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上)

Episode.1 Joachim

《琦莉》 · 壁井有可子 · 2.6万 字

「为什么哈比的眼睛和手都受伤了?」

(是啊,我也很想问,别顾虑快说吧……)

「琦莉和哈比是情侣吗?」

(对、对,你们到底是不是?)

「你们接吻了吗?」

(……接吻了吗?)

贝尔福特一面在内心里加入她们的对话,一面竖起耳朵偷听一旁两个女孩聊天的内容,小孩子还真直率呢!

不过,当发问者拚命提出问题,而另一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发问者又提出新的问题了,感觉根本不像是在对话。那个超级难搞、完全不与歌舞团里的大人接近的娜娜,似乎很喜欢琦莉。她和琦莉一起挤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一边把玩着小熊布偶,一边不断提出天真的问题。

今天是第六天的下午,殖民祭已经进入尾声。由于食品等物资逐渐不足,必须出去采买,琦莉便代替其它有工作在身的团员出门采购。除了琦莉之外,还必须选一个人负责搬货兼开车。除了可以得到半天休假,还可以和琦莉单独上街,贝尔福特便兴奋地自告奋勇,但没想到会跟着一个拖油瓶……其实仔细一想,这也算是预料之中。

他们向团长借了小型卡车,开到中央车站的市场,买了许多食品和日常用品,还接受团员们的个别请托,帮他们购物、寄信。所有事项都处理完后,卡车也塞满了货物归来。两个女生在副驾驶座上愉快地交谈着,但握着方向盘的贝尔福特却有些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才出来,就这样回去太可惜了,他原本想走另一条路回去,顺便兜风,但这个计划却彻底失败。现在卡车正低速通过东南商业区的主要干道,由于采买花了不少时间,现在已是傍晚时分。这个时间,马路左右两旁已经开始聚集一些看起来绝非善类的人,妓女们也纷纷在街灯下招揽生意。

在这个行星上最繁华的大都市——西贝里-中央市,聚集了许多怀着各种目的前来的人们。这里绝对称不上治安良好,车站或是市场周边以及上城区的高级住宅区等地,还算是教会兵的警备范围。但商业区有一半已变成无政府状态,街上理所当然地充斥着扒手和抢匪,即使行抢车上的人也不足为奇。

(真糟糕……)

他叹了口气,暂时先不去想「自作自受」这句话。他只想快点冲过去,但在路边说话的那些家伙已经挤到车道上,还常常毫无预警地想要横越马路,因此没办法加快车速。等他们回到营地时,那些去游乐园工作的团员们,可能早已经回去了吧?

噗咻——

他听见车底下方传来一个怪声,接着车身突然往下沉。

「啊!」

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赶紧踩煞车将车子往路肩停靠。他从驾驶座跳下来,留下两名觉得莫名其妙、往座位下方张望的女孩。绕到前面仔细一瞧,果然不出其料,前轮的轮胎没气了,轮胎可能压到尖锐的金属片。在治安不好的地方,垃圾也多得不象话。

「是爆胎……吗?」

「嗯——」

咕噜咽下一口口水后,琦莉小心翼翼地靠近掉落下来的布偶。就在她一边防备着楼梯上的人,一边弯下腰捡起小熊时——

持刀男子甚至无法发出惨叫声,双膝直接跪地,身躯无力地垂下来。身穿长大衣的男子仍不放开他的手,毫不客气地用膝盖踹了他的肚子两三下。他彷佛感到厌倦似地随意放开手。「唔……」看到自己的伙伴那么凄惨地倒在眼前,刚才揪住琦莉头发的另一个人吓得退避三舍。

正准备绕到驾驶座时,整台卡车发出嘎搭嘎搭的声响不断摇晃。仔细一看,其它疑似是同伙的年轻人从后方进入载货台了。在驾驶座上搜刮财物的人猛力甩开紧紧抓着他的娜娜,随后便赶紧离开卡车。同时间,载货台上的那群人随便物色了一些东西后,一伙人便一哄而散。

(哈维——)

那个没有什么印象的长相,唯一比较明显的特征就是,那双蓝灰色的眼眸和西贝里的明亮夜空是同样颜色。

持刀男子回头一看,是一个身材瘦长的人影。琦莉觉得松了口气,同时抬起头来看。

无意识地对那个名字求助时,身旁出现了一只手,抓住持刀男子的手腕。

「好痛、好痛。」

「呜哇!」

「……糟、糟糕了。」

琦莉想象着说出这句话后,只会让自己感到更不舒服,因而作罢。再说若因此招来「不死人猎人」,那就更无法置身事外了。

(……是谁?)

「不客气。」

「妳来拿啊!」

「咕沙」一声,琦莉听见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啊!等……琦莉?」

然后是……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

看来约雅敬不打算久留,他片面交代完后,赶紧转身离去。和琦莉擦身而过时,他轻轻弯下腰,把脸凑向琦莉的耳边:「想知道的话就来找我。」接着低声告诉琦莉一个有些耳熟的街道地址,他的嘴唇轻轻碰触到琦莉的耳朵,琦莉颤了一下、缩起脖子时,他又补充说道:

那句话在没入黄昏色的水泥墙上空虚回响后消失。琦莉当场坐下,目送着那些小混混消失的身影。同样往巷子后面望的长大衣男子突然转向琦莉。

琦莉的内心天人交战,一边警告她不可以过去,但她又想拿回娜娜的布偶。她和娜娜差不多年纪时,布偶曾是多么重要的玩伴呢?或许和娜娜一样,甚至更甚于娜娜,那种心痛她完全能感同身受。

「你不带走我可要杀了他喔,太碍眼了。」

她抱着小熊往后退,但另一个人从楼梯上跳下来,站在她背后挡住她。她试着想要逃,但头发却被往后拉扯,硬是把她拖了回来。「呀……」、「一个女孩子跑到这种地方来很危险喔。」会危险还不是你们害的!琦莉在内心吶喊,同时想要甩开他。但站在前方的持刀男子却抓住她的手腕,小熊布偶也因此弹了出去。

琦莉顿时背脊发冷。

发出这样微弱沙哑声音,就连自己都觉得丢脸。

嘎锵一声,吓得她心脏都快跳出来。她回头一看,刚才在楼梯转角平台的那个人跑了下来,站在她的面前阻挡她的退路。他将某个东西从原先那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不断把玩着。那是一把折叠刀——

长大衣男子就像是移开路上垃圾一样,踢了一脚倒地男子的肚子。「呜、呜啊……」另一人发出无意义的喘息声,同时跑回来扶起倒在地上的伙伴。

「……我说妳啊。」

「琦莉!」

他一只手拿刀,一只手拿着沾满血的水泥块,同时用再一般不过的表情说话。琦莉看得目瞪口呆,心想:他真是一个怪人。

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果然非常奇怪,但一时又找不到理由拒绝他的手。男人抓住琦莉心惊胆颤伸出的手,笑嘻嘻地说:

娜娜的声音几乎接近惨叫——他和琦莉同时吓得回头往副驾驶座望。其中一个聚集在附近路边的年轻人,把上半身探进驾驶座的车窗内,窃取车内的东西。除了掉落在座位上的钱包(因为要出来采买,所以里面放了很多钱!)就连车子配备之一的收音机,他都毫不客气地想扯下来。

「什么嘛,你这家伙太危险了……」

「你给我记住!」

……骗子。

幸好被这么一呼喊,琦莉才得以动弹。她将视线从眼前的男人脸上收回,转头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巷子入口处停了一辆小型卡车,一个女孩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就是关于首都的事,妳没听说吗?」

他那不会特别让人留下印象的好青年模样,薄弱的印象反而令人印象深刻,仿佛见过又仿佛没见过的奇妙存在感——琦莉没有立刻发现绝不是因为记忆力不好。即使分开五分钟都可能会想不起来,更何况岂止是五分钟,两人相见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琦莉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来,她终于明白了。长大衣男子的手里握着一块拳头大的水泥块,男子一脸无趣地低头看着手上的东西。他歪着头,似乎对使用起来的感觉不太满意似的。

琦莉不听贝尔福特的制止,跑去追偷小熊的小偷,不,是偷车贼。「等……好痛!」他想要追上前去,但却被不断挣扎的娜娜抓住,一瞬间琦莉已混入街上人潮,消失踪影。贝尔福特就这么抱着拳打脚踢的娜娜,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欸……?)

插图103

放开我!

