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死者长眠于荒野(上)

「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5万 字

第三话「LikeMother,LikeDaughter.」

我问妳喔,神是什么颜色的啊?

小时候的尤利乌斯,是一名爱问为什么的小孩,若感到疑惑的事得不到答案,就会觉得很难受。这就是他曾经问过奶妈的问题。

少爷,颜色是一种光,神本身就是那道光。祂包含所有颜色,所以神并没有特定的颜色。

奶妈似乎是这么回答的。当时他深感佩服地接受这个答案,但现在学会颜色原理后仔细一想,把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后,不就接近黑色了吗?神的颜色居然变成黑色,而且是吞没所有光芒的漆黑。

(真是鬼扯……)

尤利乌斯望着眼底的深灰色都市,叹了口气后便停止思考。从他家窗户外所能见到的,是挥霍着西北矿山区开采出来的稀少能源、彷佛蒸汽火车头聚集处的铁之街。只要是有建筑物的地方,突出的排气管就会喷出源源不绝的浓烟。从靠近中央总部的这栋房子往下看,中层以下的一般住宅区看起来宛若烟雾茫茫的灰色庭园式盆景。

您回来了啊——他听见佣人的招呼声,而且楼下变得吵杂了起来。在楼梯中段转角处的窗台眺望街景的尤利乌斯离开了窗台,转身冲下楼梯。他看见被佣人包围的父亲出现在玄关。他听说今天父亲会回家,所以一直在等待。

「父亲。」

「啊、尤利乌斯,你又长高了吗?」

父亲将脱下来的外套交给佣人,一看到他的脸就这么说。

「我本来是想和你共进晚餐,但我现在必须立刻回执勤室,所以只能绕过来看你一下。」

心里感到十分失望的尤利乌斯,没有将此刻的心情写在脸上,「这样啊……好辛苦喔。」而且还对能做出如此明理回答的自己松了口气。这么说来,这个学期末的假期,最后竟连一次都无法与父亲配合。相隔了大约一个月左右,却只能这么短短见一面……

然而自己不能尽要任性。无论是首都上层或是位于一般住宅区的市镇,最近接连发生骚动,治安部也因要同时处理各种棘手问题而慌乱不安。父亲比以前还更加忙碌,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过劳死。「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我很感谢你有这份心,但还不到需要你帮忙的时候。」父亲开朗地笑着,双颊却露出疲态。身高中等、体格结实的父亲稍微瘦了些,可能因为这样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

「我不能再多聊了,对不起。明天你就要回学校了吗?」

「嗯。」

后天就是春季新学期的开始,他准备明天回神学校的宿舍。从家里到神学校只有十分钟路程的距离,但忙碌的父亲不常在家,与其和佣人两人生活,还不如和朋友在一起比较有趣——在父亲的这番建议下,他住进了宿舍。不过他也没交到什么朋友。

最近扰乱首都的问题之一,就是以前也曾在「门之镇」发生过的妖怪事件。首都一般住宅区及「门之镇」的市区出现了妖怪,而这一、两个月更是频传市民受到攻击的消息。

「今天也有人遇害,我们得加强警戒工作,尤其是有水路出口的下层似乎有多人受害……你也可能会遭遇危险,所以没事不要出门。」

「那是什么东西?父亲。」

对他来说,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而且是一道绝对不可能成真的问题。

尤利乌斯兴奋地探出身子。他一直希望自己能帮父亲的忙,这还是头一次受到父亲的请托。他不禁两眼散发出期待的光芒。

「我……还没听完来龙去脉,或许是弄错人了……」

琦莉顽固地拒绝后,男人伸出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一脸愣怔的表情。

现在第一次能够较具体地想象父亲的样子——他是使那些琦莉最爱的人及母亲雪莉遭遇不幸,并折磨哈维、贝亚托莉克丝及犹大的人。对琦莉而言,他只是一个顽强的敌人。

「那个,陪您一起来的人……人?在……」他以连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方式问话(就对方立场,可以把琦莉的同行者当人看吗?这么说来,这问题或许还挺让人困扰的)。

林立的尖塔当中,以最大的两座塔——大圣堂的钟楼和提供都市能源的动力塔为中心,感觉就像由各管辖部门管理的外围设施所组成的巨大复合设施,奢华的大门就矗立于正前方。她出示使者神官给她的通行证给守卫看,看来应该是货真价实的通行证(虽然她曾经相当怀疑)。守卫显得很慌张,将琦莉奉为贵宾接待,并引领她前往传道部本部塔。

虽然自己已下定了决心,但终究无法抗拒的她被拖进房间,对方剥掉她的衣服后,将她一把推进了澡缸里。

他不禁惊讶万分。

琦莉之前压根没想象过阔别已久的父女重逢时感人的画面,反而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要如对待敌人般地仇视对方。但不知为何,现在并非一段完整的「初次见面」过程,反而落得气氛不佳又尴尬的状态。

传来一阵吵嚷且伴随着啪答啪答跑过来的脚步声,是那名之前担任使者出使到「西北矿山区」的年轻神宫。他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慌张地踢着神宫服下襬跑了过来。「我联络不上护卫,还在想妳会不会逃跑了……」他忙乱地挥动双手说话时突然打住,东张西望地看着琦莉四周,仿佛很害怕似的,脸色有点苍白。

琦莉把视线转回前方,对方继续低声说道:

这名高大肥胖、摆出一张臭脸的侍女,从头到脚打量着琦莉。受她的影响,琦莉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打扮。她仍是一副旅行的装束——土气的黑色粗呢大衣配上破破烂烂的肩包,再加上肮脏的牛仔裤和靴子,头发也没怎么梳理。她回头望着刚才走来的路,原本擦得很亮的地板上,已经留下了清楚的脚印。

「啊……那个,谢谢妳从遥远的地方过来。」

那个男人——席格利-禄双手撑在书桌上站了起来,这时才发现到琦莉他们的身影。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可以吗?」

「是吗?那么至少要坚持到见面喔。」

她重新转向神官,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叙述事情经过。她简短说明在火车里遭到像妖怪般的东西(因为不知道神官是否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所以故意说得含糊不清)袭击。神官仿佛听不懂似地,原本苍白的脸显得更为苍白。

在哈维来接她之前……怎么可以被击倒!

但是自从知道了母亲雪莉的消息后,她多多少少会念及父亲。不过琦莉印象中的父亲模样很模糊,很难描绘出父亲的长相,她也曾想过如果父亲是像犹大那样的人就好了。但是琦莉记忆中的那个犹大其实也是位未曾谋面的人,只留下和哈维感觉很像的深刻印象。不过要将自己的父亲想象成哈维的样子似乎过于牵强,只好因而作罢。她心想:如果哈维是父亲,小孩会变坏吗?还是反而变得非常乖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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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你年纪差不多,你看。」

「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上次和她见面时的最后对话,在他脑海里苏醒。

琦莉彷佛在警告对方「绝不准许你们伤害他」似的,以严肃的表情低声说道。神官看来有些胆怯(发生矿山区骚动时,琦莉也曾相当粗暴地反抗,似乎让他感到很害怕)地对着身边的低阶神宫,迅速发出派遣救援的指令。

小声又轻佻的回答,让琦莉不禁轻轻回头。有一双蓝灰色眼睛、身穿神官服的瘦长身躯男人,脸上浮现出招牌的轻薄笑容,低头俯视着她。「因为很恶心啊,如果和我长得很像就糟了,那岂不是又多了一个我?」他的说法,仿佛是说连身处于现在这个世界的自己都令他难以忍受。

这场尴尬的会面,一开始对方似乎也不知所措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挤出僵硬的笑容。

琦莉丢出这个回答时依然面向前方,之后便听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讽刺笑声:

琦莉的双手不知不觉变得冰冷,她紧紧握住贴在身体两侧的双手。

父亲摸着下巴想着事情,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

琦莉只低声叫了一声,随即转向应该在她身边的人。空气只略微晃动一下,就回应了她的叫声,琦莉也很快地掌握到了那道身影。这个男人只要刻意压低气息,就能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得薄弱。虽然他可以融入任何环境,唯独却与哈维相互排斥。她转向那抹令人厌恶的气息,不过现在她也没有其它人可以依靠,不知不觉跟他聊了起来:

他以生硬的语气,说出与现场气氛有些不搭调的话。

「呃、我带她过来了……」

琦莉问了之后就后悔,约雅敬应该和哈维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他们走过入口正面的宽敞楼梯后,定上沿着墙壁盘旋的螺旋梯。就在爬到约三楼左右、脚觉得有些酸痛时——

席格利-禄沉默了片刻后,声音变得忧郁低沉:

(约雅敬……不在吗?)

