。我一直想尽快丢掉它,可是没办法这么做。」

然而,琦莉的视线最后还是从那只手移开。

——咚!

从堤防上以灯光照亮,隔着水道的对岸通道并没有沉入水底,只要横越到对岸,似乎可以通往下游。

「见到琦莉生气回嘴,哈维也跟着不悦。

「哇,怎么一回事?」

载货台上突然响起有如撞击着空气墙般的轰然声响,贝亚托莉克丝的思绪被拉回,紧接着高分贝的音乐大量流泄而出。

紧接着的瞬间,对方极尽无情地说。原本松懈的情绪一口气冻结。昏暗之中根本无法看清,但眼中却清晰浮现红铜色左眼流露出的无力神情。

「为什么这么说,要是归根究柢——」

商人咧嘴一笑,轻松表示。而贝亚托莉克丝只是淡然地表示赞同,转过脸将目光投向位在挡风玻璃前方的景致。但前方却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前照灯的白色灯光将隐没于深蓝灰的夜世界切割成一个圆形,映出荒野之中形成的车辙阴影。

「……因为……」

琦莉失去平衡滑向堤防的另一头,以臀部着地之姿势使得腰部以下整个浸入水中。「啊……哇!」堰堤另一侧的水势比想象中还要湍急,差一点被水流冲走时,琦莉千钧一发地以双手紧抓住垃圾堤防。

琦莉坐在水中,用双手紧抓住堤防的丑陋姿势拾起头。挂在脖子下方的随身手电筒也浸在水中,但幸运的是并没有损坏,仍从水面下缓缓渗透出光芒,勉强照亮了视野。

「这和你无关吧?」

「如果你直一的那么做,就不只是用行李箱压扁你这么简单了喔。当时我是有苦衷的。」怪异和奇特,不管怎么改口不都是相似的意味吗?

似乎是水道上漂流的大小垃圾停滞在淤水中央,刚好与污泥凝结成了堤防。被堵住的水流从堤防的缝隙溢出,摆脱淤塞后继续以极快的速度往下游流去。

琦莉不满地瞪着紧抓住的堤防不发一语。伴随着叹息声,斜上方仲过来一只手。琦莉拾起头,哈维在踏脚的平坦处蹲下身,右手就这么插在口袋中,仅对琦莉伸出了左手。

「不必那么紧张,反正在这个荒野中不会有人盘问,听一下也无妨吧?正所谓出门靠旅伴。」

商人笑咪咪地表明立场,然后对贝亚托莉克丝使了个眼色。

对于从刚刚开始便一直说教的哈维,琦莉早已无法释怀,她马上拾起头:「还不都是因为哈维脱逃的关系。受到尤利那么多的帮助竟然还给他添麻烦,难怪尤利会生气!」

「啊……」

琦莉的内心感到焦急,对于眼前的状况有一点无法理解。「砂之海」的砂流更为干爽,并不会这么黏稠,而且海砂微温不像这样冰冷。

「什么苦衷?」

「刚刚那是什么?那种野蛮的音乐是被禁止的呀!」

琦莉从部分腐烂崩塌的堤防攀爬上去,跨过堤防上头往人影漂浮的方向靠近,战战兢兢地以灯光照亮,确认对方是否还有生命迹象。

沿着通道往前走了一会儿,听见笼罩着黑暗的隧道前方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妳那莽撞的个性怎么一点都没有变啊?不小心掉进水里会被水冲走这种事,一般来说应该想得到吧?」

如果刚刚感到的动静不是自己神经过敏,那么某处一定还有出路(只要不是潜入水中……)。琦莉不愿错失任何细微的可能,手中的灯光缓缓越过水面。

(怎么办?真伤脑筋……)

「不可能有魔女的幽灵吧?只是单纯因为广为大家所知,所以才会一直称呼魔女魔女。正确来说,所谓土鲁斯的魔女是——」

对于琦莉的自语自语,某处传来认同的响应。

「……不必了。」

「啊!」

少女突然发出的吼声打断了商人的话语,在脑后回响着。贝亚托莉克丝的头忍不住往旁一闪,心想:有必要叫得那么大声吗?顺势转过头,少女像是要护住弟弟般紧紧拥抱他蹲在载货台上。「莫妮卡,怎么了?」少女用手牢牢捂住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的弟弟双耳。