男子笑容满面地回答,一边丢掉手中的水泥块,至于那把刀子,就像是自己的东西似的,被他理所当然收进大衣口袋里。「妳站得起来吗?」他对琦莉伸出手……那只手还沾有刚才那个小混混的血,他似乎发现了琦莉的犹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舔着自己的手掌,同时重新伸出另一只手。

「那我就此告辞了。」

就在这时,传来叩隆叩隆有点奇怪的卡车行驶声,接着听见短暂的紧急煞车声。

看到长大衣男子的举动后,另一个人弹开似地转过身去。当他正要逃走时,「等一下。」长大衣男子第一次发出声音,抢匪停下脚步,吓得全身僵硬,只转动脖子往回看。

当他们四目相交后,男人故弄玄虚地问道。她应该要拒绝的,但琦莉一时之间却答不出话来,她只是望着对方那双从极近距离盯着她看的眼睛。「如果妳想知道,就来找我啊!」、「你、你说什么……」琦莉想要立刻移开视线,但却被那双宛如无底天空般深邃的蓝灰色眼眸紧紧抓住,让她无法移开眼睛。

「奇怪了,那家伙没有告诉你我的事吗?」

琦莉的反应似乎点中了那个男人的笑穴,他突然笑了出来。「啊哈!那家伙还是不行欸,这样看来,他应该还隐瞒了很多事情吧?」这个我怎么知道!琦莉露出不悦的表情不发一语。那个男人觉得更好笑,再也压抑不住地笑了出来,他突然啪答一声跪在地上。

小熊?对了,那个人把娜娜推开时,好像把那只小熊布偶和汽车收音机一起带走了。

「喔,呃。」

「不要——」

琦莉转过头看着他,表情似乎是在说你还不赶快去追!但对方约有五、六名混混——他不禁吓得裹足不前(不,我不是胆小,勇敢和莽撞是不一样的!)在他思考时,娜娜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钻过他们两人身边向前直奔。贝尔福特大吃一惊。「喂、别跑!」、「小熊、小熊!」他赶紧勾住她的脖子将她拉回,两只小手伸向前方,开始哭喊着。

「请你和娜娜留在这里!」

她想要大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由于身体无法动弹,头脑慢了半拍才感受到恐惧感。好可怕,谁来……!

如果对方年纪更大一些,甚至持有刀子——闯空门事件抓到托比时,下士曾叮咛过她,她还回答说我会小心的。

其中一人嘲笑似地说,另一个人则从喉咙发出笑声。

贝尔福特也跟着娜娜从另一边的驾驶座上下来,紧跟在小型卡车后面的另一辆卡车也同时停了下来,黑色烤漆的车身,正是教会兵专用的市区巡逻卡车。不同于琦莉和约雅敬之间高涨的紧张气氛,又再增添了另一种紧张气息。约雅敬咂了咂舌站起来,顺便将琦莉拉了起来。

琦莉从副驾驶座探出身子询问,贝尔福特用带有肯定语气的低吟声回答。琦莉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要推车回去吗?」爽快地说完后,就做出卷袖子的动作,同时还打算绕到车子后面去。「不用,没问题。」贝尔福特制止了她。

听说他已经死了,应该是两年前死的。

琦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当她抬起头时,他已不见踪影。往不知何时完全没入夜色的漆黑巷底走去,和她熟识的那个人相像的瘦长背影正逐渐远离。

表情和视线都没改变,琦莉用僵硬的声音回答。

琦莉终于被放开。同时她觉得全身无力,当场坐在地上。她看见倒在她膝前的男人脸庞后,不禁屏住呼吸。他的鼻梁可能断了吧,满脸都是血,看起来不像是只被徒手打了一拳。

问题是,他更畏惧卡车的车主——团长……当他想起团长那张可怕的脸,开始思考该如何解释时……

坐在左边的(瑞特)很显然强忍着笑意,还一边使眼色。哈维斜眼看着自己手边盖住的五张牌。他用左手轻轻翻开那些牌确认,然后抽出其中一张放在桌子中央,再用指尖挡住一张庄家丢出来的牌,瞄了一眼是什么牌后才拿进来。

「啊,你这家伙!」

专门行抢车内财物的集团逃到半路时,兵分两路。偷驾驶座物品的男子和另一名成员两人一组,琦莉则紧追在后,跟着冲进巷子里。

「妳干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这样看?」他板起脸来问道。

「等一下!」

「约雅……敬……?不会吧……」

不见了。只见夹杂着红铜色和蓝灰色的黄昏天空,和垃圾散落一地的无人小巷笔直向前延伸。琦莉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走入小巷时,在她前方几公尺之处,咚的一声一个东西掉了下来。小熊布偶带着些许悲伤的笑脸,被埋进了巷内的垃圾堆里。

另一个人尖声说道,还不时往后退。男子慢慢地把视线投向他,他拿着沾满了血的水泥块,只用半边脸颊冷笑着,他踩着倒地男子的手腕(又发出「咕沙」的声音),然后捡起掉落的刀子。

「艾弗朗那家伙不久就会死了,他的『核』机能已经不健全了。」

虽然这只是一辆小型卡车,但上头堆满了货物,只靠两个人推这辆卡车回去(另一个人完全帮不上忙),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得多。更何况,他也不想这样做。所幸轮胎不是完全没气,应该还能勉强开回营地吧?

「……啊?」

「!」

带着教会兵前来的贝尔福特呼喊着,一边跑了过来。眼前这两名负责市区警备工作的教会兵,应该是贝尔福特叫来的吧?琦莉冷眼看着开始若无其事对教会兵解释的约雅敬。「对不起,我是刚才来帮忙的,但星让他们给逃走了。」(真是做作!)琦莉甚至想干脆放声大叫。

当琦莉想跑过去拿取时,她突然吓得停下脚步。她从小熊落下的地点往上一望,沿着巷子墙壁的户外楼梯上有人影。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平台上站了一个人,再上面一点的地方还有另一个人,对方手肘靠在栏杆上,俯瞰着这里。

丢下一句毫无特色的话,然后拖着伙伴往巷子里逃。

这个男的是不死人!救命啊!他要吃了我!

「喔……谢谢。」

「什……么事?」

不久后,教会兵和贝尔福特立刻开始问东问西。琦莉在接受讯问之后,才得以重新思考那个男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被扭住手腕的持刀男子大叫并持续挣扎。那么瘦的身体不知哪来的力气,扭住对方的手一动也不动。「混蛋,放开我!」他只轻轻扭动一下头,就躲开持刀男子慌乱时用另一只手对他的攻击,还顺势在持刀男子脸上揍了一拳。

「哈维该你了。」

琦莉不禁露出一脸茫然。不论是身材还是年纪都和哈维很相像,但站在那里的人并不是红铜色头发的青年,而是一名身穿高领长大衣的陌生年轻男子。

就连自己都知道手里的牌非常差,他心想:在一旁观看的那些人应该也很心急吧?琦莉今天似乎不打算帮忙,明明没有加入牌局,却故意挤到他的正对面坐下,仿佛要覆盖桌子上方的收音机似的,托着腮帮子直盯着他的脸看。

琦莉瞪着约雅敬,像是要赶走他似地甩开手,然后转身抱住飞奔过来的娜娜。「对不起,小熊……」琦莉想捡起脏兮兮的小熊布偶,娜娜却摇着头紧紧抱住她。

「琦莉,妳不要紧吗?太好了!」

琦莉拚命呼喊,试图挣脱被抓着的手。眼前这个男人眨着眼睛,彷佛是在说;妳为什么那么怕我呢?

由于他说话的声调过于开朗,琦莉一时无法理解他的意思,只能呆呆地抬头望着男人的脸。「我是开玩笑的啦。不,我是很认真的。」男人的表情不变,继续补充说明的声音穿过琦莉耳膜的表层。

琦莉坐在地上想直接往后退,但她的手被抓住无法动弹。冰冷的手指触感顺着手臂爬上来,让琦莉全身打寒颤。尽管如此,她还是拚命用一只手和两只腿撑着地想要逃走,但感觉神经却已经麻痹似的,手脚都不听使唤。

「妳想知道吗?要我告诉妳吗?」

「没什么。」

*

琦莉不置可否,只是惊讶地微微摇头。事实上,她也才刚听说过首都的事——关于那个制造不死人的实验室。但却没听说这个男人的事,哈维明明告诉我这就是全部了……

琦莉感到自己的脸色逐渐发白。

眼角余光隐约可见少女的脸从正前方直盯着他瞧,他感到有些不自在,慢慢移开视线。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他把娜娜丢进副驾驶座后,自己也跳进驾驶座。

「没有受伤,搞什么!真是失策。我刚才太早出场了,要是妳的脸上有伤,我就可以看见艾弗朗有趣的反应了。」

「放开我……」

「妳听见刚才的话了吗?真的有家伙敢这样说呢,真了不起。」

「贝尔福特先生——」

「有受伤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完晚饭,结束明天的会议及一些简单的练习,距离就寝时间还有点早,团员们可以稍微享受自由的夜晚时刻(好像是这样,不过琦莉没有这种感觉,所以不太了解)。只要是在营地,这段时间仿佛理所当然的必须打牌一较输赢。他们把煤油灯拿到广场的灯光下取暖,五、六个人正围着桌子。

和瑞特几乎形影不离的贝尔福特今天没有加入牌局。他被席曼狠狠地训了一顿,刚才一脸无精打采地走过去,回到拖车上。

哈维大致听说了傍晚车子被抢的事。虽然损失了一些现金、部分采买的东西,以及汽车收音机,但所幸琦莉和娜娜没有受伤,这个事件算是暂时落幕。要向商业区那些流氓讨回被窃取的物品想必很困难吧?因为事情发生在商业区,教会兵也不会认真去办,那些东西可能已经流入二手店等地了。

早知道应该先把贝尔福特踢开,自己跟着一起去的,哈维感到后悔不已。当时席曼对他说;如果你没事就跟着一起去。但他之所以立刻拒绝,绝对不是因为陪她们去买东西很麻烦(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然而席曼似乎也已经忘了。

(我就说我很不会开了……)