「这种小事不需要一一来请示我!」

这座神的城市,建于当时被迫劳役而死的囚犯墓地上。

「女孩?」

「喂。」

他带领琦莉往总部塔内部走时,重新提起了这次的主题,也就是和席格利-禄见面的事情。「对不起,可能要请您稍等一下。禄现在非常忙……总之忙得一塌糊涂。」走上楼梯的神官,背对着琦莉说明。经他这么一说,刚才来到这个传道部总部塔的途中,经过总部设施时,对教会的总部产生非常嘈杂的印象。她本来以为这里的气氛应该更肃静、更庄严,或是让人觉得身心舒畅。

她站在门口凝望着正前方。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厚重的书,房间内到处堆积著书,像间文官的办公室。与其说这里是伟人的豪华办公室,不如说是塞满了书的小说家书房,只要有一点火苗,一定就会熊熊燃烧。房间的最里面有一张大书桌,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听到席格利如此回答的瞬间,心里勉强绷起的那根弦突然断了,两滴眼泪啪答啪答地滴落在脚边。她明白这举动使得席格利-禄和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窥看着事情发展的神官都很不知所措。琦莉拚命表现出排拒的态度,用衣袖擦着眼泪,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几乎碰到门口时才扯着嗓门大叫:

自己和那个时候到底有何不同呢?

琦莉挺起背脊,集中精神,仿佛要把所有东西推开似地用坚定的眼神看向前方。她已经不是十四岁时那名揣揣不安、有话也不敢说的女孩。她为了守护自己心爱的人、为了要大家一起回去,而前来这里做个了结。

眼睛直盯着接过来的相片。头戴宛如新娘般的白头纱及害羞的笑容,这意味着什么?他感到有点震惊,尽管再怀疑、再仔细确认,但那和自己年纪相当的黑发女孩,一定就是那名他所认识的少女。

「请往这里走。」

他当然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嗯,我觉得我们会再见面——

我们还会再见面吧?

和祖母相依为命时,每当教会儿童教室里的小孩兴高采烈地谈论起自己的父母,琦莉总是在那个谈话小圈圈外围一个人玩,甚至还装出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感兴趣,因为一开始就和他们不熟,所以也不会有什么思念的情绪,只要有祖母在身边,她就十分满足了,所以从来没想要和父母见面。

心脏快速跳动,发出怦怦的声音,她紧握冰冷的双手。

「欸?」

琦莉突然变得很焦躁,因为席格利-禄笨拙地拚命想要挤出话语的感觉,怎么那么像最近的哈维。她绝不容许自己最大的敌人居然像哈维,因而感到焦躁不安——不要模仿哈维!

琦莉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但没有发现蓝灰色眼眸男人的气息。

琦莉又对回答会立刻出动救援的神官补充说道:

「对了,尤利乌斯。」

尤利乌斯的问题让父亲露出了忧心忡仲的神情。对他而言,个性正直的父亲并不容易应付,很难让他说出真心话。他们可能已经猜出是什么东西了,但还不能对外公开吧。不能公开的内情……也就是说,一旦公开将会造成某些人的困扰。应该是高层的人吧?

「嗯,杀了他。」

「应该不会弄错人,妳长得很像雪莉。」

一般朝圣者从大门进入,直直穿越中央的通道后,就可以来到大圣堂。但通往传道部的路却很错综复杂,要走过弯弯曲曲的通道,上上下下曲折的楼梯及一圈又一圈的螺旋梯,再穿越连接塔与建筑物之间的回廊。她被带着走过像迷宫般、若凭一己之力绝对无法走出来的路线,最后终于来到传道部的入口。

对方要她在那里稍候一下。

突如其来的怒吼声使琦莉吓了一跳。文件被摔的中年神官也提高声调、缩着身子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并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随后跌跌撞撞地经过她身边,跑出了办公室。琦莉往旁边闪,目送着神宫离去。

「妈妈……」的名字不要随便乱叫——琦莉接下来说的话越来越沙哑、小声,最后紧抿嘴唇看着地上。她对自己说不可以、不可以认输,于是勉强维持着顽强的态度。「既然这样,为什么妈妈……非要离开这里不可?妈妈……是被教会杀死的……」

「请在这里稍候。」

「啊,我听过报告了。」

以前,在母星犯了重罪被处以流刑的囚犯们被流放的地方,就是这颗行星。当时囚犯收容所的所在地,据说就是建造这个都市的地基,而包围都市的灰色城墙就是囚犯收容所的遗迹。不久之后,人们发现这颗行星上可以开采能源,于是囚犯们就被强押去西北矿山区等行星各地的矿坑,从事劳力工作。

「太、太好了。」

「如果能和自己的父亲见面,你会做什么?」

那名可能是自己父亲的人,究竟会如何看待从婴儿时期分开后,到了十七岁才又突然现身的自己呢?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琦莉反倒将抱在胸前的双手当作盾牌般往后退。

就在神官停下脚步并催促着琦莉时,房间前方站着两名身穿式样简单黑色侍女服的女性。神宫把琦莉交给那两名女性,就不知匆匆赶去哪里了,突然把她一个人丢给不认识的人,让琦莉显得有些畏缩。

他觉得很失望,没想到这项任务比他预期的简单多了!因为他原本有点期待是击退或调查妖怪之类的任务。父亲似乎看穿了尤利乌斯的心思,开怀地笑了。被父亲看出来仍和幼时一样喜欢玩冒险游戏的他,顿时觉得很丢脸。

怎么可以被击倒!

神宫在房间前催促着琦莉,她这才收起思绪,抬起视线。

席格利-禄似乎有点尴尬地咳了几声,轻轻理了理凌乱的头发,重新坐回椅子上,再次看着琦莉。紧绷的紧张气氛不知为何突然中断,两人的对望显得有点蠢。

「别这么说嘛,另一件事就比较接近你想做的事了。细节方面是我好朋友的女儿应该快要抵达首都了,所以我希望你去看看,虽然我的部下一直没有联络,但预定今天或明天应该就会到达。」

「妳再过来一点……」

拒绝被带进会客室的她,就直接站在本塔部的入口等待。只见黑衣神官们忙碌地穿梭着。他们心里可能在想:那个显得突兀的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吧,经过的人不时以奇怪的眼神瞄着琦莉。她感觉有点不舒服,便把视线落到脚上。

身材有点肥胖、眼神犀利的侍女从上而下瞪视着她,琦莉虽然瑟缩着身体,但也彷佛要把侍女的视线推开似的反瞪回去。她下定决心绝不能在此时退缩,若在这里露出害怕或卑微的态度就输了。

琦莉曾想象自己的父亲是以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坐在书桌后面,态度傲慢、瞧不起一般世人的讨厌大神官;或是脸上带着虚伪笑容,低声下气接待她,像个骗子般的大神宫;或是秃头泛着油光,一笑起来就露出金牙,全身散发出坏蛋气质的大神官。但席格利-禄不是这其中任何一种模样——初现花白的头发因疲惫而显得有些凌乱,身高中等、体型消瘦,戴着细框眼镜的浅灰眼睛颜色比琦莉浅,整个人和厚实的书桌不相称,倒是与数量庞大的书很相称。总之,他是一个与颇为威严的大神宫相距甚远的人物。

半透明的浮游灵在天花板附近轻轻飘移。琦莉索然无味地眺望着,随后才把视线转回前方。

琦莉木然地愣在原地,其实她膝盖嘎答嘎答颤抖着,几乎要跌坐在地。她现在脑袋一团混乱,因为席格利-禄的样子实在太普通、太普通了——自己是带着恨意而来的,甚至已做好要杀了你的心理准备,为什么你要挤出那么生硬的笑容?说些讨好我的话呢?

带路的年轻神宫战战兢兢地说。

「随你高兴。」

「我们走散了。」

尤利乌斯听完说明后,意兴阑珊地响应。

「我的同伴可能已经受伤了……所以请前去搜索!」

「欸?嗯,什么事?」

于是她又换了一个问题:

「有两件事。一个是,我希望你去见一名女孩。」

要是另一件事和妖怪事件有关就好了——他在脑海里不经意地思索着。但就在接过父亲递给他的相片,漫不经心地低头一看时——

那抹气息瞬间就消失了。当琦莉想要再回头看时——

「喔,好——」

「我再跟妳确认一次……我要杀了他喔?杀了妳的父亲。」

琦莉被这么一问后回头一看,蓝灰色眼眸的男人已混入人来人往的神宫中,瞬间消失不见。因为顺利入侵,所以不需要琦莉了吧。她既不想帮助他,也不想妨碍他,也就没有多提什么。

「还有……」

最后,等琦莉和地位崇高的大人物见面时,她已经被打理成正常人的装扮。不过等到对方有空时,已经是当天的下午了。应该说幸运吗……这段期间那位要和她见面的对象,似乎并没有遭到那名身分成谜的神官服男人杀害。

他好像正在工作,与站在书桌旁边的中年神官在讨论些什么。

那个神官再次来迎接她,引领她爬上通往传道部总塔部最高楼层附近的办公室。途中琦莉因为太久没穿裙子而感到非常不习惯,有三次都差点踩到裙襬。这让她想起了东贝里寄宿学校的制服——只有领子是白色的黑色无扣短上衣和过膝黑裙,里面再穿上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裙。她已经有两年半没做这种千金小姐的打扮了。