琦莉正要反驳时,紧抓堤防的手一滑。

以挂在脖子上的随身手电筒照射,灯光迅速被隧道的漆黑吞没,只能看到极为狭窄的范围。在地底下,黑暗的地位必定胜于光亮。

根本不知道水会如此沉重与冰冷。

琦莉想躲开那只递过来的手,于是顺着堤防开始一步步往旁边移动。只要走到水势较缓的地方,应该就可以自己爬上去。即使哈维不在,自己还不是这样一路走来。

「笨蛋,给我!」

「啊,好像已经到北海洛了。」

「算了,别管我。」

垃圾堤防的前端搁浅着各种漂流物,不断在黑色的水面上载浮载沉。

(对面似乎有路……)

少女全身颤抖得几乎快要痉挛的诉说着。贝亚托莉克丝和商人都无言以对,两人瞠目结舌互相对视。

「哇!」

「我不是说过不能谈论那个话题吗!」

这个战前高度文明遗物的地下水道,以拥有现今技术恐怕难以建造的庞大规模为傲,宛如迷宫般相互交错,横跨整个「门之镇」的地下。走在沿着水道设置的水泥通道上,旁边的墙壁偶尔会出现凿成拱型的空洞,地下的水自此流往细小的支流。

不知为何连商人也以一副兄长的姿态点点头,透过后照镜对着小窗,开始煞有其事地讲解:

「……是啊。」

「啊……!」

「我会那样是因为哈维——」

两个惊慌的声音同时响起。琦莉瞬间在黏稠的污泥表面踮起脚再度站稳,一抬起苍白的脸,哈维的手仍仲着,也是一脸血色尽失地僵住不动,两人说不出半句话相互凝视了数秒。

「喂,赶快伸出手啊!」

原来水流在此停滞了啊!琦莉恍然大悟地仔细端详,发觉鞋尖微微浸泡在水中,她赶紧缩回脚。目前行走的通道前方应该是崩塌于水面之下,整个倾斜沉入水中了,通道也自此中断。

「喂,很危险欸——」

事情莫名变得复杂起来。贝亚托莉克丝焦躁地加以掩饰,边窥探驾驶座上的商人反应。商人将手肘置于方向盘上继续一派轻松地驾驶,同时开口说道:

哈维在千钧一发抓住了琦莉的手腕,而本能想抓住什么的右手当然没有任何反应,使得他的身体失去平衡,跟着被拖入水中让水流给冲走了。

拉住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琦莉,将她拖过来并以左手拥住,两人在速度一口气骤升的奔流中不断被搓揉着,毫无抵抗能力地滑过漆黑的隧道。轰隆作响的水流声在墙壁与拱顶间回响,从四面八方敲击着耳膜。

若完全处于黑暗之下必定会迅速失去方向,幸亏挂在琦莉脖于上的随身手电筒在水面载浮载沉,勉强发出黯淡的光芒。

(可恶,究竟要流到什么地方……)

哈维凭借灯光盯着下游,只见拱形的隧道隐约往黑暗的前端蜿蜒,无法判断会流至何处。哈维在内心咂舌,为了能抓紧筋疲力尽的少女身躯,再次以单手抱紧对方。希望别喝进太多水——

「欸……」

当哈维的视线再回到水道的前端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吟。

眼前骤然出现了终点。不知道称那个为终点是否恰当,总之黑色的急流在中途消失,只剩下一条水平线横在眼前,而水平线的那头却笼罩着一片漆黑。

哈维心中大叫不妙,但也无能为力,因此只能滑入迫在眼前的水平线,投进黑暗之中。

瀑布以水平线为界垂直陷落。两人被落下的水流拨弄着在水中跌跌撞撞,过了数秒,身体便撞击到水面,意识瞬间陷入恍惚。哈维一回过神就赶紧将差一点松开的琦莉重新抱紧,双脚往水中一蹬,探出水面。

「琦莉……」

大到连自己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的轰然声响冲击着水面,哈维将琦莉的头倚在自己的肩膀上,迅速确认琦莉的脸色后环视四周。