不论是摩托车还是卡车,不可思议的是哈维似乎完全不具备驾驶能力。

「已经打一圈了吧?好,那来看输赢。」

听从担任庄家的团员指示,打牌的人开始将牌摊在桌上。哈维收起思绪,很自然地将盖在桌上的牌翻过来。

五张属于「解放军」的蓝色纸牌,分别为「裁判官」、「武器」、「革命」、「锡杖」、「牧羊人」——

「等一下、等一下!」

隔壁的瑞特突然大叫并站起身。折叠椅往后倒下,发出很轻但却很吵的声音。

「什么事?」

「第几次了、第几次了?不会出现这么多次吧?不可能!」

「你是什么意思?」

哈维瞇起左眼瞪着他,对方也不甘示弱地瞪回来,并压低声调继续说。

「你要老千吧?」

「你有证据吗?」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其它团员们都紧张地屏住呼吸,大家刚才还在桌子四周聊得很愉快,此时却突然变得好安静。在气氛紧绷的静默中,哈维和瑞特互瞪了几秒。

最后……

虽然哈维告诉她首都研究机构的事,但对琦莉而言,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和哈维本身有关的事,但这些他却只字未提。他和约雅敬在首都相遇,还有约雅敬所说的,「核」的机能已经不健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可以睡在这里吗?妈妈说她还没收拾完毕。」

「……骗子。」

(……不可以,如果哭的话……)

琦莉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那里靠近,她把脸靠在门上想要窥看时,突然有所警觉似地停住不动。窥看里头可能有人的浴室,一般都会觉得不好吧?虽然她不是为了普通的事情来拜访。

她盖着毛毯,稍稍动了一下,接着抱住膝盖将身体蜷缩成一团。门口附近果然还是很冷,冰冷的被褥光靠她一个人的体温很难暖和起来。

琦莉压抑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哈维会把事情告诉下士,但却不会告诉她,一定是怕她会哭。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振作,她反而对于自己的软弱感到难过。就是因为自己不够坚强,哈维才会任何事都不和她讨论。

「妳肚子痛吗?」

「嗯,没问题。」

哈维斜眼瞪着瑞特答道。他莫名地觉得很尴尬,赶紧撇开视线。

「妳那么讨厌我吗?」

「琦莉?」

从七楼的紧急逃生口往内看,堆满细碎瓦砾和玻璃碎片的狭长走廊笔直地向内延伸。面向走廊的一整排房门也和建筑物外看见的窗户一样,几乎是脱落状态,户外的光线从门口的空洞照射进去,微弱的亮光洒落在地板上。琦莉屏住有些凌乱的呼吸,踏进走廊。鞋底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她邀请琦莉一起去,但琦莉只是摇了摇头,就从她身旁走过,然后爬上了拖车,她没有换衣服就直接钻进被窝里。琦莉的床铺就在一进门的右边,因为她是客人,当初曾有人建议她睡在更里面较温暖的位置,但琦莉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因此选了靠门的位置。好处是半夜发现哈维时,也可以马上走出去而不会踩到别人。

娜娜问得很认真,让琦莉不知该如何回答。琦莉发现娜娜还带了布偶和枕头,她有些紧张地将垫在肚子底下的枕头偷偷拖了过来。

她用更强烈的口吻再次说道,一说完就踢倒折叠椅站了起来。收音机发出杂音想留住她,但她却丢下收音机转身离去。她刻意回避街灯投射出来的光圈,往拖车的后方跑去。

虽然琦莉试着抗议,但他看起来不像是不愿意回答,而是没有力气回答。犹豫了几秒后,她无可奈何地离开墙边。

琦莉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臂,但光靠力气是不可能办到的,因此她用双手的指甲用力抓,结果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她维持着被勒住的姿势,只移动视线往下看对方的手臂,最后不禁屏住呼吸。从衬衫的袖口往里面看,可以看见手臂的皮肤像是用火钳乱刮过一样,变得血肉模糊。

「啧,因为那家伙也杀了我,所以我们扯平。」

东南商业区的贫民窟。对方告诉她地址时,她当然对那个街道名称有印象,那个地方距离克理福多夫和托比居住的公寓只隔几条街,印象中是一栋无人居住的建筑物——哈维和克理福多夫,之前就是在那栋废弃大楼的紧急逃生梯互相追逐。

她在心中反复吶喊,并把毛毯盖到头上。

「我有事情要办,对不起……」

琦莉以前未曾思考过,哈维可能会比她早一步死亡的问题,也没想过万一真的发生了该怎么办。琦莉只知道不可能和哈维永远在一起,虽然这些她都明白。她模糊地想着,最后一定是她被丢下,或是她已经很老了,或是她先死。当她听说哈维可能已经死在首都的消息时,她还想:哈维和一般人不一样,应该不可能死掉。然而,如果哈维和普通人没两样,那他可能真的会死。

那家伙不久之后会死……会死喔……

「放开我……」

艾弗朗那家伙不久之后会死。

娜娜把脸埋在枕头里,琦莉一边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一边看着沉入蓝灰色夜幕的拖车车厢。

「妳就坐在那里吧,不过我这里没有茶。啊,对了!」

她小心谨慎地一步步接近,让自己一旦发生什么事就可以立刻逃走。她走到约雅敬伸手可及的距离,但约雅敬没有要动的样子,她蹲下来试着拉他肩头的衬衫,但光是这样也无法将他拉起,于是琦莉用双手抱住他那只正常的手臂,把他拖到靠近床铺的地方。

琦莉先背对着建筑物,转头仰望马路的那一头,从贫民窟荒废的建筑物缝隙间,可窥见笼罩在砂色薄雾下的游乐园钟塔。

从前方数来的第四个房间还有门,水声似乎是从那个缝隙间传出来的。窗户上仍有玻璃的房间好像也是在那附近,她从门的缝隙窥看,没看见任何人影,于是她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把门再推开一些,然后溜进房间内。

哈维垂头丧气地随意搔着头发。

「……娜娜,明天我不在的话,妳没问题吗?」

明天,去看看吧!

「真冷淡啊,以前的妳又老实又傻,还真可爱呢!」

当约雅敬自己把手放到床上时,琦莉突然放开手,跑步退到刚才的墙边。琦莉尽量不想碰到他身上已呈现恶心状态的地方,但她的外套袖子和胸口附近还是被水弄湿了。

「妳的反应还真过分,这样我会很伤心的……」

0;是那里吧……)

现在距离大人们就寝的时间还稍嫌早,隔着墙壁,从远方传来了说话声和一些声响,但昏暗的拖车内只有琦莉和娜娜两人……难道她和娜娜一样吗?琦莉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比娜娜年长很多,应该必须做更多事,但她和娜娜一样,平时只需留守营地,无条件地被他们保护着……

「我怎么知道?」

「琦莉,妳要睡了吗?」

最后约雅敬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床,直到墙边才转过身来,靠着墙坐下。

「不要——」

不知是哪里传来的流水声。看来这里似乎还有自来水,如果要长久居住,一定要先确保有水可用。

「非常讨厌。」那是理所当然的,两年前曾经杀害过哈维的就是这家伙。

「为什么我……」

娜娜简短回答后又把头低下。

约雅敬蹲伏在地没有回答,他吃力地抬起皮肤已经起变化的那只手臂,指着房间里面。他指的地方就是床铺,彷佛是在说扶我过去。

她将身体往后仰,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抗,这次对方却很快地放开她。琦莉一个踉呛几乎摔倒,但立刻逃到了墙边,她贴着墙壁回头望,看到对方脸庞的那一瞬间,却让她受到更大的惊吓。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

「……骗子!」

哈维一时之间没听清楚那非常简短的回答,习惯性地反问回去时,顺势抬起眼睛一看,不禁吓了一大跳。

「啊——」

刚刚还紧绷着一张脸的琦莉,眼里已蓄满了泪水。她像是在忍耐似地咬着嘴唇低下头。

「什……」

她在毛毯里喃喃自语的声音,听起来模糊又虚弱,就像是撒娇的孩子泫然欲泣的声音。她无法想象没有哈维的世界,她也不愿意去想。因为哈维对她来说就是全世界。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回响。约雅敬的声音让人印象薄弱,但在记忆中随意转换,听起来就像是哈维本人的声音。

(骗子……)

约雅敬从头到脚都是湿淋淋的,他刚才应该是在浴室里开着莲蓬头呕吐。仔细一看,湿透的衬衫底下清晰可见瘦得离谱的腹部,几乎可说是凹陷下去,肋骨已经浮现出来。他的体内几乎没有东西了吧……一般人在这种状态下早就已经死了。

「……唉,算了吧!」

「喂!」

当——当——

「我什么都不需要,站在这里就好。」

琦莉没有回答,她往旁边挪动,掀开毛毯之后,娜娜便带着布偶、枕头一起钻了进去。本来一个人睡还嫌过窄的被褥,顿时变得更拥挤。但两个人(和小熊)靠在一起盖上毛毯后,比刚才温暖许多。

一道视线从桌子正前方介入两人之间,一直盯着哈维瞧,让哈维不知该如何是好。少女在一群男生之中显得特别突出,但却毫不畏惧地盯着一个目标,不发一语地注视着。其它团员们都对她投以困惑的眼神。所谓的目标,就是哈维的脸。

「要从哪里开始说呢?我话先说在前头,我也是会说谎的。所以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妳要自己判断喔,我可不会给妳提示。」

「妳到底是怎么了?说啊!」

过了一会儿,让人扫兴的气氛恢复正常后,牌局又再次开始。哈维只用半副心思玩牌,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琦莉喜欢吃巧克力吧,对不起,下次我再请妳吃。」