即将和父亲(可能人选)见面……

最近这几个月,不论内外都发生严重问题的首都上层,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尤利乌斯这十六年来的信仰对象原本应该环绕着光芒,不知为何,现在却像这座城市一样,覆上沉积成不透明的灰色。

「喔……」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恨你,我讨厌这里,这里不但吵得要死,大家又都一副很忙、很累的样子,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心情……还强迫人家洗澡,强迫人家穿不想穿的衣服……」琦莉抓着裙子的下襬。「说我出生在这里根本是胡说的,妈妈曾经住在这里过也是骗人的,因为我讨厌这里,这里根本没有神……」

对于她突然暴跳如雷,在场的人十分惊愕似地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琦莉带着哽咽的哭泣声在空中响起。她是毅然决然打算来此对决的,她虽也明白自己这副德行根本就和耍赖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但情绪一旦爆发却怎么也收不回来。

「明明就没有神……就连哈维也知道,他也这样说,但大家却睁眼说瞎话,装出一副有神的样子,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哈维才会一直被追杀,落得遍体鳞伤……我讨厌你们,我最讨厌这里的人,你们、你们全都去死吧!」

当她这样大叫时,就被那名高高胖胖的侍女抓走了。

虽然她不太记得,但自己好像一直叫着:「大家都去死吧!」接着她被侍女抱着拖离房间,而和父亲的第一次见面,最后被自己搞得乱七八糟。

「十一圣者与五家族」时代的故事,如今不过是个传说——担任侍奉、辅佐「十一圣者」的「五家族」中,有一族负责解决灵异现象并对「十一圣者」提出建言或预言,亦即所谓具有巫师能力。但是开拓时期之后,长老会害怕这一族对信徒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便压制这一族的发言,从几世代前的长老会开始,就将「灵异现象」视为禁忌,不承认其存在。

身上流着「十一圣者」血液的席格利大人,以吸收被迫害的那一族(或是席格利大人想要保护那一族也不一定)的形式,与该族的后裔中一名叫做雪莉的女性结婚,而且在十七年前左右生下了一名女儿。

但是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在某天的礼拜上,发生了某名长老从塔上坠落死亡这个令人震惊的意外,他们以雪莉该负起责任的理由嫁祸给她。尽管雪莉并未受到处罚,但长老会仍删除雪莉存在的记录,雪莉未满一岁的小孩也从首都消失。之后席格利大人就立刻晋升为长老,与雪莉失踪这件事的关联性……表面上并不明确。

尤利乌斯刚好在这个事件发生后没多久出生,那几年登记在「十一圣者」血脉之下的新生儿,据说就只有尤利乌斯一个男孩子而已。

「父亲,您知道雪莉这个人吗?」

尤利乌斯听说这件事后询问父亲,摸着下巴的父亲,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她虽然不多话,但却给人内在坚强的印象。我觉得那家伙娶了一个难对付的女人……但是尤利乌斯,我很惊讶你居然认识席格利大人的千金,只能说这颗行星还真小啊。」

父亲笑着耸耸肩说:

「她是你喜欢的女孩吗?」

「不……」

尤利乌斯满脸通红、为之语塞,他的回答完全露了馅。本以为父亲会再继续追问,但父亲却露出复杂的表情,撇开视线说道:「嗯,你身上果然流着我的血呢。」尤利乌斯愣愣地想着父亲这句话的意思。

「难道说父亲也喜欢雪莉……可是你已经有母亲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尤利乌斯脸色大变地不断逼问下,父亲只是举起手来洒脱地解释。最后才悠悠吐出这句话:「我也没能拯救雪莉……我和席格利同罪。」

似乎发生了那个事件后,父亲和席格利-禄也开始变得疏远。

「最近你身边是不是有人过世?」

听说他是在矿山铁路被妖怪袭击时和大家走散的。他心想:父亲派出去的人能找得到他的行踪吗?尤利乌斯没有往回家的路走,而是走向传道部最高负责人的办公室。

「有什、什么吗……」

再加上镇上频传妖怪攻击事件,仔细一想居然发现,长老们连续死亡与谜样的妖怪骚动开始发生的时间,和那颗未爆弹被运进首都的时间不谋而合……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来日不多……这倒是……)

「这是家父要我转告您的。」

「就算这样也不能口无遮拦……」

席格利-禄态度虽然平静,但很明显想甩开尤利乌斯转身离去。尤利乌斯张开双手绕到他的前方,以严肃的表情抬头瞪着比自己稍高的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交代的话语,并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以前我曾说过尤利像是贵族的王子……可是我一点也不羡慕。也不需要教会的神,神并没有保佑我。

终于冷静下来的大小姐一直被软禁在房间里,所以在她抵达此地的两天后,才带她参观总部。「请让我见贝亚托莉克丝,她平安无事吗?」她还是以强硬的态度对神官提了好几次。但这一点仍未得到席格利-禄的许可。

发现尤利乌斯后转过头来的少女似乎并不十分惊讶,用平静的声音说道。表情好像在抗拒什么似地一脸僵硬,泫然欲泣的黑色眼眸显得有些湿润。尤利乌斯勉强挤出亲切的笑容说:

仿佛有根棒子猛然刺进心脏。

「因为他答应我的。」

为了不造成一般信徒混乱,所有情报都由上层管制。但现在首都上层已经陷入极度混乱的局面。去年秋天长老会第一大老的往生,宛如揭开序幕一般,今年开始陆续有四名(来日不多……)长老骤逝,第一、二人都是死于心脏麻痹——也因为长老高龄化的关系,长老会世代交替的问题已经到了大家议论纷纷的地步,但第三人、四人的死法却很异常。第三人是吐血后暴毙;第四人则是——头卡在自家天花板的吊扇上,隔天早上才被侍女发现。四名长老的死亡事实尚未公诸于世,也尚未举行公开葬礼。

少女不自觉地望向神宫身后。

少女说完后就别开了视线。

神宫每次总是这样回答,其实事实也是如此。

她不时垂下双眸俯瞰窗外的侧面,让尤利乌斯有点怦然心动。

「妳说之后……但现在警戒很森严,没有通行证根本不可能轻易进入首都。」

「后天我再来……」

前往行星的孩子们,垦荒种麦。

当神官一脸苍白地喊叫时,少女却毫不在意地又迈开了步伐。「请等、等一下……」他不时在意着自己的背后,慌张地以小跑步追上琦莉。

「琦莉……」

给予我们布满砂子和荒野的行星,

他出声叫道。那位在教会最高机关。长老会担任要职、身分地位远远高于自己的男人转过头来,席格利-禄的斜后方还跟着一名不知名疑为近侍的神官,就是他安排自己与琦莉会面的。席格利-禄虽然一副顿时想不起来他是谁的表情,但一脸疲惫的他却仍露出爽朗的笑容:「啊、是尤利乌斯吗?你见过她了吧?情况如何?」

他漫不经心地边听着远方传来的圣歌队歌声边往前走时,少女很难得地开口说话。「欸?请说,什么事呢?」由于少女突然和他说话,神宫有点怯生生地回应。毕竟少女会突然做出攻击性举动,非常危险,让他觉得这名少女还是很棘手。

「我还不能信任爸爸这个人。」

那是一间只在墙边放了床和书桌的房间,照明昏暗,只有微微的街道灯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而窗边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黑色长发少女。

他好不容易对沉默不语的琦莉挤出这句话后就走出房间。

礼拜进行到一半时,她好像就对此不感兴趣了,只见她突然移开视线转身离去。不能让她一个人独处,因此神官也追了上去,走到她身旁。由于正在进行礼拜,大圣堂外没有任何人影,从被静谧空气笼罩着的走廊后方,开始传来圣歌队的歌声。

「后面的那个人是谁?」

「她现在非常、非常平安。」

「啧……」

「不,算了,让他去吧!」

神官不禁笑了出来,虽然没有被人看见,但他还是慌张地收起笑容。毕竟这行为实在太离谱了,但对于少年敢在首都内部丢下这句没人敢说出口的话就跑掉,老实说,他觉得莫名钦佩。

大圣堂此刻(一如往常,完全不见上层的吵吵嚷嚷)正在举行早上的礼拜,朝圣者们千里迢迢前来参加。从圣歌队所站的高出一段的露台往下看,身穿礼拜时的正式服装——头戴深色帽子、披巾的人头,感觉就像某种可以一个个敲打的电玩游戏一般,充塞于整间大厅。即使是静默的时段,但众集这么多人的大圣堂依然人声鼎沸。建于前方中央墙上的塔状雕刻圆柱上方,有座半圆形的露台,身穿纯白色镶金边长袍的席格利-禄仍继续传道。一整面庄严的彩绘玻璃墙,透出带有淡色的光芒,落在禄的背上。