此处应该算是在地底下形成的湖泊,眼前是一个几近圆形的宽阔空间。顶端相当高,即使视线顺着垂直陡峭的瀑布往上,但中途便被黑暗吞噬了,两人坠落了这么高的距离吗?这高度恐怕约有十多公尺或更高吧?反正不管多高都没有向上攀附之处,因此这并不重要。

瀑布正下方飞溅着激烈水沫的浑浊水流,伴随着巨响卷起了漩涡,相较之下,他处的水面却显得极为平静,黑色的水波缓缓反射着朦胧的光芒。以水量维持固定这一点来看,底下或许有排水口,但因水位似乎相当深,所以这个问题也不是那么重要。

哈维发现顺着瀑布反方向的墙壁,有个能够攀爬上去的湖岸。

(有点远呢……)

只有单手可以使用,加上还得抱住琦莉,要游到那里的确会非常吃力。哈维对于自己这个不中用的身体感到烦躁起来,为了不让少女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头滑落,他用嘴巴咬住了领口,以空着的手划水往前游去。

虽然水波平静,但浸湿的衣物让身体增加了几十倍的重量,缓慢的黑色水流恶意缠住手脚。哈维费了一番功夫游到湖岸附近,快要抵达伸手即可触碰到的湖岸时——

「呜……」

琦莉似乎恢复了意识,哈维听见弥漫在耳膜的水声之中夹杂着少女的呻吟。

远处哗啦哗啦奔落的瀑布声适时形成一股杂音,和缓了沉静的空气。哈维任水声于耳畔流泄,若无其事地以眼角窥视坐在一旁的少女。琦莉也一副落汤鸡的惨状跪坐在墙壁旁,脸色苍白地紧抿微微颤抖的双唇,以有如报杀父之仇般的力量揪紧大衣的衣角。

「别管我。」

听见哈维大吼着打断自己的辩解,琦莉吓得瑟缩身体,但似乎仍有所不满地将脸撇向一旁。

徐徐环顾周遭的琦莉突然回过神、发出惨叫,仿佛想蹬出水面般紧紧抱住哈维的头。「笨蛋,住……」哈维的头被琦莉按压着沉入水中,琦莉也理所当然地跟着快沉入水底,她惊慌得更加死命抱住哈维。

「真是的……」

疲惫感顿时一涌而出,哈维只是伏着上半身,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暂时喘着气,调整呼吸后用一只手爬上岸。

他倏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虽然这家伙不至于不会游泳,但可能顿时无法适应双脚在水中踏不到底的状况——

琦莉环抱膝盖调整好坐姿,日光投向眼前的昏暗空间。

或许哈维没有任何改变,转变的应该是自己。他就在触手可及之处,然而这么近的距离却崩落在这一年半来形成的鸿沟之中。

哈维太狡诈了,这么一来似乎是自己的不对,感觉因为自己的意气用事而带给伤者困扰。

「不冷。」

「说谎。」

「很冷吧?」

弓着长腿倚靠墙壁,流露出些许不耐烦表情的他,随意瞪着被黑暗笼罩的水面,正烦闷地用左手剥下右脸上快脱落的纱布。拆下纱布后的脸颊上,仍残留着严重溃烂、惨不忍睹的伤痕。而右眼的胶带也浸湿剥落,但哈维似乎不想拆掉,只用手掌压住,硬生生地贴好。

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湖岸的宽度不到一公尺,哈维只要伸直双脚,脚跟便触及湖岸的边缘。他微微弯起膝盖瘫坐着,背部往墙壁倚靠,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但是却连甩去发上水滴的力气都没有。沉重冰冷的衣服黏附着皮肤,产生极为不舒服的触感。

「因……」

意外地实际感受到这一年半的空白时间。过去两人是如何聊天的呢?是爽朗率直的感觉吗?还是更客套?不过可以肯定,至少不是像现在如此执拗别扭。

如果两人能够像以前那样对话,或许如此混浊的水看起来也会变得无比澄澈吧?琦莉想象着漂亮清澈的湖泊,但是却无法好好地描绘出来,只是在又重又冷的大衣内紧紧环抱双膝、瑟缩着身疆。

插图107

哈维完全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直接的原因让琦莉如此闹别扭,他逃离似地挪开目光,仰望头顶的黑暗叹了一口气。心底认真思考着:若有人正在天上观看,真希望他能够告诉自己答案。不过,那个人的眼睛应该无法看透这么深的地底吧?