他把手放在后脑杓,目瞪口呆地愣住了,周围的团员们对他投以责备的眼神。「唉!你到底做了什么啊!」瑞特说话的口气一半像是幸灾乐祸,一半像是带着胜利者的骄傲态度。

当她犹豫不决时……

琦莉在拖车前被一个女团员叫住。她似乎正要去给水站淋浴,手上抱着毛巾和换洗的衣服。

琦莉试着对靠在她下巴附近的娜娜问道。娜娜把脸颊枕在带来的枕头上,抬起头来。和琦莉想的一样(最近琦莉已经可以看出娜娜的反应。她似乎能明白,哈维所说的「妳们会很合得来」那句话的意思了),娜娜用那双不带什么感情,但却会说话的大眼睛盯着琦莉看。

他仿佛看穿琦莉的心理似地发着牢骚。接着他轻轻咳嗽,把一块带血的东西吐到了寝具上。那是一团状似焦油的黑色血液,但又像是另一种生物般蠕动了几秒,旋即停止不动。

彼此都没劲地叹了口气,然后撇开视线。

她环顾屋内,觉得有点失望。

经他这么一提,琦莉想到了一些迹象。例如;轻伤莫名其妙地拖了很久才能治愈,以及两年前失去的右臂几乎没有重新生长,也实在很奇怪。现在回想起来,最近只要哈维一受伤,下士就会开始神经质地唠叨个不停,也许下士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我是来听你说首都的事还有哈维的事,不是来照顾你的,你不是说要告诉我吗?」

「听说今天有热水,昨天好像故障了对吧?妳要不要去?」

也许是距离居民们开始活动的时间还很久吧,上午的贫民窟非常安静,天黑之后的喧哗声仿佛梦境一样。从一早开始,这里反而弥漫着疲惫的气氛。

琦莉站在墙边用严肃的声音这么说。约雅敬仍然维持无精打采的模样,说了声:「真是冷淡啊——」接着嘴角露出苦笑问道:

他是这样说的。如果是二楼,或许看得见也或许看不见,因此七楼的可能性比较高。正面入口上了锁,琦莉便绕到巷子里,从紧急逃生梯爬上七楼。脆弱的楼梯吱嘎作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大声。

他左边的脸还算正常,但右边从太阳穴到脸颊的皮肤,就好像煮沸融化一般,变成了偏绿的肤色,和克理福多夫一样——

远处传来钟声。琦莉把视线从床上移到窗边,隔着对面大楼的屋顶可以窥见小小的钟塔。就算是在郊外的营地,每天也隐隐约约地听见那个宣告正午时分的时钟。来这里之前,她先绕到游乐园,把娜娜托给贝尔福特代为照顾,今天就算傍晚才回去也没关系。

「……嗯,没有。」

约雅敬若无其事地说出不客气的话,然后疲惫地叹了口气,视线落在向前伸出的双腿之间。吸了一口气后,他的嘴角又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头上突然传来一个天真的声音。琦莉只从毛毯的缝隙露出眼睛往外瞧,不知何时过来的娜娜,正趴在琦莉的枕边往里头窥看。

说出这个开场白后,约雅敬有点漫不在乎地开始聊起首都的事。

「有时候,能量控制会失控……不过我还是胜过那个瑕疵品。」虽然说起话来断断续续,但说话的同时症状也越趋缓和,他最终仍以平时惯用的嘲讽口吻,回答了琦莉刚才问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琦莉一下子全都明白了。他和克理福多夫一样,这个男的也是靠「复制核」复活的。这样一来,她就明白为何明明已经死掉的他却又复活了。他和哈维在首都相遇,如果地点发生在实验室,那么事情就能连接起来。他果然和克理福多夫一样,逃出来后藏身于这里吧……?

「不要,不……」

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便宜饭店的单人房,里面只有像是大型垃圾的沙发(弹簧都已经外露),还有占了房间一半空间的倾斜矮桌。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充满灰尘的寝具。

耳后突然传来声音。她反射性地想要往后退,但对方的手臂却环绕着她的脖子,把她用力拉过去。从紧贴在她背后的那个人身上,传来对方的体温和被水弄湿的触感,她吓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把刚才捂住嘴巴的手拿开,小心翼翼地问道。明明昨天看到他时还很正常。

他做出两年前以神官姿态出现时,那个柔和又真诚的声音和表情说道(虽然半边脸已经溃烂)。琦莉感到背脊发冷,一边用背部磨蹭着墙壁,一边用严肃的表情回答。

约雅敬一边嘟囔着,还不时用力咳嗽,吐到地上的黑块就像是腐烂的内脏渣屑般。琦莉不禁往后退,后脑杓撞到了墙壁,她彷佛也受到影响开始想吐,连忙捂住嘴巴。她保持这个姿势动也不动,目瞪口呆地看着按住肚子跪倒在地的约雅敬。

房间旁边还有另一扇门,那应该是浴室,半掩的门内清楚地传来刚才一直听到的水声。

约雅敬用下巴指着的地方,是一个外皮绽开、弹簧已经跑出来,不知是否还能坐的沙发。约雅敬似乎又想到什么恶作剧似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我今天到底做了什么?我……哈维试着回想,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虽然有想起一些事,但他觉得至少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

(没有人在,欵……)

「妳应该要更小心啊,至少要想想门上会不会有装入侵感应装置吧!」

从大马路沿着皲裂的水泥墙抬头一看,只见一栋七层楼左右的建筑,窗户玻璃几乎已经脱落,像是敞开的黑洞,但二楼和七楼部份窗户仍有玻璃窗。

「啊?」

可以看见钟塔——

*

被问到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时,少年发出「嗯」的一声,想了一下。「好像没有……?我哥哥很健康。妈妈也很高兴啊,她昨天还煮了哥哥最爱吃的美式烤肉饼,美式烤肉饼也是哥哥去工作前的那一天吃的食物。」少年兴奋地报告着,哈维不好意思再深入追问下去。但他并不是来听他说美式烤肉饼的事。

「你进来嘛!」

「不用了,谢谢。你可以回去了。」

哈维只简单问了少年一些情况后,就和少年道别,然后目送着少年跑回公寓的背影。他靠在巷子的墙上,从距离稍远的地方,眺望着一楼角落的房间窗户,挂在他脖子下方的收音机用得意的声音说道。

『虽然你嘴里说和你无关,但你还是担心不是吗?还特地来看他的情形咧。』

「我并不是因为担心那家伙。」

哈维噘起嘴巴回应,他心想:早知道就不要带他来。昨晚的牌局上,琦莉做出莫名其妙的举动后,就一个人先回拖车了,就是因为这样,收音机现在才会在他手上。今天一早琦莉就带着娜娜去游乐园,因此到现在还没机会碰到她。这样看来,琦莉答应他会乖乖听话的约定已经失效了,但搜寻「会动的尸体」这项任务总算告一段落。不过自己做了一件又一件的亏心事,让哈维也很难对琦莉说出重话。

昨晚一堆人问他,这次你到底又做了什么事情?但是(「这次」是代表什么意思啊……)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总之拜托,别再给我找麻烦了。

说到游乐园,还有那个被他束之高阁的奇怪磁场问题,真是的,以为一件事情结束了,却又来第二件……

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的他皱着眉头,习惯性地伸手摸着口袋里的香烟和打火机。他点燃一根香烟后吸了一口,烟绕到了他的脑袋后,感觉头痛稍微舒缓……就各种意义而言,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有烟瘾了。

以实验室里看到的其它家伙为例,并不能保证克理福多夫会永远保有人类的理性,只要一想到这里,哈维就会耿耿于怀,最后还动身前来探视他的情况(虽然自己不想承认,但这就代表他在担心吧)。

还有另一件事,让他个人也很在意。

「为什么那个家伙会想回来呢?」

「这是什么问题?回自己的家还有理由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他说得不够仔细吗?他又重新修正。「我是说,为什么他会记得回家的路呢?」

『……?』

哈维感觉收音机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一阵沉默后,他才发现不是自己说得不够仔细,而是自己说了一些语意不清的话。他低头看着挂在脖子上的收音机,眨着左眼。

「那个,我生前的事,都不记得了……我没告诉过你吗?」

『……』

过了几秒钟后……

『怪不得,不管是哪一个不死人,人格方面都有缺陷呢!』

「你不相信我也无所谓,不过你是认为他在这里才来的吧?」

「你可以摸栏杆吗?」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机关……?)

(那是什么……?)