他犹豫了一会儿后,重新以较为直接的方式问道。

「最近问题严重的妖怪事件,长老会为什么要加以掩盖?」

少女不发一语,点了点头。

啊、我只想到自己,完全不了解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到这里,是下了什么决心独自一人深入敌营。虽然身高比她高出许多,但自己还是个孩子,不知该对这个被孤立的女孩说些什么。

「啊?」

她故意避开话题回答。

他又再次觉得这个女孩果然危险,别开玩笑了……

琦莉只是摇着头说什么也不需要。「对不起……」接着低下头小声说道。尤利乌斯一开始也不知道她为何道歉——直到听到她接下来说的话才明白:

「比东贝里的礼拜堂大很多呢!」

「他会来接我。」

「比起原本寿命将尽的老人丧礼问题,为什么现在不立即处理造成市民牺牲的问题?」

她用生硬的声音回答,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深色眼眸几乎是瞪着中央的露台。虽然她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哭闹,但态度仍然顽强,神官觉得有点扫兴地耸了耸肩。

「如何?」

琦莉只这样摇着头回答。

自己在这种时候被召回首都,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在办公室前,他刚好遇到从某处开完会回来的席格利-禄。

尤利乌斯小心翼翼地问道,琦莉却以从未有过的顽强声音立即回答。

席格利-禄顿时变得面无表情,在后方待命的神宫彷佛想说「你这小孩在说些什么啊」似的,一脸苍白地跳了起来。

每次听席格利-禄的传道,神宫都会赞叹不已,平常(这样说有点失礼)禄绝对不能算是一个有威严的人,但这就是「长老再烂还是优于一般人」吗(……这样说有点失礼)?禄所讲解的圣经对于一般没有受过专业教育的人而言,非常浅显易懂且具说服力。站在传道台上的禄的声音听起来低沉稳重,很能感染听众。

真舒畅!

就连尤利乌斯也有些畏惧那名臭脸的大块头侍女,她带尤利乌斯去的房间,位于传道部总部塔的高楼层角落。可能是席格利-禄本人或是侍奉高官的神官所住的房间吧,内部装潢看起来非常舒适,但却从外面上着锁。尤利乌斯皱起眉头,侍女见状用平板的语气解释:「因为她精神错乱,会大吵大闹。」

席格利-禄因为开会及做礼拜而离开了办公室。听完父亲话后的第二天晚上,尤利乌斯终于得到和琦莉见面的许可。

「席格利大人。」

「我觉得你不用在意,只是有人在守护你。」

这里的所有人都去死吧——我刚才是这样骂的,我说的是实话。不过尤利乌斯……也包括在其中呢。所以,对不起……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我没有资格。」

那不是她的错,他痛感自己的天真与思虑不周。

「我从之前就想说了……」

「可是、这样我会非常在意啊!」

神宫看着跑走的少年背影,一脸不悦地大声说。席格利-禄虽然脸色也有点难看,但还算冷静地回答,所以神官也无可奈何地退下。

(饶了我吧……)

「对不起……那个如果妳有什么需要,或是觉得不方便就尽管说。我明天必须去学校,但后天我还会再来。」

他不禁失声大叫,往旁边一跳闪开,回头往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看了看。当然现场没有任何人,但是他想起来那个女不死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因此背脊开始发冷。少女仍以平静的态度继续说道:

(他在哪里……)

和之前在乡下不断抱怨无聊的工作相比,自从捡到那名女不死人后,生活怎么会变得那么不平静,甚至与阴谋为邻呢?

「没、没有啊。」

「你能不能替我去看我女儿?我现在又要立刻出去。」

他让侍女在走廊等着,自己一人走进房间后把门关上。和在窗边等待的琦莉面对面,自最后一次见面后已经过了半年左右,自己可能又长高了,比他大一岁的少女感觉却比他印象中还矮小。不过自己可能还是完全不及那家伙高。

春季学年度即将开始,原本明天他就要前往神学校担任特聘讲师,但被任命为席格利-禄的使者后,现在迫于情势变成了禄的亲信,结果还是跟在禄的身边打转。他主要的工作就是负责照顾席格利-禄初来乍到的千金,以及监视被软禁在禄家里的女不死人(也可说是负责跑腿的吧)等,感觉就像专责处理禄私人问题的人,或许比起特聘讲师,待在禄身边侍奉更容易飞黄腾达吧?不过,若禄垮台,他也可能会跟着万劫不复。

他不时偷窥着从圣歌队后面观看着礼拜进行的大小姐侧面,试着问她。

他立刻回答,少女只说了句「是吗?」,接着又侧着头直盯着神官背后看。

「我好惊讶喔,发生了这么多事。」

尤利乌斯没有回答禄的问题,反而是以生硬的声音提起了另一件事。这是父亲拜托他的另一件事。席格利-禄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倾听。

老实说,他是有点得意忘形地来这里和琦莉见面。然而现在他却有种被人从悬崖上推下来的感觉,他这才了解到自己只考虑到自己。站在琦莉的立场,对于突然被告知自己的身世,内心只有疑惑和排斥。而且独自一人被关在这房间里,她一定会用顽强的态度,拚了命想要掩饰自己的不安。他现在才终于了解,不禁觉得心好痛。

神官赶紧对着丢下指示后就走进办公室的席格利-禄的背影鞠躬回答:「是、是,我知道了。」随后就往大小姐所住房间的楼层走了过去。

「朋友的儿子。」

琦莉如此固执己见,尤利乌斯不禁有点粗鲁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吓得缩起身体,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尤利乌斯。「啊!对、对不起。」尤利乌斯慌张地收起伸出去的手。他对于自己做出让琦莉害怕的行为感到生气,急着想要转变话题:

「那家伙怎么了?」

神官想不出什么话题和她聊,而且每次跟她说话,她也只回答一些生硬简短的语词,所以两人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下,并肩走了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后,尤利乌斯下定决心,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不要再去管那一、两个来日不多的痴呆老人了!」

琦莉低垂着视线,点了点头,「那个教会兵的伟人,果然就是尤利的父亲呢!」教会兵的伟人……啊、父亲吗?父亲在冬末时,离开首都一个多星期,听说受席格利-禄的委托,一路保护那名迎接琦莉的使者。据说那个红发不死人也和琦莉在一起……

「刚才那个少年是谁?」

「尤利。」

步行至走廊后,他发出了咂舌声。自己完全比不上哈维,虽然懊悔、虽然生气,但自己却无法成为她的依靠。他深切体认到自己终究无法取代那家伙。他真的不明白到底那家伙哪里好?不过……就算长得再高,不管经过多久,自己终究仍比不上他。

「琦莉,妳不要紧吗?」

「他之后会来接我。」

「不好意思,我没时间跟你详谈,我现在马上又要去开会了……要讨论古斯-禄丧礼的事,我必须走了。」

主为了试炼我们,

「父亲托我转告您一件事。」

尤利乌斯用力吸了一大口气后又说:

他原封不动地说出了父亲交代他说的话后,赶紧趁着席格利-禄目瞪口呆、不发一语时,转身逃跑。

是以长老为目标的暗杀者吗?或是第一名长老的诅咒呢——这些触及禁忌的流言也被大家私下议论著,上层开始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而促使问题加速恶化的,是从西贝里运送过来的未爆弹使用权所引发的长老会内部派系斗争。

「令尊工作时的样子如何?」

在夜里,自己走在走廊上的脚步声喀登喀登地作响,令人莫名毛骨悚然。最近他虽然仍像以往若无其事地工作,但有关长老们过世的传言和恐惧气氛却从未间断。从治安部派遣的警备士兵也会进出传道部内部,这影响到治安部和传道部之间的关系,使气氛变得更为紧张。

当尤利乌斯知道有一名小孩和自己年纪相仿,也拥有同样血脉。再加上知道那名小孩就是琦莉时,自己其实是非常开心的。他甚至觉得太棒了!他也曾经想过,若席格利-禄有一个年纪和自己相当的小孩,应该可以和他成为朋友,然而这竟然成了事实,而且那个人就是琦莉。

接到货运列车遭到妖怪袭击的通知后,父亲立刻派人去救援,但却和对方错身而过,只接到「不死人猎人」小队已经收拾现场的消息。父亲显得难以理解的样子,因为目前长老会直辖的「不死人猎人」经常抢得先机出面处理这件谜样的妖怪事件。

「我也是。」

有人在守护你——

不断回头张望的他,追着快步离去、拥有一头黑发的少女背影同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他独自住在那很小的教会分部期间,那些淳朴的乡下老人们常会送东西给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孙般疼爱。他们慢慢接受了一开始还不习惯工作、也没融入乡下生活的他,在那里工作的五年间,他送走了好几名往生的老人。

我已经活够了,我感到很满足。有你送我最后一程,真的很幸福。

我会一直守护着你,加油喔……

那些人生的前辈留下这些话后,就安心地离开了人世。

真是无聊至极,他非常想要逃离但却别无他法。不过,那是段朴实平稳的生活。虽然真的如愿逃离了,但现在却卡在这笼罩着不安气氛的首都上层角落。

当时的自己究竟是因为想要做什么,才变得那么想离开那里呢?现在这个状况真的是自己所期盼的吗?自己可能只是憧憬着看不见的东西。

现在这样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今天的情况如何?」

那天晚上,席格利-禄结束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烦人会议后,终于回到办公室书桌前,按照往例询问他。自己去探望女儿不就好了吗?但自从第一天被强烈拒绝后,禄就不再与她会面。这让他想起自己已经往生的父亲,与孩子之间的互动方式也是极为生硬。

「令嫒很难应对呢!」

他想起了白天的情形,不禁有感而发。

「像她母亲。」

禄露出复杂的苦笑说道。

「那个、可以请教吗……夫人为何会被赶出首都呢?」

禄从桌上抬起头来,神官为自己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而感到焦急。「对不起,如果您不方便回答……」这是一笔已经遭到长老会删除的历史,如果问这种问题,自己可能也会被删除……他正想撤回问题时——

「不、没关系,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禄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视线在空中游移,以和传道时同样低沉稳重且具有渲染力的声音开始说起。

那个孩子有点恐怖。

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坠落?