「……啊——不管妳了。」

哈维不耐烦地命令,并从背后将琦莉推上去。琦莉茫然若失地抓住岸边,将身体往上拉,一远离湖水爬向湖岸内侧时,便俯着身开始不停咳着。

连内裤都湿了,身体稍微一动便感到相当不适。

「……是吗,那我不说了——」

方才哈维递出手时琦莉并未想到,他的右手会一直插在口袋中,应该是无法动弹的关系。仔细想想,他将自己从水中拖至这里时,或许也不是使用右手。

或许这里的水就像是一面可以映照出凝视者内心,并且改变样貌的镜子。

正要演变成两人同时溺毙的事态时,哈维的手触碰到岸边,他将陷入混乱的琦莉的手拉向湖岸,让她攀住。

不过目前先暂时不想动。

经过了掌握到整个状况的数秒后,哈维的预感果然正确。

「不要找借口,所以我才说,妳根本不知道水有多么恐怖!」

「啊……!」

「爬上去!」

尽管无法看清眼前的全貌,但这里似乎是个相当宽阔的圆形空间,湖岸沿着平缓的弧形墙壁往左右延伸,其中一端在前方不远处坍塌,沉入堆积在水边的漂流物之中;而另一端则通往黑暗的彼端,往前走或许有出口。

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人时,他总是如此狼狈不堪?

如果是以前,两人很快就能重修旧好。

琦莉硬是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绞紧大衣的衣角,瞄了身旁的哈维侧脸。

哈维无法真的舍弃琦莉不管,他全身的水不断往地面滴落,和琦莉相隔了些许距离坐下来。

不干净且不透明的混浊黑水无处可流、停滞不前,反射着朦胧的光芒缓缓蠕动着。越看越像是一群伺机等待着猎物靠近水边,就迅速将其拖进黑暗深渊的触手。然而当琦莉因恐惧而缩起脚尖时,黑色的水面又再度恢复平静,看起来仅是平静地摇摆。

「我真的快急死了,妳是想杀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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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于荒野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室友
  4. 04第二话 请让我看一下车票
  5. 05第三话 为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话 I’M HOME
  7. 07第五话 死者沉眠于荒野
  8. 08第六话 即将到达光之路标
  9. 09后记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迹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机器人·机器心
  4. 04第二话 守护你的手
  5. 05第三话 走下楼梯,但这儿来
  6. 06第四话 跌落楼梯,到这儿来
  7. 07第五话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话 砂上的白S航迹
  9. 09后记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们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山坡的顶点
  4. 04第三话 偶然的星期三,错过的星期四
  5. 05第四话 幽灵太空船
  6. 06第五话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们
  8. 08后记

第四卷琦莉 4 深渊畔的长夜

  1. 01插图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与尸体的故事
  3. 03第一话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话 痴心等待的站长与小狗
  5. 05第三话 不哭泣的坚强N孩
  6. 06第四话 深渊畔的长夜正在阅读
  7. 07第五话 穿过落下细雨的道路,跃过浅滩回家吧
  8. 08秋日午后,某不死人和少N与收音机的故事
  9. 09后记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上)

  1. 01插图
  2. 02那座熟悉的单杠下
  3. 03第一话 消失于杂讯的梦
  4. 04第二话 从车厢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话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场休息 某一天,强风吹拂而过的回廊
  7. 07第四话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永无止境的黑夜迷宫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后记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下)

  1. 01插图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话 草草结束的梦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闪耀光芒
  6. 06后记
  7. 07漫画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 01插图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与堕入人间的天使
  3. 03第一话 掌心之物 遗落之物
  4. 04第二话 哭泣的军人玩偶
  5. 05第三话 九号车厢上爱好旅行的游客
  6. 06中场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与伟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话 危险的千金小姐与亲切的野兽
  8. 08第五话 久远古老的音乐歌词
  9. 09第六话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0. 10黄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机以及拥有翅膀的野兽
  11. 11后记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长眠于荒野(上)

  1. 01插图
  2. 02存在于世界顶点之物
  3. 03猫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过的幸福时光
  6. 06存在于世界尽头之物
  7. 07后记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长眠于荒野(下)

  1. 01插图
  2. 02当终点孕育出新的开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长眠于荒野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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