他听见窸窸窣窣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同时看到两个人从死角的墙边,搬着一个大行李过来。

「谁和你是好朋友!」哈维从来不觉得他们是好朋友,他将视线移至别处,再次迈开步伐。

「谢、谢了……」

「……所以我们才会被当作战争的工具吧?」

他把脸贴在铁网上凝视着,这时却让他更想吐。

「怎……」

简直就和恶作剧没两样,不断重复着,不过这次他反而想起来了。

「那你是来找犹大的吧?」

他突然开始说起以前的事,但哈维完全不予理会(因为他不想从这家伙的嘴里听到以前的事),故意绕一大圈过去。当他要从这家伙的房前经过时,又被叫住了。哈维莫可奈何地暂时停下脚步。

首都山脉的岩壁上有被电动机器设备挖掘过的痕迹。据说战前这个北边的山脉地层,是高纯度的石化资源宝库。现在则用来作为研究那个已经消失不见的石化资源机构——至少表面上是单纯研究资源利用的机构。

就在他勉强打起精神站了起来,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一边左顾右盼时。

『现在俺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知道那首歌了。』

『你说不要再来……这样真的好吗?』

他从「那个人」的身上收回自己的视线,用肩膀擦着额头的汗水。难道是要洗刷刚才小失败的污名吗?右手臂的马达发出略带骄傲的鸣响。「不要再犯那种错误了,笨蛋。」如果用借贷来比喻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他欠伙伴的比较多。虽然庆幸有一名伙伴陪同,不过他还是得重新振作,他抬头仰望挡在眼前的铁栏杆。

碳化枪——

听到正下方传来的枪声,他本能地跳了起来,头几乎撞到天花板,千钧一发之际,右手的金属骨架压住了后脑杓。他在内心对义肢道谢,屏住呼吸从作业信道的铁网后窥看下方的情形。

就在不远的前方仰躺的「那个人」,外露的心脏被嵌入一个拳头般大小的黑色石头,从那颗石头里发出琥珀色般的黯淡光芒,就像心脏跳动一样一闪一灭。随着跳动,人影也一跳一跳地痉挛着,身体各处也从内部冒出像沸腾般的泡泡,腐烂的皮肤细胞不断脱落下来。

(无关……)

「这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他们把整个行星上的尸体都收集过来用在实验台上。我可是被你杀死的喔!」他对于哈维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印象中那个家伙的消瘦脸颊,如今浮现了畸形的笑容。「你是来找什么的啊?啊——该不会那个小姑娘的尸体也在这里吧?」

呜……呜呜——……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什么动物在叫。那个又低又长的呻吟,仿佛震动着停滞在地面上的空气向他爬过来。声音到达他的耳膜后,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这是人类喉咙发出来的呻吟声。

哈维摇摇头,想把那个声音从耳膜内赶出去,同时向右转身折返回来。

「……」

「我答对了,你要给我什么奖赏啊?」

*

哈维任视线游走,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

「不,我以为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哈维稍稍撇过头去避开怒吼声,心里一边纳闷着:我真的没说过吗?这种事情没有重要到需要自己主动提及,而且哈维可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用再说明一遍。「因为我的脑部曾经死过一次。」仿佛事不关己一样,他说得很轻松,甚至感觉轻松过了头。

稍微等了一下,所幸刚才搬运尸体的两人组没有回来的迹象,为了谨慎起见,他环顾墙壁和天花板后,确定没有看见监视器之类的东西,才放心地叹了口气。

(……还有人活着……)

呜——……

他确认已经完全没有人后,从作业信道的边缘探出上半身,以倒挂的姿势偷窥下面的空间。只有蓝白色的紧急照明灯闪烁着,视野非常差,只看见通道般的狭长空间,某一边的墙上有一整排小房间,像是以铁栏杆为隔间的罕房。

「为、为什么……你……」

他退到那家伙的房前。「你走开,绝对不可以碰到我。」他从上俯视着并丢下这句话,对方乖乖听话,似乎有些吃力地滑着身躯,往房间后面退。哈维靠近一看,已经干掉的呕吐物和坏死的组织碎块,像化粪池一样淹没了房内的地板。哈维又再次忍住想吐的感觉,在心中低喃道:「真恶心!」

「犹大确实是在这里,如果我告诉你地方,你就救我出去。」

那家伙稍微抬起贴在地上的脸颊转向这里。那是一张恶心得令人反胃的熟悉面孔,但却令人没什么印象,无法立刻想起他是谁——他的脸稍微转了过来,在紧急照明灯的昏暗光线下,照出了他那偏蓝的蓝灰色眼睛。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家伙却这么讨厌我?你还记得吗?在东贝里的占领地时,那家伙发出伪善的命令,说什么绝对不可以掠夺。最后我们却因为补给线拉得太长,结果物资缺乏。但是一有小鬼过来,他就给他们口香糖,真是让人一肚子火,等、等一下,喂!」

可能是要丢到什么洞穴里吧?不久后,黑暗的那一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卸下负担的两人组一边小声交谈,一边往反方向撤退。他们对于搬运尸体的工作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吗?居然还聊着餐厅的绞肉和牛筋汤的味道浓淡等非常日常生活的对话,但这段对话却似乎不合时宜,感觉莫名血腥。他捂住嘴巴,压抑住往上窜的胃酸。

——咻砰!

哈维背对着公寓,顺便把烟蒂丢到地上踩熄。

(又来了……)

被这么一问,哈维张口结舌。

相对于机构的规模,工作人员的人数似乎太少了,或许不会碰到其它人。理所当然的,进入首都后越来越难以展开行动,尤其是必须潜入重要机密机构这种麻烦事,更是令人感到棘手。不过一旦进到内部后,就能比较自由地行动。

「我心血来潮的话,待一下再回来杀你,你就心存感激地慢慢期待吧!看在以往的交情,我帮你从这恶心的样子解脱吧!」

「什么嘛!居然那种反应,喂!是我欸,艾弗朗……」

「是啊,等殖民祭一结束我们就要离开西贝里。而且必须重新寻找碧的下落,总之先回到教区内再说。」平常完全不提今后的计划,现在却故意大声说出来,其实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克理福多夫还有那些不死人,以后都和他无关了。

虽然到处都残留着片段的记忆,但有关复活前的事情,体内的系统并不记得。例如他是怎么死的?或是他是怎么长大的?关于他的兄弟姊妹——对于兄弟姊妹没有任何感受。他自行推测,自己应该没有兄弟姊妹吧?至于父母,更是没有任何印象。他觉得之所以不记得,可能是因为没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吧。

『你这家伙……』

『你这家伙怎么现在才说,这种事情应该早点说吧?』

「啊——」哈维反问后才想起来,就是游乐园幽灵女孩唱的那首古老的歌。『……与其说是记忆力的问题,不如说是你习惯不经思考就反问吧,你这家伙。』……这点也无法否认。

「不用你管。」

哈维筋疲力尽地趴在天花板上的作业信道,周围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他拚命忍住嗯心想吐的感觉。

在黑暗的洞窟,空气里充满了呻吟,还有模糊的枪声——

「……该回去了,不要再来了。」

「……什么事?」

『没有。』

从通道的岩壁上传来声音。他霎时吓得全身僵硬,只将视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通道里没有人影,在紧急照明灯的亮光下,封闭狭长的空间一直往前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那家伙把脸靠到几乎碰到铁栏杆的地方,这样对他说。

他双膝跪地而坐,缓缓把左手伸进铁栏杆,指尖略微触碰的瞬间只觉得全身发冷,他立刻将手抽回。

他探出身体后,以倒挂的姿势慢慢滑下来,直接以前转的方式转了半圈,右手臂一瞬间挂在作业信道上,然后他再跳到下面的通道。因为减少了冲击,并没有发出脚步声,但当他放开右手时,晃动了头顶的铁网,发出意外响亮的一声「嘎锵」响遍通道的前后。「哇,笨蛋……」他对伙伴(右手臂)低声咒骂,接着蹲着不动,警戒着四周。

过了一会儿,收音机才恢复平日聒噪的模样,从哈维的下巴附近发出不悦耳的声音和杂音。

右手臂随着哈维的指示举了起来,轻轻碰触眼前的铁栏杆,确认不会影响自己的身体后,才紧紧抓住其中一根栏杆。

就如同「会动的尸体」这个俗称,所谓的不死人,就是把尸体回收再利用而制造出来的人。第一次死亡时,脑部当然也曾经死过一次,像克理福多夫那样记忆力没有受损的情形应该很少见。人类的脑部是非常脆弱的,据说只要延迟几分钟供应氧气,就会造成致命的损伤。

呜呜……

他想要赶快达成目的,然后离开这个地方。不过犹大到底在这个机构的哪里啊?就连他都怀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精力,可以在这个到处布满怪物的地方找到他。

收音机似乎已经能理解。哈维半瞇着眼睛,反驳收音机发出的声音。

「喂……你手臂上的那个家伙不赖喔!」

哈维压住左耳,轻轻摇着头。

脚边是铺上亚麻油毡的地板,但墙壁和天花板则露出了岩石表面。没入黑暗的天花板正下方,有大大小小的配管,和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生锈作业信道。

正要走过他房前时,哈维再度停下脚步,但这次他没有回过头,只是移动视线。那家伙突然收起笑容,一脸认真的表情,微微发亮的蓝灰色双眸隔着铁栏杆望着这里。

收音机丝毫不带感情地吐槽。

「等一下,我知道犹大在哪里。」

他在心中一边喃喃自语「无关」,然后又用手捂住左耳。耳膜里仍然持续发出低沉的耳鸣——像是诅咒着听得见的人,但另一方面感觉又像是求救的呻吟。如果是受诅咒反而还轻松得多。

「……」他为什么这么惹人厌。

他的脑中又开始听到「那些家伙」的呻吟声,就像低沉的耳鸣一样。光凭自己的意志,很难等到它自然消失。虽然之前暂时平静下来,但去见了克理福多夫回来后,又变得越来越严重。

墙上一排的铁栏杆里,可以看见一个在爬行的生物影子。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有好几个影子堆挤重叠在一起,但从他这里看不见,因此无法确认。他用两手和膝盖爬着稍微靠近,并盯着其中一间小房间看,倒抽了一口气后,他不禁停止呼吸。

「我们以前是好朋友吧!」

嗡咿——

那家伙从栏杆的缝隙间伸出右手。他伸出的手背和其它的「同类」一样,腐烂与再生反复交错,过度增生的细胞掉落在地上后,就像是另一个生物体,还会到处活蹦乱眺。

「……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吞了一口口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重新调适心情。他本来就不需要吃东西,他并不喜欢也不讨厌肉类,但现在他确定自己讨厌吃肉。

就在他恢复呼吸的同时,发出了喘气声。「那个人」仍维持仰躺的姿势,但一瞬间张大了眼睛。「呜哇——」从栏杆缝隙间伸出来的手,几乎快抓到他的胸口,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右手的义肢突然伸出,把那只手挥开。

皮肤腐烂脱落已经见骨,只能说是一具腐烂的尸体——心脏附近有一个黑洞正冒着烟。那两个人架着瘫软无力的尸体腋下,拖着尸体。

喀锵!