她听见其中一名侍女的声音,不对,她立刻发现那是自己的母亲。也就是说,身上裹着新生儿衣服、被抱在怀里睡得正香甜的婴儿就是自己。

「你之前做了些什么……你不是要杀那个人吗?」

自己说出口的话渗入了阴湿的微暗空间里。

他似乎很疲倦,消瘦的脸上挂着一丝不知所措的笑容如此答道。琦莉则垂下视线,紧握住放在膝上的拳头。

琦莉对着灌入意识的影像伸手拚命大叫。但是琦莉的手当然碰不到只从意识表面流过的影像,之前一直笑个不停的婴儿——这时也发出有如迸裂般的声音嚎啕大哭。刺耳高亢的哭声使得人们更加恐慌。

塔的内部构造错综复杂,每次几乎要迷路时,那名少女的笑声就会指引她。她就这么被带领着,啪答啪答地踩着冰冷的走廊。她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和几层楼梯后,来到了拱形屋顶直线向前延伸、走道宽阔的走廊。两边墙上排列着刻有雕刻的柱子,柱子与柱子之间都挂着一幅比刚才房间里的画还要更大的宗教图画。

琦莉赶紧一百八十度回转,想要逃离现场。

她低着头转头一看,房间角落站着一黑发名少女,对方身穿内衣般轻薄的白色衣服,整体感觉和自己很像。「那个……」琦莉想要呼唤她,但少女一转身就翩然消失于黑暗中。

门关一上后就直接冲到床上趴着。

(妈妈!你们快住手!谁来救救我妈妈——)

人们不安地窃窃私语着。人们窸窸窣窣交谈的表情,以不同角度分别显现于墙上的每幅画。神官们开始驱离吵嚷的朝圣者,让出一条路来。她看见其中一幅画上有指挥着人们的席格利-禄和尤利乌斯的父亲。两个人都比现在年轻许多,席格利-禄的旁边站着抱着婴儿的雪莉。

穿过走廊时,突然刮来一阵强风。延伸在走廊前方的,是连接塔与塔之间的露天柱廊。从等距离排列的粗大柱子缝隙间,可看见没入黑暗的高耸山脉影子。沿着山吹来的冷风,吹得轻薄的睡衣翻飞,露出来的皮肤瞬间就冻僵了。琦莉抱住自己的手臂,缩起身体。

「哈维……下士……」

「你对我道歉,妈妈也回不来了,我不承认你是我的父亲!」

那是我吗……

混乱中传来一声突兀的天真笑声。只见雪莉抱在怀里的婴儿似乎很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对着投射在空中的影子挥舞着稚嫩的小手。

最后只看到雪莉深沉悲伤的眼眸,混乱的影像就化为一片黑暗。

琦莉发出微弱的急促脚步声,往走廊前进。

「啊……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所以很忙……」

脸上浮现出冷笑的男人答道,不过琦莉觉得他说的话半真半假。在房间昏暗灯光的照亮下,她看到男人一边的脸颊皮肤已融化成绿色,他之前可能躲在什么地方无法动弹吧。

嘻嘻……

呼——

插图071

「你想要加入这张圆桌的末座吗?」又一名老人问道。

不对,你没看到吗?是被人推下来的……

琦莉在心中哭诉着。她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她不想来这种地方。救出贝亚托莉克丝就回去吧!赶快回去!但大家一起回东贝里后,就能脱离这些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咯咯!

自己的声音小声地回响在拱形屋顶上。

侍女们聊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她们同时回头看着一名手里抱着婴儿站在那里的女性。一头黑色长发盘于脑后,身上穿着比侍女们还要简单的黑色衣服。她的举止安静,但却以严厉凶悍的眼神,瞪着刚才聊得正起劲的那些侍女们。

「欢迎妳回来,老朋友——……」

琦莉把脸埋在枕头里,模糊不清的呜咽声和哭泣声被房间的寂静所吞噬。

席格利像是伏地谢罪般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不断重复道歉的话,琦莉硬是从席格利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她跌跌撞撞地转身,留下瘫坐在地的席格利,折回到刚才走来的走廊上跑了起来。

明明人在屋内,却突然迎面吹来一阵强风。琦莉连忙别过脸,紧闭双眸。

十名老人的二十只眼睛全集中于站在末座的男人身上。经过片刻沉默。

他可能已经知道答案,但却微笑装傻再问一遍。琦莉不顾形象地吸着鼻涕,低着一张臭脸念念有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家伙说实话?这时反而觉得如果是这名男人,感觉似乎可以对他坦白以对。「我以为这里一定有我的敌人……只要打倒那家伙,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可是这里根本不存在那样的敌人……」有的只是悔恨过去的所作所为、疲惫不堪的普通人。

低喃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知道席格利无话可说,拳头握得更紧,血液几乎无法流动。

她不愿意在这种男人面前落泪,只得忍住想哭的冲动望着下方。即使如此,紧握的拳头上仍落下一滴泪水。席格利的消瘦大手迭放在琦莉的手背上。「放开我!」、「对不起……」琦莉想要甩开他,但席格利不肯放手,他把自己的额头抵在琦莉的手背上磨蹭并低下了头。

她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在一瞬间看到走廊前方闪过睡衣裙襬,随即立刻融入黑暗里。琦莉彷佛被牵引般走向那里。她完全不会觉得奇怪、犹豫或是害怕。不知为何,她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那名奇妙的少女了。

呀的一声,开心地笑了。

女孩像是闹别扭般噘起嘴回答。接着她又发出了窃笑声,张开双手向前一伸,少女的睡衣裙襬翮然飞舞。

「你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与妻子、女儿切割了吗?」另一名老人问道。

母亲被父亲弃而不顾时,那绝望的表情。

琦莉说着说着,惊觉自己也和那名矿山铁路的老驾驶员一样。那名偏执老人只能藉由憎恨某人及胡乱发飙来克服失去挚爱的痛苦。当她发现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面后,对自己感到失望不已。

琦莉把脸别了过去,斜眼瞪着眼前的男人,接着以僵硬的声音说:

她想起了刚才看到的影像。

嘻嘻……

「对不起……」

琦莉赤脚下床。她想可能是侍女忘了锁门,便试着拉动门把,门在发出嘎吱声后立即打开。她悄悄往走廊窥看,深夜的走廊上没有半个人,只有等距离排列的灯泡散发出朦胧昏暗的灯光。

琦莉搜寻声音的方向时,发现刚才那名少女就站在房门前,不时发出嘻嘻的窃笑声,并往门外离去。白色睡衣的裙襬彷佛羽毛般飘然消失于门缝里。

这时又从不同方向传来笑声。

席格利被这么一问,视线落在散落于四周的文件及书籍上。

「你真的那么想要当长老吗?连妈妈和我都可以丢下。」

这次笑声从旁边传来。

「喂!妳在哭什么?」

过了半晌,他只以悲痛的声音简短回答:

老人们的严肃视线纷纷看向一名站在末座上的男人。

窸窸窣窣聊天的,是手里拿着一团床单和银盆、应该还在工作中的黑衣侍女们。

手会伸向没有任何东西的空中,或是突然就自己笑了起来,让我好害怕……

是踩滑了吗?

「嗯,对了……我本来趁妳和父亲感人重逢时,好好地大肆破坏一番,但没想到你们却完全决裂了。」

琦莉在那里停下脚步。

走廊的另一端站着一名少女,让人一瞬间有种彷佛与镜中的自己面对面般的错觉。穿着白色睡衣的身影在黑暗中隐约浮现。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那妳为什么哭?」

那名男人看着前方,点头答道:

「真狡猾啊!现在我到底该恨谁才好……」

嘻嘻!

不知是谁指着婴儿大叫,歇斯底里的叫声穿过已达到恐慌顶点的人们之间,瞬间感染了每个人。群众陷入兴奋状态后顿时化为暴徒,甚至为了抢走婴儿,还团团围住雪莉。而保护婴儿的雪莉几乎被挤扁。

影像背景是今天被带去参观的大圣堂。挤满大圣堂的人们全都是一脸不安地互相交谈。人们视线全都集中于露台正下方、扩散在大厅中央的血海,一名身上裹着圣职者祭礼白色长袍的人就倒卧血海中。对方应该是老人,但那张脸已经支离破碎得看不清楚。纯白色长袍逐渐染成了深红色,血海像生物一般慢慢扩散开来,围绕在四周的人们更是害怕地往后退。

「你工作到这么晚吗?」

他从第一天来到这里后就消失不见,如今已经过了三天。

「是……」

影像一点一滴渗入后又渐渐消失的位置上,挂着一幅构图非常精细的图画,画中大约有十入围绕着餐桌上的面包祷告。她曾经在寄宿学校的教科书里看过,那是描绘圣经中一个场景的宗教图画。照明昏暗的房间里,画中人物的眼睛灰暗深沉,皮肤看起来白皙立体。

她看见一道人影从回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那道消瘦、中等高度的身影,穿着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长袍,腋下抱着文件和书籍。细长的镜框在微弱灯光的照亮下泛着银光,因此让琦莉知道那个人是谁。可能是因为白色睡衣的身影在夜晚的黑暗中格外显眼,对方也立刻发现了她,惊讶地停下脚步。

这时的他完全不见教会高层人物的威严,老实地低下头。琦莉看着他,感到一阵幻灭。并非对他这副可怜兮兮道歉的模样幻灭,可能刚好相反。「请不要这样,你对我道歉也没用,你要道歉请向妈妈道歉,虽然妈妈……妈妈是很坚强的人……」

她一路赤脚奔跑,折回走廊上。奔回房间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刚才的……)

头上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她抬起趴在枕头上的脸,一双融入黑暗房间的深蓝灰色眼眸正看着她。不知他是何时……可能是趁自己刚才离开房间时进来的吧,只见一名身穿神官服、身材瘦长的男子,抱膝蹲坐在床头饰板边缘。

「妳忘了吗?以前妳看到我都会对我笑的啊!」

墙上的宗教画全都变回一般静止的图画。从房间图画里走出来的那个少女已不见踪影。刚才少女所在的位置,也就是挂着画的走廊前方吹来了一阵冷风。

(快点来接我,哈维……)

啪答。走出房间的琦莉和少女一样,都是赤脚、身穿白色睡衣。

虽然她内心这么祈祷着,但自己也明白不管自己怎么祈祷,这一天绝对不会到来吧。哈维虽然说要去住转运站的房子,但其实他心里根本没有构思那样的未来。两年半前,十四岁的琦莉遇到他们时,以为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但那段幸福时光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离她好远,甚至无法挽回。

她对他完全幻灭了。怎么可能会这样?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人们头上响起疯狂高亢的笑声。挂在大厅墙上的灯饰劈哩啪啦地爆开,陷入恐慌的人们,开始四处逃窜。

席格利-禄正站在距离混乱人群稍远之处。他被精神错乱、情绪激动的人们粗鲁地推挤,茫然地站在原地观看事情的发展。席格利-禄的视线离开了抱着女儿求救的妻子那纤细的手臂,紧抿着嘴唇。

其中一名画里的人物,似乎突然笑了一下。

「怎么样?席格利大人?」坐在上座的老人问道。

「雪利女士。」

窸窸窣窣……她听见人们低声说话的声音,接着她张开眼睛,挂在两边墙上的画彷佛时间倒转般团团旋转,显现出影像。源源不绝的影像瞬间灌入她的意识里,让她感到头晕目眩。

侍女们尴尬得不发一语,雪莉毫不畏惧地以威风凛凛的步伐向前走。穿过侍女们的正中央时,原本睡着的婴儿突然开始哭闹,那双和母亲极度相像的深沉黑色眼眸,瞬间睁开来。婴儿一直盯着空中看,视线好似追随着某种飘浮于空中的东西时——

她听见画里传来的一阵笑声。探出身体想要看个仔细时,从画里冲出一团白色身影,几乎和她撞个正着,吓得她赶紧缩起身体。

「恶魔的孩子!是那孩子搞的鬼!」

教会的高层人物应该要更高傲自大,而且是不可一世的坏蛋干部;也是对人们宣扬根本没有神存在的教义、魅惑人心的骗子头目;更必须是阻挡在琦莉前方的巨大邪恶高墙才行。做出杀死犹大、杀死母亲、让哈维遍体鳞伤、逮捕贝亚托莉克丝等众多令人难以原谅罪行的元凶。对琦莉而言,他应该是最令人憎恨的敌人,怎么可以像个一般人露出那么筋疲力尽的样子。只为了这样无趣的敌人,就让琦莉最珍爱的人受尽了苦头,她绝对不允许,也无法原谅这么不堪一击的敌人。这个人不能这么轻易就道歉,如果轻易道歉就了结,那自己就不知道来这里该与谁对战——

人们在神官们的指挥下开始往后退时,照亮大厅的电灯落下一道巨大的影子。

雪莉紧抱并保护着婴儿的同时,视线也在人群中游定搜寻着某人。她找到了那个人的身影,对他伸手求救,琦莉的意识也追着雪莉的视线。

一阵空白后,画中又传来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声。「过世的第十一大老后继者……」、「席格利大人应该是第一人选。」、「但据说他女儿是恶魔之子……」以人们的嘈杂声为背景音,画中浮现出放着一张厚实圆桌的豪华房间。一群老人身穿镶有装饰品的黑色长袍,围着圆桌而坐。

「等、等一下!」

「可是当时,她一定希望你能救我们……」

琦莉听到叫声后,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席格利-禄追了过来,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臂猛地往前扑,使得两人一起摔倒,文件也散落一地。「对、对不起。妳有没有受伤?」席格利以不熟练的说话方式道歉并想扶起琦莉,她则是甩开他的手。两人瘫坐在柱廊边沉默了一阵子,调整一下急促的呼吸。

「妳是谁……」

她听见女人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弥漫于整段对话里的,是一种彷佛要说邻居坏话时、或是要排除异己时那种令人生厌的气氛。听说三楼的老婆婆孙子是捡来的——她想起了和祖母生活时,公寓里那些人的流言,让人莫名感到一股厌恶的气氛。

琦莉被分配到塔里的房间。她坐在床边盯着挂在墙上的画,鸦雀无声的房间空气里,停滞着一股寂静的杂音。

自己可能也是需要敌人的那种人。失去心爱的东西后,若不把责任推给某个人就无法释怀。哈维一定不会这样,他会很自然地饶恕侵犯自己利益的人。和他相比,自己应该算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吧。

她低垂的头突然被人搓揉抚摸着。不知何时,约雅敬已经蹲在自己面前。

「好了、好了,没什么好哭的。」

就像在哄小孩般安慰自己。琦莉难为情地挺起身子,不知为何,现在她毫无抗拒地想要依靠那道声音。他那稳重、亲切中却带有类似夜晚黑暗的阴沉声音,侵入了耳里。

「我和妳可是同类啊。我会助妳一臂之力,一路帮妳杀敌。」

声音消失时,男人已经融入黑夜里消失不见。

琦莉有好一阵子就这么一动不动,维持抱着枕头低下头的姿势。不知为何,感觉像是发烧说着梦呓,无法成形的散乱思绪不断在脑海里旋转。

我会助妳一臂之力,一路帮妳杀敌。

自己没有拒绝他说的那句话。若有人替自己做这件事,感觉真的这样也无所谓。

脑海里突然浮现哈维的脸庞。琦莉每次犯错时,都会露出泫然欲泣眼神的红铜色眼眸,现在有一边变成了暗褐色。

(不可以……)

她紧紧抱住枕头,强迫自己如此思考——

不对!绝对不可以!我现在差点又做错事了。

「约雅敬……」

琦莉终于回过神抬起头来。笼罩在一片昏暗的房间里,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她只僵硬了一下,就从床上滑下去。赤脚冲出房间之前,不忘将抱在怀里的枕头丢到床上。

那家伙的灵魂很瘦、很难吃……

但应该可以填饱肚子吧……

来吃吧……

人形的影子们窸窸窣窣地低喃着,从房间角落滑了出来,伸出关节畸形突出的长手长脚,朝站在书桌前的男人爬了过去。但是爬到一半就突然停下来。

又是你……你要捣乱吗……

哈维被她这么一说就无法再反抗,只得乖乖地接受上药包扎,这和半年前在这个镇上的拘留所受她照顾时一样令他难为情。他以自己的力量几乎治愈了伤口,但当消毒液渗入还留有严重擦伤的左手臂后,不同于受伤时那种他习惯的疼痛,让他痛得几乎失声尖叫。但是不知为何,他没有事先切断痛觉。