「喂,顺便救我出去吧,这里真的好臭。」

插图119

他吓得不寒而栗,往后退了一步。他早就忘了要放轻脚步这回事,鞋底与堆积在亚麻油毡地板上的砂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膝盖跪地,他又再次瞥了一眼那个睁大眼睛倒在他膝前的「人」(尽量不和他四目相交)。他想到,达内尔妹妹的「复制核」如果启动,那个少女也会变成这副德行吗?他立刻擦掉想象的画面。可以说是幸运吗?因为这绝对不会实现。

「是这里啦。」

哈维不禁想要上前揍他,正要走过去时,他又停下脚步。「……干你什么事!」他气得胃翻腾,压抑住想要立刻上前杀了他的冲动,只吐出这几个字。对方的喉咙深处发出彷佛混合着血泡的咕噜咕噜笑声。

呜呜——呜——……

「你这家伙!」

(快走……)

他们互瞪着彼此,沉默了一会儿,这段时间内从其它房间传出来的呻吟声,在哈维的耳膜内逐渐扩大,令他感到厌烦。

一个从正常人类的母亲肚子生下来,拥有从孩童时代到长大成人的记忆,并具备完整人格的人类,要变成令人畏惧的无情杀戮人偶「战争的恶魔」,应该很困难吧——虽然自己这样说很奇怪。但像在首都的实验室,以及「门之镇」下水道里的那些家伙,不要说人格了,就连智能都已受损,只是凭着本能去破坏的怪物,或许自己和他们只有一线之隔。

就是这个,这和南海洛那名怪异科学家所持有的特殊枪枝感觉相同,看起来很普通的铁栏杆,感觉并不特别坚固,但只要使用这个当栏杆,这些家伙就没办法碰触。那个科学家好像叫做达内尔,听说那家伙八年前待过这里,看来这段期间,技术已往不同的方向进化了……哈维半带着感佩的心情思考,然后在嘴里咂了咂舌。不管是哪一个家伙,总是不断发明出棘手的东西。

又再次听到带着些许戏谵冷笑的声音。和他隔着两个房间左右的另一间小房间里,在非常接近铁栏杆的地方有一个人影,手脚不自然地伸出去趴倒在地。

「呜,啊……」

「你说什么?歌?」

「那个人」被挥开的手撞到铁栏杆的瞬间,发出了撞击声以及「噗」的一声。像是被弹开一样,把手收了回去,然后「那个人」就不再动了——只是用放大瞳孔的眼睛直盯着他看,仿佛是在诉说些什么。

手肘的马达发出微弱的鸣响,铁栏杆逐渐弯曲。

*

想要边走边点烟,却把打火机弄掉。「啊……」他想要在打火机落地之前接住,但因为无法掌握远近距离,最后功亏一篑,廉价的打火机砸到了地面,发出廉价物品的撞击声音。

一他蹲下来想要捡拾时,一个人从前方走来,用鞋尖把打火机踢走。

「……」

哈维就维持着手伸到一半的姿势,目送打火机在柏油路面上越滚越远,他叼着没有点燃的烟拾起头来。

三、四个看起来是贫民窟的小混混,态度非常傲慢地站在那里。

其中一个男人的脸,正中央用纱布和胶带固定着,他的眼神明显充满了敌意,低头看着哈维。「认错人了吗?不过长得还真像。」对方似乎很生气地丢下这句话……生气的应该是我吧?哈维眨着一只眼睛后,对方不客气地把视线投射到他身上——贴着保护贴布的右眼,以及插在口袋里空荡荡的右手袖子,然后很快地咒骂了几句。好像是用贫民窟的黑话说了些歧视的言语。

「混蛋,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杀了你。」

「这家伙头脑有问题吧?」

这样就走了,小混混们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穿过马路,哈维也不想主动挑衅,只转过头越过肩膀瞄了一眼,将打火机捡起来后,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连声道歉也不说。』收音机小声骂道。

「谁知道。」

或许他应该要生气,但哈维连该怎么生气也没想到。无所谓,他不带感情地响应后,就把叼在嘴里的香烟点燃。因为只能用左手,使得他掉东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不过,他对于这种不方便似乎有所警觉,却选择让右手维持不方便的状态。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右手袖子,小小声咂了咂舌。

都怪自己太天真,一时之间相信了那个混蛋,才会失去这个伙伴(右手臂)。

*

「喂!那只手臂还真不赖欵,有什么东西附身在上面吧?送给我啦!」

哈维不搭理嘻皮笑脸对他说话的声音,用手臂和膝盖爬着,专心往前进。只要是我的东西,这家伙什么都想要。

攀绕在天花板上的配管,以及在它正下方的作业信道之间有一个狭窄空间,哈维跟在约雅敬后面,在那个空间里匍匐前进。他的脸常常差一点被前方约雅敬的鞋底踢到,他为了闪避,头就会撞到天花板的配管。「你爬快一点啦,我连一秒钟都不想看到你的屁眼。」哈维压低声音咒骂着,约雅敬仍然趴着,只转过头来歪着嘴回应:

「真啰嗦,我已经尽全……」

说到一半时,约雅敬的上半身突然掉落下去,从眼前消失。「欸?」哈维本能地用膝盖顶住踏板,将身体往前僻,用左手抓住约雅敬背部的衣服,被往下拖行的两个人几乎一起摔下去,但他的右手抓住脚下的铁架,支撑住两个人的体重。

「没有,琦莉马上就走了。我是和大熊在一起。」

他就这样把手伸进口袋里,望着另一头娜娜独自追着球的身影,同时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在黄昏的天空下,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营地灯。

(不管你怎样,可是我很感恩。)

哈维无意识地发出像是喘气的低喃。

吱——、吱——、吱——

汇集了配管的设备更后方和当时一样,确实有一个人影。但那还可以称之为人影吗?

此时,传来一阵彷佛直接刺入脑中央的尖锐耳鸣声。

「……不会、吧……」

「原来你早有预谋啊!」

吱——

虽然已经放弃了,但还是想纠正了一下。都是因为收音机教她奇怪的发音。

右手代替抓着通风口外框僵硬得不能动弹的左手,小心地摸着太阳穴。「啊……不要紧」哈维紧咬嘴唇,好不容易才把视线从「那个人」身上移开,用额头抵住好伙伴(右手)。

哈维心事重重地踏着蹒跚的步履回来,到达营地时天色已黑。歌舞团的伙伴们也从游乐园回来,广场上开始弥漫着热闹的气氛。

(还可以动吗——)

是这样吗……

(算了,快一点带我去!)

哈维背靠在围墙上仰望天空,对着那个是昔日的伙伴,同时也是长宫的男人,反复问着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问题,他希望能从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得到结论。只要你告诉我该这样做,我也可以做好心理准备,将你的残骸清除得不留一点痕迹——

「琦莉呢?」

「你很烦欸!」

她拾起头一看,一个身材瘦长的青年靠着墙角站着。

以生物电缆线连接到心脏部分的黑色石头为中心,只看得见一点点生物体组织的残骸,四肢、头部都不见踪影。从脊椎裸露出来的神经系统,就像是纤维束一样垂下,应该已经没有机能了吧?

「哈比,你回来了啊!」

哈维将眼前的情况,与透过达内尔妹妹记忆里所看到的两相比较,虽然已时过多年,加上当时就已被破坏得很严重,有些部分不太一样了,但的确没错,两者是同一个地方。当时犹大就在那个设备后面——

约雅敬停了下来,越过肩膀转头看着哈维,并用下巴指着前方。那里镶嵌了一个铁网外框的通风口,从下方发出偏蓝的黯淡光线。

「呼……」

这次约雅敬话一说完,就消失踪影。

「我不要。」

(啰嗦!我可是从来没有想要和你分享。)

耳鸣的强度急遽增加。「哇!」他感到头痛和头晕,怀疑自己的脑是不是裂开了,就在他双膝跪地时,不由分说随之而来的是子弹扫射,他的身体撞到地上后,曾经弹起来一次,然后又再撞了一次。

(谁快来——)

「你还是一样天真哪!这样会活不久吧?」

再说,这次的行动很明确的是以破坏为目的。也许——必须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去。

就算有一天那个机构和那些瑕疵品会遭到弹劾,或遭到破坏。他心想:至少不干他的事,也就是说,他不想把那些当作自己的事。自己、琦莉、收音机,最多再加上贝亚托莉克丝,光是要照顾身边的这些人,就已经达到他处理能力的极限。他从来没想过,要为世上这些和他毫无关系的人做些什么。

当他想再次跨出蹒跚的步伐时,不知什么东西滚到他的脚边。原来是一颗像足球般大小的橡胶球,那是街头艺人使用的道具。球碰到他的鞋尖停了下来,两只被砂子弄脏的小手把它捡了起来,小女孩就这么蹲着仰起头来。