最后妳还不是担心得冲过来了吗?是妳盼望的,我才想要替妳杀了他。但其实妳根本不希望我杀他不是吗?真令人火冒三丈——对于周遭的一切、对那个小女孩、对那位不乞求他饶命还废话连篇的男人、还有那明明不在却如影随形似地闪现在自己意识角落的笨蛋。

「应该吧……」

她吓得回过神,虽然仍起不了身,但赶紧爬到窗边,双手抓住窗框站了起来。隔着窗户偷偷往外窥看,发现有个人倒在窗下的墙边。手印从窗玻璃沿着墙壁而下,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她在心中求救,但丈夫今晚不会回来。她手脚抖个不停。正当她喝叱着不听使唤的膝盖,想要蹑手蹑脚从窗边往后退时——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阵子,指尖黏稠的细胞融化后掉落的样子。

她有点害怕,感到背脊发冷。

中场休息只要再撑一下,世界就会继续转动

「我以前也有个愿望,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我牺牲了很多东西。但是事实上,等我实现愿望,爬到顶点后,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发现自己想要抓住的只是个没有实体、无聊的理想而已……当时我舍弃的东西已经再也无法挽回了。

夫人喘着气愣在原地。发现自己后轻轻抬起头来的红发青年,就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她惊觉他不只手臂,就连身体也伤势严重。

「你、就是那名暗杀者吗……」

约雅敬走出房间后,手背到身后把门关上时,一阵啪答啪答的赤足脚步声跑了过来。出现在走廊前方的少女一看到自己便停下脚步。

「因为我想要把你们杀光,我很火大,想把你们杀个精光。」

「呀!」

「这是你很宝贝的东西吧?」

「又来打扰妳了……对不、起。」

「啊……对不起,等我回过神时我已经来到这里了……我想不到其它的地方……我会马上走的,我想要跟妳借工具……」

「死神。」

男人口里发出嘶哑的哀嚎,但仍旧不反抗。

「约雅敬……」

『……威……不……』不要紧,俺还在。

「因为我不认为你是坏人。」

「嗯……那么你之后该怎么办?」

收音机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从变形的喇叭挤出带有强弱的杂音:

走廊角落传来恶灵们嘲笑般的低语声。他斜眼一瞪,恶灵们留下了嘲笑声就消失于墙里。他独自走在四下无人的走廊上,黑暗中响起自己的脚步声。但伴随着脚步声的,却是从自然垂下的左手指尖上,滴答、滴答地滴落黏稠物体的沉重声音。过了片刻,他开始听见远方有人群众集的吵杂声。

哈维喉咙里涌出一股热意,他紧咬嘴唇把额头贴在喇叭上。

他在夫人官邸的玄关前,以单手笨拙地操作着借来的工具,有样学样地修理着收音机,最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电源。

「你到底是谁……」

约雅敬听见少女客气的叫唤后轻轻回过头,少女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她欲言又止地张开嘴,但最后还是露出不知该说什么般的复杂表情,约雅敬见状故意大声地咂舌。

「下……士……」

他听到声音后拾起头来,夫人脸上带着拘谨的笑容站在原地。他很难为情地掩饰表情,用力点点头。

青年用左右颜色不同、无法对焦的双眼仰望着夫人的脸半晌,终于把眼睛对准目标,不安地开口说话:

「我又不是妳的朋友。」

(不、不要紧吧……)

砰!

青年用有气无力的沙哑声音,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夫人在他面前双膝跪地,抱住他那浑身是血的背部。「先进去、请先进去。我帮你包扎……」、「我没事,我……」青年看起来意识模糊,彷佛说着断断续续的梦呓,举止有点奇怪,视线、动作也是飘怱不定。

鬃毛给他的左眼视力范围非常狭小,就连右眼视力也受到压迫,眼前一片昏暗。至今有好几次、甚至好几百次直接面临死亡,但这次若真有个什么万一,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发现自己从未变得如此害怕过。

那之后?

「你会杀我吗?」

少女看着门,跨出一步后又重新思考,只见她停下脚步低头犹豫了一下。「我、我去叫人过来好了……」约雅敬只瞥了一眼再度折回走廊的少女,就往反方向走了。

他还记得逃离「不死人猎人」的耳目、离开矿山铁路沿线时的这段记忆,但之后的记忆就断断续续了。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来到「门之镇」。在半梦半醒之间,循着半年前的记忆来到了这间房子前。他本来不打算打扰夫人的,但又想不出别的办法来。

她不禁在心中对天上的神埋怨,为什么每次见到他时,他都是这副凄惨的模样?这名心地善良的年轻人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呢?为什么要给他这么艰辛的试炼呢——

「还需要其它理由吗?」

男人脖子被刀尖触及之处已渗出血来。你求我饶命啊!像其它老头那样丢脸地哀求啊!约雅敬这样想着并用刀抵住他的脖子,但男人即使因为肩膀脱臼而痛苦地扭曲着脸,口气却很平静,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夫人哭着喘了口气,一度仰望天空后,赶紧协助青年。

「你想要做什么?为了什么目的而这样做?」

接到丈夫来电时,已是夜深时分,他说今天要睡在执勤室所以不会回来,还叮咛自己要把门锁好。确认过二楼房间和阳台的门锁好后,再去检查面向一楼前院的走廊窗户。从窗户眺望所见到的「门之镇」郊区夜景看来仍一如往常,感觉好像被屏住气息般的寂静所包围。

传来噗嗤一声微弱的噪声,他以祈祷般的心情出声呼唤着:

净是伤口的左手在地上摸索着,难怪刚才感觉他好像在捡拾什么东西似的,原来像是机械零件的物体散落于墙边。倒下的青年身体下方,很宝贝地抱着一台老旧收音机,青年的视线到处游走,摸索、捡拾着散落一地的零件。「下士,等一下,我会捡起来的,对不起……」感觉他神智相当不清,嘴里念念有词,不断说出别人听不懂的话。

对方却再次问道。「目的?」两人分别站在想杀人和想被杀的立场,为什么自己要回答他的问题?真是让让人存疑——一开始自己就不是连续杀死长老的凶手,真凶是恶灵们的诅咒,但他却对这个问题有点感兴趣。他索性以暗杀者的身分回答:

「怎么会这样……」

可是你也没杀他……

「呜哇!」

他把左手伸到眼前,指缝中溢出了异常活化、冒泡的细胞,滴答、滴答地腐蚀掉落在地上。五根手指的指甲已经看不出原貌,只露出部分指关节的骨头。

「零件没掉吗?能帮我找一下吗……我现在、眼睛……有点不太好……」

听说即使在首都也发生了好几起相同的事件。好久没来的他在学期末假期时曾来过,由于新学期即将开学,他前几天就已经回首都了。关于学校的情况,虽然只要问他,他也会告诉自己,但他不太像以前那样天真无邪地谈论,感觉他长大了,但也变得孤独。他们夫妻没有小孩,对夫人来说,尤利乌斯少爷俨然就像自己的亲生儿子。

把文件放在书桌上的长袍男人觉得身后好像有人,于是想要转头张望。「不准回头!」他抢先从背后扭住男人的一只手臂,并用折迭刀抵住男人的脖子。男人发出微弱的呻吟,静止不动。

你没有灵魂。不能吃。只会碍事……

为什么没杀他……

他暧昧地模糊回答,并点了点头。琦莉现在如何了?虽然担心得要命,但现在也无从得知。

真是愚蠢啊……事到如今我才期待时光能倒流,让我弥补我的罪行。也期待能挽回那孩子,哪怕只是一时也好……」

「你杀……杀了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说到「起」字时,哈维低头道歉。「那个,为什么妳要救我……」他想不出更好的问法,说到一半话就卡住,感觉很糗。其实他觉得无处可去、不请自来、像现在这样受她照顾的自己反而更丢脸。

她对自己说并确认窗户的锁,正要离开窗边时,感觉庭院角落好像闪过一抹黑影。「什、什么……」是自己心理作用。她想这样认为,但这时窗外传来窸窸窣窣彷佛某种东西移动的声音。

「只有这样?」

约雅敬因这个出人意外的反问而显得惊惶失措,不自觉地老实反问回去。

身穿连身围裙的夫人跪坐在哈维身边。他看见夫人准备了用消毒液浸湿的毛巾,感到有点害怕。「不用了,我想妳也知道……」我是不死人——他想要这样说,但夫人摇摇头说:「地上都被血弄脏了,受伤的人应该要乖乖听话喔。」

(什么嘛……)

夫人记得自己对这名被昏暗的玄关灯照射的独臂高瘦身躯有印象。她那颤抖的膝盖勉强靠着墙站起来后,便绕到玄关,打开玄关门冲进庭院里,跑向倒在窗下的那道人影。倒在墙边的独臂男子,用那只已经满目疮痍、沾满血水的手,想要捡拾某个散落于四周的小小物体。

夫人一边利落地处理伤口(她之所以动作这么熟练,可以想象尤利乌斯小时候应该很调皮吧),一边以沉稳的声音说着话:

心脏为之纠结的她,想尽办法忍住尖叫,但双腿却僵硬得无法移动,只能在胸前紧握双拳,凝视着窗外。

「嗯,你会向我求饶吗?」

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窗玻璃。

「啊!神……」

「能再见到你真开心,因为我一直惦记着你,小姐还好吗?」

男人肩膀痛得冒冷汗,对这道算得上天真的问题没有反抗也没有哀求。虽然不知他是否在逞强,但见到他反应意外地冷静,令约雅敬有些失望。上次杀死的(不,他的确想要杀死对方,但想下手时,却被恶灵们抢先一步咒杀)那名油光满面的老家伙,即使死了还不死心地不断求他饶命。约雅敬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不像老人那样害怕地求他饶命呢?

因为什么都看不顺眼,所以我以为只要破坏一切就可以变成自己想要的世界。

「他肩膀脱臼了,妳要去照顾他吗?」

(怎、怎么办……老公……)

她打算锁上唯一一扇还开着的窗户时,一面凝视着被玄关黯淡灯光照着的前院。前院另一头的小门出现一道缝隙,她记得自己明明有关好门,难道是被强风吹开的吗?

「之后?」

喀擦。

沙、沙沙……哔——嘎……

那之后呢——

她丈夫在这个「门之镇」的治安部分部担任事务宫,由于最近发生的事件,他住在执勤室的频率越来越高;她本身现在已经没有工作,但大约两年前,她仍在首都教会总部担任某个有钱人家公子的奶妈。

约雅敬把脸凑近被刀子抵住的脖子低喃,但是男人的表情彷佛豁出去了,只是一味地低垂视线。男人像是没必要地、无意义地、自愿地背负着罪恶感活着,身上散发的气质和那家伙好像,他突然觉得火冒三丈。

「欸……」

约雅敬听到沙哑的询问声后,潇洒地回答。男人的肩膀关节嘎吱作响,但他强忍疼痛勉强地转身,以痛苦的声音和坚决的态度反问:

他旋即转开视线,再次向前走。少女再次呼唤他,但他不再回头。

「你太高估我了,不过既然你们想从肉眼看得见的人类寻找凶手,你就这样认为好了。」

响起一道突兀的干裂声音。约雅敬更用力地扭着男人的手臂,使得男人肩关节脱臼。

(我想要的东西是……)

沙沙、哔——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最近这一个月左右,商业区贫民窟陆续发生多起不明妖怪袭击市民的事件。去年秋天也曾发生过妖怪尸体从水路出口坠落的骚动,好一阵子镇上都在谈论这个话题,当初好不容易才趋于平静,现在又发生了这些事情。

(尤利乌斯少爷不要紧吗……)

这次她失声尖叫,往后退的脚踩滑,结果一屁股跌坐在地,就这样全身无力无法站起。仿佛有什么东西黏在玻璃窗上,而且还从玻璃上往下滑,消失在她眼前。留在玻璃上的,是沾满血水的人类指印。

他以为世界可能就这么结束了。听不见收音机的声音时,就连视力也急遽恶化,几乎快失去联系世界的声音和光芒。

手印……是人的手……

她调整好呼吸、咽下一口口水后,苍白着脸问道。约雅敬耸着单边肩膀,对背后的门使了个眼色。

约雅敬瞥了他们一眼,人形们留下怨恨的窃窃私语声,便退回到房间的角落,融入黑暗里消失不见。

「你求我饶你一命啊!」

夫人暂时停下手,略微歪着头,似乎觉得很有趣地微笑着说:

「你是一般人吧?只要有人受伤而有困难,都要伸出援手。这不是很平常吗?」

「……」

哈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猛然低下头。虽然不知为何,但他能理解——这就是带大尤利乌斯的女人。一般人……可以接受别人的帮助吗?原来是这样,至今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想顺便麻烦妳一件事……妳可以联络得上尤利乌斯吗?」

他很自然地提出要求,在此之前,他很少会主动要求别人义务帮忙他,他了解自己是想要利用夫人的亲切提出无理的要求。

但是因为凭一己之力实在很困难。

或许应该拜托某个人。

沙……哔——、嘎——

『……威……』

喇叭伴随着噪声,发出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

「嗯……下士,我听得见。」

他把额头贴在喇叭上,以慢条斯理的口吻说话。「搞什么嘛!又要说你不会死是吗?」沙沙……收音机彷佛在说这是理所当然似的,回以强烈的噪声。看到收音机恢复以往的反应后,自己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被压扁的喇叭虽然只会发出毫无意义的噪声,但仍能确实担任鼓舞他们的保护者角色。

「不要紧,我懂,你说的话我都听得懂。」

『……那……咧……』

「啊,我不要紧,因为我还要去找琦莉。」

夫人先行休息了。深夜,他跪在面向二楼阳台的窗前,眺望着「门之镇」的夜景。他的视力非常差,街灯看起来像是萤火虫的光般朦胧,好不容易才隐约看见矗立于街道遥远后方的乳白色城墙。除了视力衰退之外,似乎也丧失了不少来到这里之前的记忆,令他十分在意。左眼深处时常会发生仿佛一点一点陷入脑内的闷痛。

神经应该会慢慢受到侵蚀,所以应该不久后就会看不见了。

虽然他记得鬃毛这样说过,但恶化速度却比他想象中快,令他有点焦躁。

如果只有眼睛有问题那倒还好——

收音机发出沙沙约维汛。

只要再一下、再一下。

「下士……你还可以再撑下去吗?」

一路走来终于抵达这里,现在真的快要接近终点了。

「嗯……加油吧!」

之前逐步逼近的各项事态,现在突然开始加速集结——

他不知不觉变得严肃的表情,突然缓和下来,肩膀的力量也放松了。

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靠着许多人的帮忙才来到这里。若稍微走错路,或是做了错误的抉择,搞不好就会发展出与现在截然不同的结果,但是现在他打从心里庆幸自己选择了这条路。虽然曾经好几次感到厌烦,想要抛开一切、想要逃离一切,但还好自己走到了这里。现在,他可以诚心地向曾在这条路上和他有所关联的人们道谢。

他把视线落在膝盖上的收音机,又用额头轻轻抵住收音机的喇叭。闭上眼睛,即使听不到声音,但还是能听见平时的微弱噪声,他放心地叹了口气。就算视力恶化,还能靠着这道声音感受到自己与世界连结在一起。

不知哪里传来了狗吠声。从实验室外流的数量增加了吗?听说最近那些不良品出现的频率异常增加。夫人说首都内部现在好像发生了令人动荡不安的事件。

「……」

他凝视着看起来模糊不清的城墙,那道城墙后方就是他要去的首都。自己应该要解决的事情以及琦莉都在那里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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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于荒野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室友
  4. 04第二话 请让我看一下车票
  5. 05第三话 为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话 I’M HOME
  7. 07第五话 死者沉眠于荒野
  8. 08第六话 即将到达光之路标
  9. 09后记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迹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机器人·机器心
  4. 04第二话 守护你的手
  5. 05第三话 走下楼梯,但这儿来
  6. 06第四话 跌落楼梯,到这儿来
  7. 07第五话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话 砂上的白S航迹
  9. 09后记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们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山坡的顶点
  4. 04第三话 偶然的星期三,错过的星期四
  5. 05第四话 幽灵太空船
  6. 06第五话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们
  8. 08后记

第四卷琦莉 4 深渊畔的长夜

  1. 01插图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与尸体的故事
  3. 03第一话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话 痴心等待的站长与小狗
  5. 05第三话 不哭泣的坚强N孩
  6. 06第四话 深渊畔的长夜
  7. 07第五话 穿过落下细雨的道路,跃过浅滩回家吧
  8. 08秋日午后,某不死人和少N与收音机的故事
  9. 09后记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上)

  1. 01插图
  2. 02那座熟悉的单杠下
  3. 03第一话 消失于杂讯的梦
  4. 04第二话 从车厢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话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场休息 某一天,强风吹拂而过的回廊
  7. 07第四话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永无止境的黑夜迷宫
  8. 08Episode.1 Joachim
  9. 09后记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下)

  1. 01插图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话 草草结束的梦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闪耀光芒
  6. 06后记
  7. 07漫画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 01插图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与堕入人间的天使
  3. 03第一话 掌心之物 遗落之物
  4. 04第二话 哭泣的军人玩偶
  5. 05第三话 九号车厢上爱好旅行的游客
  6. 06中场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与伟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话 危险的千金小姐与亲切的野兽
  8. 08第五话 久远古老的音乐歌词
  9. 09第六话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0. 10黄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机以及拥有翅膀的野兽
  11. 11后记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长眠于荒野(上)

  1. 01插图
  2. 02存在于世界顶点之物
  3. 03猫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正在阅读
  5. 05某日,她曾度过的幸福时光
  6. 06存在于世界尽头之物
  7. 07后记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长眠于荒野(下)

  1. 01插图
  2. 02当终点孕育出新的开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长眠于荒野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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