他不禁发出声音喃喃自语,并叹了口气。

(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

今天傍晚,因为其它表演团体的分赠,大家热闹地聊着天,把剥了皮后整只晒干的珍珠鸡切开烤来吃。琦莉来不及回来吃晚饭,只能负责收拾善后,她把堆积如山的碗盘搬到给水站。

他觉得抵不抵抗都会被捕,结果似乎没什么不同。哈维在内心反驳对方的制止命令,当他将前进的方向修正了九十度,转向右边紧急出口时——

「真令人遗憾,这就是犹大的悲惨下场。只能供应动力给这个机构和『复制核』制造设备,他只能算是能源资源。」

断断续续的耳鸣声使哈维皱起了眉头,他凝视着地上的空间。那是一个被紧急照明灯模模糊糊照亮的昏暗房间,隔着衣服接触到的地方触感虽然寒冷,但室内却笼罩着一股闷热的热气。

「喂!把那只手臂给我啦。」

他站在楼下的地板,同时将视线往上移向天花板。几片指甲可能已经剥落,在左手感到疼痛之前,他先阻断了痛觉。

约雅敬从天花板的通风口露出带着嘲笑的脸。「再见啰。」他挥挥手,把头缩了进去。原以为他已经消失不见,他却再次突然冒出头来。

「你这家伙……」

当然这次也不能带琦莉一起去。可以考虑把她留在席曼这里,或是托付给教区的酒吧老板,他们都是大致可以信赖的对象。当初在「门之镇」重逢时,他才决定今后要尽量和她在一起,然而现在又必须把她丢下。

「就是这么一回事。」

「啧!有什么关系嘛,不过是一只手臂……」

哈维冷淡地拒绝,反而把挂在脖子上的收音机取下来交到娜娜手上。「下士,我们来玩吧!」、『好啊,要玩什么?』、「玩球。」哈维心想:收音机怎么可能和她一起玩呢?但是他没有插嘴,只是轻轻地靠在背后的围墙上。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香烟,之前为了舒缓耳鸣抽了太多烟,现在刚好一根也不剩。待会儿再去跟席曼要好了。

(因为你掉下去,我也会跟着被发现。)

(哇!你不准现在吐!)

哈维同样压低了声音,不满地念着。最后还是忍不住移动身体去救他,可恶。早知道让他掉下去就好了,真是悔不当初。

(好啦好啦。但你为什么那么在意犹大,那家伙为我们做了什么吗?)

真是一间没有看头的房间,不过就没有装饰品这点来说,这间房间绝不算是空无一物。一部分已被侵蚀的配管和电缆类,密密麻麻埋在他们所在的天花板上方,所有东西被汇集到上方墙壁的设备里,景象就像倒生的大树根。

吱、吱、吱——

哈维感到火冒三丈,但仍爬到通风口前,和躲在一旁的约雅敬并排在一起。他用右手抓住通风口的外框,手肘的马达发出小小鸣响的同时,也撬开了铁网。虽然发出很大的声音,但所幸周围运转的动力声更吵,应该不会造成问题。右手臂也尽量不发出声音,将铁网轻轻放在地上。

(犹大……我该怎么办……?)

连接踏板和踏板的接缝非常宽,两人叠在一起从踏板边缘探出上半身,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立刻又吃惊地屏住呼吸。因为下方的通道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他斜着眼看了看冒着烟的金属骨架,总之要重新用左手起身。他一边朝打开的紧急逃生口跑,但最后又再回头看了一次里面的墙壁。

「……不可能吧……」

吱——……!

发出耳鸣声的地点,就来自「那个人」跳动的心脏。随着黑色石头内的琥珀光芒一闪一灭,就像血管中不停跳动的脉动产生疼痛感,痛觉伴随着耳鸣刺入了哈维的太阳穴。

好不容易熬过眼前的危机,此时左手抓住的约雅敬突然动了一下,用双手捂住嘴巴。

刚才屏住的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哈维爬起身后,顺便粗鲁地拉起约雅敬的背。约雅敬一脸虚弱,又咳了一次,用手背擦拭嘴巴后,他的嘴角浮现了令人讨厌的冷笑,低声说道。

内心虽然着急,但现在不能移动发出声音,他好像在祈祷着什么,等待装甲服士兵快点经过。不久后,脚步声消失在通道的另一头,约雅敬再也忍不住呕吐感,吐出的内脏碎块黏在底下的亚麻油毡地板上。

他在心中问道。

球滚到地面的坑洞弹了起来,朝奇怪的方向滚动。拚命追着球的娜娜,似乎是心不在焉地回答。「欸?她今天不是和妳一起去游乐园吗?」哈维皱起眉头反问。认真抱起球的娜娜,总算将身体正面朝向他。

(是吗?)

身体似乎还能动,于是他用尽所有的精力,把痛觉和耳鸣从感觉里赶走。他想站起来,原本想靠着右手臂支撑自己,但右手臂却没有反应,结果让他的肩膀重心不稳地倒下,直接撞上地面——为什么没有反应?他有不好的预感。仔细一想,如果刚才不是右手臂保护他的头,现在他的脑袋已经不见了。

「打开吧!」

*

哈维突然听见一个轻蔑的声音,同时从后方被踹了一脚。他本能地用左手垂吊在通风口的外框上,但下一刻,一只鞋子踢了踢他的指尖。

一瞬间子弹削过他的侧脸,一股撞击力道让他的脑部左右晃动,右半边视线也随之消失。

两人就保持这样的姿势僵住不动,从昏暗的通道另一头,看见两个(两人?)身穿白色装甲眼,像是警卫的士兵。从正面看来对方并没有带装备,但白色金属板的装甲服和「不死人猎人」一模一样。所幸他们没有发现这里,金属材质的脚步声没有停顿,直接从下面走过。

娜娜愣愣地答道。

约雅敬毫不考虑是否会给人添麻烦,一边唠唠叨叨说着,一边把身体探出通风口,窥看着地上,随后立即抬起头。「你看!」并使了个眼色。哈维从约雅敬让出的位置把头伸进通风口,往地上窥看。

再去一次首都——

「……你以为你是谁啊?」

「对了,我已经布下诱饵,如果你运气够好,应该逃得出去吧!」

那是一台设有储水槽的拖车,车身后方的墙壁上牵了水管,可以看见大约有八个水龙头。她在最前方的水龙头前用桶子装水,正在与堆积如山的碗盘奋战时,感觉附近似乎有人。

这么说起来,自己昨晚从进行到一半的牌局跑走之后,就再也没和他碰过面。看见那张一整天没见到的脸时,固然感到放心。但昨晚的事又让她感到心情不好,在两种复杂的感受交错之下,琦莉就保持双手伸进桶子里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差不多到了该准备晚餐的时间,空气里飘散着烤肉味,当他经过入口的围墙时停下了脚步。因为联想到讨厌的记忆,使他涌起一阵恶心想吐的感觉。从那之后,他真的连一小块肉干都不曾吃过。真正有经过他喉咙吞下去的东西,就只有水、香烟和酒,连他自己都很讶异他的胃竟然还没退化。

他的鞋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低下头一看,又是一颗滚过来的球。脖子上挂着收音机的娜娜跑了过来。他先中断紊乱的思绪,把球踢给她,同时突然想到——

后脑杓传来约雅敬的声音。哈维受到越来越严重的耳鸣干扰,这个声音无法到达他的思考回路,只是化做单纯的声音穿过耳膜。明明设备运转时的动力声比较吵,但唯独耳鸣声却特别明显,支配着他的听觉。

「混蛋……」

眼前的人类残骸只剩下部分身体组织。

加上无法解决的耳鸣问题,头痛变得更严重。他用双手压住耳朵,摇摇晃晃地想走到前方出口,但此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急照明灯下方出现了人影。是武装警卫队——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安慰的事,但所幸他们手里拿的不像是碳化枪。

然而,尽管他一直认为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关系,但那些家伙的呻吟声就是无法从他的脑海消失。再加上克理福多夫的事,耳鸣情况反而越来越严重。

最后他了解到,自己不可能坐视不管,和克理福多夫见面后,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已经有所自觉。

犹大已经死了。

正以为无法动弹时,耳鸣外的另一层声音,继续鸣叫的警报铃声突然变成了更为尖锐的噪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怒吼声。「是谁把第六区的保全系统解除的!」、「要掩护这里。」、「全都逃走了吧?」慌张的叫唤声此起彼落,警卫兵的动作越来越慌乱。

即使如此,最后他还是再次回头往里面的墙壁看——

「大家都很忙,你和我玩。」

双方都显得很不悦,撇开视线后不再说话,继续专心往前进。不久之后就穿过岩石表面外露的通道,来到铺有天花板的地方。经过通风管道后,进入天花板上方的空间。粗配管和电缆线纠缠交错,使得空间更狭窄,宛如锅炉转动时发出又低又吵的噪音,声音不断从肚子底下传来。

「是哈维。」

虽然不是很清楚发生什么状况,但自己仍有脱逃的机会。

「琦莉?她好像还没回来。」

(欸!)

中了几颗子弹?他问自己确认状况。头没事的样子,但眼前一片漆黑,难以再恢复。胸部觉得怪怪的,是子弹射进肺里了吗?冒着泡的血从喉咙往上窜。

*

尽管视野范围被迅速染红,侵蚀到几乎看不见,他仍用仅剩的眼角余光进行再次确认,在那里是一具只剩下心脏和一点点神经系统的人类残骸,他之前一直无法相信的事实,现在终于能由衷接受。

该怎么办呢?哈维对自己咂了咂舌,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开,接着快速游走在四周的墙壁。当他看见前方和右边有显示出口的紧急照明灯时,所有的紧急照明灯突然熄灭。一秒钟后,眼前一片暗红色。警戒色——在那个死去的少女的记忆中,这里应该有几台监视器。当他回想起来时,警报声开始大作。

(不好意思,谢了!)

「不许动!」

琦莉随意移开视线,对方也只是不发一语地站在那里,感觉很别扭。

「你回来了啊?」她用僵硬的声音先试着打招呼。

「游乐园怎样?」

声音一如往常地不带感情,令人怀疑他是真的感兴趣才问的吗?对方用一副无所谓的音调丢了一个唐突的问题。

「对了,好不容易来到西贝里,却没带妳去游乐园。因为我不能进去那里,里面的感觉如何?」

「喔,嗯,非常好玩,那个……」

「为什么要说谎?」

哈维立刻反问,琦莉吓得闭上嘴巴。她急中生智,连忙把手从水桶里抽出来。「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洗。」她编了一个很烂的借口,想要离开给水站,但哈维有些粗鲁地压住她的肩膀,她的背就这样撞到了拖车的车厢上。

瘦长的身影像是要将她完全覆盖般站在她眼前,哈维把手撑在车厢壁上,挡住她的去路。右耳碰到哈维左手肘的触感,现在她只觉得害怕,她缩着身体把背紧贴在车厢上。

「……不,我并没有生气。」

看到琦莉害怕的反应,哈维反而不知所措似的,从琦莉头上传来较为沉稳的声音。

「妳说谎也没关系,我也会说谎。可是妳该不会又介入了什么棘手的事吧?」

「没有。」

「那妳今天去哪里了?」

琦莉咬着嘴唇不发一语,接着低下头小小声回答。

「为什么我去哪里都要一一向哈维报告?哈维去任何地方也都没有说不是吗?」说完后,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很牵强,但对于这件事,不能释怀的反而是琦莉自己。

插图129

哈维早就知道贝亚托莉克丝不在这个镇上,其实他不是要找贝亚托莉克丝,而是要去找克理福多夫,所以才说或许会有危险,而不带琦莉去——明明什么事都不告诉她。琦莉心想:老是指责她莽撞,但却总是独自做些危险事的人,就是哈维自己。哈维只会担心别人,然而自己的事却毫不在乎,也不了解她的心情。其实就是因为哈维了解……虽然琦莉以为哈维还不了解,但是他非常了解。

琦莉丢出那句话后低下头、不发一语,哈维莫可奈何地吐了口气,浏海微微飘起。

「告诉妳吧,我和妳不一样。」

哈维含糊其词,最后可能一时想不出借口,他故意眨了眨眼睛,把左眼的视线撇向旁边。双方虽以最近的距离对峙,但却莫名地错开视线,两人之间流动着一股不自然的沉默。

琦莉紧咬着嘴唇,盯着手上的碗盘看,同时思索着。

在这个僵硬的气氛之下,一个轻佻的声音突兀地闯了进来。同时从拖车的转角,突然出现一个像是碗盘叠堆而成的怪物。

「没有什么不一样。」

「琦莉,快来帮我!」

她也讨厌倔强的自己。早知道老实地直接问哈维就好了,但因为自己采取这种莫名固执的态度,事情才会变得一团糟。为了不让眼泪流下,自己一直努力硬撑,结果却变成这种态度。

明天也不想见到他。琦莉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每次都是她在生气,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快变成一个讨人厌的女生。

「什么为什么?」

贝尔福特不知所措地问道。等回过神后,琦莉才发现自己彷佛和眼前事物有深仇大恨似地拚命洗着碗盘,她这才想起来,贝尔福特仍拿着搬过来的那堆碗盘。「请放在那里,对不起。」琦莉没有抬起头看他,只快速交代完毕,但这样的反应更让人觉得她在生气,她对贝尔福特感到很抱歉。

「……那个,琦莉?妳为什么在生气?」

琦莉绝非百分之百信任约雅敬所说的话。关于犹大的事,琦莉不愿意相信,她宁可希望那全是他胡诌乱盖的。

碗盘堆得很高,加上重心不稳显得摇摇欲坠。贝尔福特从碗盘缝隙间露出了脸,看到眼前的情景后,嘴巴张得好大。哈维轻轻拍了一下墙壁,然后把手拿开,随即转身离去,正好和目瞪口呆的贝尔福特擦身而过。哈维无视于贝尔福特的存在,只转过头越过肩膀看着琦莉。

「妳现在不告诉我也没关系,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马上跟我说。」

最好明天不要来临。如此便不用臭着一张脸和他碰面,希望时间干脆停下来,这样哈维就一定不会死了——想必哈维的人生当中,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过得非常缓慢的,说不定就是因为遇见琦莉,才在短短的几年里开始加速流逝吧?琦莉甚至这样想:或许当初他没遇见自己就好了。

琦莉的视线往上吊,瞪着眼前的红铜色左眼,她突然伸出手抚摸他右眼上的保护贴布,哈维仿佛吓了一跳想要闪开,琦莉却再次瞪着他的左眼。

明天再过去看吧!

他只丢下这句话,就像是和贝尔福特交班似的,消失在拖车的转角。

(我怎么老是在生气……)

「为什么还没有好?」

明天该怎么办……

不过哈维的「核」出了某些问题,至少这点是干真万确,从刚才哈维的反应也可以确定……老实说,就算其它的事都是真的,唯独这件事,她希望这只是捏造的。

贝尔福特转着头东张西望。「欸?什么?吵架?」贝尔福特边说边走过来,语气中似乎带有一些期待。但琦莉毫无反应地回到水龙头前,继续洗着刚才丢在那里还没洗完的碗盘,同时在脑海里反复想着今天约雅敬所说的话。

音量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但琦莉仍立刻还嘴,这次换哈维不知该说什么。

她问了许多哈维不愿告诉她的首都相关事项,或是在实验室和约雅敬见面的经过(虽然约雅敬说之后他用诱饵,他们两人才能逃出来。但琦莉觉得话中有假,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何只有哈维受重伤,昏倒在「门之镇」?),以及……犹大到底怎么了?哈维除了说他死了以外,什么也不肯说明,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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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琦莉 1 死者沉眠于荒野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室友
  4. 04第二话 请让我看一下车票
  5. 05第三话 为染血的小丑喝彩
  6. 06第四话 I’M HOME
  7. 07第五话 死者沉眠于荒野
  8. 08第六话 即将到达光之路标
  9. 09后记

第二卷琦莉 2 砂上的白色航迹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机器人·机器心
  4. 04第二话 守护你的手
  5. 05第三话 走下楼梯,但这儿来
  6. 06第四话 跌落楼梯,到这儿来
  7. 07第五话 多利·佩利
  8. 08第六话 砂上的白S航迹
  9. 09后记

第三卷琦莉 3 前往惑星的囚犯们

  1. 01插图
  2. 02
  3. 03第一话 山坡的顶点
  4. 04第三话 偶然的星期三,错过的星期四
  5. 05第四话 幽灵太空船
  6. 06第五话 Let us go home
  7. 07前往惑星的旅人们
  8. 08后记

第四卷琦莉 4 深渊畔的长夜

  1. 01插图
  2. 02序 冬日早晨,某清道夫与尸体的故事
  3. 03第一话 Once upon a time,a witch was in a town
  4. 04第二话 痴心等待的站长与小狗
  5. 05第三话 不哭泣的坚强N孩
  6. 06第四话 深渊畔的长夜
  7. 07第五话 穿过落下细雨的道路,跃过浅滩回家吧
  8. 08秋日午后,某不死人和少N与收音机的故事
  9. 09后记

第五卷琦莉 5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上)

  1. 01插图
  2. 02那座熟悉的单杠下
  3. 03第一话 消失于杂讯的梦
  4. 04第二话 从车厢壁中望着你
  5. 05第三话 真正的不死人
  6. 06中场休息 某一天,强风吹拂而过的回廊
  7. 07第四话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永无止境的黑夜迷宫
  8. 08Episode.1 Joachim正在阅读
  9. 09后记

第六卷琦莉 6 一切开端的白昼校园(下)

  1. 01插图
  2. 02Episode.3 Neverland-2
  3. 03Episode.4 Epharm
  4. 04第五话 草草结束的梦
  5. 05某一天,砂坑上的闪耀光芒
  6. 06后记
  7. 07漫画

第七卷琦莉 7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 01插图
  2. 02冬日早晨,某神官与堕入人间的天使
  3. 03第一话 掌心之物 遗落之物
  4. 04第二话 哭泣的军人玩偶
  5. 05第三话 九号车厢上爱好旅行的游客
  6. 06中场休息 春日未至,某神官与伟大神官的故事
  7. 07第四话 危险的千金小姐与亲切的野兽
  8. 08第五话 久远古老的音乐歌词
  9. 09第六话 幽谷之风呼啸而过
  10. 10黄昏下,某不死人、少N、收音机以及拥有翅膀的野兽
  11. 11后记

第八卷琦莉 8 死者长眠于荒野(上)

  1. 01插图
  2. 02存在于世界顶点之物
  3. 03猫味水泥口香糖
  4. 04「Like Mother,Like Daughter.」
  5. 05某日,她曾度过的幸福时光
  6. 06存在于世界尽头之物
  7. 07后记

第九卷琦莉 9 死者长眠于荒野(下)

  1. 01插图
  2. 02当终点孕育出新的开始
  3. 03Judoh
  4. 04His Neverland
  5. 05Mother
  6. 06Nobody Knows
  7. 07Heaven
  8. 08死者长眠于荒野
  9. 09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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